尋一夫人
十一月十九,是五院藝比的最後一日。禮藝比試一直以來都是被當作壓軸,不同於昨日算藝比試的冷清,除了吳王和魏王皆沒有到場,君子樓中幾近滿座。
梅樓上的論判席,九人早早就座,麵上最輕鬆的是太學院的查繼文博士,苦著臉的是一塊木刻都沒有拿到的律學院博士。同樣拿到一塊木刻的書、算、四門學院,今日因要決出第二,三院博士麵上是和色相談,話裏話外卻都在較勁兒。
嚴恒翻著手上記有所有參比學生名字的手冊,道:“老晉,你也別抱太大希望,這禮藝的木刻可不是好拿的,不光要聰明機靈,還要有運氣,你們書學院的學生,運氣可是一樣不怎麽好。”
晉啟德老神在在地回話,“我看今年你們四門學院的學生運氣也不怎麽樣。”
算學院博士不滿道:“若說最倒黴,還要屬我,好端端地冒出來個違紀的學生,九人變成八人。若是這次能贏,那還真是僥幸了。”
晉啟德是個護短的,因著遺玉那日被算學院的學生潑墨,到現在還記著仇,當下冷聲道:“昨日能拿到一塊木刻,你已經是僥幸,這塊你想都別想了。”
“有必要這麽小心眼子嗎,同個婦人一樣,我那個出岔子的學生,不是已經道歉了。”
算學院博士自那日書藝比試之後,沒少被晉啟德數落,這會兒又被他一句話堵的下不來台,口氣也硬起來。
“老夫說你什麽了,就小心眼了,你說那事我早就忘記,偏偏你要提起來,你——”
“好了好了,”看熱鬧的查繼文出聲打圓場,樂嗬嗬道:“不就是這次好處多些,用得著這麽爭麽,看人家老竇,知道這得木刻無望,就不和你們爭,要我說,沒準兒這最後一塊木刻還是我們太學院的,你們不是白鬧了一場。”
這一席話下來,不知是在勸和還是火上澆油。本來還在拌嘴的三院博士和沒得木刻怨念不小的律學院博士都黑了臉,送了一記冷哼給查繼文。
房喬見東方佑沒有阻止他們這群年過半百的老人鬧下去的意思,便扭過頭,出言道:
“幾位先生,這最後一比等下就開始了,各位不如趁這功夫,叫自己的得意門生過來,再交待一番。”
他的話讓幾人暫時熄了火,分別揮手招來書童下樓去找人。
遺玉和盧智照著原路,從梅樓下來,穿過一層,走向對麵的蘭樓,剛才兩人和七八名學生,被各院博士叫去說話,無非是叮囑他們盡全力拿下這最後一塊木刻。
別人還好說,喊上這兩兄妹是絕對托付錯了人,兩人都打定了注意,這最後一比混個不前不後即可。
禮藝比其他八項比試要晚上半個時辰,是上午巳時準時開始,晚上戌時準時結束,期間最先完成題目回來的學生便是最優。相反最後一個回來或是最後一個完成題目的是為最差,當然,為了避免有些學生濫竽充數,不到時辰卻空手而歸者,同樣有可能被論判定做最差。
在蘭樓坐下後,遺玉再次勸到程小鳳:“小鳳姐,你還是棄掉吧,別再傷到扭到,那要什麽時候才能好啊。”
一隻胳膊不能動彈的程小鳳不知是不是因為盧智昨夜的取笑,今日堅持要來參加這最後一比,可禮藝比試搶的就是一個時間,來回車馬,她這一邊肩膀傷著,怎麽方便。
“沒事,大不了我同你們一道坐馬車,就是慢了點。”
盧智今日的精神看著比昨日好上許多,見程小鳳一臉堅持,便對遺玉道:“不用管她,跟著咱們,總不會出事。”
程小虎湊到程小鳳身邊,提議道:“大姐,你要是嫌慢,不如我騎馬栽你?”
騎馬?遺玉哭笑不得地瞪他一眼,程小鳳揮著那隻完好的手臂,趕蒼蠅一般揮了揮,“去去,騎什麽馬,竟出餿主意,姐姐我這樣還能騎馬嗎?”
幾人坐在樓中一角閑談玩笑。剛才同遺玉和盧智一起被論判席的先生喊去說話的長孫兩姐妹,坐在蘭樓中另一側低語。
“真希望這場比試早點結束,咱們好上天藹閣去。”本就外向活潑的長孫夕,這兩日臉上更是時常掛著笑,甜美的樣子引得四周側目。
而她卻仿若未覺一般,用著軟軟地語調同長孫嫻撒嬌,“爹出門前還囑咐今日不讓我騎馬,大姐可要幫我瞞著,坐車子多慢呀。”
“你這麽心急,幹脆現在就棄比去天藹閣等著好了。”相較於長孫夕的好氣色,長孫嫻柔美的臉上卻帶著一股子沉悶。
長孫夕嘿嘿一笑,“同恪哥哥約的是晚上,我去那麽早做什麽。”
長孫嫻有些僵硬地取笑:“你又不是去見三皇子的。”
她心情不好,也是有原因的。那日的宴會上,楊妃把正同人談論薰香的長孫夕叫到身邊,嗅了味道之後,當著眾人的麵,便說似是在高陽處聞見過。
高陽公主雖已及笄,卻居在楊妃偏殿之中,有什麽動靜自然清楚,對麵坐的高陽聽見楊妃的話,雖沒在眾人麵前落她麵子,卻也叫了長孫夕過去。聞了味道之後,嘴上不把門的她,一句話便讓眾人一陣呆愣,她道是那味道,同李泰所用薰香一模一樣!
高陽同李泰交好,常到魏王府做客,曾偷偷順過他爐中的一些薰香回宮,那味道的確獨特,楊妃聞過一兩次便記得,在長孫夕身上嗅到,便提到了高陽。又被高陽牽出了李泰。
長孫皇後在宴中詢問了長孫夕得香的經過後,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話,至今還在長孫嫻腦中回**——“夕兒和泰兒倒是有緣分的很。”
一句話之後,當時在座眾人隻是哈哈笑過,並無多言,隻是這緣分二字,豈是能隨便用的,表麵上,長孫夕和李泰身上薰香味道相同是種巧合,可在多數人心中,聯想起上次宮中家宴之後,有關李泰拒絕皇上指婚的流言,這種巧合就讓人不得不多想了。
在太子、吳王、魏王三黨格局漸漸顯露之際,長孫家一直都保持著中立的態度,作為長孫一族的大家長、又是太子親娘舅的長孫無忌,既沒有阻攔自己長女同魏王一派的高陽親近,也沒有阻攔自己的三女兒同吳王交好,這派八麵玲瓏不攔不阻的作風,卻恰恰滴水不露讓人找不到半點可抨的縫隙。
長孫家勢大,三黨雖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不會有拉攏國舅爺的行為,可私下的一舉一動,卻耐人尋味,前日在宮中的家宴上,爆出長孫夕和李泰若有若無的關聯,讓本來還有著同李泰攀親心思的人家,都暫時歇了火,轉而關注起魏王府和長孫府的動向來。
長孫嫻原本以為,宴會上出了這檔子事,回府後父親長孫無忌是會訓斥她們的,最起碼也會警告長孫夕不準那用那香衣閣送來的香料,可就如同長孫皇後在宴會上的態度一般,長孫無忌對此竟然不置可否!不表示反對和讚同,那和不反對有什麽區別!
長孫夕沒有注意到正在回憶的長孫嫻難看了一些的臉色,自顧道:“我是去見恪哥哥啊,他說幫我約了四哥出來,也不知四哥會不會去呢。今兒他也沒來觀比。”
長孫嫻回神,給自己倒了杯熱茶平複心情,“放心吧,知是你邀的,四哥怎麽會不去。”
長孫夕被她講的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說些什麽,便聽第二遍鍾鳴聲響起,四座參比的學生紛紛起身,朝圍樓中央的空地上走去。
四十四人都到場後,東方佑離席走到欄杆邊,樓中瞬間安靜了下來,同前幾次的比試不同,沒有借著巨幅白絹宣布題目,而是從樓上被書童垂下一隻精編的花籃,上麵整齊地擺放著一張張大小一致的帖子,上麵寫著兩列小字,落款一枚紅印。
眾人一一上前取了一張,遺玉拿了兩份,遞給程小鳳一份後,便低頭看起帖子上蒼勁字體所書:
“東都會,茶香翠樹,酒客暗度處,一夫人,琴聲孤孤,且問何故,助。”
拿到帖子看過的學生,不約而同地發出不解的聲音,這帖子後半部分清清楚楚,是要問一名夫人為何曲調憂傷,幫助她完成心事,可這前半部分,就奇怪了,東都會那麽大,這會彈琴的夫人多了去,找這帖中之人談何容易。
在眾人的疑惑中,樓上的東方佑緩聲解釋道:
“這帖子上麵寫的便是此次禮藝比試的題目,這位夫人每逢三日便會在東都會一處彈琴,今日剛巧是日子,你們找到她後,遞上這蓋有我印信的帖子,幫她完成一件心事,求她頭上所戴梅型銀簪一枚為證。”
原來如此,不光是要幫那夫人做一件事,還要先找到她再說,找人本身也是比試的一部分,這題目比起往年可是要難上三分不止啊!
樓中觀比的學生們聽見祭酒的話,皆知今日所比,低語聲陣陣響起。
片刻後,東方佑扭頭看了一眼不遠處架子上的漏刻,雙手輕撫在欄杆上,對眾人道:
“戌時之前,務必回來。”
主簿聽見他的話,清了下嗓子,高聲宣布道:“禮藝一項——始!”(!)
茶香翠樹
主簿話音一落,場地上的參比學生便齊齊轉身朝著蘭竹兩樓下的出口快步走去。樓中觀比席上此起彼伏的人語聲響起,學生們喊著各院參比者的名字鼓勁兒,目送他們離開。
遺玉在一片嗡嗡的喊叫聲中,和盧智走在人群最後麵,以免帶傷的程小鳳被不小心擠到。
出了樓的學生並沒有先行離去,而是在長孫姐妹、高子健、申公子、盧智等曾經過此次藝比拿過木刻的學生出來後,紛紛圍上。
遺玉掀起簾子最後一個走出去,剛將喧囂聲隔絕在身後,便見杜荷和兩名書學院的學生迎上來,一禮之後,杜荷道:
“敢問盧小姐對這次的題目有何見解。”
在禮藝比試開始後,首先詢問本院得木刻者,既是一種尊重也是傳統,並不見得非要給什麽意見,而被詢問本身就是一種承認。
遺玉事先被知會過此事,看了一眼前方同樣被攔住的盧智,回了麵前三人一禮後,大方地答道:“這帖子上前半部分算是個謎題,我以為各位不妨去栽有常青之木的茶社附近尋尋看。”
帖子上第一句有提到“茶香翠樹”,這大冬天的,也就常青樹尤有翠色。跟著杜荷來詢問遺玉的兩人。顯然對她這並無敷衍的回答很滿意,笑著道謝之後,便慌忙朝遠處走去。
杜荷卻沒急著離開,而是對遺玉道:“早上出門時馬兒同我鬧別扭,今日騎乘不便,你們是要坐車吧,多載我一個如何。”
盧智打發走了四名太學院的學生,回頭正巧聽見他這一句,代遺玉答道:“若你沒興趣拿這塊木刻,那就同我們一道走吧。”
說完便朝湖邊小路走去,程小鳳嗬嗬一笑後,同遺玉跟上,杜荷在原地站了片刻後,也小跑著跟了上去。
長孫嫻站在正同人講話的長孫夕身邊,看了一眼遠去的幾道人影,目光一厲,心道:絕不能讓他們再拿到第二塊木刻。
盧智身邊的壯漢車夫胡三駕著馬車朝東都會駛去,車內,遺玉和程小鳳對麵坐著杜荷,除了獨自一側的盧智外,三人都在看著手上寫有題目的帖子。
杜荷道:“依盧小姐你的意思,咱們要到種有常青樹木的茶社去找人,可這樣的地方也不少,從何找起。”
就是駕著馬車在整個東都會走個過場也要半日的時間,更別說還要下車去找人,怕是三日都不夠用。
“至於這後半句,酒客暗度處。這茶坊附近應該還有酒家,隻是這暗度二字,有些另人費解,字麵上的意思,是說酒客們都要偷偷摸摸地路過,奇怪,盧大哥你說呢?”
杜荷轉問盧智,卻被程小鳳接過話,“真是麻煩,咱們不如到後街尋間酒樓坐著,等時間快到了,直接回去就好,反正咱們也不爭那塊木刻。”
正撩著車後一處隱蔽的窗簾,朝外看的盧智回過頭,道:“祭酒大人的題目可沒這麽簡單讓你糊弄過去,你是忘了上次那個自作聰明卻得了最差的學生吧。”
禮藝比試不像其他,人人都有可能拿得木刻,鮮少有人會像他們幾人一樣沒有爭奪之心的,照規矩最差是從傍晚戌時比試結束還未回來的學生裏,根據完成比試的程度,由九名論判擇出最差。
這規矩是有漏子的。曾經就有人如程小鳳這般想過,比試開始後找了個地方躲起來,等比試快結束再跑回來,可是出題的祭酒大人,總有辦法揪出這樣的學生。因此,禮藝比試隻要是用心去做的基本都不會得最差,反而是那些濫竽充數之人,會當墊底。
程小鳳訕笑一聲:“我也就是說說而已,真不知東方先生是使的什麽法子,就像是知道咱們的一舉一動般,我真懷疑他是有派人跟著我們。”
杜荷搖頭,“祭酒大人怎麽會做這麽麻煩的事情,我看他很可能是在這帖子上說說的地點安排有人,誰去沒去,做沒做都有人回報。”
因不急著找人,程小鳳和杜荷轉而討論起來東方佑是怎麽揪出那些濫竽充數的學生,遺玉見盧智又看向窗外,便問:
“大哥在看什麽?”
“看看有多少人跟著咱們。”
杜荷和遺玉都是第一次參加禮藝比試,聽他這麽說,一個閉了嘴巴湊到他身邊探身去看,一個皺著眉頭,道:
“你是說那些渾水摸魚的?”像這樣的比試,有些人想不通帖上地點的謎題,便會跟著能夠想出來的,先找到那位“夫人”再說。
杜荷從那扇隱蔽的小窗看清車後似在尾隨的馬車和馬匹後,指認道:“騎馬的那兩個我都認得,左邊那輛馬車我也認得,盧大哥,後麵那輛車子好像不是吧。”
盧智將小小的車簾放下。隔去他的視線,對三人道了一聲“坐穩了”,便掀開車簾對胡三吩咐:
“繞些路,把後麵的人甩掉,不要撞到人。”
遺玉聽見車外的胡三爽快地應了一聲後,隨著一記鞭響,剛才還勻速行駛的馬車猛地朝前竄去,反應快的程小鳳伸出沒有傷到的那隻手抓住了盧智,杜荷則眼明手快地一手抓住車門框,探身伸出另一隻手扶住遺玉,讓她沒能撞到程小鳳夾著木板的那隻手臂。
重新坐穩之後,遺玉和程小鳳同時不滿地衝盧智叫了一聲,盧智則是笑著瞥了一眼程小鳳扭傷的那邊肩膀。
剛才還滿臉不滿的程小鳳被他這一眼看的有些心虛,鬆開抓著他的手,對遺玉道:
“小玉你說,咱們要上哪裏去找。”
遺玉又盯著手上的帖子看了幾眼,突然將它收進懷中,衝三人問道:“你們可知道,祭酒大人有什麽喜好,比如說筆墨字畫之類的,嗯...最好是特別點的喜好。”
盧智雙眼一亮,向來對學裏所有先生都感到頭痛的程小鳳搖頭,杜荷邊思索邊答道:“我爹同東方先生相熟。這個倒是有些耳聞,說來咱們的祭酒大人,對筆墨之喜,卻不如花草之愛,你問這個做什麽?”
“花草...”遺玉低喃,抽神回答杜荷的問題,“咱們若是僅照著這字帖上的謎底去找,運氣差的話,到晚上也未必能尋到,祭酒大人透漏給我們的信息,可不隻是那張帖子。”
杜荷似是有些明白。“你是說?”
遺玉在三人的注視中,抬起頭眨了眨眼睛,條理清晰地解釋起來:
“東方先生不是說了麽,那位夫人三日才去彈琴一次,今日正好是輪到,若非是他自己常去的地方,怎麽會這麽清楚呢,東都會多商鋪酒樓,東方先生是出名地不喜酒宴,那必是在逛鋪子時候偶遇那位夫人的,他常去逛哪裏,隻要知道了他的喜好,便可得出,自然就便於尋找那位夫人所處位置。”
程小鳳睜大眼睛,在遺玉肩上一拍,“你這腦子是怎麽長的,我怎麽就沒想到呢。”
杜荷輕歎一聲後,臉上盡是讚色,眼神卻更隱晦了一些,隻有盧智反問了一句:
“分析的很好,可你是如何得知,東方先生是偶遇那位夫人的,若他們早早就認識了呢,你的推測便不準了。”
在程小鳳和杜荷露出的恍悟和疑惑目光中,遺玉伸出白嫩的食指點了點下巴,彎眼一笑,脆聲道:
“是直覺吧,東方先生的題目,還有他說話的語氣,讓我覺得,他與這位彈琴的夫人,是偶然遇上的。”
今日的天氣還算好,東都會的街上雖不如初一和十五熱鬧,可也是人來人往,不同坊市之間的許多行人都注意到,時不時有身穿國子監常服的學生駕馬路過,沿街打量。不知是在尋著什麽,聯想著今日是國子監五院藝比的日子,便覺了然。
遺玉一行出了國子監的務本坊,將尾隨的人都甩掉之後,在東都會裏乘車行了半個時辰,找了兩座坊市後,胡三才在盧智的吩咐下,趕馬朝著啟明坊的東街而去。
沒有坐車進去,四人在街口就下車步行,行到一半,程小鳳看著道路兩邊的鋪子,忍不住出聲道:
“阿智、小玉,你們不會弄錯吧,剛才那兩處便沒見半間茶社的影子,這條街上多是賣擺設和小玩意兒的,應該也沒有茶社才對。”
遺玉將視線從一間鋪子門口擺放的花架上移開,道:“若是大哥沒有記錯,剛才找的兩處都沒有,那必是在這附近了。”
走在前麵的盧智回頭,“沒有記錯,我是在這裏遇到過東方先生,這裏又恰有賣花盆花架之類貨物的。”
四人又沿著路邊朝前走了一陣子,將到結尾時候,遺玉和盧智同時停了下來,深吸一口氣,指著路邊一處巷口,異口同聲道:
“是那裏。”
杜荷和程小鳳也學著他們的模樣,深吸了一口氣,果然聞到空氣中飄散的,極其清淡的茶香,兩人麵露喜色,跟在兄妹倆身後,大步走進了巷子。
在東街上的這條小巷盡頭,院牆處冒出高高一排翠色的枝葉,宅門外掛著一方極不起眼的招牌,在四人走進去時,剛巧響起錚錚琴音。
見過夫人
程小鳳聽著清晰的琴音。幾步跑到巷尾抬頭看了一眼門上刻著‘念平茶社”字樣的招牌,指著牆頭的一片綠色,興奮地回頭衝著幾人道:
“肯定是這裏,你們看,茶香、翠樹、還有琴音,齊了!”
不論他們是否有心爭奪木刻,在東都會裏逛了將近一個時辰,破了帖子上的謎題,還是很有成就感的。
遺玉雖不如程小鳳的激動,可也是高興,和盧智杜荷一同,走到這間奇怪地建在巷中、大白天還掩著門的茶社門口,打量了四周後,笑容頓時一收,皺眉道:
“不對,還有這酒客暗度處一句無解。”
這巷尾處是堵死的路口,一側茶社,茶社對麵看起來是一間宅子的後門,根本就沒有什麽酒客,也聞不到酒味。
“啊?”程小鳳苦叫一聲,走在最後麵的杜荷卻突然低聲道:
“你們看。”
三人回頭。便見遠處緩緩走來一名中年男子,臨近時先是防備地看了他們一眼,確定不是熟人後,便衝他們嘿嘿笑了一聲,走到茶社對麵的後院門外,趴在門上衝著門縫看了一小會兒,裹緊了懷中的東西,躡手躡腳地推門閃了進去,門在四人麵前關上前,他們皆清晰地聽見了“咯”地一下酒嗝兒聲。
麵麵相覷之後,程小鳳慢慢伸手一指那扇門,幹幹地道:“酒、酒客暗度處。”
說完之後,四人都忍不住出聲笑了起來。那人懷裏抱著的明顯是隻酒葫蘆,許是家中有婦人不允買酒,所以才要偷偷摸摸走後門,東方佑把這點提上,恐怕是為了故意混淆他們的判斷,隻是很碰巧讓他們遇上,若是有人依著“酒客暗度處”這一句去尋人,那就慘了。
盧智兩步上前,在半掩的門上敲了一陣後,隨著腳步聲靠近,門被人從裏麵拉開,一名模樣秀麗的侍女立在門內,看見門外站著的四人,疑惑道:
“有事嗎?”
幾人一愣,這還有開店這麽問上門的客人的?
還是盧智反應快。拱手一禮後,溫聲問道:“我等路過,聽得琴音,又聞茶香,尋至此處,這裏既掛著茶社的招牌,難道不待客嗎?”
他們身上皆穿著國子監的常服,這侍女卻仍這麽問,顯然在他們之前,還沒有人尋到過此處,那位夫人肯定是這裏的常客,若是貿貿然就將來意說明,未必能得見,還是先進去再說。
盧智的容貌本就是上乘,說起話來又溫文有禮,對姑娘家的很有殺傷力,這侍女被他認真盯著,話音落下後,臉色便有些發紅,語調也和軟了一些:
“這位公子不知,我們這念平茶社。是下午才申時才開門待客的。”
程小鳳兩眼在那模樣秀麗的丫鬟臉上掃過,哼了一聲,道:“下午迎客?那裏麵彈琴的那位是怎麽回事?”
侍女看向她,語氣半點不似剛才同盧智說話時的和軟,“那位彈琴的可不是客人,各位若是要品茶,等申時再來吧。”
說完便要關門,遺玉連忙拉住待要發怒的程小鳳,看著盧智伸手在門前一攔,“姑娘等等,我們在東市逛了一早上,實在口渴的緊,可否進去喝壺茶?”
因他按著門,侍女也不好強關,便麵露為難之色。
遺玉見她表情就知道有門兒,臉色微屈,軟聲道:“這位姐姐,我腿都走的酸了,你就讓我們進去歇一歇,好不好?”
她人本就長的嬌小,雖平日做慣了老成的模樣,但真撒起嬌來,自有一番可愛在,應門這侍女一見她小臉上的祈求,便軟了心,猶豫後,將門打開,道:
“那你們就進來吧,手腳放輕些。我們夫人彈琴時,是最忌人打擾的。”
遺玉道謝之後,便拉著有些不情願的程小鳳,跟在盧智後麵走了進去,同正常的茶社不同,這茶社進門竟是座院子,東邊見一小樓,四人剛踏進門內,沒走幾步,就聽門外的巷子裏傳來隱約的說話聲:
“咦?人呢,就是在這巷子外麵不見的啊。”
“趕緊找,既然讓咱們在這街上碰見了,跟著他們肯定能找到地方。”
“噓,聽!有琴音。”
“你看,翠樹!”
本來還領著遺玉四人朝前走的侍女,腳步一停,扭頭掃了一眼麵帶尷尬的遺玉和杜荷,緊接著,嘭嘭的敲門聲便響起。
這樣貌秀麗的侍女,轉過身去,錯過四人走到門前,將剛剛闔上的大門打開,見到門外站著、穿著算學院牙色常服的兩個少年。張口便道:
“敲什麽敲,本店現不待客,若是要喝茶,改日再來吧。”
這回可沒剛才待盧智他們的客氣勁兒,那兩個本來走運在街頭跟上四人的算學院學生,雖怒,卻仍不忘這是禮藝比試,保持著風度道:
“哪有開店的白日不待客之理,我們要進去找人,你讓讓。”
侍女懶得理會他們,伸手就去關門。對麵兩人連忙伸過來阻攔,隻是剛探進門內,就聽“啪啪”兩記打手聲,伴著哀嚎聲響起,兩隻爪子被大力準確地打落。
侍女輕鬆地將門闔上落栓,轉過身看著一臉僵硬的四人,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髒汙,嘴角一咧:
“你們也是來找人的?”
她的舉動被遺玉四人清晰地看在眼裏,都知道了這侍女模樣的姑娘還個練家子,遺玉不由朝盧智身後躲了躲,生怕一個回答不好,就會落得門外那兩人的下場。
盧智卻絲毫沒有被拆穿謊話的自覺,先是道了個歉,而後便將真實目的講了出來,那侍女聽後,沉默片刻,道:
“你們說的東方先生,可是名六十上下的老者,個頭不高,眉毛有些花白的?”
見四人點頭,她似是想到什麽,麵色一陣古怪後,道,“算你們走運,我們這茶社有規矩,若是進來的,不喝上一壺,端沒有送客之禮,跟我來吧。”
遺玉暗鬆一口氣,拉著程小鳳跟在侍女身後朝這古怪的茶社中,唯一一座閣樓走去。
將四人安頓在擺設清雅的一樓中,侍女對盧智道:
“我去幫你們通傳一聲,至於我們夫人要不要見你們,這就說不定了。”
盧智對她一禮,溫聲道:“多謝姑娘,能臨近聽夫人一曲已經難得,若是見不到。我等也不會強求。”
這地方能找到的人肯定不多,按著東方佑的要求,贏的人需要求樓中那位夫人一根梅型銀簪,若是她隻有一根那樣的簪子,能得簪的便隻有一人,那他們現在能坐在這茶社裏,隻要按時回去,就能保證不做墊底了。
侍女獨自上了二樓後,程小鳳斜了盧智一眼,“人都走了,還笑什麽笑。”
盧智笑容半點未退,“這可是禮藝比試,笑一笑,總能博得對方好感,你也不要臭著臉,小心人家等下將你攆出去。”
四人能進來,的確如那侍女所說,是運氣,要是像跟著他們過來的那倆算學院的學生一樣,絕對也是會被攔在門外的。
遺玉見程小鳳要去同盧智拌嘴,便打岔道:“這位夫人真是神秘的緊,這茶社建的就奇怪,剛才那位姑娘看著就是有身手的,你們看這屋裏的擺設又件件不俗,也不知她是什麽人物。”
四人安靜下來,聽著樓中嫋嫋又帶些哀傷的琴音,暗自猜測著這神秘夫人的來曆。
沒多大會兒,侍女便從樓上下來,滿臉狐疑地對他們道:“夫人請你們上樓去。”
本沒想著能得見的四人,在盧智的眼神示意下,起身跟著她朝樓上走,踩著嘎嘎作響的新樓樓梯,緊挨在盧智身後的遺玉,聽見那侍女的小聲嘀咕:
“真是奇怪了,夫人一向不見外客的...怎地聽說他們是國子監的學生,便改了主意...”
上到二樓後,盧智一眼便見寬敞的廳裏,正東方向擋著一幕青色的紗簾,剛剛停下的琴聲就是從那簾後傳出,廳邊正對著巷子的兩扇窗戶大開著,屋裏四角都放有火爐,因此竟是不覺寒意。
“夫人,就是這四位要見您。”
原本垂著腦袋的遺玉,在侍女介紹完他們的身份後,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見長輩的禮,接著便一臉好奇的抬頭看向紗簾後,模糊不清,一道隱約端坐的藕色人影。
“玉梳,你到門口去迎著,再有國子學的孩子們上門,就讓他們進來,在樓下喝杯茶,我會一一見過的。”
簾後的聲音,有些飄忽地傳過來,四人皆是一愣,不是因為這聲音難聽,相反,這位夫人的聲音好聽至極,緩慢地似是夾雜著琴聲餘音韻律的聲音,就像是一陣暖風拂過心頭一般。
那名喚玉梳的侍女有些警告地掃了四人一眼,便下了樓去,盧智上前一步,對著簾後之人道:
“見過夫人,學生姓盧、單名一個智字,敢問您如何稱呼。”
簾後之人身形微動,片刻之後,剛才那好聽的聲音,帶著細不可聞的波動,再次響起:
“你、你們喚我楊夫人即可。”
先來後到
這茶樓二樓中,除了帷簾後那位聲音好聽的楊夫人外。窗子下麵還立著一名麵無表情的仆婦,盧智將來意同楊夫人說明,要來祭酒東方佑發給三人的帖子並著自己那份,仆婦走過去在接了過來,卻沒有直接遞給楊夫人,而是先將帖子上的內容看過,才轉身恭聲道:
“夫人,這帖子上的確是東方先生的印信。”
楊夫人顯然事先並不知道東方佑會借著她來進行五院藝比的禮藝比試,聽了盧智和那名仆婦的話後,安靜了片刻,輕聲道:
“盧公子還有三位同伴,可否自報姓名,日後若東方提起,我心裏也有個數。”
這位夫人雖看不見模樣,但聽聲音也就四十歲上下,態度又和藹可親,很能讓人心生好感,本來在樓下還有些不高興的程小鳳,先出聲道:
“我是太學院的程小鳳,見過楊夫人。”
杜荷一禮,“學生是書學院的杜荷,叨擾夫人了。”
遺玉同樣上前一步。道:“楊夫人,我也是書學院的學生,我姓盧,名叫遺玉。”
在三人說話時候,仆婦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從幾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遺玉的身上,在她話音落下時,簾後的楊夫人突然接話:
“遺玉?是哪兩個字?”
“遺失的遺,玉石的玉。”
“錚——”突兀地一聲弦響,簾後之人未從琴麵離開的手,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撥動了一根琴弦。
遺玉和盧智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目中看見疑惑之色,盧智道:
“楊夫人,方才未見時,便聞您琴聲之中隱含愁緒,這次禮藝比試的題目,便是要我們助您達成心願,您可是方便告知我們,您有何心事未了,致琴聲愁苦,我們若是能幫的到,定當盡力而為。”
哪怕是在比試中,盧智也沒忘記在說話時候上套,明明就是他們需要完成比試任務,如此說來,反給人一種對方需要他們幫忙的感覺,一下子便從被動。變成了主動。且他隻說盡力而為,更讓人易生信賴之感,半點不似浮誇之徒的空口白話。
錚錚寥寥一串樂聲響起,楊夫人不知想到什麽,再次奏起琴,除了程小鳳有些無聊地看著窗外,三人都安安靜靜地站著聆聽,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她輕歎一聲,道:
“我知東方和你們都是一片好意,致我琴聲難脫愁緒的,乃是一件另我後悔至極的事,此事經年,原本不提也罷,可這比試還要繼續,如此,便有勞你們幫我做一件事吧。”
她正待將所托之事講出,先前那個被派出去迎人的,名喚玉梳的丫鬟走上樓,語帶不滿地稟報道:
“夫人,方才被我趕出去的那兩個無禮之徒。帶著三個衣色一樣人的又回來了,還有一位身著雪青算是有禮的少爺,兩位小姐一著墨灰一著雪青。”
遺玉知道她所說的無禮之徒,是那兩個好運跟著他們找到地方的算學院的學生,不知是用了什麽法子招了同院的人過來。
至於她後麵所說的,十有八九是長孫姐妹還有太學院的高子健,這三個人應是憑著真本事找來的,看來沒有被東方佑一張帖子誤導的,不隻是有他們兩兄妹。
伴著玉梳的稟報,遺玉和盧智都聽見了樓下隱約的人語聲,想是這侍女得了楊夫人的吩咐,沒有再將人趕走,而是把人領了進來。
樓下,坐在一張桌邊的長孫兩姐妹還有高子健,叫來剛才在門口遇見的算學院其中一人問話,這人正是之前被侍女玉梳一巴掌打腫了手的倒黴蛋之一。
“高公子、長孫小姐,我絕對沒看錯,先進來的的確是盧公子和程大小姐,書學院的盧小姐和杜二公子。”
“他們進來多久了?”
“有兩盞茶的功夫。”
長孫嫻和高子健同時皺眉,這地方著實不好找,為了節約時間,他們還是靠著家中勢力,在東都會尋了幾處極熟悉坊市街鋪的暗線,才尋到這裏來,原以為是最先到的,這會兒不光是見著這幾個比他們還早來些的算學院學生,上麵更是有盧智一行,怎能讓這士族出身的兩人高興的起來!
長孫夕卻半點也不擔心被別人搶先的樣子,捧著茶盞輕磕。還有心情讚歎:
“盧智哥哥真是聰明,比咱們還先找著,等下我一定要問問,他是靠著什麽法子第一個尋到的,沒準兒,這場比試贏的人就是他了。”
高子健見著她的沒心沒肺,揮手讓那律學院的學生到一旁去,而後無奈地低聲道:
“夕兒,我們和他們的身份不同,這一塊木刻,可是不能再讓那些平民出身的得了,嫻姐都還沒有。”
長孫夕伸出舌頭對他做了個鬼臉,小聲道:“知道,我也就是那麽一說。”
這清靜的茶樓因為一群學生的到來躁動起來,楊夫人這位主人卻並沒有生氣,依舊好脾氣地對遺玉他們道:
“我這裏已經好久沒這麽熱鬧了,雖然你們都是為了比試而來,我要公平對待,可也有個先來後到,我讓你們做的都是同一件事,你們先聽了,等過上一刻鍾,我再讓人告訴下麵的那些學生。”
這楊夫人倒是個知變通的。遺玉四人雖不急著得木刻,卻對她好感再升。
盧智道:“多謝夫人,還請夫人明示,我等有何可相助的。”
提到關鍵部分,楊夫人卻繞了個彎子,“東方要你們以我頭上的銀簪未證,可這簪子我隻有一根,你們四人是一起的,那先告訴我,若是成事,這簪子歸誰?”
還真讓他們給猜著了。祭酒大人的確有些不厚道,僅這一根簪子,豈不是要讓人爭破頭,可偏偏最先摸到這裏的四個人,幾乎無一有奪勝爭先之心的。
盧智略一思索後,竟然老實回答:“說來您可能不信,我們四個是誤打誤撞找到這裏,真沒想過要在這一比上奪魁,隻是同樣不願做那墊底之人,夫人行個方便,那件事我們會盡力去做,若是能幫您完成心願,這簪子便給他好了。”
說完他伸手一指身邊,程小鳳臉色一變,慌忙搖頭,“不、不,我不要!”
“我也沒說是給你。”盧智手指歪了歪,點向她身邊的杜荷。
杜荷幹笑兩聲,同樣搖頭,“出這麽大的風頭,我還是不要了。”作為五院藝比落幕的禮藝比試,的確算是出彩最大的。
還沒找到地方的和找到地方卻在樓下等著的人都在焦心著,他們到好,楊夫人還沒說是什麽事呢,就開始推諉起獎勵來。
遺玉暗笑之後,出言道:“夫人,想必您這一件事定不會是太過容易的,如今便談這簪子的歸屬未免言之過早。”
楊夫人用和緩的聲音回複:“你倒是個有主見的孩子。我這一件事,說來容易,做起來卻不簡單,你們到實際寺去,找到慧遠方丈,幫我求三道平安符吧。”
實際寺,那不是上次高陽關禁閉的地方,去求個符很難嗎?遺玉扭頭看見盧智臉上的表情,就知道這並不如她想象般,是件易事。
杜荷苦笑一聲:“夫人此事。還真是不易,我等且盡力一試。”
四人之中隻有在長安住了三個月不到的遺玉不清楚,這慧遠方丈的一張平安符,是有多難求,不過先到先得,早去的人總是別旁人多些機會。
“如此,你們便早去早回吧,玉梳,帶四位下去,去取兩隻紅盒點心給他們帶著,將近中午,若是來不及吃午飯,就用些茶點墊墊肚子。”
這位楊夫人不僅是聲音好聽、人和善,更難得的還是體貼,幾人道了謝,盧智卻注意到,聽到楊夫人的吩咐後,那侍女的臉上一晃而過的訝色。
看著四人跟著玉梳下了樓,站在簾邊的仆婦,轉身對著簾後道:“夫人,那——”
一聲歎息製止了她為出口的話,略帶顫音的聲音響起:“我累了,進去休息,等到兩刻鍾後,你再下去告訴那些孩子們,讓他們去慧遠大師那裏求三道平安符。”
遺玉一行一下樓,便看見一樓廳中,東西兩桌人,臨近他們的,正是長孫兩姐妹和高子健,兩桌人見到他們下來,先後站起身。
玉梳低聲告訴他們在這裏等候,便去取點心,盧智落落大方地帶著三人走到長孫嫻那桌。
長孫夕一臉好奇地望著盧智:“盧智哥哥,你是怎麽找到這裏的,比我們都要快呢。”
長孫嫻臉上掛著一成不變的微笑,“夕兒,莫要打聽這些——荷弟,你們既見過那位夫人,可是聽她說過,有何事要我們幫忙?”
若說遺玉最佩服長孫嫻哪裏,那便是明明雙方對心知肚明彼此的對立關係,她還總能在明麵上表現出一副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過的模樣,在某種程度上,她也算是麵癱的一種了,幾次被她陷害,如今再看她臉上的笑容,憶起高陽生辰宴中初見她同杜若瑾琴畫相合的才子佳人之感,已經全無。
長孫嫻話一出口,樓下的幾人同時豎起耳朵,這禮藝比試,時間便是先機,長孫同杜家兄弟交好,這麵子應該是會給的,果然,杜荷一臉為難地猶豫片刻,還是在程小鳳的瞪視下,開了口。
隔牆有耳
杜荷一臉嚴肅地對著笑容漸揚的長孫嫻道:
“嫻姐。那位夫人讓我們到寺廟中求平安。”
正要怒出聲來的程小鳳頓時卡住,遺玉看見長孫嫻有些僵硬的笑容,低頭悶笑,杜二這話說了不等於沒說麽。
長孫嫻正因杜荷的一句話有些下不來台,剛才去拿點心的侍女玉梳便一陣風似的捧著兩隻紅色的木質食盒刮了過來。
“給,拿著,我送你們出去。”
盧智不忘禮節地衝著三人出言告辭,跟在玉梳身後走出去,落在最後麵的程小鳳,重歎一聲,道:
“長孫,這都最後一比了,你再不拿塊木刻,實在是於名聲有礙啊。”
作為京中有名的才女,在五院藝比之中卻沒有拿到半塊木刻,雖因著長孫家的地位沒人敢當麵質疑,可背後說閑話的卻是大有人在。這點長孫嫻心裏也明白,可比試至今卻沒半個外人敢當眾這麽說,去戳她痛腳的。
難得程小鳳機靈一會兒,諷刺完便轉身跟上盧智他們,沒有給長孫嫻回嘴的機會。
長孫夕看著她略顯難看的臉色。便道:“大姐別擔心,這塊木刻我和子健哥一定會幫你拿到的。”
麵對她的安撫,長孫嫻的臉色倒是好上一些,輕聲道:“無妨,就讓他們暫時搶先好了。”
在街口坐上馬車,程小鳳伸手一巴掌拍在杜荷的背上,“你小子,嚇我一跳,真以為你要叛變呢。”
杜荷呼痛一聲,“我又不是傻子,若是說了肯定被你們丟下,跟著你們多舒坦啊。”
車行一段距離之後,盧智掀起那處隱蔽的小簾,看了一眼車外,而後敲響車壁,對外麵駕車的胡三道:
“沿著汜水坊門外走。”
遺玉三人雖疑惑他為何要繞路,卻沒多問,馬車行了不到一刻鍾,便路過汜水坊門口,盧智不知是看見了什麽,盯著坊門的眼睛一亮,便從座下撈出一件淺色的披風往身上搭,在馬車行至一處偏僻的牆下時,他喊了一聲“停車”,從袖中掏出方才在樓中仆婦退還給他的四張帖子,給三人一人發了一張。
“這東西拿好,有了它隻要按時回去。至少不會做墊底。”
說著便起身欲下車,遺玉因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心頭一慌,連忙拉住他的衣袖,“大哥去哪?”
盧智對她安撫地一笑後,並未答話,轉而囑咐道:“你記得,不管走到哪都要緊跟著小鳳,戌時前一定要趕回君子樓,大哥也會準時回去的。”
在飽含深意地看了一眼杜荷和程小鳳後,盧智輕輕地拉開她的手,將披風上的帽兜扣在頭上,掀起簾子,一躍下車,幾步便消失在前方的轉角處。
遺玉忍住追出去的衝動,將車簾放下,坐好後,正對上杜荷一張苦臉,“剛才還說會舒坦些,這麽快就要靠自己動腦子了,盧大哥說這有了這帖子。就不會墊底,是何意?”
程小鳳被盧智臨走時那一眼盯的心虛十分,見遺玉也是一副不知情模樣,難得對他的反常離開沒有表示出意見。遺玉強收了心思,要來兩人的帖子,三相對比之下,指著東方佑留下的紅色印信,道:
“你們看這裏,我記得之前這印信的顏色可沒這麽深,若沒猜錯,東方先生可能會因此判斷咱們是否到過茶社。”
程小鳳要過去一張看了,不太確定道:“似乎是更紅了一些,這是怎麽回事?”
遺玉將帖子妥善收進衣襟中,“不說這個,你們跟我講講,實際寺慧遠方丈的平安符,很難求嗎?”
“不是難求,”杜荷麵露愁容,“那是千金難一得的東西,慧遠大師的大名你應該聽說過吧,他每年隻親手製三張平安符,單看機緣贈人,從未破例,隻是今年這三張,似是早早就送出去過了,現在是十月,要求平安符,那不是要等上兩個月?”
明知事不可為,他便將從學裏出來時。程小鳳的提議講出,“咱們不如找間酒樓,用過午飯,等時辰差不多,再回學裏去。”
“不行!”程小鳳將帖子隨手塞進袖中,一反之前不爭不搶之態,反對道:“長孫嫻都找到茶社了,我們要不去,那這塊木刻不是便宜她了。”
車夫胡三在外麵道:“小姐,你們現在是要去實際寺嗎?”
“去!”程小鳳代遺玉答話後,見車子不動,便對她苦著臉道:“小玉,咱們就去試試,我知道阿智交待過你不要再出風頭,可到時候真拿到平安符,簪子給杜二就行。”
遺玉的心思其實同杜荷一樣,不想去自找麻煩,但難得被程小鳳這般請求,怎好拒絕,又想起剛才盧智的囑咐,便吩咐胡三:
“去實際寺。”
馬車緩緩駛動,車內隻聞杜荷的低聲抗議:
“我也不想出風頭啊。”
另一邊,盧智沿著汜水坊外的坊牆。快步朝前走了一陣子,見到在拐角處停靠的馬車後,對著駕座上的蒼衣男子打了招呼,掀起車簾鑽了進去,馬車朝著延康坊駛去。
實際寺外,若非皇室,車馬禁行,遺玉三人下了車後,便步行沿著街頭,走到寺院敞開的大門口。
剛才在車上用過一些茶點的三人並不覺得餓,現在是午飯的時候。僧人多去用齋,寺院內外並沒多少來往上香的人,他們進到正院中,門內的守院僧人認出他們的衣裳,合掌一禮。
杜荷回禮之後,對著年長一些的守院僧人道:“我等有事求見慧遠大師,可否引路?”
“阿彌陀佛,方丈正在待客,幾位施主若有要事,小僧可前去通報。”
若不是能夠確定他們是頭一個得了楊夫人委托的,怕是會誤認為有人捷足先登了。身為國子監的學生,在外的好處還是很多的,若是尋常百姓要見方丈肯定沒有這麽容易,可這僧人卻因為認得他們的衣裳,自願去傳話。
“我等的確身有要事,煩勞了。”杜荷道。
“那請幾位先隨我到禪房等候吧。”
年長的守院僧人帶著三人穿過前院,遊廊走巷,進到後院,安排他們在一排禪房中的一間坐下後,讓小沙彌奉茶,自己則到方丈院中去傳話。
不得不說實際寺的禪房隔音效果極差,幾人入室的聲音驚動了隔壁剛剛摟做一團的一對男女,年輕的僧人伸手穩穩地捂住坐在他膝上豔麗少女的嘴,在她耳邊輕“噓”了一聲,在她無聲的嗔笑中,直接將少女攔腰抱了起來,走到牆邊,一同聽著隔壁的聲響,後窗的陽光射在他有些桀驁的眉眼上。
隔壁,楊夫人讓他們帶上的兩盒子點心清甜美味,程小鳳在車上便多吃了幾塊,正覺得口渴,連飲了兩杯水,在叫了遺玉幾聲,沒得到出神想事的她回應後,才對正立在一方“靜”字下麵品看的杜荷道:
“杜二,你可是有主意了。怎樣求慧遠大師三張平安符。”
杜荷轉過身,托著下巴沉思了片刻,“那位楊夫人不像是會故意刁難的人,既然她說了這件事,那必是有法子的,慧遠大師是德高望重的高僧,我們若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應該不會為難。”
“那我們還是盡快為好,先到先得,等下人來的多了,他總不能一人給上三張吧,這平安符還沒那麽廉價,小玉,你說呢?”
“啊、哦,可以啊,咱們同慧遠大師好好說說。”正在思索著盧智動向的遺玉抽神回答。
程小鳳雖覺得他的話不太穩妥,但盧智不在,遺玉這會兒又一副心不在此的模樣,隻能暫時聽他的了。
左側的禪房中,年輕的僧人看著懷中少女眯起的雙眼,湊到她耳邊,輕聲道:
“認識?”
豔麗的少女雙手在他脖子上一環,幾乎是咬著他的耳朵道:“何止認識,有一個還幾次爬到我頭上來。”
“嗬,幾個小孩子罷了。”年輕的僧人不以為然地一笑後,低頭便朝她吻去。
少女伸出一手堵住他,斜眼瞪了他一下,輕聲道:“不行,既然在這裏遇上了,你去幫我教訓他們。”
僧人輕挑了一下劍眉,將她抱到剛才的座椅上放下,雙手撐在扶手上,雙唇輕貼在她的額頭上,輕喃道:
“遵命,我的公主殿下。”
“咚咚”的敲門聲響起,程小鳳還以為是去通報的僧人回來,揚聲道:“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十二三歲的小沙彌端著放有幾樣摘菜的托盤走進來,在程小鳳和遺玉之間的桌子上放下。
“幾位施主,這是今日寺中的齋菜,師兄吩咐,若不嫌棄就請用吧。”
實際寺的齋飯雖不如寶華寺有名,可也是有些美名的,遺玉三人在車上隻吃了點心,這會兒見到飯菜難免覺得肚餓,程小鳳謝過那小沙彌後,待他關起門退下,便招來杜荷,將碗碟擺好,遞了一雙箸給遺玉。
“嚐嚐,這裏的齋飯我吃過,味道很好的。”
遺玉本就喜歡素食,這會兒難得見了整盤的菜,怎會不嚐一嚐,便拿帕子擦了擦手,接過箸,夾起離自己最近的一盤子素菜,放進嘴裏。
謀在盧智
正是中午用膳時間,待客的禪院中空****的,一名光頭小沙彌雙手捂著嘴,屏住呼吸蹲在一間禪房門外,沿著門縫朝裏看。
待見屋裏三人都食用了桌上的齋菜,默默數了十下,聽著屋裏傳來三聲悶響,見三人皆趴倒在桌上後,才溜著牆角摸進了隔壁的禪房中,將門掩上後,對著屋中正盤腿端坐在蒲團上的年輕僧人低聲叫道:
“師兄,成了!”
年輕僧人抬頭懶懶地看了他一眼,甩手丟過去一小塊碎銀,穩穩落在他伸出的手中,“拿去買零嘴吃,不要亂說話。”
“嘿嘿,忘愚知道。”
這小沙彌已不是第一次做這種在香客飯菜茶水裏麵填料的事情,指使者皆是麵前之人,在飯菜茶水中摻雜的藥物,有時是瀉藥、迷丅藥,也有時會是其它,不知這僧人使得什麽手段,事後兩人竟從沒有人追究過,一次兩次,這在柴房當值的小沙彌的膽子便大了起來,今日明知那屋裏的是太學院的學生,還是要見方丈的,卻膽敢為了些小錢做幫凶。
小沙彌把銀子揣進袖子裏,笑嘻嘻地縮著腦袋退出去,又將門掩好,一陣小跑出了禪院。
在他走後,禪房的一扇單屏後麵,才走出一道倩麗的人影,在僧人身後的榻上坐下,低聲嬌笑道:“我隻讓你教訓他們,可沒讓你下迷丅藥,那屋裏的幾個可不是無知婦人,醒來之後任你愚弄,你就不害怕?”
她雖是在笑,眼中卻帶著狠厲之色,仿佛他一個回答不好,便會當場翻臉,可僧人見她模樣,卻是劍眉一皺,輕哼一聲撇過頭去,語帶薄怒輕聲道:“您從哪裏聽到的閑言碎語,什麽婦人不婦人的,若不是為替公主解氣,我辯機又怎會做這等下作之事,若您以為已據我心,便可隨意踐踏,那咱們全當做不相識,今日之事若是被人抖落出來,出了什麽事,由我一人承擔,與您高陽公主無關!”
見他生氣,高陽剛才的厲色反而全然收起,雙臂朝前一伸,便環住了他的肩膀,帶著笑意道:“本宮怎不知你心意,那幾個月在塔裏,若不是有你借著送飯菜的時段給我解悶,怕是我早就被悶死了,莫生氣,隔壁那三個,本宮還不放在眼裏,一個賤民,一個武夫之女,一個沒出息的次子,隻要不弄死,本宮擔你無事。”
驚!原來這禪房之中,同僧人廝混的竟然是當朝高陽公主,而這自稱辯機的和尚,則是她禁閉在尼莫塔的三個月相識的送飯僧,兩人是誰先勾搭上誰的,不得而知,可本是都來求平安符的遺玉三人,竟被高陽碰個正著,要知道半個月前,她還因著一本字帖被遺玉威脅了一把,這般冤家路窄,依著高陽睚眥必報的性子,既在暗處又有人出主意,怎麽會放過這出氣的好機會。
辯機聽了高陽難得的軟話,卻沒有立刻回以好臉,不親不近的道:“公主放心,我自有分寸,身中僧人千百,忘愚是柴房不記名的小僧,就是事發,他們也尋不到我的身土,您看現在怎麽辦?”
高陽見他板著臉,也不生氣,雙手又摟緊了些,冷笑著趴到他肩上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辯機沉默之後,道:“寺中是螞蟻手打團第一時間章節手打塔這樣的地方,不過他們有三人,都弄過去,未免動靜大了些,方丈正在接待中書令房大人之母,那老夫人很是難纏,一時半會兒也抽不出身,前去通傳的辯都師兄眼瞅著就要回來了——”
“那就隻帶一個人過去。”
延康坊
魏王府在延康坊中獨占一處,街道附近鮮有住戶,卻坐落著幾間小宅,一輛馬車從魏王府後門路過,拐彎沒入臨街,在一巷尾小宅門外停下,坐在車裏的盧智,掀起窗簾,看了一眼對麵緊閉的門扉,掀起一角車簾,對駕車的蒼衣男子道:
“是這裏?”
“恩,我親眼看著他們進去的,有個白衣人,是同你給我的畫像一樣。”
盧耀憨厚依舊的臉上,帶著些許疑惑,但盧中植的命令,卻讓他不得不聽從盧智的吩咐,且不能多問,從昨日上午起,他便暗藏在歸義坊秘宅附近,注意著宅中出入動向,一整日地來回跟隨之後,今早在這王府附近,見到盧智畫給他追蹤的中年男人,又按著事先說好的,在東都會的泗水坊外留下暗記,於一旁駕車等候他。
盧智左右打量了空****的巷子,問:“這間宅子裏,可有你敵手?”
盧耀想了想,搖頭,“那白衣人倒是可以過招。”他的武功,乃是盧中植親口承認全盛時期的八分水準,在秘宅血夜,讓銀霄都負傷的眾多暗炎衛,卻隻能纏住他,而不能傷其分毫。
“那名白衣人,真是自願跟著他們到這裏的?”盧智再次確定。
“是。”
眼神一定,盧智沉聲吩咐道,“盧耀,你進去將那白衣人請出來,若是有人阻攔,就客氣些,但是要快!”
在他一個“快”宇落下後,盧耀低應一聲,便從架座上一躍而起,閃身來到門旁的牆下,提氣縱身一躍而入。
盧智聽著院中隱約傳來的打鬥聲,臉上露出笑容,一切都如同他想象般順利!
自從盧中植那裏聽得了穆長風和韓厲曾同是在西北商道劫掠的生死兄弟,曾經同他在品紅樓交易過信息的他,便對其真實身份產生了懷疑,品紅樓是李恪的地盤,穆長風在吳王的地盤上同他做交易,這本身便說明了兩者的關係,韓厲和曾經奪位失敗的安王,穆長風和如今有奪位之心的吳王,韓厲和穆長風關係緊密,這個中聯係,已經隱隱透露出不同尋常的味道。
而現在,在這四者之間,又夾雜進去了一個魏王!
他的直覺太過敏銳,最擅長的,便是將表麵看似無關的事情,相互聯係起來,從不治神醫姚晃的出現,聯係到李泰的夢魘薑發,讓他暗自
察覺到,隱匿在這長安城中,太子、吳王、李泰、中立者之外的第五支勢力,一支並不屬於當今皇上的勢力一一而韓厲和穆長風乃至姚不治,都是這股直指皇宮之中最尊貴的那個位置的勢力一份子!
房喬所言,他是被韓厲算計,韓厲為人,盧智從盧中植和房喬處聽聞不少,讓他總結出一則結論:這個家道中落,靠著在商道上劫掠發家的男人,若是沒有什麽力量在暗暗支撐著,絕對不可能在幾年之內,憑著一幾之力,做安王爭權的背後之人!
盧智以為,韓厲既然是這第五勢力的一員,那他當年因他們娘親盧氏的緣故,屢次針對算計的房喬的行為,怎麽看都是個人行為,而盧氏帶著他們離家之後,沒有多久,韓厲使銷聲匿跡,是否可以認為一一是那個勢力不滿他因私誤公,召回了他,甚至於是狠狠地懲戒了他!
這個想法,在他刻意走漏自己和盧中植找尋穆長風的風聲之後,京中很快便流竄起房家妻小的傳言,所證實,韓厲的確出事了,因為,穆長風在通過及其緩慢和隱晦的手法,在幫他報複!
盧智從不否認,自己是個心中有恨的人,他了解自己重視的人受傷後那份難忍的心,他會因恨牽連旁人,穆長風也會,韓厲如果真的出事,那在穆長風的眼中,便和盧氏脫離不了關係。
當年將他們一家四口,如同棋子一般來回擺弄,罔顧他們性命和安危的人,不隻是房喬、不隻是安王,他發現的越多,就越覺得自己現在的渺小,因此,從穆長風放出的流言上,判斷出敵人動向,所做並不是及其出策應對流言,而是故意任其肆意,果然,有心人將事傳到了皇上耳中,盧中植被留朝,皇上卻對房喬半字未提,這種反應,測試了房喬在皇上心中的分量,也讓他心底發涼。
不夠,他眼下掌握的東西,遠遠不夠,他不放心將母親和弟妹托付在任何人手中,哪怕那個人是他們的親外公盧中植!
他需要借力,所以膽大地,將算盤打到了李泰的頭上。
在秘宅的那個血夜,讓他清楚,李泰知道李恪身邊的事,那站在李恪背後的穆長風,李泰必定也是知道的,他大膽地設想,兩人是相互認識的,怎麽樣才能證實這點、拿捏住這點,擁有和李泰對談的資格?李泰是絕對不好應付的,他在從呈遠樓和上午被皇上留朝的盧中植密談後,想了一夜,並不是想不出辦法,而是猶豫。
李泰對遺玉的態度,他從那個血夜之後,便看出明顯的不同,利用這點,最能讓他放鬆警惕,可是在這同時,也利用了遺玉,於是他一夜難眠,終是在天亮之後,狠下了心。在沒有力量守護他們之前,一切都是空談!
結果沒有讓他失望,盧耀的跟蹤所述,武功不俗且讓他抓不到的穆長風,很快被李泰的人秘密找到,且是自願跟著來的,他們認識,且關係非比尋常!
今日是五院藝比的最後一日,李泰被盧中植支開,那比盧耀武功高的兩人肯定隨其左右,早上才被帶到眼前這宅中,剛剛被找到,還沒有捂熱的穆長風,他一定要帶走!
井、僧
傍晚禮藝比試結束之後。便是五院排名,介時九塊木刻的得主,通常會齊至天靄閣享宴,魏王和吳王許會到場。
正值午間,馬車中的盧智,正等待著盧耀將穆長風從宅子裏帶出來,他有足夠的時間從他那裏套出話來,在禮藝比試結束之前趕回去。
就在盧智聽著院中隱約難辨的打鬥聲,暗自尋思著等下拷問穆長風之事時,車簾被人從外麵掀開——
“盧公子,你還真是來了。”
阿生看著車內裹在一身披風下的青年,但見他臉上一閃而過驚色之後,很快便平靜下來的一張臉,心中暗歎一聲僥幸,若不是他一時心急,昨晚便在戶部那裏查到了貓膩,自家主子怎麽會因確定這人的身份,猜到他今日有可能來劫人!
在這裏見到顯然是早就得了吩咐等候於此的阿生,盧智在第一時間內便猜到——他從昨日托付李泰找尋穆長風之後,便有可能泄露的身份,被李泰查證到了。
盧智將頭上的冒兜取下。很是鎮定地道:“我要單獨麵見魏王殿下。”
實際寺的一座空****的禪院中,一間禪房門被推開,年輕的僧人帶著一名外著深色披風的人,推門進入到隔壁的禪房中。
推門便見屋中東牆下的圓桌邊上,歪歪扭扭地趴著三人,披風下伸出一隻白嫩線長的玉手,指了一下三人中那個身穿墨灰色,伏趴在桌上的嬌小人影。
“就是她了。”
辨機將桌上那碗放有**的素菜湯汁端起來走到窗邊隨手倒了出去,然後將空碗遠遠地投擲入林中。
高陽見他轉身過來扛起了杜荷,忙道:“錯了,是那個。”
辨機輕鬆地將體重不輕的少年扛在肩頭,解釋道:“這**藥效並不強,隻能讓他們暈上半個時辰,我先將這另外兩個人送到隔壁屋裏,在把這位女施主帶走,等下辨都師兄來了,便會以為客人走掉,等他們醒來找不到人,就是鬧到方丈那裏也無濟於事,我所說那處,是絕對沒有人會找到的。”
高陽聽了他的話,滿意地點頭,“還是你聰明,那你動作快些,哼,這丫頭屢次冒犯本宮,又明著打殺不得。這次不好好關她幾日,難解我心頭之恨。”
於是這年輕的僧人一肩扛著杜荷,一臂將程小鳳夾了起來,毫不費力地大步走出屋子。
高陽走到遺玉身邊,伸出留著長長指甲的手指,在昏迷的她露出的半邊白皙的臉上輕刮而過,狠聲低語道:
“也讓你嚐嚐被關起來的滋味,你該慶幸,若不是本宮同秀和之事不能外露,難得遇上這機會,絕對不止是關你那麽簡單。”
片刻後,辨機和尚去而複返,在高陽的催促聲中,拿了一塊褐色大布將遺玉一裹,單手夾在臂中,走出禪房將門關上,帶路飛快地從禪院中的一道小門出去。
他們在偌大的寺院中,東拐西拐,專挑小路和牆下,走了將近一刻鍾的時間,才在一處同實際寺的大名及不相符的破落小院門外停下。吱吱呀呀的推開破損的小門,辨機彎著腰,帶著不但沒有鄙夷反而一臉興奮的高陽走進去。
“秀和,把她放到哪?”高陽掃了一圈東邊的一排小房。
辨機卻沒有答話,而是夾著人走到院角的一口井邊,高陽雖有害遺玉之心,可卻沒有現在就弄死她的意思,忙道:
“你做什麽!”
“公主莫慌,這是一口枯井,並不深,卻也爬不上來,我用繩子將她放下去,就是她醒來以後叫喊,也沒人會聽見,等明日我再引人找到這裏,她吃些苦是肯定的,但也不會有性命之憂。”
“好!”高陽看著年輕的僧人用井邊的一條繩子捆在遺玉腰上將人緩緩放下,連著繩子一起丟進井中。
她笑著湊到井邊朝下麵看,卻被辨機一把環住腰肢,“您小心,莫要跌進去。”
高陽張揚地嬌笑起來:“咯咯,秀和,我真是開心,你不知道這個臭丫頭和她兄長,不但沒將本宮放在眼中,還多次陷害於我,那些沒用的東西根本就想不出什麽法子來,就連嫻妹都沒能設計的了她,還是你有用。幫我出了口惡氣!”
辨機目光微閃,湊到她耳邊低語,“隻要您高興就好。”
高陽笑夠了,臉色卻突然一板,“行了,咱們走吧,我這次出來夠久了,再不回去,難免讓人生疑,”她聲音轉冷,“我與你的關係,切不可讓外人得知。”
“辨機知道。”
辨機環著高陽,帶著她離開了這間破落的小院,直到他們遠去,剛才還窩著身子躺在井中一動不動的少女,悶哼了一聲,緩緩動彈起來。
就在高陽和辨機將遺玉藏起之時,比遺玉三人遲了兩刻鍾被楊夫人委托的長孫姐妹、高子健,還有算學院的幾人快馬加鞭趕到了實際寺。
在詢問了守院僧人,得知遺玉三人被帶到禪房中等候,且慧遠方丈正在自己院中待客後,長孫嫻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僧人幫忙通傳,以要事為由。在高子健的帶領下,直接朝著方丈院中而去。
守院僧人知道三人身份,麵對著京城之中一等一的士族小姐和公子,哪裏敢阻攔。
另一頭,方丈院中一間專門用來待客的禪房裏,身著皂色袈裟的白須僧人,一手持著佛珠緩緩撚動,靜靜地聽著坐在她對麵下方蒲團上,絮絮叨叨說著話的老婦人,這老婦身邊兩步處,一名三十餘歲的美貌婦人垂頭而立。
“...可憐我那兩個孫子。跟著那個沒心沒肺的女人不知流落何方,大師知我吃齋念佛多年,便是為他們求福,大師若是可憐我一把年紀,還要日日為小輩操勞,那便幫上我以幫把。”
屋裏燃著一股另人聞之舒心的薰香,麵容慈祥、年逾古稀的老僧,緩緩開口,用著深稔如佛號般的聲音,緩緩道:
“施主所求之事,貧僧記得多年前已經回複過,力不足,不能為。”
這下座的老婦,正是房喬之母,她絮絮叨叨和慧遠方丈講了那麽多,就是為了讓他幫著自己找尋自己孫子們的下落。
而慧遠方丈在耐心地聽完她半天拐彎抹角的話後,卻同幾年前,房老夫人上門時的回複一樣,他能力不足,於此事幫不上忙。
房老夫人因人吹了耳邊風,確信他能掐會算,有預知之能,怎麽會同幾年前一樣空手而歸,聽他拒絕,便當他是自恃有能,卻不願幫忙,道:
“大師,出家人不打誑語啊。”
“阿彌陀佛。”聽聞這帶有不敬之嫌的話,慧遠方丈白色的眉須動也未動,隻是念了一句佛號後,意味深長道:
“施主以為,找到了人便是嗎?你自以為找到的,就是你想找之人嗎?”
這繞口的兩問,讓房老夫人皺起眉,“大師是何意,可否說明白些?”
“嘭嘭——慧遠大師,我等身有要事。還請一見。”
門聲響動,白須老僧伸手向對麵的房老夫人做了一個送客的手勢,“施主請回吧,你之所求,貧僧無能為。”
麗娘一直悄悄注意著房老夫人的表情,見她欲怒,忙上前攙扶,湊過去低聲勸道:
“娘,這外麵還有人等著,大師許是真的無能為力,咱們回去再好好想想辦法。”
房老夫人被她兩句話提醒,自覺不能在外麵失態,忍住不悅對慧遠大師行了一禮後,任由麗娘攙扶著,轉身朝外走。
站在門外等候的長孫嫻三人,見門打開後,從中走出的人,有些意外地行了個長輩禮,在幾次宴會上,這房大人家中的老母,他們還是見過的。
房老夫人認出長孫姐妹還有高子健,盡管因慧遠的拒絕不愉,但還是眯眼笑著同他們打了招呼,才同麗娘離開。
出了院子,房老夫人臉上的笑容便退去,撥開挽在自己臂上的手,冷聲埋怨道:
“看到沒有,我的孫子若是還在,也該同那些大家的子弟交往了,現在卻連邀那些公子小姐到家中去,都尋不到借口!”
“娘,小舞已經同長孫小姐認得了,還被城陽公主邀請過幾次呢。”麗娘小聲道。
房老夫人冷哼一聲,沒有搭理她,兩人走到四中一處拐角,突然聽到不遠處有人語聲傳來:
“貧僧觀夫人麵有青色,眼角帶曲,可是正受親離之苦?”
兩人移眼望去,就見前方一棵枯樹下,規規正正盤坐著一名身著素衣的中年僧人,此僧五官端正,印堂之上隱有金色,手上法印結的奇妙,一看便是高僧模樣。
房老夫人猶豫著上前,道:“這位是?”
這中年高僧伸手指了一下天空,輕聲道:“無名、無號。”
他說話的時候,額頭竟然隱隱發光,房老夫人眼中頓時一亮,慌忙又上前兩步,行了一禮後,道:
“見過大師,我身有難事,還請大師指點迷津,幫助則個。”
丟了人上哪找
在樹下坐禪的高僧。聽到房老夫人求助的話語,先是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看了一陣兒,而後閉上眼睛,連問都不問她所求到底是何,剛才指天答話的那隻手,又伸向著東北方向,頗有深意道:
“看在你我有緣相逢,我便助你一助,此去有一處陽氣繁重之地,黃昏之時,在四季圍合中,可得償所願。”
房老夫人因他這副高人態度,反倒又信幾分,有些激動道:“大師可否再說仔細一些,到底是哪裏?”
“是啊,你這樣說,我們根本就聽不明白啊!”麗娘在一旁幫腔,因聲急而失敬,房老夫人扭過頭狠狠瞪她一眼,低聲斥道:
“怎麽和大師說話的!”
“啊!”
房老夫人看著麗娘失聲一叫,滿臉震驚地伸手一指。忙扭過頭去,隻見剛才樹下坐禪的那位高僧,竟然不見了蹤影。
“人呢?”她急聲道。
麗娘瞪大眼睛,結結巴巴道:“娘、娘,我該不會是、是眼花了吧,我看見、看見——”
“看見什麽!”
麗娘臉上盡是不敢置信的表情,“一道金光閃過,那、那僧人就不見了...”
房老夫人聽她這麽一說,嘴巴一張,接連確認之後,便滿臉驚喜地對著空空如也的樹下行了一個大禮,嘴上連聲念著“阿彌陀佛”。
“我佛慈悲,知我一心向佛,特來指點迷津,”她有些自喜地念叨了兩句,而後瞪了一眼麗娘,“都怪你出言不敬,好不容易遇上,這事情還沒問清楚呢,你說該怎麽辦!”
在她心裏,已經深信不疑剛才那位來去無影,麵帶金光的僧人的話,她所求不過是能找到自己的兩個孫子,可是那僧人的話未免太過含糊不清了一些。
麗娘麵色發苦地自責了幾句後,苦想了一陣後,道:“娘,剛才那位所指是東北。那裏可是咱們所住的務本坊,說有陽氣繁盛之地,這會是哪裏?”
房老夫人顧不上繼續責怪她,思索之後,猶豫道:“若說陽氣繁重,那國子監應是一處,都是些少年學生,哪裏還有比他們陽氣更重的。”
麗娘細品她的話後,驚聲讚道:“是啊,娘,應該就是國子監了,那位還提到了四季相圍,您忘了嗎,今日是五院藝比的日子,老爺是這次藝比的論判之一,幾日都是在君子樓中觀比的,那君子樓的四座,可不就是梅蘭竹菊四季之物麽!”
這麽一說,那高人所指地方,分明就是國子監的君子樓了,房老夫人要想知道孫子下落。黃昏時,去那裏就對了。
“算你還有些腦子。”房老夫人滿臉欣喜,也不同麗娘計較她剛才氣走了高僧,雖迫不及待,可腦子也沒混到不顧一切大中午地就往國子監跑。
“黃昏之時,那便是戌時了,先回府去,我要好好誦佛一番才可。”
麗娘低低應了一聲,上前攙扶,這次沒有被推開,她在房老夫人低頭自語時,不動聲色地抬頭看了一眼那棵枝葉異常繁茂的常青樹。
寺中一角的破院中,靜悄悄的不見半道人影,但若是有人走進牆角那口枯井,便能聽到隱隱約約的人語聲。
“這人要倒黴、喝口涼水都塞牙縫,來求平安被人害,遇上熟人,還撞見人家私情......”
遺玉將身上纏著的布塊扯下來折疊成幾層,鋪在坑窪不平又冰冷的地麵上,盤腿坐了下來,並沒有急著呼救,因為她知道,這會兒叫了也是白叫。
不知該說她倒黴還是運氣太好,昨晚因為盧智的事,她一夜都沒能合眼,天快亮的時候才睡著,煉雪霜給了盧智,將就睡下的她,早上起來很是困倦。但藝比又不能不去,便用了一粒前幾日配藥時候多做的鎮魂丸,用來提神。
她和程小鳳杜荷一樣,吃了小沙彌送來的飯菜,不一樣的是,因為那殘次品的鎮魂丸附帶的藥效,她隻是頭昏無力了一小會兒,恰好在暗害他們的兩人走進屋中後,清醒了過來。
若說在聽到高陽的聲音後,尚來不及清醒的她是驚訝的,那在悄悄眯眼看見她同一名年輕英俊的僧人舉止親密地靠在一起後,感覺就像是吞了一整根的薯蕷一樣,啼笑皆非。
公主和僧人,這樣的搭配在曆史上並不少見,在她並未模糊的記憶裏,高陽公主,便是個中之最!
她會記得這件事,絕非偶然,那是因為,曆史上的高陽,在婚後沾染上了一名僧人,她的駙馬,在他們**的時候。甚至還被派去放風,而這位可憐的駙馬,正是房家二兒子,房遺愛,換言之,即是她現在的親二哥,盧俊!
遺玉三人到這寺中,顯然事先是沒有任何人知道的,能在這裏遇上高陽,隻是巧合,照理說。曾被關在尼摩塔中三個月的高陽公主是極其討厭寺院的,那她來這裏,便隻有“私情”二字,可以解釋,也不知這高陽公主在婚前便好上的僧人,是何方神聖,若是她沒有聽錯,高陽稱他為“秀河”,實際寺中,有秀字輩的和尚嗎?
撞破公主同和尚的私情,該怎麽辦——在兩個同伴都昏迷,那公主又是位手段狠辣的情況下,聽得他們隻是想將自己一個人藏起來,在被殺人滅口和被藏起來之間做選擇,她當然是選了後者,隻能繼續裝作昏迷。
後來一路被那和尚卡著,丟到了這小院的枯井中,若非是她這陣子勤於鍛煉身體,被他這麽一路提過來,非閃了腰不可。
“唉。”遺玉重重一歎,抬頭望著比自己個頭高上不多,卻恰好讓她爬不出去的井口,照著那和尚的話,這裏是人找不到的地方,不關上她一天半日的,是不會將她放出去,那她現在就是喊,也是白費力氣了。
算著時間,程小鳳和杜荷應該再過兩刻鍾就能醒來,介時他們一定會在這寺中找她,先等等,到時候聽見動靜,再喊救命也不遲,在這之前,她要好好想想,若是沒人能找到這裏來,她該怎麽出去才好。盧氏尚在君子樓中等著,她若到期未歸,還指不定怎麽擔心呢。
“咕嚕嚕——”正在揉腰的遺玉,腹中發出一陣悶叫,她停下動作,伸手到袖子裏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塊早就被壓扁的軟帕,將帕子層層揭開,裏麵被壓碎的蜜色點心,是在馬車上吃剩下的最後一塊。
長孫姐妹和高子健見過慧遠方丈,將來意說明,道是為五院藝比,替東都會念平茶社的夫人求三道平安符,對方並沒有為難,便直接取出了今年剩下的最後一道親手繪製且開過光的平安符給他們,但再想多要兩道,他卻不鬆口。
慧遠方丈是得道高僧,三人不敢強求,隻能靜心在禪房中盡力說服,就在高子健口幹舌燥地一番勸說,慧遠隻是低誦佛音,不為所動時,門外一陣**,禪房大門被人從外麵一把推開。
長孫嫻三人扭頭,見著門口一臉怒色的程小鳳,還有同樣臉色發青的杜荷,疑惑之中,就聽她張嘴喝道:
“老和尚,你把小玉弄到哪裏去了!”
在他們身後,門外地上東倒西歪著三四名上前阻攔的僧人,個個身上都有著灰色的腳印,一看便是被人怒急踢倒的。
慧遠並不見怒,心平氣和地勸慰:“這位女施主,老衲不解你是何意,可否詳解一二。”
程小鳳正待將他們兩人剛剛醒來發現被人下了**換了房間,且同伴不見的事情說出,可看清楚了屋裏的另外三人後,銀牙一咬,臉色更加難看:
“你這老禿驢,是不是同他們合夥串通好的了,不想給我們平安符就直說,為何還要迷倒我們,卻給他們行方便!”
長孫夕和程小鳳到是沒有太大恩怨,見她誤會,連忙道:“小鳳姐姐,你是不是弄錯了,我們也是剛剛到,比你們還要晚來,怎麽會和大師串通。”
奈何程小鳳氣急的時候,本來就是個不講理的,杜荷就是腦子清醒,知道此事八成同他們無關,卻也沒有出言幫腔解釋,而是看向正被捏在長孫夕手中尚未收起的淺黃色平安符。
長孫嫻輕嗤一聲,道:“夕兒同她說那麽多做什麽,這人天生就比別人少長了幾根腦筋,你說的清,她未必聽的明,丟了人還不趕緊去找,到這裏鬧什麽,無禮。”
“你!”程小鳳正在氣頭上,本就火爆的脾氣一點就著,聽聞她言中侮辱,二話不說便攥起拳頭,兩步上前揮過去。
“呀!”長孫夕尖叫一聲,看著高子健攔下了程小鳳的一拳後,兩人便在這並不寬敞的屋子裏,打鬥了起來。
“住手,別打了,小鳳姐姐你聽我解釋!”
長孫嫻前麵有高子健擋著,有些挑釁地低聲道:“解釋什麽,說是人不見了,指不定是自己貪玩亂跑,還到這裏責問慧遠大師,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陪我等等
程小鳳就算是氣急出手,也留了三分餘力,可聽了長孫嫻這句話後,卻是全力揮出一掌,繞是高子健有名師指點,也抵不過曾在盧中植那裏學過幾手的程小鳳,三兩下便落了下
風。
杜荷對正在麵前打鬧尖叫的三人視而不見,繞過他們,走到依然靜丅坐的慧遠方丈麵前,一臉嚴色卻保持著敬意.道:“大師,我們為五院藝比而來,聞您正在待客,便於禪房
等候,可是在用過貴寺僧人送來的齋菜後,卻因其中的迷丅藥暈了過去,醒來之後,不但被人換了房間,隨行的一名同伴,也不見了蹤影,我相信大師品行,應與此事無關,可
這事情是在實際寺中發生的,還請大師給我們一個交待!”
慧遠老態卻不失袖潤的臉色,微微變換,對著杜荷輕輕一頷首,剛要說些什麽,正在同程小鳳過招的高子健,一時力殆,被她一掌推向慧遠處,眼看著就要倒在這看起來經不起
一撞的老僧身上,卻在貼近時候,身形詭異地穩住。
幾人一愣之後,長孫夕連忙上前查看高子健是否被傷到,程小鳳則被杜荷強拉到一旁講道理,長孫嫻看著慧遠方丈將門外地上的僧人叫來問話,雙眼之中露出有些意外的笑意。
一刻鍾後,將所有的事情問了個清楚,但被派去禪房查找那些飯菜和蛛絲馬跡的僧人,全都空手而歸,那之前給三人帶路的辨都和尚,更是一口咬定寺中不會出現給客人下迷丅
藥的事情,若不是有杜荷攔著,慧遠又沒有置之不理的意思,程小鳳非要上去用拳頭和人講理不可。
在詢問了寺中四處出口的守院僧人,得知無人見過遺玉出寺之後,便確認了她肯定還留在寺中,按慧遠方丈的吩咐,掌管院中人事的僧人,帶著程小鳳去辨
認那送菜的小沙彌,而杜荷則跟著戒律僧人則明和尚,帶著一眾沒有嫌疑的僧人開始在實際寺中裏裏外外查找起來。
之前因長孫嫻三人不敢冒冒入內繼續藝比任務的幾名算學院學生,都被程小鳳這一鬧引來,白看了一場熱鬧。
等到方丈院中重新安靜下來,已經是半個時辰後的事,高子健因挨了程小鳳一掌,麵帶陰鬱,長孫夕臉上掛著些許擔憂之色,長孫嫻卻在屋裏又剩下他們三人和慧遠方丈時,再
次提到了另外兩道平安符的事情,請求他再製兩張與他們。
慧遠方丈這次直言告訴了他們:“老衲這平安符若要開光,是需七七四十九日,那位楊施主既然讓你們來求符,必然能夠分辨平安符是否開光,你們拿了老衲現製的去給她,同
樣無用,眼下寺中出了這等亂子,三位施主若無心留下幫忙,還請早歸吧.
長孫嫻細想之後,便不再執著於另外兩道符,出家人不打誑語,慧遠方丈既然說過製符要那麽久,那其他人同祥沒有得到三張符的機會,如此判來,按著任務的完成程度,禮藝
比試的勝者,也該是她!反觀那被人下了迷丅藥的三人,遺玉的不知去向,讓她在疑惑之餘,倍感心情舒暢。
“走,咱們回茶社去,那位楊夫人應該是位通情達理之人,若她非要三道平安符,等明年大師再製,我替她求夠螞蟻手打團第一時間章節手打便是.
長孫嫻對身邊兩人道。
長孫夕猶豫,“那盧小姐怎麽辦,我們不要留下來幫忙嗎?
高子健道:“幫什麽,那程小鳳還有力氣打人呢,哪用的上咱們幫.
“夕兒,你就是太單純了,沒看到他們口口聲聲說被下了迷丅藥,可除不見了一個人之外,哪有半點證據,實際寺是什麽地方,好端端地藏她一個人做什麽,誰曉得她到底跑去
做什麽了.
在長孫嫻的勸說下,長孫夕也同意離開,三人向慧遠方丈道別之後,便騎馬回程。
遺玉丟了一小塊泛著沁香的點心進嘴裏,這入口即化的點心,是她在井中唯一的安慰,可是半天吃上一小塊,如今就剩下一角,還沒聽到四周有什麽動靜。
“這都有一個時辰了吧,嘶——腿都麻了.
她將最後一塊點心小心包起來收進袖口,站起來在帶著土味的井底活動了腿腳之後,仰頭看著外麵的天色。
圓圓的井口上,被院牆一側露出的樹枝亂叉遮住半邊,另外半邊則是淺藍帶些灰白的天空,肯定是申時已過,冬季天黑的早,再過不久,夜幕就該降臨,而再過一個時辰,那便
是五院藝比最後一項結束的時間。
“這鬼地方,果然同那人說的一樣難找,小鳳姐和杜荷肯定是著急的很.
遺玉撿起地上的繩子,比了比長短,足夠甩到井口,可卻沒有借力的東西,又低頭看看腳邊疊放的布塊,還有一些小塊的碎石,輕歎一口氣,重新坐下。
在井中被困了這一個多時辰,她從沒斷過思考出螞蟻手打團第一時間章節手打去的想法,奈何工具不足,盡管她有個聰明的腦袋也無濟於事,隻能盼著人來救。
就在遺玉因為井口尚明的天色,樂觀地等著人來搭救時,程小鳳和杜荷卻急的上火,這寺中的小沙彌都見過,也沒有認出那個下藥害他們的,整座寺院都被一群人翻了個遍,也
沒有遺玉的人影。
眼看天色暗下,分頭帶著一群僧人尋找的程杜兩人在鍾樓下會合,得知對方無果後,他們不怕藝比會遲到,卻擔心已經失蹤了一個下午的遺玉,會遭遇什麽意外,心急火燎的兩
人,並沒有想到要派人回去喊人來幫忙,隻是一遍又一遍地,找尋著寺中每個角落。
長孫嫻三人帶著一道平安符,順利回到念平茶社,一同的還有知道沒有希望拿到平安符的算學院幾人,本來下午是要開門迎客的茶社,因為這群參加五院藝比的學生,關起門不
再做生意,三人的回來,讓前來應門的侍女玉梳有些驚訝,乃至出聲問道:“怎麽是你們先回來了,他們呢?
長孫嫻知道她說的是遺玉幾人,拉了一把待開口講話的長孫夕,邊朝裏走,邊道:“我們求到符,便回來了,他們應該是有事耽擱了吧.
玉梳沒再多問,進到茶樓後,就領著長孫嫻一人上了二樓,樓上的琴聲依舊,可在見到玉梳領來的人後,那琴音卻緩緩停下。
“這位小姐可是求到符了?
長孫嫻是頭一次見這位楊夫人,上午他們到了茶社,卻隻是被現在這屋中窗邊站著的仆婦傳話,初聽對方聲音,她同上午的遺玉螞蟻手打團第一時間章節手打幾人一樣,也在心
中讚歎一句。
“見過楊夫人,我乃是太學院長孫嫻,夫人所托之事,我已辦到,隻是這平安符,慧遠大師隻餘一道……”
她將慧遠方丈的說辭拿出來講了一遍,又說明年會幫著再求另外兩道,所為便是楊夫人頭上的那根梅簪。
“我記得,事前是有幾個人在你們之前走的,怎麽沒見他們人影?
楊夫人卻沒有順著她的意思提那銀簪之事,而是如此問道。
長孫嫻不慌不忙道:“這我便不知了,許是沒有在慧遠大師那裏求到符,去別處想辦法了,這京中得過平安符的人,還是有一些的.
這話是在理,可實則敷衍,傻子都知道,得了慧遠平安符的,怎麽會肯割愛,與其去打那些人的主意,還不如去求著慧遠大師再做幾道來的實在。
楊夫人卻好像隻是那麽隨便一問“嗯,不過眼下時辰未到,長孫小姐可否陪我等一等,看看是否還有人來.
遲則生變的道理,長孫嫻怎會不知,就算遺玉他們遇到了意外,且她還留有後手,也不願給他們行任何方便。
“夫人應該知道,就是再有人來,也拿不到平安符了.
“長孫小姐,耐下性子,這會兒將近百時,再過半個時辰,我便與你銀簪,讓你回去交差,你有足夠的時間趕回國子監.
楊夫人話畢便又撥起琴來,長孫嫻心中不願,可決定權是在人家手上,且她隻得了一道平安符,到底是說話不夠硬氣,隻能下樓去等上半個時辰。
心急火燎的程小鳳和杜荷,並沒有想到螞蟻手打團第一時間章節手打要喊人來幫忙,可夜幕降臨時,駕馬等在附近街上的胡三,卻尋了過來,在得知遺玉不見後,這壯漢的臉上
一瞬間露出猙獰之色,在杜荷仔細辨認時,卻又消失不見。
“公子和小姐把事情詳細同小的說一說.
在聽完兩人講述之後,這壯漢竟是出聲讓附近的僧人到別處繼續找人,自己則帶著程杜二人,住後院走去。
“胡三,你這是要帶我們去哪?
胡三環顧了一下四周,腳步不停,卻回頭摸著腦袋,小聲道:“不瞞小姐,小的兒時曾出過家,就是在這實際寺裏待過幾年,性子貪玩,摸到過不少秘處,剛才支開那些人,便
是為了帶你們過去找找.
所謂病急亂投醫,苦尋不著,程小鳳兩人雖懷疑,可還是按下心急跟著他走。更新最快及時閱讀請登陸
遲到的平安符
(粉紅571加更)
酉時過半。胡三帶著程小鳳和杜荷,從後院的一間柴房,找到一間屋子與牆麵的夾角,都沒有遺玉的人影,程小鳳越顯焦躁,胡三擰著眉,仔細地在昏暗的天色中,查找著剛才他們不曾尋到過的角落。
“呀——呀——”一隻烏鴉發出磨耳的叫聲,從三人頭頂上飛過去,程小鳳對磨磨蹭蹭步子緩慢的胡三,開口道:
“你到底認得地方嗎,我看我們還是分頭去找吧。”
“呀——呀——”又一隻烏鴉飛過,杜荷道:“天黑了,不如我們先去弄幾根火把來,也好看的清楚。”
“呀——呀——”第三隻烏鴉飛過去,胡三道:“好,等尋完這處,我們一同去。”
“呀——呀——”第四隻烏鴉飛了過去。
“你們這些報喪的臭鳥,等我有空一定要把你們全打下來烤成炭。”程小鳳終於忍不住抬頭衝著空中低罵了一聲,卻在話音落下時,猛地一巴掌拍在彎腰去撿地上被踩碎的樹枝的胡三背上。
“快、快看。看那邊!”
胡三忍住背上的火辣,同聞聲轉身的杜荷,一同抬頭朝著圍牆那邊,遠處露出的一排樹頂上看去。這院中的樹木,除了常青樹之外,皆是一副光禿禿的模樣,可在那一排光禿禿的樹中,卻立著一棵枝繁葉茂的。
“那是什麽東西?”杜荷瞳孔微縮,隻因細看之下,辨清了那棵樹上暗暗的枝葉,實則是由停站著一隻隻的黑色烏鴉構成!
幾十隻烏鴉停在一隻樹上,且不時還有烏鴉飛過去,那副場麵可想而知,程小鳳和杜荷多少都被嚇到,胡三膽子比他們大的多,盯著那棵樹看了一會兒後,提議道:
“我覺得不對,怎麽偏偏就停在那裏,咱們過去看看。”
井中,頭發淩亂的遺玉蹲在地上,將深色的布在身上裹了裹,一手夾在胳肢窩裏,另一隻手則攥著一根由布條接成的長長繩子輕輕抖動,繩子沿著井道,一直向上蔓延,天一黑,不管是身體還是心理都有些發冷。尤其是對著頭頂那棵樹上密密麻麻的一群烏鴉,哪怕這是她自己招來的。
半下午那會兒,眼瞅著沒人找過來,渾身上下隻留一小塊點心能吃的遺玉,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辦法,卻在井口飛過兩隻烏鴉後,靈機一動。
她手上握著的繩子那頭,是懸掛在幹枯的樹梢上,一頭被緊緊綁撈的木簪,而這根木簪,卻在黑夜裏,發出點點璀璨的迷人亮光出來,正是這夜色中的亮光,吸引住了那一樹的烏鴉。
像是烏鴉和鳥雀之類,都很喜歡亮晶晶的東西,她身上為數不多的一兩個配件,都沒有這種效果,可是她隨身荷囊裏裝著的一樣小玩意兒,卻有!
這是當初姚不治送給她,用來灑在屋裏防賊的藥粉,一旦遇到人氣兒。這藥粉不但會散發出來淡淡的酸氣,還會在黑夜裏,帶出光亮來,九月底在秘宅,她便用過這東西防那些賊人,卻不想這會兒竟用它來吸引鳥畜。
在木簪上塗抹了厚厚的一層,又哈了些熱氣上去,藥粉一化開,擋住光,簪子就變得亮晶晶的,用細布條把它捆起來,確保不會被啄斷後,再灑上一層藥粉,撕下重量輕的布條結成長長的繩子,折騰了小半個時辰,丟了幾十次,才將這東西拋上了樹。
結果比她預料的還好,或者說是好的有些過分,天一黑,那簪子便找來了一隻隻的烏鴉,害的她現在都不敢抬頭去看,生怕自己也在發亮的眼睛珠子,把這些鳥給招惹下來。
遺玉打了個哈欠,肚子餓的發慌,正考慮著是否要將最後一小塊當作念想的點心拿出來吃時,便聽到井外頭,隱隱傳來的腳步聲夾著說話聲,其中有一道張揚的,正是讓她耳熟的。握著繩子的小手一抖,心中驚喜下,憋了一個下午的三個字,總算是喊了出來——
“救命啊!”
遺玉扶著程小鳳,在井邊的石頭上坐下,被胡三用一根繩子捆著腰撈上來的她,有些喘不過氣,因此隻能聽著程小鳳在耳邊聒噪。
“小玉,你知道是誰把你弄到這裏的嗎,那人有沒有對你怎麽樣,那樹上的烏鴉是怎麽回事,是你叫來的,我的天,你怎麽連這東西都能招過來......”
胡三和杜荷抬頭看著樹上,從井邊這個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見樹梢上掛著的一塊亮晶晶的物件,還有先後飛來的烏鴉們的表現,兩人細想之後,便有些明白了這是怎麽一回事,心中歎奇之下,都扭頭看著那始作俑者。
遺玉伸手在程小鳳仍然纏著白紗,卻不見了木板的手臂上一捏,滿臉疑惑道:“小鳳姐。你沒有受傷?”
早在程小鳳和高子健大打出手時候就發現這點的杜荷,代她答道:“小鳳姐好著呢,之前還同人打了一架。”
程小鳳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後,幹笑著對遺玉道:“這個回頭我再同你講,今天這事情全都賴我,若不是我非要讓你到實際寺來,也不會遇上這等事情。”
遺玉搖頭,心裏根本就沒有責怪她的意思,反而覺得高陽他們下藥迷倒三人,她和杜荷是受了自己的連累,但事關公主私情。不能同他們多講,免得給兩人招來高陽記恨,在心裏給那刁蠻公主又添了一筆後,隻能暫時將今日之事算做一件無頭冤案。
幾人就在院子裏長話短說了一番,遺玉知道了兩人醒來之後發生的事情,心中已經有數,墨跡了這麽一陣子,天色又黑了些,已經是酉時過半,再有半個多時辰藝比就會結束,不過現在趕回去,時間還是很充足的,於是幾人便在程小鳳的提議下,去找慧遠方丈的“麻煩”。
慧遠正坐在禪房等候那些被派去找人的僧人消息,見到程小鳳扶著衣襟繚亂,披頭散發的遺玉進來,便一臉和善地上下打量,在程小鳳口口聲聲地說要討個說法時,一旁的護院長老僧人念了一聲佛號,打斷了她的話:
“此事雖是在我寺中起,可卻無憑無證是我寺中僧人所為,各位施主既然找到了人,還請早回吧。”
程小鳳哪裏會願意,她不理會那長老僧人,反而對依舊靜坐的慧遠道:“老和尚,我們急著回去,今日暫且不與你計較,那什麽平安符,拿三道給我們先。”
她是存著這會兒先要了符走,明日再上門找麻煩的心思。
慧遠將視線從並沒受傷的遺玉身上收回,道:“三位在寺中有此番磨難,老衲這平安符,現製三道給你們也舍得,可開光尚需七七四十九日,你們是要拿去給那楊施主,卻是等不及吧?”
程小鳳因被下藥之事,對這得到高僧並無多少信任。聽了他的話,隻當是打謊,依舊不依不饒,好在杜荷是知道慧遠的人品的,便在一旁勸服起來。
遺玉腹中饑餓,看他們沒完沒了的樣子,程小鳳又是真心想要求符壓長孫嫻一頭,眼珠子一轉,便上前道:
“大師,可否借一步說話。”
她在井裏待了一個下午,模樣很是狼狽,可臉上的神態卻是輕鬆的,慧遠自她進門起,便注意到了這點不同,這會兒聽她開口,沒有猶豫,便應了。
遺玉在一屋子人的注視下,扯了扯肩上的破布,走到慧遠身邊,先告罪,然後附耳過去,壓低了聲音,細語了一陣,在慧遠雪白的眉須輕輕抖動時,又退開兩步,笑嘻嘻地看著他,清晰地問道:
“大師隻說平安符開光不易,可是你手裏就沒有已經開光過的嗎?”
慧遠深看了她一眼,而後伸手在寬大的袈裟中一探後,手心向上遞過去,那手掌之上,正靜靜躺著的,赫然是三道淺黃色的平安符!
程小鳳剛才還要鬧著要符,這會兒見了東西,卻一臉懷疑地問:“這是真的假的?”
“是真的,我先前在三小姐手裏看見過。”話是這麽說,杜荷卻是一連不敢置信地看著在遺玉開口之後,又冒出來的三道符。
遺玉沒有客氣便伸手過去將三道小符接過來,對著慧遠大師一禮後,拉著程小鳳招呼上杜荷和胡三:
“走、走,趕快回念平茶社去!”
念平茶社
一曲終了時,長孫嫻剛剛從樓梯上來,站在二樓的廳中,對著簾後之人,道:
“楊夫人,時間已經不早,我們是該回去了。”
簾後撫琴的雙手緩緩收回,猶豫著從發髻上取下那梅型的銀簪,無聲一歎後,喚了一聲在旁伺候的仆婦,遞過去。
“此乃你要的梅簪,小姐收好。”
長孫嫻雙手接過仆婦遞過來的簪子,確認這精致的簪子上那朵盛開的小花是梅後,淺淺一笑,道了聲謝,而後便轉身走下樓去。
於此同時,遺玉三人所乘的馬車,正在胡三的駕馭下,朝念平茶社的方向疾馳著。
物歸原主
馬車上,程小鳳稀罕地把玩著手裏的三道符。纏著正用手指梳理頭發的遺玉,詢問她是如何向慧遠方丈要到的。
遺玉不答反問,“你們覺得那楊夫人為人如何?”
程小鳳不假思索道:“挺好的啊。”
“那就對了。”遺玉怕她等下又問自己在慧遠方丈耳邊說了什麽,總不告訴她,自己是拿能辨別出來把她丟到井中的僧人,冒險威脅了那高僧一把吧,不過事實證明,慧遠大師還是挺上道的。
程小鳳聽的雲裏霧裏,杜荷雖不大明白,但也看出來她不願意多講,便幫著挑開了話題。
胡三駕車水平極高,這會兒長安城街上的行人不多,又不用繞路,一路鞭馬調韁,去時不到兩刻鍾的路,愣是給他縮短到了一刻鍾,這次馬車直接駛到念平茶社所在的小巷口外才停下。
遺玉剛剛下車,便被程小鳳拉著朝前跑去,隻是剛剛進到巷中,她便突兀地停了下來,遺玉險些和杜荷一起撞在她身上。雙手扶著程小鳳的胳膊,借著巷中三兩戶人家剛剛掛起的燈籠,看清對麵同樣停下腳步的三人,正是長孫姐妹和高子健。
“盧小姐被找到了啊?”長孫夕驚訝地看著隻用一根布條將頭發係在腦後,渾身透著狼狽的遺玉,問道。
遺玉對她點了下頭,正要拉著程小鳳從繼續朝前走,卻聽長孫嫻似笑非笑地開口道:“你們是要去找楊夫人?我勸你們不用去了,那銀簪已經被我拿到了。”
程小鳳不信道:“你們不是才求了一道平安符,並不算完成,楊夫人怎麽會把銀簪給你們。”
放佛是為了故意打擊程小鳳一般,長孫嫻從袖中取出在楊夫人那裏得到的梅簪在她麵前晃了晃,借著昏黃的光亮,讓她看了個清楚。
程小鳳頓時變臉,他們折騰了一個下午,吃了悶虧不說,老天開眼讓他們求夠了三張符,原當可以來換那簪子,卻不想被死對頭長孫嫻借著一道符,搶了先。
長孫嫻滿意地看見之前在實際寺對他們大打出手的程小鳳難看的臉色,又瞄了一眼麵帶惋惜的遺玉和一言不發的杜荷,無聲一笑後,便拉著長孫夕繞過他們離開了。
“小鳳姐,咱們快走吧,把符給楊夫人就回去。”
“明明是三道符才行,如今一道就換給了他們,她既然說話不算數。還要咱們的做什麽,不給了,走,回去!”程小鳳被長孫嫻刺激到,連帶著對茶社的楊夫人也不滿起來,轉身就要離開。
遺玉拉她不住,隻能對杜荷道:“你看著她,在車上等我,我去去就回。”
其實被折騰了一個下午的杜荷也覺得程小鳳說的有道理,便攔道:“算了,咱們還是回去吧,時間不多了。”
遺玉的態度卻異常堅定,“那三道符,一定要給她。”她有必須把符送過去的理由。
說完她便不顧杜荷在身後叫聲,朝著巷尾跑去。
杜荷看著一左一右的兩人,左右為難之後,還是按遺玉所說,追上了程小鳳。
學宿館
一輛馬車停靠在後門對麵的街上,駕車的阿生側身對著車內說了一聲“到了”。
盧智半垂著頭,恭聲對著裏座上的人,抬手一揖。“多謝殿下親自送學生回來。”
李泰掃見他側臉上露出的笑容,很不給麵子地回道:“不必,隻是順路而已。”
兩人在天靄閣談了一個下午,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卻隻字未提,基本上談妥了一些事情。
李泰本來就打算在五院藝比結束時去觀看,盧智則要回君子樓報到的,像是知道不會被攆下來,一點也不見外地跟著上了魏王的馬車。
“那就君子樓中再見殿下了。”
盧智下車之後,也不急著往裏跑,而是閑庭信步地雙手揣袖朝裏走。
阿生一拉馬韁,駕著車朝國子監前門而去。
一刻鍾後,用了午飯又在樓中待了一個下午等待的眾人,驚訝地看著在蘭樓香廊上出現的魏王殿下。
離比試結束還有兩刻鍾時,已先後有三十餘名學生陸陸續續地趕回來,除了個別幾個,其他的臉上都帶著憂色,這次禮藝比試的題目正中眾人下懷,那地處偏僻的茶社,幾乎沒人找的到,有幸跟在遺玉他們身後尋到路的幾名算學院學生,正在誇張地講述著今日的所見所聞給旁人聽。
竹樓上,程夫人拉著盧氏的手,一臉急切道:“這都什麽時候了,這麽些人都回來了,那幾個孩子怎麽都不見人影,小鳳身上還帶著傷,該不會是智兒和小玉被她耽擱了吧。”
盧氏心有忐忑,卻安慰道:“這不還沒到時間嗎。我數著,有七八個人沒來呢,再等等,有智兒在,不會出事的。”
蘭樓上,李泰入座,兩旁的官員恭敬地問好後,從樓梯處小跑過來一名侍衛打扮的男人,在他身後蹲跪下來,低頭小聲言語了一番。
“嗯?”隻是聽見了第一句,隨著一個讓人頸後發涼的鼻音,李泰剛才還沉靜的臉上便微微色變,暗自偷瞄著這邊的官員們,都被他這難得一見的模樣,勾起了好奇心。
那侍衛話語一頓之後,又繼續將剛才在樓下聽到那幾個算學院學生的話講下去,而李泰卻在他的話語聲中,漸漸眯起了泛著冷光的雙眼。
念平茶社
二樓上,琴聲未響,卻有人語,那位楊夫人仍然坐在簾後,不見其麵,中年仆婦勸道:
“夫人先用膳吧。都這個時候,該不會有人來了。”
楊夫人道:“再等等吧,我畢竟是給了那根簪子出去。”
“他們應該不會來了,先前不是也說了,他們沒有取勝之心,奴婢在那些帖子上都留有記號,東方先生看見了,應該不會為難他們,能找到這裏來,絕對是聰明的,看破這點不難。許是早早就回國子監去了。”
“你到窗邊去看看,巷子裏是否有人來。”
見楊夫人不聽她的勸,仆婦無奈地走到窗戶邊上,卻在下一刻滿是意外地出聲道:
“夫人!那、那盧小姐還真的回來了,咦?她怎麽會如此......”
茶社的大門並沒有關上,遺玉一推便開,她拎起衣擺直接跑進了茶樓裏,正蹲在樓下無聊地反複擦桌子的侍女玉梳,隻見一道墨灰色的人影從眼前晃過,連忙站起來,指著正在爬樓的遺玉叫道:
“你、你回來了啊!”
遺玉沒有時間理會身後的叫喊聲,跑到樓上後,壓下了紊亂地呼吸,朝前走了兩步,對一臉笑意望著她的仆婦點了下頭,向簾子後麵的人影拱手一禮:
“楊夫...人,恕小女失禮了。”
“無妨,你不用著急,這會兒趕回國子監,還來得及,有話慢慢講。”楊夫人柔聲道。
遺玉咽了咽口水,在那仆婦一臉驚訝的目光中,從衣襟縫隙中摸出三道平安符遞過去,微微喘氣道:“這、這是您要的東西。”
“......”屋裏安靜了片刻,那仆婦忙上前接過平安符,繞到簾後。
楊夫人親切又帶有喜色的聲音傳過來,“...你竟真能求得這些符回來。”
遺玉心中惦念著負氣離開程小鳳,便沒同她打馬虎眼,直言道:“本就是夫人的東西,我隻是幫您取回來而已。”
若是程小鳳在這裏,一定會對她的話不滿,他們好不容易求來的符,怎麽就應該是這楊夫人的東西。
可楊夫人和那仆婦聽了她的話,卻都露出一絲讚歎的笑容。
“物歸原主,夫人,我告辭了。”遺玉道別之後,轉身欲下樓去。楊夫人正待出聲阻攔,她卻又突然扭過頭,衝著那幾層帷簾後的人影道:
“我有幾句話雖知不當講,但還是想說,您說因有後悔之事,才會鬱結難解,琴聲憂鬱,曾經有人對我說過一句話——做錯了事,永遠都不要想著能後悔。我把這句話說給您聽,並無不敬之意,而是想在此之後,送給您另外一句——若是不能後悔,那便朝著前看,不要再回頭。”
她對這楊夫人有種難以言喻的好感,不想看著她被往事所擾,便將盧智曾經說過的話,和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遺玉對著簾後一躬身,回頭按了下扶手,提起裙擺,便要下樓,卻聽身後傳來一聲有些激動的喚聲:
“你等等!先別走。”
“夫人還有何事?”
“你、你這這番模樣回去,怕是會讓等著你的人擔憂,留下簡單清洗一下可好,用不了你多少時間的。”
遺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一身髒汙的墨色常服,肩上散落著淩亂的發絲,臉上黏糊糊的,還有手腳上的泥土,這副模樣,要是被盧氏和盧智見著,還不得擔心死。
“那便多謝夫人了,我簡單梳洗下就走。”
與此同時,君子樓中眾人的注意力,都被剛剛趕到,站在蘭樓下麵的長孫姐妹和高子健所吸引,在長孫嫻高高舉起了一根銀簪後,樓中迸發出一陣比剛才高上許多的喧嘩聲,這最後一比的勝者,已經顯而易見。
銀簪銀簪
茶樓下的一間屋中。遺玉動作麻利地在冒著暖煙的熱水盆裏洗了把臉,又將手洗淨,侍女玉梳拿著布巾拍打著她身上的土灰,待她擦幹淨臉,在椅子上坐下後,上前給她打理起淩亂的頭發。
“梳個簡單的髻便是,勞煩快些。”
一道藕色的人影掀起簾子走進來,在仆婦的陪伴下,輕輕走到遺玉身後,伸手接過玉梳遞來的象牙梳子,接手了遺玉的一頭長發。
遺玉察覺到身後異動,正待扭頭,卻被仆婦請按住肩膀,隻聽身後傳來了一道聲音:
“莫怕,是我。”
她微微一愣,這好聽的聲音自然是屬於那位楊夫人的。
“孩子,多謝你幫我求到平安符,又送了那兩句話給我,從沒有人和我那樣說過。”
在她頭發上移動的雙手還算靈巧,三兩下就將她耳後齊上的頭發盤成單髻。
“我雖不大懂琴,可夫人的琴聲的確很好聽。若是沒了那愁,想必會更動人。”遺玉知道她在自己背後出現,就是不想讓自己看見真容,便沒有急著回頭。
楊夫人自然注意到她這體貼的舉動,無聲一笑後,又默默地一歎,伸手又正了正她的發髻。
“好了,你快些回去吧,我就不送了。”
遺玉聽到身後腳步聲消失,才站起身來,看著晃動的門簾,玉梳拿起一旁桌上放著的藕色披風,往她肩上一搭,邊係邊道:
“夫人交待,入夜風大,您若著涼必會有人心疼。”
本來想拒絕的遺玉,隻好任她將披風的帽兜扣在頭上,又係好頸前的帶子,引著她到巷中,外麵果然起風,遺玉同玉梳告別後,裹緊披風跑起來。
正焦急地在馬車邊上打轉的杜荷,見到巷中跑來的人影,連忙迎上去,急聲道:
“你可算出來了,小鳳姐剛搶了人家一匹馬走了。”他還賠了人家一張五十兩的貴票。
“走了?”遺玉蹙眉,但可以理解。程小鳳本就是火爆脾氣,被長孫嫻氣到,又對楊夫人不滿,還同自己意見相左,若是老老實實地等在這裏那就奇怪了
“先上車,胡三,駕快些。”
君子樓外,一直在國子監門外等候房老夫人同麗娘,看著時辰將至便下車步行到這裏,遠遠便聽見君子樓內的動靜,麗娘道:
“娘,你聽這裏多熱鬧,陽氣繁重之地,定是這裏無疑,不過時辰還沒到,咱們是在外麵等,還是先進去?”
房老夫人伸手一指前麵的樓梯,“上去等。”
菊樓上通常坐著學裏的先生,正在議論著拿了簪子回來的長孫嫻時,餘光瞄見從樓梯口進來的老婦,有認出來的。連忙行禮,讓了一處座位出來。
婆媳倆客氣後坐了下來,一個焦急,一個有些憂愁地環顧起這圍樓,各自找尋起來。
對麵的竹樓上,盧氏正同程夫人一樣,一臉擔憂地念叨著,並不知道,那曾讓她吃盡苦楚的兩個女人,此刻離自己是那麽地近。
蘭樓上,李泰身邊坐著的長孫夕,正繪聲繪色地同他講述著今日的遭遇,而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充耳不聞。
就在剛才,他從侍衛口中聽得了遺玉在實際寺中失蹤之事,待要動作時,長孫夕卻從樓下跑了上來,對他的出現一陣雀躍之後,張口便提到了在實際寺中的事,自然將遺玉的消息透露出來,在她講到幾人在巷中又遇上了遺玉他們後,他放在膝上緊握的拳頭才緩緩鬆開,隻是眼角的冷色依舊可辨。
樓下,盧智從高子健的嘴裏撬出了遺玉無恙的消息後,難看的臉色終於好些,扭頭看向牆邊標識著時間的刻漏,還有一刻鍾,應該是能趕回來的。
同樣在看鏤刻的,還有在梅樓下麵坐著等待時辰一到,領取木刻的長孫嫻。同五院藝比第一場時的運籌帷幄不同,此時的她頗有種鬆口氣的感覺,原本計劃在手的琴藝木刻被人搶走,後麵又一路被旁人摘去七塊木刻,到了這最後一塊,她如何能不緊張,好在如今大局已定。
高子健回到座位上,被她一臉笑意地詢問:“盧智同你說什麽?”
“還不是問他那個妹妹,我照你說的,都和他講了,”他聲音突然一低,放佛自語道:“反正也是回不來的,嗬嗬。”
兩人心知肚明地相視一眼,閑聊起了旁的事情。
那邊有人焦急地等待著他們回來,遺玉和杜荷卻被一起意外的事故堵在了路上,本來馬車行地好好的,快到坊門口時,卻撞倒了突然從拐角裏麵跑出來的另一輛馬車,好在沒有人受傷,可自家的馬車卻被撞歪了車輪,難以前行。
胡三果斷地將馬兒從車上地卸下,對杜荷道:“你騎馬帶著小姐先走。”
杜荷應下之後,便跨上沒有上鞍的馬匹。對路邊的遺玉伸出手,道:
“上來。”
遺玉本來並沒有覺得怎樣,可在握住他的手,被胡三在後麵托著上馬時,腦中光影一晃,在這短短的刹那憶起了被驚慌的馬匹拋下去的感覺,忍住頭暈,她伸手抓住杜荷腰間的衣裳,穩住了身形。
胡三察覺到她的不對勁,正要問什麽,就聽她低頭悶聲道:“快走吧。要來不及了。”
杜荷感覺到身後少女的貼近,心跳有些加快,但仍利索地將過長的韁繩飛快地繞了幾圈,扯動韁繩調轉馬頭,一夾馬腹,馬兒便朝著前方漸漸加速。
一馬載著兩人,跑出這間坊市,而守在坊門附近的幾個地痞模樣打扮的漢子,卻正暗自納悶著,怎麽上麵吩咐要他們想辦法攔下的馬車還沒有來。
戌時將至,君子樓中,仍有三名參比者未到場,每來一個人便收一份帖子錄上名字的東方佑,翻看了手中的一疊帖子,發現這三人正是杜荷、遺玉還有程小鳳。
查博士和晉博士都繃起臉,一麵擔心這三個孩子是出了什麽意外,一麵又擔心他們戌時未歸,會被選出一個判做最差。
東方佑將帖子整理後,待要起身,卻聽三聲同時道:“再等等吧。”
他扭頭分別看了查繼文、晉啟德還有房喬一眼,輕輕搖頭,“要準時。”說著便繞出席位走到欄杆邊。
樓中眾人這會兒都在注意著梅樓上的動靜,些人除了中午是回家用飯後再來的,其他都是用了甘味居送來的飯菜,在這裏整整待了一日,便是為等這一個結果,等這次藝比圓滿結束,見祭酒出現在樓邊,個個都提神去看。
長孫嫻撫平裙角起身同其他參比者一同走到梅樓下的空地上,周圍的人很自覺地讓她走到中間位置,在她身周留下空地。
盧書晴側頭對身旁的盧智道:“你那妹妹和姐姐呢?”
盧智扭頭看向蘭樓下麵,“其實你沒有找到那位夫人也情有可原,長安城這麽大,你剛剛回來,還沒怎麽看過。”
盧書晴知道他這會兒肯定心急,對他話裏的諷刺,並不以為意。而是頗感興趣地轉而看向人群中間,正拿著一根銀簪在把玩的長孫嫻。
東方佑掃視了一圈下麵的學生,抬手示意主簿宣布禮藝比試結束。
因他這一抬手,樓中眾人反應各不相同,盧智依然緊盯著蘭樓下的入口,長孫嫻笑容愈大,李泰放在茶案上的大手輕輕叩著,盧氏和程夫人雙手緊握在一起,長孫夕時不時回頭去看蘭樓上的人影。
菊樓上,房老夫人掐緊了一旁麗娘的手臂,等著那高僧所說的,戌時得願!
主簿清了下嗓子,嘹聲道:“五院藝比,禮藝比試——”
“等等!”正盯著蘭樓下的盧智雙目一亮,突然大叫一聲,製止了他尚未出口的一個“止”字,於此同時,另一處也響起了同樣的製止聲:
“等一等!”
場地上的參比者,還有將近一半的人都將目光移至正從蘭樓中突兀地跑過來的兩道人影。
裹著一身披風的遺玉被杜荷扯著手穿過樓中的席位,跑到梅樓下站著的人群邊上時,才堪堪停下,她喘著粗氣,被站穩的杜荷扶著,難受地趴在他肩膀上,大口呼吸著,國子監內不允許縱馬,有違者是算做違規的,他們騎馬到門口時,愣是一路跑了過來。
蘭樓香廊上,李泰在遺玉和杜荷兩人出現在視野中時,便停住了叩案的手指,遠勝常人的視力,讓他將兩人過顯親密的舉止看了個一清二楚,原本還在擔憂的心,瞬間被胸悶所取代。
盧智撥開擋路的人走到他們身邊,撫著她的背脊順氣,擔憂地看著她帽兜下蒼白的臉色。
長孫嫻皺了下眉後,暗道一聲奇怪。
樓中**了片刻,東方佑看了一眼剛剛到位置的鏤刻,才示意主簿再次將話喊了一遍,而後道:
“可有得銀簪者,請上前來。”
長孫嫻自然舉起銀簪前走兩步,道:“銀簪在此。”
樓中眾人都將注意力從匆忙趕回來的遺玉和杜荷身上,轉移到長孫嫻身上,書學院的學生個個麵帶喜色,在參比者既羨又歎地看著長孫嫻時,盧智卻不以為意地拿出帕子去給遺玉擦汗。
嫌她頭上的帽兜礙事,便解鬆了她頸下的帶子,伸手將那藕色繡邊的帽兜摘下,卻在低頭看見她稍顯淩亂的發髻上,一抹亮眼的銀色時,瞳孔微縮。
銀簪銀簪(下)
長孫嫻舉著銀簪。在東方佑審視的目光中,露出自信的笑容,接連在五院藝比之中遇上事事不順的她,今日可謂是順利至極,不但看見了遺玉和程小鳳的倒黴,更是不費吹灰之力地拿到了慧遠方丈唯一的一道的平安符。
東方佑定睛看著被她舉在手中的銀簪,扭頭對身後的八名論判低聲道:“按著那帖子上的標記,還有這根簪子為證,應是她勝。”
見八人對他的判定都沒有異議,他才從一旁書童手中捧著的紅木托盤上,拿起那根通體漆金的禮藝木刻,對著樓下眾人示意,而後朗聲道:
“禮藝比試,最優者——書學院,長孫嫻。”
在他的宣判說出口之前,眾人心中已經了然,這怕是在比試前最有懸念,比試結束時卻又最沒懸念的一項了,拿到銀簪的長孫嫻,自然會是唯一的優勝者。
書學院的學生歡呼聲乍起,長孫嫻帶著含蓄的笑容。正待周圍人上前恭賀時,卻聽一道宏亮的聲音,在這具有擴音效果的場地邊上猛然乍然響起,一時竟然壓過了眾人的聲音——
“東方先生,真正的銀簪在此!”
長孫嫻的笑容尚掛在臉上,樓中的喧嘩卻戛然而止,梅樓下麵的人群邊上,一隻手臂高高地舉起,在數百雙眼睛移過來時,輕輕一落,指在身旁之人的頭頂。
一時間,能看清楚的人愕然,看不清楚卻聽清楚的人亦愕然,論判席上的另外八人都快速地站起來走到欄杆邊上朝下去看。
李泰聽著兩旁官員的低呼聲,放在案上的左手收回,摩擦起拇指戒指上的青色寶石,同許多人一樣,盯著樓下那道有別於眾,披著一身藕色的少女,發髻上那一抹在夜色和籠光下,倍顯璀璨的銀色。
遺玉還在喘著氣,她的表情有些愣愣地,耳邊還回**著盧智的聲音,在她的頭上,正有一根精致小巧的簪子半邊沒入發髻之中,露在外麵的另一半,簪頭上分明有一朵以假亂真的梅花初綻!
長孫嫻依然高舉著手中的簪子。可是在視線穿過眾人,看見遺玉頭上的銀色後,狠狠地握緊了纖細的簪身。
在靜了短暫的片刻後,隨之而來的既是不遜於剛才歡呼聲的議論聲,梅樓上九名論判來回看著那分別被舉起和戴在頭上的銀色,麵麵相覷。
“東方先生,這是怎麽回事,您不是說隻有一根簪子嗎,怎麽好端端地冒了兩根出來?”
比起他們的驚訝,東方佑好不到哪裏去,他很清楚那位友人隻有一根梅型的簪子,且被她愛惜之至,那麽眼前這兩根簪子,必有一假!
“諸位!諸位勿躁,勿躁!”主簿很盡職地高聲連喊,勉強壓下了樓中的議論聲。
東方佑道:“諸位聽老夫講,這兩根簪子,孰真孰假,且待我一辨,長孫小姐,盧小姐。可否將銀簪暫交上來。”
書童將花籃從樓上放下來,長孫嫻鬆開握緊的拳,率先走上去將東西放在籃中,雖然生氣,但冷靜下來後,她還是放心的,銀簪可能有兩根,但平安符卻不可能有多的,不管遺玉是通過什麽法子拿到了簪子,沒有找到平安符,那她就不如自己光明正大。
盧智伸手在遺玉的肩上拍了拍,喚回她的神兒,輕聲道:“快過去。”
遺玉滿臉疑惑地瞪著他,幾乎是咬著牙小聲道:“不是不能出風頭麽。”
盧智挑眉,回了四字:“計劃有變。”而後將她輕輕朝前推去。
遺玉無奈走到張孫先生身邊,在頭頂上摸索著取下那根不知什麽時候跑到她頭上來的銀簪,放在籃中。
東方佑在先拉上來的屬於長孫嫻的簪子上係了根紅繩,而後又拿起籃中遺玉的,手持兩根幾乎一模一樣的簪子,幾名論判湊近,和他一同辨別著真假。
樓下等待結果的兩人也沒閑著,長孫嫻冷聲道:“盧小姐真是好本事,在寺中跑丟了,還能找到根銀簪出來充數。”
因劇烈運動麵色紅潤的遺玉,正扭頭說是早早就搶了馬匹回來的程小鳳人影,一輛撥千斤地回道:“比起長孫小姐用一道平安符就換了根簪子,我還差得遠。”
“一道符,總比沒符好。”
正在長孫嫻譏諷出聲時,樓上的東方佑輕敲了兩下欄杆。舉起了一根銀簪,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沉聲道:
“諸位請看,這白日看著相同的兩根簪子,在夜色裏便有區別,我右手上這根長孫小姐帶來的相較無光,顯然是真正的銀製,而我左手上盧小姐帶來的這根,雖然要更亮一些,卻顯然並非是銀製。”
眾人定睛一看,他手上一左一右兩根簪子,果然,左手上的,的確是在夜色和籠光中,微微閃爍著,相比之下,右手的則暗淡無光。
本來還心有忐忑的長孫嫻聽他這麽一講,嘴角的笑容又揚起,扭頭看向一旁眉頭緊皺的遺玉,卻不知道她皺眉是因為找不到程小鳳,而非那簪子的真假。
長孫嫻對著東方佑一禮,道:“多謝先生辨別。”
東方佑卻眼帶古怪地看著她,輕咳一聲後。有些尷尬地繼續對她道:“然,長孫小姐這根簪子雖是銀質,卻不是老夫所要求的那根銀簪,盧小姐帶來的才是。”
“嘩”地一聲,幾乎所有的書學院學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歡呼起來,長孫嫻和遺玉都是他們院的學生,贏得是誰,此刻對他們來說並沒有多少區別,而一些心有質疑地,也不好說出口。
剛剛還麵有喜色的長孫嫻。猛地瞪大了眼睛,去看他手上的兩根簪子,遺玉聽了他的話,卻沒多少意外,她已經想到,這簪子肯定是那位楊夫人在給她梳頭時候悄悄插上去的。
她對這塊木刻所求的之心並不高,可她身邊的長孫嫻卻不一樣,五院藝比,卻沒有拿到一塊木刻,對自恃是這京城之中一等一的才女的她,打擊不可謂是不大,她怎能允許這個結果出現!
“東方先生!”長孫嫻失聲一叫後,眾人議論聲漸小,用著不盡相同的眼神看向她,見到她慣常冷清的臉上,顯而易見的急切和怒色後,還算能夠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東方佑似是知道她要說些什麽,“長孫小姐不用多疑,老夫是不會認錯的,你那根簪子雖像,可卻不是我所要的那根,老夫所指的銀簪,正是盧小姐拿來那根,在夜色顯亮的。
長孫嫻在失聲一叫之後,多年來的修養讓她很快便收起了失態,強壓心急,平定了一些聲音,道:“我對這簪子的真假無疑,可對盧小姐得到這簪子的途徑卻有疑!”
她高揚的聲音在君子樓中格外清晰:“我有人可以作證,那位楊夫人讓我們到實際寺去求平安符,可慧遠大師卻隻剩下一道平安符,被我求得之後送給了楊夫人,她才拿銀簪給我,眾人可知,慧遠大師製符開光需四十九日,他把最後一道符給了我,又拿什麽去給盧小姐。她既沒有符,就算拿到的是真簪子,又豈能算是勝的!”
因著她的話,眾人皆起疑,高子健很有眼色地帶著那幾名算學院的學生走到長孫嫻身後,出言向東方佑證實她所言不虛。
盧智和杜荷也走出來,站到了遺玉身邊,在眾人的質疑聲中,盧智低聲對心不在此的她道:“同他們解釋下,這簪子你怎麽得的。”
在指出遺玉頭上所戴銀簪前,他便問了她一句話——“你得了三道平安符,還交給楊夫人了?”得了她肯定的回答後,他才高調出聲。
遺玉不顧眾人的目光,扯住盧智的衣袖,低聲道:“小鳳姐還沒回來!”
盧智卻半點都不驚訝,“都那麽大的人了,該不清楚她在做什麽,不用管她。”
遺玉對他這冷淡的語調有些不能接受,但多少聽出的話裏有話,正要開口,便聽見東方佑的問詢:
“盧小姐,可否言明,這簪子你是怎麽得的?”
遺玉壓下心中焦急,答道:“是楊夫人給我的。”
站在長孫嫻那邊的高子健笑出聲音,“我們這根簪子使用平安符換來的,你那根又是怎麽得的。”
遺玉一心顧著回想著程小鳳從假裝肩膀受傷開始便有些怪異的行為,隻是低著頭,哪有心思應付他,杜荷見她不答話,便道:
“盧小姐這根簪子,也是用平安符換來的。”
“哈哈,笑話,平安符隻有一個,還被我們得了,你又從哪裏弄到。”高子健大笑兩聲後道。
盧智輕聲喚著遺玉開口,她卻陷入沉思不語,長孫嫻見她低著頭,更加確定了心中所想,她的簪子雖真,卻來路不正,於是便譏誚道:
“照杜二公子這麽說,盧小姐那簪子難道還是用三道平安符換的不成?”
遺玉聽著他們在一旁聒噪,思緒時斷時續,終是被長孫嫻一句話,擾的不耐煩,收了心,抬起頭,看過去,淡淡地答道:
“長孫小姐真聰明,這都被你猜中了*
無禮!無禮!
遺玉看似稱讚實則取笑的話。很多人都聽了出來,看著蘭樓下麵對立的雙方,不少人的眼中都露出了耐人尋味的目光。
長孫嫻先前是情急之下亂了陣腳,這會兒對遺玉臉上的鎮定之色有不解,但還是堅信她拿不到符。
“盧小姐,話可不能亂講,慧遠大師唯一的平安符給了我們,你這麽說,是要陷他於不義嗎?”
她這一句話,就在暗指遺玉有累及大師聲名之嫌。
遺玉煩她每次都在關鍵時刻跳出來給自己添麻煩,曾經吃過她的苦頭在腦中一晃而過,正想著是否要給她個教訓,靈光一顯,一石二鳥之計,當下便成,快速整理了思路後,問道:
“長孫小姐未免太過自大,隻能你求到一道符,就不能我求了三道,你說我陷慧遠大師於不義,我且問你。大師給了你一道符後,可是親口說過,他沒有別的了?”
長孫嫻雙唇抿起,回憶起來,慧遠還真沒有同她說過這樣的話,隻是在給了他們一道之後,講了製符開光的不易。
遺玉用話將她的嘴堵上後,抬頭又問東方佑:
“先生可否告訴學生,這禮藝比試,比的是什麽?”
這話問出口,聽見的人都在心裏想著答案,東方佑沒有多想,便回話:“禮儀當先,察言觀色,待人接物,為人處事,通情達理。”
“是極。”遺玉拍了下手,一臉讚同,而後向對麵的長孫嫻等人道:
“姑且不論你們是如何找到了楊夫人,可在藝比之中,你們可有做到東方先生上述幾點?”
隨是問,卻沒有給他們答話的機會,遺玉在長孫嫻張嘴前,接著道:
“我等找到帖子上所述的那位楊夫人後,有禮在先,是被人迎進去的,我等並未隻顧著打聽她的心事。而是留神了這位夫人的性情,她態度溫和,言談有禮,給我的感覺並非那種刻意刁難之人,卻出了一個刁難人的題目。”
“我當時便想過,這位夫人必是有把握有人會能求到的,才有讓我們求符之舉,得了托付之後,去求那平安符,亦是等候了慧遠大師待客,”她並沒講明三人在寺中被迷暈的遭遇,“眾人皆知出家人不打誑語,我向大師求符,他卻強調了現成製符的不易,這開光尚需四十九日的話,想必他也同你們說過吧,是嗎,高公子?”
高子健被問到,猶豫之後,還是勉強點了下頭,長孫嫻到底是聰明的。聽遺玉講到這裏,已經明白了一半,知道若任由她把事情說清楚,必定會讓她在學裏聲名愈起,可又一時想不出什麽話來應對她滴水不露地解釋,心中煩亂,身體也漸漸緊繃起來。
“可他卻沒有明說一句,他手中已經沒有符了,我便猜想,他手裏還是有符的,且剛好是夠三道。”
遺玉伸出手,在對麵幾人眼中豎起三根。
長孫嫻總算得到機會,搶過話頭,“盧小姐是在說笑嗎,我承認你是比我們多了些心眼,留神了楊夫人和慧遠方丈之舉,可連他身上有三道符都猜的出來,未免荒唐。”
論判席上,算學院博士小聲嘀咕:“這盧小姐是好的,可怎麽也沾上了說大話的毛病。”
晉啟德不滿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麽知道她是在說大話,你想不到就不興人家想到了。”
算學院博士閉了嘴,而對麵的蘭樓上,李泰身邊,也有些官員正說出相同的話來。
“這也太邪乎了,她是能掐會算不成,連大師有幾道符都知道。”
“噓,看她怎麽說。”
遺玉見成功勾起了長孫嫻來挑刺,三根手指晃了晃又收起。“荒唐不荒唐,因人而異,我看出楊夫人不會刁難,便猜她是確定慧遠大師有足夠的符能給我們,為何她能確認,隻有一個解釋說的過去,那三道符,本就是她事先求好的,另有一點,我從那茶社的一名侍女的嘀咕聲聽得,這位夫人中午本來是準備出門去的。”
“你們去見慧遠大師,可曾注意到他的穿著,很正式對不對,我聽守院僧人講,他在我們之前待的客人,是突然造訪的,顯然他那一身正裝不是為了那客人亦不是為了我們,而是另有訪客,隻是那訪客卻不知何故在我們離開前都沒有到場。”
“茶樓中的楊夫人身於簾後,正是不想讓我們知道身份,她那楊姓八成也是假的,因此我們到寺中去同慧遠大師提及楊夫人,他當然不知道是誰。若是不細心注意到我上麵說的那些,便會如同長孫小姐一樣,誤認為慧遠大師沒有多餘的符,可若是細心些,將這些事情聯係起來,便不難猜到——”
“楊夫人和慧遠大師應是好友,她事先求了三道符,約好今日去取,可卻因為遇上我們耽擱下來,轉而讓我們幫她去取符,不得不說這位夫人真是個伶俐人。她知道我們比的是什麽,如同東方先生所說,禮儀當先,察言觀色,待人接物,為人處事,通情達理,一個簡單的托付,便考校了我等這些方麵,我對這位夫人,當真佩服的緊。”
最後一句話落,眾人皆被她這一番有情有理的言語上心,相互低聲交談起來,一麵感歎著那位化名為楊夫人的不知名女子,一麵又被遺玉的分析所折服。
此刻,在他們看來,就算不論那簪子的真假,這禮藝一比的勝者,也當之無愧是遺玉了。
盧智注意著眾人的反應,暗自點頭,已經同李泰談妥的他,沒有了後顧之憂,再不想著掩飾她的聰慧,她越是發光發亮,反而越是好。
蘭樓上,幾個眼尖的官員瞄見了李泰側臉上驚鴻一現的笑意後,都自認為是花了眼睛,果然,再看時,他又恢複了常態。
長孫嫻低頭掩去神色中的不甘,事已至此,多說無益,隻會是更多的失態罷了,她尚要操心在藝比之後,做些什麽好挽回名聲,奈何遺玉這次卻不肯放她全身而退。
盧智和杜荷看著遺玉朝前走了兩步,正麵而對長孫嫻。
“長孫小姐不必失落。楊夫人並不是有意拿假簪騙你,畢竟,”她開口便是安慰,可語氣一頓,卻語帶雙關道:“若是沒有我這根真的簪子比較,所有人都會當你這假的是真的了。”
這在外人耳中聽著沒多大毛病的話,可落在長孫嫻耳中,卻成了再難聽不過的譏諷,她自恃才華,從不將任何同齡的女子放在眼中,就算是那日輸給了盧書晴,她也不覺得自己比她差,而遺玉這麽一句話,正是在暗指她自不量力!
遺玉看著比她高出半頭的長孫嫻,渾身僵硬之後,垂在身側的雙拳一緊,緩緩仰起下巴,正如她所預料的反應一般,像是長孫嫻這樣骨子裏都帶著高傲的人,怎麽會甘心被她這個一直被她看不起的小丫頭嘲笑。
她是愛麵子的,此次拿了根假簪子丟了人不說,還被她當成是踏板大大地出了一把風頭,她這麽一句恰到好處的話出口,若能忍住,那她便不是那個清高的長孫嫻了!
“盧遺玉。”長孫嫻寒著雙目,臉上柔美的笑容不再,姣好的五官上反透著一絲瘋狂,伸出一手指著遺玉,一字一句問道:“你說誰是假的?”
聽她喊著遺玉的全名,周圍的人都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盧智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對遺玉的行為有幾分無奈,卻縱容,難得抓住了長孫嫻露出的尾巴,怎麽能不好好地教訓一番。
仿佛顯她還不夠憤怒,遺玉嘴巴幾次張合,瞥著快要指到自己鼻尖上的食指,輕輕用冰涼的小手將它撥開,臉上帶著不悅,清楚地道:“長孫小姐,你無禮了。”
無禮!無禮!
這兩字仿佛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在禮藝比試尾聲時,對一個差點拿到禮藝木刻的人,說她無禮,偏偏她的言行舉止,還就是無禮之極!
長孫嫻似水的眸中,頭一次燃起了紅絲,被遺玉撥到一旁的右手一握之後張成一掌,高高揚起,狠狠落下!
“小玉!”
“嫻姐!”
“玉兒!”
“啪!”
一陣驚慌的叫喊聲競相響起後,眾人卻瞪著眼睛,看著遺玉準確又快速伸出手格擋住長孫嫻扇來的耳光,任那狠狠的一掌拍在她的小臂上,發出一聲悶響。
“無禮!無禮!”梅樓上,站在欄杆邊上的一群論判們,幾乎個個都麵帶怒色,寒門出身最重禮儀的嚴恒,當場便怒喝出聲。
君子樓中隨之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嘩然聲,長孫嫻此舉太過驚人,這大庭廣眾之下的一巴掌,是如何都說不過去的。
長孫嫻在人聲爆發時,便被高子健和長孫夕跑上前拉扯住,霎時清醒過來的她,看見遺玉似笑非笑的表情,聽著遠近可聞的指點聲,身子一陣劇烈的抖動後,用力甩開了兩人,沿著菊樓下的通道,大步跑出了君子樓。
遺玉待她身影消失後,活動了一下疼痛的手臂,暗道僥幸後,才定了心神,轉而對著梅樓上一禮,揚聲道:
“諸位論判,學生以為,此次禮藝比試,最差之人,當屬長孫大小姐無疑!”
落幕之後
“諸位論判,學生以為。此次禮藝比試,最差之人,當屬長孫小姐無疑!”
眾人尚未從長孫嫻的連番無禮之舉中回過味兒來,聽到遺玉這麽義正嚴詞的一句話,並不覺得有何不妥當,反而很多人都讚同地點頭。
有句話說的好,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不管長孫嫻身份如何,她在外一直都是溫柔有禮的形象,讓她剛才的所作所為,更令人難以接受。從未在禮藝比試遇上這種情況的幾名論判各有反應,但就算是有個別人想幫著長孫嫻說句好話的,也開不了口。
東方佑捋了一下胡須,避重就輕道:
“盧小姐,這最差一事,咱們待會兒再論,現在應是先宣布此次比試的最優。”
遺玉本著趁熱打鐵的心思,想要在長孫嫻那邊兒的人反應過來之前,趁著眾人此刻恰到好處的情緒,先將最差落實。怎麽會在授受木刻一事上耽擱,學著祭酒大人的模樣,左右言他:
“先生難不成是認為,長孫小姐今日所作所為,當不得這最差嗎?”
正待東方佑回話的遺玉,聽見一旁傳來一道心急的聲音:
“盧小姐,我大姐是一時情急,才對你多有得罪,她是有錯,你也不必這樣落井下石吧。”
嗯?思維正處於高速運轉狀態的遺玉,隻是將這句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便品出不對味兒來,她扭頭看向麵有急色的長孫夕,還有因她一個“落井下石”之評而一臉讚同的高子健。
沒有給眾人細品她話裏意思的機會,遺玉果斷地道:“三小姐為大小姐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現在是五院藝比,是禮藝比試,我們說的是一個無禮之人,而非是長孫家的大小姐。”
這麽一說,便把她話裏的重點壓在了前半句替長孫嫻的辯解上。
長孫夕想也不想便回道:“可是禮藝比試已經結束了呀,時辰早就到了,我大姐就算有所失,也當不得這最差吧。”
她一句話便點醒了眾人,這禮藝比試的最差,照規矩,怎麽也輪不到長孫嫻的。
遺玉耳朵一動,聽見周圍風向降轉的人言聲。麵色一沉,陡然提高了音量,用著有些沙啞的嗓音正色道:
“恕我不敢苟同小姐說法,這禮藝一比是到了時辰,可在藝比中我們尊禮守德,以禮先行,在藝比後就可以將它拋在腦後了嗎!那我們所圖就單單隻是那一塊木刻而已,絕非是真正地要將九藝發揚光大!”
在長孫夕的愕然中,不給她任何回話的機會,遺玉身子一轉,看向論判席的幾人,一臉肅穆道:“果真如此,那我不得不對國子監五院藝比存在的意義,心生質疑!”
一語石破天驚,大概說的就是遺玉現在的情況,身為國子監的學生,如何能、如何敢說出質疑五院藝比存在意義的話來,可偏偏,她就是說了,不但是說了,還讓人在這個節骨眼上。挑不出她任何毛病,斥責不出她半句!
就在遺玉語出驚人時,蘭樓上一名隨從模樣的男子,順著香廊邊躬身走到目不轉睛地看著樓下事態的李泰身後跪坐下來,用旁人聽不到的聲音,嘿嘿一笑後,歎道:
“剛才在樓下看,都不怎麽清楚,屬下平日見盧小姐都是一副溫溫和和的模樣,還真沒見過她這個樣子呢,能有這等氣魄,不愧是懷...之後,要說她和盧公子還真是兄妹倆,一個賽一個地頭腦聰明、能言善辯。”
李泰聽著阿生這番絮叨,選擇性忽視了他專門跑到二樓來看熱鬧的不妥之舉。
再說梅樓欄杆邊上的一眾論判,因遺玉的話皆起思量,東方佑安撫了她兩句,帶領眾人回席商討,一番短暫的小議之後,做出了決定。
東方佑重新出現在樓邊,麵色凝重地對遺玉道:“盧小姐剛才所言過重了,五院藝比創辦,正是為了要發揚九藝,令院中學子自省其身,木刻隻是為了激勵在各藝之中的傑出者,相反,最差也是為了警醒身有缺失者。”
“因此,經我等九名論判商議,書學院的長孫嫻。乃是此次禮藝,最差者。”
這恐怕是五院藝比有史以來,第一次先宣布最差的得主,雖在明白人眼中有些無稽,但九名論判還是一致通過,終是決定以大局為重,五院藝比之名,不可損、不能損!
觀比眾人因遺玉剛才的言論,沒有對這個結果表示出異議,就連長孫夕和高子健都說不出什麽幫腔的話來,試圖改變論判們的決定。
遺玉的臉色緩和下來,暗自鬆了一口氣,對一旁輕輕跺腳的長孫夕和怒目瞪她的高子健視而不見,他們隻當她是“落井下石”,卻不知她除了教訓長孫嫻外,另一個目的,是為了要幫現在還沒到場的程小鳳免去那最差之名!
因羞憤離去的長孫嫻,尚不知道她不但丟了到手的木刻,還被遺玉因為程小鳳的緣故在背後推了她一把,落了個墊底的下場。
“禮藝比試,最優者——書學院,盧遺玉。”
剛才還因長孫嫻被判為最差有些不適的書學院眾人,因著東方佑這一句。霎時鬱悶的心情一掃而空,歡呼聲接連響起。
盧智走上前拍了拍遺玉的肩膀,湊近道:“可是滿意了?上去領木刻吧。”到了這會兒,他怎麽還不知道她繞了一大圈激怒長孫嫻,為的是個什麽。
“大哥,我沒給咱們惹麻煩吧?”
盧智挑眉,“我已說過,計劃有變,既讓你去爭,就不怕你得罪人。”
遺玉扭過頭衝他一笑,隻是在劇烈運動的紅潤退去後。小臉上的蒼白之色愈顯,沒等盧智擔憂出口,她便快步上樓去領牌子。
站在蘭樓上,這九日來,第二次從東方佑手中接過木刻向樓內眾人展示,身著祭酒常服的老者立在她身旁,在歡呼聲中,沉定的聲音卻異常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盧小姐,太學院的程小姐,還沒回來吧?”
遺玉笑容微僵,保持舉物的姿勢側過頭,用著帶些歉意和懇求的目光看向眼前的老者。
東方佑搖頭一笑後,小聲道:“你這孩子,放心吧,我那位多年不見的老友,既然將那寶貝簪子給了你,我是不會為難你的,不過,拿國子監的名聲來威脅,可是下不為例啊。”
“是!”遺玉清脆地應道,惹得身後不知他們在談些什麽的論判側目。
顯擺完後,便是五院排名,遺玉揣著牌子欲下樓,卻被自院的晉博士喊住:
“盧小姐,我看你臉色不大好,別是染了風寒。”
晉啟德此刻的心情可謂是樂的開花,哪怕是自院有人得了個最差也不能壞掉他的好心情,這第一沒有指望,可書學院能當回第二,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啊,而這個第二,還是院中同一個學生拿到的,兩塊木刻,這個成績,讓他可想而知,藝比過去後,將會有什麽樣的變化發生在遺玉的身周。
遺玉道了聲謝。又言明不過是先前跑得快了些,被晉啟德嘮叨了兩句,在餘光瞄見欲言又止的房喬後,趕緊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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