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22日星期日

新唐遺玉 血夜 (170)

     遺玉坐在餐桌邊上。用勺子攪著碗中的熱粥,另一只手掩唇打了今早第六個哈欠,屋里叮 的修窗聲,讓她不至于懷疑自己昨夜是做了一場夢。


    因為盧智所寫的那張莫名其妙的字條,她到半夜才睡著,雖仍有疑惑,但好歹是心中有底。

    昨夜被劈暈的兩名丫鬟安然無恙地在門口站著,她一邊喝著由熱變溫的粥,一邊打量她們,昨夜她們拿著鋒利的匕首揮舞的模樣還留在她腦中,很難想象,這宅中看起來很是尋常的下人,都是習武之人。

    她大哥也真是的,嫌她日子過的太安靜不成?都藏到這里了,他還能找人來“驚嚇”她,想到昨夜自己起初認為盧智派來的那人心懷不軌,還小心防備著,她就有些哭笑不得。

    遺玉將粥喝完,又夾了兩口菜吃就沒再動筷,丫鬟們上前收拾桌碗,她則在漱口淨手後。就出屋去找李泰。

    同站在書房外一側的趙和點頭示意後,望向敞開的門中,李泰靠坐在窗下的軟榻上,手捧著一本書在翻閱,單看那放松的姿勢,倒是閑適的很。

    “進來。”沒容她多打量,李泰就側頭對她道。

    遺玉走到他跟前五步處停下一禮,“殿下。”

    看著她眼底淺淺的烏色,李泰將手中的書合上,丟在一旁的香案上,“沒睡好?”

    “有點兒。”當然沒睡好,昨晚那麼一番折騰下來還能睡好,她就是盧俊了。

    想著李泰肯定會問昨晚之事的遺玉,一門心思琢磨著昨晚想好的應對方法,並沒察覺到,李泰這句問話,多少帶了那麼點關心的意思在里面,這對他來說已經是難得了,門外站著的趙和听見,臉上瞬間掛上些恍惚的表情,卻不敢扭頭朝里面看。

    “你倒是鎮定,看樣子是沒被嚇著,”李泰在她垂下的下腦袋上掃了一眼,不等她答話,就又道︰“為本王梳洗。”

    待他起身從身旁走過,遺玉愣神之後才趕緊跟上。

    直到兩人回到東屋,她的手浸泡在透明的藥汁里。順理著李泰的長發時,她還在想著︰怎麼他都不提昨晚的事情?

    不問也好,盧智所傳的那張字條她是肯定不會說出來的,與其編謊話,還不如什麼都不說。

    遺玉雖然在跑神,可手上的動作卻熟練地在李泰的長發中穿梭,因為藥汁的作用,她的面部線條很是放松。

    “你覺得國子學如何?”李泰的瞳中倒影著遺玉白皙的小臉,有些突兀地問了這麼一句。

    “還好。”遺玉隨口答道。

    “怎麼說?”

    “有些地方好,有些地方——”遺玉話講到一半突然頓住,有些失焦的雙目重新聚集,其中閃過一絲懊惱,這短暫的變化清楚地落在李泰的眼中。

    “有些地方如何?”

    遺玉正感懊惱,這湯藥能讓人不知不覺地放松精神,她已經著過一次道,自然就有了警惕之心,卻沒想到還是一時不查失言。

    又听見李泰的追問,她心中升起一股淡淡的不爽來,打死她也不信,他會沒有發現這藥中的古怪作用,竟是借了這機會探她的話。

    想到這層。遺玉抿緊了唇不再答話,小臉也緊繃起來。

    李泰卻沒有因她這少見的倔勁兒而生氣,雙目仍然望著她,聲音比起剛才卻有些低沉,“你在生氣?”

    遺玉這才察覺到自己的失態,低頭去看李泰,待望進他那雙漂亮的眼楮中清澈的顏色後,心中的不爽瞬間逝去,畢竟他沒有提什麼過分的問題,只是問自己對國子監的看法不是?

    “小女沒有。”嘴上輕聲答話,她心中卻不平靜,住進小樓後,頭一次自省其身︰

    她這是怎麼了,同一位王爺慪氣!是夢魘的解藥在作祟,還是她自己的問題?她並不是那種別人給上三分顏色就想著開染坊的人啊。

    手上的順滑感讓她找到了事情的由頭——李泰。這個人對她的態度雖冷淡,卻不失尊重,從沒有為難過她,又少了那份壓迫感...所以她才漸漸有些找不準自己的位置。


遺玉想通這點後,腦中卻更亂。李泰對她是有些不同,從杏園開始她就有所察覺,在閑容別院特意安排的見面,夜闖如國子監救下被關入小黑屋的她,中秋夜宴上最後一張珍貴的白貼邀請,還有賞月之時的點名,宴後半是強迫她講故事給他听...

    好像自從兩人在高陽生辰宴會上在那種血腥的情況下相遇後,總是有些突發事件離不開他的身影,救與被救的關系接二連三的轉換,見與不見仿佛就在他的控制之中...


  他究竟是為了什麼?在這繁華的長安城,她起初不過是一個過客。就算兩人有“過命”的交情,那也只是一場意外而已,雖沒有說清楚,但他們心里都明白,高陽生辰宴會上,她救了他,不過是因為將他錯認為盧智罷了。

    為了盧智麼,那就更不可能了,不管她大哥是多麼有潛力的一個人,可至少依現在的情況看,是不值得一位位高權重的王爺親自屈就,何況李泰對她大哥的態度也算不上多好,畢竟是一個屬于他所轄文學館卻不屬于他魏王府的人,有必要嗎?

    為了她本人,遺玉心中自嘲一笑,這般冷情的一個人,連笑都沒見他笑過,還曾經被她誤認為是自閉癥,會對她這麼大個小姑娘感興趣才怪。京城潛藏的紙醉金迷,已經年近十九的李泰,什麼樣的絕色佳人沒有見過,什麼樣的才女秀色少听說過。


    不是她妄自菲薄,她初到長安不過幾個月。雖作得佳詩絕句,寫的一手好字,可最重要的聲名卻不及長孫嫻;她自認是長的漂亮的,可那日見過李泰傳聞中所中意的“小姑娘”之後,卻是自嘆弗如。

    而在李泰對她有所不同之前,她完全表現的乏味可陳,除了幾次烏龍和意外之外,沒有任何可以讓人圈點的地方...

    究竟是為了什麼?

    遺玉越是深入將在兩人之間發生的事情聯系起來,她心中就越是驚奇,越是感到李泰待自己的不同,她的疑惑就越大。

    李泰看著她眼中難以掩飾的復雜。出聲喚回她已經跑遠的思緒,“既然沒有生氣,那為何不回答本王的問題。”

    遺玉緩緩收回毫無頭緒的疑惑,不再去看李泰那讓人失神的雙瞳,側目看著躺椅邊上的扶手,想著剛才李泰問她的話,出聲道︰“之所以說國子學還好,是因為有些地方好,有些地方不大好。”

    這答案模稜兩可,她也不怕犯了李泰的忌諱,畢竟文學館才是他該管的,國子監是不**什麼事的。

    她伸手取過一旁木桶中的水瓢,添了些熱水進到木盆中去。

    感覺到水溫的變化,李泰的目光也從她有些逃避的小臉上移開,“好的地方本王知道,你就揀些不好的地方,說來听。”

    沒想到他會有這種打破沙鍋問到底之勢,遺玉猶豫了一下,方老實道︰“小女不敢說,怕您責怪。”

    “無妨,你說。”

    自打進了國子監後,大事小事就沒斷過的遺玉,自然對它有些不滿,李泰說話還是算數的,既然他說了無妨,那就是不會同自己計較。

    “不好的地方還挺多的,您要听哪件。”在清楚了李泰對她的不同之後,遺玉同他說話時候多少有些不自在,可也沒有讓這種別扭的情緒左右自己,眼下並不是跑神想那些事的時候。

    “哦?”李泰的語調有些微微上揚,“你就說最不好的。”

    “有權有勢的太多。”這話在一位皇室面前說,難免有些不著調,可遺玉卻是個中深受其害之人。

    “國子學本就是為了朝中官員同皇室所設。”李泰的反應很平靜,甚至還給了她一個算得上是解釋的答案。

    遺玉將手指從的他額頭上緩緩按壓下移,一邊答道︰“但它也收平民百姓,像我們兄妹那般,都不是士族出身。”

    若不算同盧中植和那人的關系。他們一家的確是從偏遠的山村一路進到這繁華的長安城的,這話也不算是假話。

    “喲!”

    “ !”

    遺玉話音剛落,一聲短促的鳴叫聲響起,隨之而來的是屋門被踫撞的聲音,她按摩的動作為之一頓,扭頭就看見從門外跌進來的白色大鳥。

    “喲!”

    銀霄在屋里快速地瞄了一圈,直接半張開翅膀沖到了遺玉的身邊,差點將地上放著的木桶撞倒。

    “銀霄!”

    已經幾日沒見它的遺玉這會突然見著她,剛才還淡淡的小臉上頓時帶上喜色,扭頭看著靠在她腿旁輕輕磨蹭的白色大鳥。

    “哼,”一聲不輕不重的輕哼響起,遺玉明顯感到腿邊的銀霄動作一滯。

    “主子,”在門外守候,卻被銀霄撞倒闖入的趙和從地上爬了起來。










 書房的軟榻邊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絨毯。遺玉坐在上面一手捧著書,一手撫摸著側臥于她身側似在睡覺的銀霄頸部,時不時收回手在翻上一頁書,耳中是窗外沙沙的細雨聲,空氣中帶著濕潤的味道。

    她身後的軟榻上,李泰愜意地側躺著,修長的手指在手中的書頁上滑過,余光中是少女有些過瘦的縴影,半截白皙的脖頸上,依稀可辨淺淺的絨發。

    他視線側移,純白如雪的羽毛落入眼中,讓他又想到早上銀霄違背了自己之前命令,突然跑了出來,但奇怪的是,他卻沒有因它這少見的違抗而生出懲罰的念頭。

    遺玉並沒有注意到身後之人偶爾停留在自己背上的目光,不是因為被書中的故事吸引,而是正在理順著清晨那時紛亂的思緒。

    想來想去也想不到,她身上究竟有什麼地方,能讓李泰產生了“興趣”,可這對她來說總歸不是件好事。

    因為種種原因,她日後的生活注定是會少不了波折的。在這本就不平靜的生活中繼續添亂,不是她所願。

    雖然這幾日同他相處的還算“愉快”,打破了之前她對他的一些誤解,但她並不打算在繼續下去了,夢魘的解壓的確有擾亂人心的作用,早上盡管她有了警惕之心,但一開口,還是會不自覺地放松,看來,日後再遇到今早這樣的事情,她只能用沉默來應對了。

    說來還要感謝早上銀霄的突然闖入,不然再被那人繼續問下去,她真不知道會說些什麼出來。

    雨已經下了半個時辰,卻沒有絲毫減小的勢頭,她屋里的窗子尚沒有裝好,下人們又在加固別的地方,于是在為他梳洗後,只能留在書房與他共處一室,剛才她心中有事,眼下回過神來,那股若有若無的不自在感,又重新回到她的身上。

    “殿下,小女去看看窗子修好了沒有。”遺玉用手撐起身子,轉身對著剛剛收回自己目光的李泰說道。

    “趙和。”他喚了一聲,沒有多說,一直守在門口的趙和就心領神會地朝著小樓西屋去了。

    本想著借此離開的遺玉,心中一陣郁悶。還沒重新坐好,只覺鼻子一癢,就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

    李泰瞥了一眼她微皺的小鼻子,一只手伸到軟榻里側,抓過他昨天落在扶手上的綢緞袍子,撂到她面前的毯子上。

    遺玉的撐在地上的手被光滑的綢緞覆蓋,又听到李泰一手在旁邊的香案上輕輕拍了兩下後,便有下人走到門邊。

    “煮碗熱湯送來。”

    遺玉下意識地伸手拿起淺藍色的袍子,心中一陣異樣之感流過,抬頭去看那人,卻見他竟似從沒張口一般,仍是專注于書中,俊美的側臉神情淡淡,她心中暗笑自己敏感過了頭,但還是輕聲道︰

    “多謝殿下。”

    扭頭之後,她先是往銀霄身邊湊了湊,這大鳥羽毛雖堅硬,可身上的暖氣兒卻不少。那件袍子她並沒有披在身上,而是有些拘謹地堆在膝蓋旁邊,但就是這樣,那股熟悉的薰香味道還是竄入她鼻間。本就是沾染了身後香爐的味道,卻讓她輕易地嗅出了一些不同,更淡一些,帶著靜謐的味道。

    就在她轉身之後,李泰青碧色的眼眸在她身後短暫地駐留了片刻,見到她的舉動後,細致的眉頭,輕褶了一下。

    趙和很快就回來,立在門口,恭謹地回報,“主子,盧小姐,那窗子已經裝好,但還需再檢查下別處是否牢固。”

    趙和也算是李泰跟前排的上號的人物,雖聰明有余智慧不足,卻擅長的是察言觀色和侍候人,就這兩天的功夫,也從李泰的態度里看出些不同來。

    眼下小聰明一起,只當自家主子是難得的對個小姑娘有些別的意思,雖然心中納悶,卻也知道怎麼樣說、怎麼樣做,會更貼主子的心。

    听了他的話,李泰沒有發表任何意見,遺玉的小臉上卻帶著一絲郁悶,言下之意,就是她必須得在這里呆著了。

    又過了一會兒,就有下人送來一盅熱湯,精致的瓷盅,掀開蓋後就聞一股沉木的香氣。橙黃的湯水上浮著一圈圈的油點,這是半上午廚房做給李泰的人參雞湯,雖他大多時候是不用的,但廚子還是會照著時間和規矩做出來,正好便宜了遺玉。

    她早上吃的少,這會兒正覺得餓了,因是背對著李泰,也不覺得有什麼好尷尬的,就將那參湯連著里面的兩塊雞脯肉都下了肚。


    一碗熱湯入腹後,她果然好受許多,帶著涼意的身子也暖和過來,她是不多怕冷的,但下雨天的時候卻是例外,四肢習慣性地泛起些許涼氣,並不難受。

    銀霄也不知是怎麼了,從早上到了書房後,一直是懶洋洋的趴在她身邊的絨毯上,頭埋在翅膀里,時不時發出隱約的“咕噥”聲,遺玉原先當它是在睡覺,也就沒有多管,可這會兒喝了雞湯,身子暖和後。又低頭去看它,卻對上一雙滲著駭人血光的眼楮!


    從沒見過它這種眼神的遺玉,心驚之後,也沒有懼怕,當它是身體不舒服,正要伸手去摸它,將近它腦袋上時,那對血色的眼珠更是腥紅了一些,渾身雪白的羽毛也有炸起的預兆。

    “啊?”突然從旁伸出一只大手,在她將要觸到銀霄頭頂白色的絨毛前,扣在了她縴細的手腕上。干燥又帶著溫熱感的手指讓她頓時有些失神,錯過了銀霄血紅色瞳孔的詭異變化。

    遺玉並不知道自己剛才躲過了怎樣的危險,愣愣地扭頭去看正冷眼盯著銀霄的李泰,張口疑惑道︰“殿下?”

    “你出去。”

    李泰在她問話的同時,松開她的手腕,翻身下了軟榻,一手遮住了它的眼楮,一手按在了銀霄了頭頂,看似輕緩地撫摸著。

    沒等遺玉多想,就又听李泰道︰“趙和,帶盧小姐到本王的屋里去。”

    趙和應聲推門而入,一眼將室內的情況看了個清楚,待瞄到到“撫摸”著銀霄的主子後,眉心一跳,連忙伸手引了遺玉出去。

    屋外的雨下的愈發大了,屋檐下滴滴答答地落著水珠,走廊半邊已經濕透,遺玉輕皺著眉頭,跟著趙和去了李泰的房間。


    “盧小姐,您先在這里待會兒吧。”看起來似是知道什麼的趙和並沒有為她解釋,而是將門從外面掩上,腳步有些匆忙地朝著書房走回。

    想著趙和在離去前臉上的些許驚慌,遺玉繞過屏風走到北窗下,伸手推開遮得嚴實的窗子,寒冷的氣息鋪面而來,雨聲更響。

    她一手扣在另一只手的腕處,似是那冰涼的肌膚上還帶著溫熱的觸感,勾玉般晶亮的雙目露出淡淡的復雜之色,輕嘆一聲後,又換上疑惑——銀霄是出什麼問題了?

    雨聲遮擋住了隔壁屋中隱約的聲響,雨水濺起的泥土氣息掩蓋住了空氣中一絲淡淡的血腥味道。

    * * *

    趙和幾乎是半貼在書房門口,听著屋里的動靜,繞是心里焦急,恨不得進去頂替,可沒得到主子的許可,不敢踏進去半步,只能對小樓西側剛剛走出來的兩個丫鬟打著一些簡單的手勢。本來正朝這邊走的兩人,遂有些迷茫地淋著雨朝前院去了。

    大概過了兩刻鐘,趙和才听到屋中傳來的低沉聲音︰“進來。”

    他接過一旁丫鬟手上冒著熱氣的銅盆和布巾,對她們使了個眼色,在兩人走遠後,方才推門進屋,又將門手肘重新闔嚴,在開門一瞬間淡淡的血腥味從門縫中逃竄了些許出來。

    李泰背靠著軟榻坐在米黃色的絨毯上,他擱在軟榻邊側的左臂上覆蓋著一件淡藍色的袍子,雖遮擋了腥味,淡淡的血色緩緩漂浮在上面,仿佛盛開在藍色湖面上的血色蓮花一般,潔白的羽毛沾染了些許腥紅的銀霄,縮成了一團,窩在他的腳邊,一動不動。

    趙和快步走上前去,將盛著熱水的銅盆放在地上,到書架後側一陣摸索出一只布袋和兩只藍瓷藥瓶,拔開聞聞味道後,才到李泰身邊跪下,揭開那層淡藍色的衣袍,面色慎重地在他挽起露出的半截染血的手臂上,清潔、擦拭、上藥、包扎。

    等趙和將那處有些猙獰的傷口處理完,李泰才伸手右手在臂膀上點了兩下,解開止血的穴道。

    “主子,銀霄它怎麼這時...不如屬下將它送回去?”

    “將屋里收拾下。”李泰沒有回應他的建議,伸手解開了沾染上血色的外衣脫下丟在地毯上,將左臂上的白色的中衣袖口放下,掩蓋去層層纏繞在手臂上,已經浸出了些許暗紅的白紗。

    趙和看看地上似是睡過去的銀霄,沒有再勸說,收拾了一下房間,將凡是沾了血的東西都歸到一處,又上東屋去取了件外袍過來,不顧遺玉疑惑的眼神,將衣裳送到書房,然後抱著那堆衣物,到前院親自去燒盡。







  遺玉站在窗邊出神了小半個時辰。直到一陣風吹來,將些許雨水吹在她的臉上,才打了個寒噤,將窗子重新合上,雙手抱臂後退了幾步,在躺椅上坐下,

    “盧小姐。”

    門外傳來趙和的喚聲,在她應聲後,他才將門推開,“主子請您過去用飯。”

    “知道了。”遺玉低頭抽出帕子擦拭干淨沾著雨水的小臉,才跟上他到書房去。

    午飯擺放在屋子正中間,遺玉刻意在屋中掃了一圈又落回到在矮案後端坐的李泰身上,他換了件深色的衣裳,而且沒有見到銀霄的身影。

    李泰將手中的湯碗放下,對她道︰“坐。”

    桌上的碗筷已經擺好,遺玉在背對著書桌的軟墊上坐下,問道︰“殿下,銀霄呢?”

    其實她真正想問的是,之前他突然讓趙和帶她離開,所謂何故。

    “去進食了。”李泰簡單的回答,說明他並不想就剛才那些讓她有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多說。

    于是。遺玉雖心里揣摩著最後看銀霄時它狀態不妥,還有趙和臉上奇怪的神色,卻沒有再追問下去。

    一頓飯吃下來,比起那次的自在,遺玉表面平靜,心中卻在想著亂七八糟的事情,兩人都沒有多說話,一個是不知不覺地吃多了,一個則是簡單吃了些東西後就去洗簌,躺回軟榻。

    遺玉坐在案邊接過丫鬟遞來的帕子擦著嘴,邊上下人們手腳麻利地將席案撤下,不大一會兒,書房里就又剩下兩人獨處。


    遺玉側眼打量了一會兒閉目養神的李泰,一邊想要問他是否打算午休,一邊又想離他遠些,回自己屋里一個人呆著。

    正在猶豫不決的時候,卻听到他的聲音,“你回房去吧。”

    她沒多想就回問道︰“您要午休嗎?”

    不等她後悔自己多嘴,就見李泰扭頭看向半開的窗子,望著窗外屋檐上斷斷續續滴落的水珠,“本王想靜一靜。”

    遺玉在兩次呼吸之後才反應過來——她這是被攆了?

    盡管心中突然升起的一絲不適之感,她還是恭敬地拿起腳邊的書冊,退了出去,開門先是被冷風吹地縮了下脖子。

    耳邊是已經變小的沙沙雨聲,她輕移步子走到已經蔓延到走廊邊的積水旁,低頭望著水中有些扭曲的倒影,好半天方才閉上眼楮。輕輕拍了拍面頰,再睜開時,已經不見了那絲迷茫之色。

    大步朝著小樓西邊走去的遺玉,並不知道,在房門合上後,躺在軟榻上的李泰,盯著那半開的窗子,張口道︰

    “你何時能不這般偷偷摸摸。”

    一聲輕笑從仍落著雨的窗外傳來,僅接著,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現在半開的窗邊,躬身踩著窗欄,輕巧地跳了進來。

    這男子看上去約莫二十來歲,雨水順著發頂滾落在臉上,樣貌普通,唇邊帶笑,一身白衣早已經濕透,腰間別著一把短劍,凌亂的頭發隨意地束在腦後,衣擺上卻沾染了些許烏黑的泥點。

    他伸手抹了把臉,而後在半敞的懷中摸了半點,掏出一只折扇。手腕一抖將其打開,對著自己濕漉漉的面孔扇著風,半點也不嫌這會兒正是入冬時節。


    “我說,你這地方還真是不好找,昨個兒我就回來了,愣是摸了一天才尋到地方,還被你放在外面的小東西攔著,害的我淋了雨。”

    李泰看著他手中忽閃忽閃反著淡淡光線的鐵扇,道︰“你來做什麼?”

    那淋得如同落湯雞一般的男子臉上瞬間掛上驚訝的表情,有些裝模作樣地瞪眼反問,“我說,不帶這樣兒的啊,明明就是你讓人將我引來京城的,我可是拋了姚不治跑著過來的,冒了多大的風險才甩掉紅姑的人啊,萬一我毒發了,那以後誰幫你去做那些偷雞摸狗的事情——”

    “不行,你得賠償我。昨兒早上我到了京城,在一間包子鋪摸了籠包子吃,嘖嘖,那個味道美啊,就是那廚娘性子辣了些,險些沒拿熱屜籠子將我這張俊臉燙花。”

    他說完從又在懷里一陣摸索,掏出只巴掌大的牌子,吊在手上晃蕩,上面精雕細刻著一個“魏”字,“嘿嘿,最後摸了這東西留念,你把那廚娘送與我如何。我在江南的宅中正缺個會做包子的。”

    許是已經見慣了這人沒臉沒皮的樣子,李泰依舊懶洋洋地躺在軟榻上,左腿緩緩曲起,“幫我做件事,就送你。”

    男子臉色一苦,沮喪道︰“我猜你引我來京城就沒好事,但誰讓我這人就是犯賤呢,趕巴巴地來尋你,你說吧,是何事。”

    李泰對他一臉的可憐相無動于衷,雙唇一張一闔,沒有發出聲音,但卻讓立在窗下的人頓時變了臉色。

    “不成不成!那哪行啊,你這不是嫌我死的不夠快麼,大內的高手可是比洞庭湖集會時都多,我不去!”

    這干脆的拒絕並沒讓李泰生氣,他眉頭微挑,伸出右手一指書桌,“桌底有只盒子,你去拿了。”

    男子有些狐疑地走到書桌邊上,手探到桌底一抹,再伸出時,已經多了件巴掌大的小盒在手上。

    “打開。”

    他皺眉看了一眼李泰。將手中盒子打開,待見到綢底上靜靜擺放的一只鮮翠欲滴的酒杯形掛佩後,懂得這只玉飾代表什麼含義的男子,眼中流出難掩的喜色,咽了咽口水,扭頭對著李泰道︰

    “這、這送我的?”

    李泰瞥他一眼,吐出倆字來︰“報酬。”

    言下之意是,幫他做了事情才有的拿,男子當然听的明白,心中一陣搖擺後,咬咬牙。硬聲道︰

    “算你狠。”

    李泰沒再搭理他,扭頭看著窗外淅瀝的小雨,可這人卻沒走的意思,將那盒子往懷里一揣,走到軟榻邊上的絨毯坐下,任由身上的水漬浸濕昂貴的地毯。

    “跟我說說,你身上的血味是怎麼回事兒,見你受傷可真是難得啊,哈哈!”

    “......”

    “剛才那小姑娘,就是能給你解毒的那個,”摸摸下巴,他砸吧砸吧嘴,繼續道︰“我說,要是讓紅姑知道有個能解姚不治毒術的人,那可是不得了,說不定哪天我就被派來抓她回去了,哈哈!”

    “滾。”

    “好好,我不說了還不成麼,你讓我在這兒避會兒雨吧,成不?”

    “......”

    因為這冒雨進入的男子,書房中的空氣中多了些泥土混雜著青草的氣息,他一臂搭在軟榻邊上,下巴墊在上面,另一手輕巧地轉著指間那柄鐵扇,側目如同軟榻上的人一般,望著窗外漸漸停下的雨。

    室內靜謐了不多大會兒,就又听那道稍顯聒噪的男聲道︰“雨停了...那我就走了啊,你放心,我答應你的事一定辦妥,對了,那三個被我敲暈的小東西,你可別罰人家,畢竟都淋了這麼半天的雨,還有,我走了你可別太想我。”

    “......”

    男子起身將手上的鐵扇重新塞進懷里捂好,兩步走到窗口,回頭又看了一眼已經閉上眼楮的俊美青年。喉間冒出一聲不輕不重的嘆息後,踩著窗欄,動作輕盈地翻身出屋,消失在雨中。

    帶他走後足有一刻鐘,渾身濕透的趙和才敲門走了進來,苦著臉單膝跪下︰“屬下辦事不利,讓沈劍堂闖了進來。”

    李泰一手放在軟榻邊潮濕的部分,“你不是他對手,下去吧。”

    趙和是在李泰身邊貼身伺候的人,多少都見過一兩次這男子,可職責所在,他們只能阻止他進入,李泰又只安排了王府次一流的人手在秘宅看護,于是,不但被他闖了進去,還丟人的被敲暈丟到雨地里。

    趙和對江湖上的事亦有所耳聞,自然知道自己不是那人對手︰沈劍堂,從以一敵六殺了煙南六匪後出名,因自稱是雲州人,又擅使一把短劍,有劍式十三招最犀利,人送別號雲州十三劍,輕功最是了得。


    這十三劍的名號听著俠氣,起初這人也仗義的很,可近兩年來,卻盡做些雞鳴狗盜之事,名聲漸漸敗壞,是為人所不齒。

    * * *

    皇城 兩儀殿

    寬敞的宮殿正廳中,僅坐著兩人,正北處,一身赭黃的中年男子,平日嚴肅的面容上很是放松,正同下座的宮裝婦人交談。

    “昭華,你架子可是大的很,這都回京都幾日才來看朕。”

    平陽的臉上卻沒有多少笑容,而是輕皺了眉頭,對李世民道︰“不是臣妹不想來,是這京中太亂,光看那些讓人頭疼的消息都看了幾日,陛下,您為何也不管管,這都亂成什麼樣子了。”

    她言語恭敬,語氣卻不怎麼客氣,怕是這世上唯一敢如此同九五之尊的皇上如此說話之人。

    龍顏未怒,反帶了笑意︰“哦,你同朕說,哪里亂了。”

    平陽不滿地伸手在桌上輕扣著,緩緩道︰“先不說旁的,這京城中無法無天的王孫貴冑是越來越多了,咱們這大唐的公主小姐們,一個比一個刁蠻任性,陛下,臣妹實在是看不過眼,听說前陣子,高陽她還動手打了國子監的先生?”
  听到平陽提起高陽的事情。李世民臉上多少帶了那麼點無奈,嘆氣道︰“昭華,高陽那性子你也知道,為這事,魏卿沒少在朕耳邊嘮叨,朕已經重罰過她,你就別再提這事了。”

    他對高陽頗為嬌縱,可她在大庭廣眾之下掌摑先生,卻是他難容忍的,不少諫官和御史都參本上來,一怒之下,將她關到尼摩塔三個月,雖對外的旨意下的好看些,但對一位身份高貴的公主來說,已經是重罰了。

    平陽見他眉間淡淡的倦意,便歇了高陽的話題,關心道︰“陛下,您臉色可是不大好,請太醫看過了嗎?”

    這般關心的話,他沒少听過,宮中上上下下哪個不是卯足了精神想討他歡心。但真正能讓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感到心暖的,眼前這人卻屬其一。

    “無妨,昨夜招了兵部幾人議事,歇的晚些。”他伸手端起桌上的濃茶,飲了一口,“你接著說別的,朕還是真不常听見這長安城里的亂子。”


    他並不是听不見,這高門大戶的家中都有探子,作為一個憑著自己的本事擊敗了奪權的兄弟登上皇位的人,又怎麼會少了眼線,可就算是皇帝的探子,說話也會留著三分情,加之最近北方異族又有動靜,一些隋朝余孽開始冒頭,他重心在政事上面,就算听到了,也鮮少去理會。

    男子和女子畢竟是不同,作為皇族,平陽是親民了一些,兩人兄妹關系雖因一些事情有了隔膜,但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向來親近,她眼下既然提出,李世民也不會拒之不聞。


    平陽坐正了身子,朝門外看去,表情有些猶豫,李世民朗聲笑道︰“哈哈。你何時變得這般謹慎,朕這宮里,沒人敢听牆角,放心說吧。”

    平陽面色一整,朝他略顯滄桑卻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了一會兒,才道︰“大哥,”這稱呼一變,李世民將手中的茶盞放下,擺出聆听的模樣。

    “你究竟是怎麼想的,若是要將位傳與承乾,就不要給李恪和李泰希望,眼下那些孩子們都爭成什麼樣子了,處處拉幫結派的,連國子監都給搞的烏煙瘴氣,若是再不管,任他們將手伸到朝堂上去,日後豈不更亂?”

    李世民始終面色平靜地听著她有些指責的話語,待她問句出口,才輕聲打道︰“三妹,我自有分寸。”

    得了這根本算不上回復的答案,平陽似是想起什麼。臉上來回變幻之後,握緊了放在膝上的雙拳,垂頭低聲道︰“大哥,你這話,真是如同當年父皇所說一般。”

    李世民平靜的眼神中閃過一道裂痕,卻沒有答話,平陽咬咬牙,又道︰“早晚李泰和李恪,會變成下一個二哥。”

    “啪!”的一聲,李世民一掌重重拍在桌上,沉聲道︰“不要與朕提他!”

    龍顏一怒,讓人心顫的威嚴釋放,平陽臉色有些蒼白,卻仍是不肯退步道︰“我說的都是實話,當年就因父皇的模糊之態,害了多少人,大哥你亦是深受其害者,為何還要將之加諸在孩子們身上,難道就不怕當年之事重演嗎?”

    “昭華,你今日有些糊涂了,朕不與你計較,你回去吧,改日清醒了,再來找朕。”李世民渾身氣勢猛然一收,神色又歸于平靜,一手穩穩端起案上的茶盞送到唇邊抿下一口後,看著身體因怒氣有些發抖的平陽,揚聲道︰“來人,三公主累了。送她回府。”


    片刻後,從門外小步躬身走進兩名宮娥,平陽抬頭又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人後,繃著臉,起身拎起長長的裙擺,大步在宮娥的追趕下,走出了兩儀殿正廳。

    偌大的宮殿中又只剩下了那道赭黃的身影,他緩緩像後靠在軟背上,輕聲喃語,“三妹,你不懂...不懂...”

    平陽公主離開後沒多久,一名總管模樣的太監躬身走到殿門口處,道︰“陛下,楊妃娘娘在外候著。”

    李世民坐正身子,掩去臉上些許的疲態,“傳她進來。”

    不大一會兒,衣裙款款妝正容秀的楊妃即在兩名宮娥的攙扶下走了進來,退開兩名宮娥,盈盈一拜。

    已經三十多歲的婦人,卻生的二十四五的樣貌,只有笑起來,眼角才帶些細紋,“陛下如此臉色。臣妾不請自來,您可是不喜。”

    這帶了些撒嬌的話語,從這年紀不算小的妃子口中吐出,卻不讓人覺得突兀,李世民輕輕搖頭,伸手道︰“來朕身邊坐。”

    楊妃眼角笑意更甚,雖體態豐滿,步伐卻帶著輕巧地走到他身邊,貼身坐下。

    宮娥和太監見此情景都極有眼色地退下不見蹤影,一帝一妃相傍著,楊妃嘴里說些討人喜的小事。時不時窺一下李世民的臉色,見他漸漸露了笑意,才道︰

    “陛下,臣妾有一事想同您商量。”

    李世民從面上看著,心情倒是被她哄成不錯的樣子,“就知道你來找朕,是打了什麼主意的,說吧。”

    楊妃小心措辭一番,語中帶著關心,“昨日臣妾在姐姐那里說話,听得魏王殿下病了,陛下可是知道?”

    見她不說正題,李世民也不惱,而是答道︰“嗯,朕命太醫去看過,無妨,只是沾染風寒罷了。”

    楊妃噓了口氣,一手捂著胸口,“那就好,”接而話題一轉,“魏王殿下身體本來不錯,可這年紀長了,卻好端端地生病,臣妾以為是不是府上伺候的人不夠,您看恪兒同太子殿下,多少都是有妃妾在旁,可四皇子府上如今卻半個人都沒有。”

    “愛妃的意思是?”

    楊妃見他臉上並無異色,可被他那雙笑中帶著淡淡冷漠的眼神一看,還是有些心虛,可到底是跟了他近二十年,也不會因此不敢張口。

    “依臣妾看,陛下是該指幾位小姐與魏王殿下,一面能夠近身服侍,一面也讓魏王府上不那麼冷清了不是,臣妾听說,殿下可是有些欣賞的小姐的。”


    李世民側身朝靠背上倚了倚,看著楊妃那張描的精致的白面上的表情。臉上帶了些興味,“你說他相中哪家小姐了?”

    耳聞他順著自己的話問出口,楊妃眼中劃過喜色,並沒注意到那張威嚴的臉上,笑面背後的冰冷。

    她將事先準備好的兩三戶人家說了出來,仰頭笑道︰“這門戶雖不配做正室,做個側室卻使得。”

    “這幾個都是他相中的?朕怎麼沒有听說過。”

    “許是殿下臉皮薄不願主動向您請旨吧。”楊妃仍是笑意瑩然。

    李世民卻突然臉色一拉,語氣變重,“他臉皮薄!他若臉皮薄,那日家宴上,怎會駁了朕指給他的婚事!”

    楊妃終究是這深宮中的女子,見他一怒,也沒了剛才的嬌態,朝邊上移了移,小聲道︰“陛下息怒,臣妾語拙。”

    李世民臉色依然難看,卻伸手在她臂上一扶,“愛妃,朕不是在氣你,只是一想到那不識好歹的,就火大。”

    听他口氣,似是對李泰那次的行為多有不滿,垂頭的楊妃臉上神色一松,抬頭卻是柔聲勸慰︰“陛下,魏王殿下只是一時糊涂,那兩位小姐是陛下親選,自然才色兼備,他也是心中有人,才會駁了您的美意——”

    “行了,”李世民出聲打斷她的話,“不說他的事,想起來就讓朕心煩,本就是個古怪的,越大越不省心,你也不要管他,等他真看上哪個,讓他親自來提。”

    楊妃臉上盡是順從,心中就算再不甘,卻也沒敢提這事,而是柔順地繞到他身後,輕輕為他松肩。

    * * *

    長安城 昭華府

    平陽一路繃著臉乘坐馬車回到自己府上,昭華府外守著四名手持長矛的侍衛,見她下車,目中皆露出崇敬之色,躬身行禮。

    她揮手示意他們起來,邁著略重的步伐走進前院,兩側立馬有侍女迎了上來,將近花廳時,平陽才一件一件有些泄憤地從頭頂摘下各種首飾丟給身後的侍女,等進到內宅時,渾身上下除了衣裙外再無其他,精簡的發飾有些松散,半點不見金銀。

    “燒水,本宮要沐浴。”

    她在小廳中的梨花木躺椅上靠下,一手按在眉心,隨侍的侍女看出她心情不好,都靜靜地立在一旁。

    就在這時,府上的女管家走到門口處,輕聲道︰“公主,駙馬爺求見。”

    平陽公主同駙馬柴紹不合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京中兩人也不住在一處,公主府是公主府,柴府是他柴府,起先還有不少御史參奏柴駙馬,可到了後來兩人依然你住你的、我住我的,大家都知這是平陽的意思,這才漸漸沒了聲息。

    本就心情不好的平陽,冷聲道︰“讓他等著,本宮等下要沐浴,睡醒再見他。”

    女管家臉上雖有些為難,可還是听命準備去回報,她剛轉身,就見一道身影與她錯身走進屋中,來不及阻攔,就听來人道︰

    “等你睡醒都明日了,怎麼回事兒,誰又惹到你?”

平陽听到這背對自己的熟悉聲音。皺著眉頭對下人道︰“你們都出去。”

    待到只剩他們兩人時,才扯了扯衣裙,扭過頭看向立在門內的那個身型微微發福的中年男子。

    “姓柴的,下次你再私闖昭華府,本宮就不給你留臉面了。”

    一句話道破來人身份,正是平陽公主的駙馬,右驍衛大將軍柴紹,已進中年的柴駙馬如今雖不復當年英姿,身形略有富態,但相貌卻比實際年齡顯得小些。

    柴紹听到平陽毫不客氣地威脅,呵呵一笑之後,自己找了張椅子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搖頭道︰“一看你火氣就大的很,讓本駙馬猜猜,一般人不敢給你氣受,你也不會去受一般人的氣——你剛從宮里回來的?”

    平陽瞪他一眼後,兩人相視片刻,她神色終于緩下,向後靠在椅背上,語氣有些倦倦的。“有何事就趕緊說,我等下還要沐浴。”


    听這稱呼、見這人前人後截然相反的態度,平陽公主同柴駙馬竟不如外界所傳那般不和,甚至有些親近之態在其中!

    見她疲態,柴紹臉上笑容一收,溫聲道︰“昭華,我知你此次回京用意,可陛下有陛下的打算,不是你能干涉和阻止的。”

    平陽雖不時常回京,但每次回來必是有目的所在,柴紹同她少年即相識,怎麼不了解她心中所想。

    兩人有夫妻之名亦有夫妻之實,十幾年前,一個年少風流不羈,一個無心兒女情長,被一旨聖意撮合在一起,平靜過、爭吵過,最後演變回當年的友情,雖是夫妻,卻無男女之情,如同朋友一般的關系如果說穿,是不為世人理解的,因此外人鮮少知道這對夫妻不和的實情,包括柴紹的妾室和子女。

    听到他的勸說,平陽嘆了口氣,道︰“我是越來越看不懂大哥了,只覺得他同父皇很像。讓我害怕...二哥、嵐娘、還有律哥,我無法忘記這些人是如何從我身邊消失的,如今眼看著這些年輕人...我實在無法袖手旁觀。”


    站在朋友的立場,柴紹話已點到,見她態度堅決,只能扯了別的話題來講,兩人淺聊一陣後,他將要走時,被平陽喚住︰

    “嗣昌,不要攪合進去。”

    柴紹哈哈一笑,點點頭,轉身大步離開了昭華府,坐上守在門外的馬車時,臉上方才露出一絲苦澀。

    * * *

    平康坊 品紅樓

    長安城平康坊中不乏花街柳巷集聚之地,又以歌舞ji館分之,品味較高好喜風雅之人,多至坊南一隅樓館,坊南有間名叫品紅樓的,水酒佳,女色好,為達官貴人所喜。

    白日下過一場雨。品紅樓今日客人不多,可舞池中依然有女歌舞,樓閣之上有三三兩兩憑欄而坐、飲酒嬉笑的男子,因此倒是不顯冷清。


    在幾乎沒有客人的三樓、一處觀景最好的地方,分席座著兩名男子,皆是玉冠錦衣、不同凡響,其中一名容貌俊逸,神色有些張狂的紅衣男子正靠在身後一名衣衫半解的女子懷中,一手從伸後探入女子衣中揉捏,眼神卻是望著對面所作的另一名青衣的年輕公子。

    “老三,你約我來這里,該不會就是為了讓我看這等貨色吧?”他在女子身上揉捏的手猛然一陣用力,惹來她一聲悶哼。

    “自然不是,”青衣公子揚眉一笑,揮手讓四周的侍人都退下,紅衣男子翻身像側邊一躺,他身後靠著的女子連忙躬身離開。


    等到三樓這一角只剩下對坐的兩人,青衣公子起身坐到紅衣男子案旁,將兩人跟前的酒杯都斟滿,低聲道︰“大哥,你可知道李泰如今身在何處。”

    這身穿青衣的男子,乃是楊妃所出的三皇子李恪,而那紅衣神態張狂者,則是當今太子李承乾,同是熱門繼位人選的兩人,關系並非外界所知的那般不和。

    李承乾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鼻間發出一聲輕哼,“不是在他府中麼,本宮听說他病了。也不知死了沒有。”

    李恪微微皺眉,勸道︰“別怪我多嘴,你就是再不喜他,也不該說這種話,若是傳到父皇耳中,免不了又要訓斥。”

    李承乾將酒杯重重放在案上,冷聲道︰“李恪,本宮想說什麼、想做什麼,還用不著你來指點,怎麼,你是看著父皇近年來越發喜歡那小子了,想著投了他去不成?”

    “這話說的冤枉,”李恪苦笑,“我也是為了你好,錯處少些,便不會被李泰的人總尋了毛病告到父皇哪里,總是有礙你聲望的。”


    許是被他戳到了不爽之處,李承乾恨恨地說︰“他就會戳著點子,讓那些狗東西在父皇面前編排我不是,老三,舅舅幫本宮牽了幾條御史的線,你那里的人也借我用用,本宮要狠狠參他一次。”

    李恪道。“我的人自然就是大哥的人,可是,這種容易被揪住尾巴的事情,還是不做為好,被人抖了出來,于名聲有礙。”

    “嘁,”李承乾嗤笑一聲,轉身趴在欄桿上,“別提什麼名聲,名聲再好,父皇不喜歡又有何用。就像你,咱們三人中屬你名聲最好,可父皇不喜,終究和大位無緣,不照樣要依著本宮,老老實實做好你該做的,等本宮坐上那個位置,絕不會虧待你。”

    “大哥說的是。”李恪點頭之間掩去目中淡淡的不屑,“大哥想要出氣,我另有一法子。”

    李承乾眼楮一亮,“說,你有何法子?”

    李恪又為他斟滿酒杯,伸手對著三樓兩側隱在暗處守衛的人比了下手勢,然後在他不以為然的目光中,低聲道︰“我在魏王府的暗樁傳來消息,李泰眼下並不在府上,是到京中秘宅養病去了,似是病的不清,不知為何要瞞著外人。”

    李承乾差點被還未咽下的酒水嗆到,一把扯住李恪的衣袖,急聲道︰“可是真的?他從王府那龜殼里爬出來,瞞著人去秘宅養病?”

    “這消息有九成真,就是不知他病的如何。”李恪臉上帶著慎重。

    李承乾擰眉思索了一陣,隨即臉上露出獰笑,湊到李恪耳邊,低聲道︰“不如咱們做次大的,把他...”

    “不行,”李恪干脆地打斷了他的話,看著他不悅的臉色,小聲解釋道︰“他一出事,我倆的嫌疑是最大的,他若沒了,憑著父皇對他的喜愛,就算沒有證據,也肯定會遷怒咱們,但若是讓他吃些虧...”

    “那你的意思是?”

    李恪目光微閃,輕笑道︰“大哥不是想解氣麼。不一定要了他的命,咱們......”

    他附耳過去低語一陣,李承乾摸著下巴思索後,似是已經想到了什麼高興的事情,陰聲道︰“好,這事就由你去做。”

    李恪點點頭,遂即為難地說︰“可是我這邊的高手沒幾個,唯恐生了變故,大哥,你將你身邊那五名血衛借我如何。”

    “這...”李承乾臉上一陣猶豫,咬咬牙,點頭道︰“好,借你。”

    李恪神色一松,又與他低語幾句,喝下兩杯酒水,才叫來兩名衣著裸露的女子繼續陪著李承乾喝酒,他自己卻整理著衣衫走下樓去。

    出了品紅樓,才有兩名下人打扮的男子跟在李恪身後,遙遙朝著坊口走,耳邊是連綿不絕的歌聲樂聲,他臉上掛著無害的笑容,讓人忽略了他眼中隱藏的算計。

    * * *

    入夜,遺玉從李泰的房中退了出來,照舊向趙和吩咐了幾句之後,回到自己屋里,既沒有翻書看,也沒有早早睡去,而是關緊了門一人在臥室里鼓搗了半夜,到三更才躺到床上休息。

    第二天差點睡過頭,還是丫鬟們在屋外將她喚醒,忙倉促用了早飯,去為李泰梳洗,原以為他仍會借了洗發的機會,詢問她事情,卻不想李泰今日沉默的很,壓根沒同她說有幾句話。

    她倒是見著銀霄了,只是這大鳥不知是犯了什麼錯,一副鵪鶉模樣,自始至終老老實實地蹲在李泰腳邊,見到她也不過是可憐兮兮地“喲”了一聲,出奇地沒有湊過來。

    本來昨日李泰突然將她攆出房屋,還讓她誤認為銀霄出了什麼狀況,這會兒見它安然無恙,她也就沒有再問。

    梳洗完,李泰照樣領著她上書房去當陪讀,兩人一個坐在書桌前,一個坐在軟榻上,銀霄很是乖巧地立在李泰身邊,只拿眼楮望著她。

    遺玉垂頭翻著書,心中卻在想著是否要提醒一下李泰,九月三十日晚上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可轉念一想,盧智都知道的事情,李泰應該也早早就得了信吧...

    “兩刻鐘,你那一頁還沒有看完?”李泰將毛筆置在筆架上,起身走到軟榻邊的窗下,側頭去看捧著書本在發呆的小姑娘。

    遺玉被有些尷尬地捏了捏手上的書本,抬頭對上那雙晃眼的俊臉,老實地答道︰“想到些事情,走神了。”




  李泰並沒有順勢問她在想什麼。而是望著她半帶稚色的小臉,問道︰“你今年虛歲十三?”

    “嗯。”遺玉點點頭,心中卻在疑惑他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他轉回頭去看著窗外有些雜亂的花草,“本王初見你時,你才八歲吧。”

    李泰的語氣表明這不是一個問句,而是帶著肯定還有一些遺玉听的出卻听不懂的東西。

    與人交談,回話是基本的禮貌,遺玉原準備夸他一句記性好,想想還是作罷,于是接話道︰“那時真是多虧了殿下,我母姐三人才能逃脫。”

    “不用,”李泰雙手背在身後,在遺玉的角度剛好能看到他的半邊側臉,清晰的面部線條從額頭延伸至下巴,“會救你是意外。”

    遺玉早知道他當初會救她們不過是順手為之,這會兒听他親口說出,便不覺得難堪,而是認真地說︰

    “不管如何,都要多謝殿下。”

    當初若不是他出手相助,盧氏險些給那混蛋鎮長當了填房,可劉香香被抓回去。也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他們一家人肯定要久經波折才能相遇,這份人情她雖不會肝腦涂地以身相報,卻是會永遠記在心中。

    李泰在沉默片刻之後,繼續道︰“你那時救我,也是意外。”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遺玉不知如何應對,知道他所說是在高陽生辰宴上,替他擋下行刺的事情,可這會兒他提出來是為何?

    側頭看著她臉上些許的迷茫之色,李泰碧眼輕閃,“還記得本王在杏園同你說過什麼?”

    遺玉迎上他的雙眼,心頭猛然一跳,她在杏園養傷時候,兩人有過幾次交談,說過一些話,按說他這話問的有些沒頭沒腦,但她就是知道他所說是哪句!

    “記得,”她垂下頭來,心緒有些發亂,“您說——互不相欠。”

    許是她的“好記性”讓李泰滿意,他沒有再說什麼去挑撥她已經變亂的思緒,低語了一聲後,又轉身回到書桌後坐下,繼續忙著先前的事情。

    遺玉剛才還在糾結是否要提醒他明晚將有事發生,這會兒卻定下心來。

    可隨之而來的是心驚,李泰不可能莫名其妙地引了這句話出來。她怎麼覺得他竟像是看透她在猶豫著什麼一般,難道他已經知道了盧智派人來送信的事情!

    她越想,越覺得這可能性大,那晚的蒼衣人莫名其妙地闖入,怎麼看都怎麼不對勁,他卻沒有問這個中嫌疑最大的她,可不就是已經知道了!

    再觀李泰現在的態度,雖沒有追究的打算,也透露著無需她多言的意思,想明白這些,她頓時松了口氣。

    可是——互不相欠...遺玉反復默念這四個字,嘴角漸漸泛起一絲苦笑,在你來我往地相互救助中,不就是互不相欠麼,但她心中那些許的不適,又是因何而生?

    * * *

    九月三十日,睡前用了煉雪霜的遺玉,神清氣爽地早起,整個白天精神都不錯,這種狀態一直維持到了吃完晚飯後。

    她立在書房中間,看著正坐在軟榻邊絨毯上獨自擺弄著一盤棋子的李泰。態度盡量自然地問道︰“殿下,您今晚還是亥時休息嗎?”


    李泰自開始解毒後,睡眠都算是有規律的,大概就在亥時之前,可今日畢竟不同,藥療是一日不能停的,李泰又必須睡夠三個時辰。

    遺玉揣摩過盧智給她的字條,無非是今晚會有人會來搗亂,要她注意安全,可那個“晚”字也太過模糊,具體的時間又沒標出,從天黑到凌晨都有可能出事。


    那按照李泰的睡眠時間,或早或晚,都有問題。李泰的消息不可能還沒有盧智靈通,那他應該知道更詳細的時間才對,從他的作息時間,便可一見。

    將手中的黑子落下,李泰听出她話語的含義,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因被試探而不悅,看了她一眼後,道︰“同本王下盤棋。”

    他不願回答,遺玉就沒有追問,心中念著天塌下有高個子頂著,然後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眼下她雖有不安,卻無那日初接到字條之後的擔驚受怕,許是因為天色剛剛黑下,也許是因為對面所坐之人身上散發出的讓人安定的氣息。

    只是落了七八顆子,遺玉就有了吃力之感。之後小半個時辰的三次對弈中,往往是她花上半天時間落下一子,李泰卻依然如同第一顆子一般,在呼吸間找到位置。

    “國子監的棋藝先生很差麼?”

    在李泰喝了一杯茶又閉目養神了片刻,遺玉一顆子仍未落下後,他終于張口說了這麼一句話。

    他語氣半點不帶鄙視或是取笑,只是簡單地說出了一項推論,卻讓遺玉雙頰頓時隱隱發熱。

    倒不是國子監的先生差,而是遺玉對下棋這門課藝實在沒有什麼興趣,且從入學後才開始涉及,到現在不過是個初學者罷了,比起李泰這種足以同太學院棋藝廖博士對弈的人來說,確實是差到極點,因此推來,那教授她的先生也不是多好了。

    “先生教的很好,是我沒有用心听。”九宮、棋藝、御藝,這都是遺玉的弱點,好在她入學才幾個月,日後也有時間補足。

    “嗯。”李泰沒再對她的棋藝發表任何意見,在她摞子之後,仍是放上一粒黑子。

    呆呆望著局勢早就明顯的棋盤,遺玉微窘道︰“殿下,小女棋藝甚拙。還是不下好了。”

    “棋藝是畢業考時的科目。”李泰一手把玩著黑色的棋子,望著棋盤上黑多白少的局面,伸出修長的食指,在幾處空位上一一點過,姿態很是優雅,“選一處,記住。”

    既然人家都不嫌棄她,她也沒什麼好矯情的,專心在他所指地方來回看過,心中驚訝,這一共六處。竟是每處都有反轉局勢的機會!


    她落下一子後,李泰亦落子,然後再指給她位置讓她選擇並記憶,如此一盤下來,她雖仍是落敗,可看著滿是黑子的棋盤,心中對棋藝模糊的概念,卻突然變得清晰了起來,那些被記住的步數,就仿佛一套完整地路徑一般,有章法又靈活,印在她的腦海中,竟讓她有了親自試驗一番的沖動!

    “還下嗎?”李泰伸手隨意地撥弄著棋盤上的黑子,問道。

    已經多少品出些味道的遺玉,很是自然地應下,整理了棋盤後,兩人重新開局,這一次她明顯地比先前那毫無章法的部署進步了許多,等到落棋無路的時候,李泰如同剛才一般,指出位置讓她記憶,直到一局下完。

    這第一局後,遺玉主動收棋落子,如此兩次三番竟似上了癮一般。

    “困了。”李泰將下到一半的棋丟下,起身撥了下衣擺,俯視著仍盯著棋盤皺眉思索的遺玉,雙目中掠過一道絲似笑非笑的眼神。

    一直守在門外的趙和听到他的聲音,忙去將剛煎好的湯藥端來,捧給李泰,在他主子喝藥的功夫,小小聲地提醒毫無反應的遺玉︰“盧小姐,主子該休息了。”

    “啊?”遺玉迷茫地抬起頭,小臉上的困惑之色未散,李泰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動彈,轉身朝著自己的臥房走去。

    他出門後,趙和連忙跟上,還不忘再喚遺玉一聲︰“盧小姐。這都子時了,主子困了。”

    “啊!”總算回神的遺玉慌張地站了起來,發麻地雙腿提醒她,剛才同李泰竟是對弈了兩個時辰之久。

    再看院中點著燈籠仍顯漆黑的天色,她這才遲鈍地發現自己一時興起竟是忘了今夜的暗藏凶險,這都子時了,再給李泰用藥,絕對一覺就睡到清晨...

    她懊惱地拍了拍額頭,連忙跑到小樓東屋去,見著已經身穿中衣半蓋著絲被躺在床上的李泰,忽然覺得有些牙癢。

    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但這抱怨也只是一閃而過,因為她清楚地發現自己早先不安的心情變得輕松了下來,伸手在藥汁里浸泡後,撫上了他的太陽穴。

    睡就睡吧,看他這般鎮定也不像是有大事要發生的樣子,許是她大哥太過緊張了吧?

    按壓過後,她拿出帕子將手指擦淨,低頭望著靜靜躺在床上的男子一眼,並沒有急著出去,而是從懷里掏出一只瓷瓶來,將塞子拔開,倒出一粒土黃色米粒大小的滴丸,兩指捏著放在李泰的唇邊,快速地撥開他溫熱的嘴唇塞了進去,收回有些異樣之感的雙手。

    又倒了一粒丟進自己嘴里,入口即化,她轉身朝外走去,嘴里極小聲地嘀咕了幾句。

    回到自己房間後,遺玉將門窗都檢查了一遍,然後從被褥下面翻出兩只瓶子,原本是趙和送來供她裝那洗發藥汁的,被她臨時調制了別的東西進去。

    她端著燭台走到各個窗下和門邊,將兩只瓶子里的藥粉分別撒了一些在地上,又去淨手之後,才和衣躺到床上,吹滅了蠟燭,睜開雙眼望著緊閉的屋門,念著黎明的來臨。

夜深人靜,在長安城一條偏僻的後巷。外牆之下晃動著數條黑影,月亮躲入黑雲之中,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遮蓋了一切陰暗。

    小樓外屋檐下掛著的燈籠,忽明忽滅地泛著幽光,躺在西屋床上的遺玉,不知何時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噗、噗”兩聲,燈籠似是被風吹息,院中唯一的光亮也消失,床上的人兒依舊睡的安靜,直到一陣隱晦的“叮 ”之聲響起——

    遺玉猛然睜開雙眼,疊放在臉側的小手慌忙探入枕下,抓住一只瓷瓶後,輕手輕腳地坐了起來,窩在床頭,豎起耳朵听著屋外一陣短促卻清晰的金屬踫撞聲、衣料摩擦聲...

    她來不及懊惱自己竟然睡了過去,在屋外第三聲悶哼傳來時,皺著眉頭翻身下床套上鞋子,一手緊了緊衣襟,墊著腳尖朝窗邊走去。


    遺玉一邊小心不在這黑咕隆咚的屋里踫到東西,一邊摸索著挪動腳步。果然盧智不會無的放矢,今晚真的有事發生。

    許是因為晚上李泰的態度,讓她並沒有預料中的緊張,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彎著腰貼近窗口後,從腰間摸出一把平日切割藥材的小刀出來,輕輕在窗紙上劃了一道。


    夜空中的大朵烏雲飄去,月亮露出半邊銀角,只是這些許的光亮也足以讓人看清楚院中正在發生的一切,仿佛是在嘲笑她之前那些許的不以為然,在她借著窗紙劃開的縫隙看向屋外後,本來因睡醒帶著余紅的小臉,霎時血色盡失!

    院中那些身穿黑衣身形飄忽的,顯然就是今夜的不速之客,白日在小樓內外侍候的丫鬟和下人,正手持利刃同他們招招相踫,雙方都沒有發出聲響,只在一刀一劍劃破衣衫,噴出鮮血時才會悶聲一哼,這些黑衣人大概有七八名,而守護小樓的一方卻比他們多些,有幾道是遺玉從沒見過的身型。

    可就是這多出近乎一倍的數量,卻正處于下風,遺玉眼睜睜地看著服侍過她的一個丫鬟,被一把閃著銀光的長刀砍在肩上,沉聲一哼之後,那條血淋淋地手臂應聲摔落在地上,她灰白的布衣瞬間**出大量的刺目的血液。將她月色中朦朧的面孔染得鮮紅!卻在黑衣人轉向下一個同伴時,只剩單臂的她又撲了上去,再次被一刀劈在背上!


    黑衣人幾乎是七八招就能砍翻一條人影,遺玉緊緊地咬著有些發顫的牙齒,強迫自己不閉上眼楮,一手緊緊攥著藥瓶抵在胸口處,另一手按壓在頸部,試圖讓那種被人緊緊扼住喉嚨的窒息感消失。

    恐懼和憤怒充斥著她的腦海,盧智字條上那“當心”二字在她腦海中不斷閃現,卻被院中的情景淋上了一層血紅!

    院中的殺戮在繼續著,似乎沒有人發現一牆之隔的窗下,正躲著一條縴細的身影,白皙的五指扣在窗欄上,隨著血色的深濃,關節處露出青白之色。

    與此同時,從屋後亦傳來了隱晦的打斗聲,遺玉心跳再次加劇,院中的黑衣人已經逐漸接近小樓,那些奮身阻攔的下人已經有一半都倒在了血泊中,濃濃的腥氣充斥著她的鼻間。


    在嗅到了血味中夾雜的一股淡淡酸氣之後,遺玉臉色再白。轉身看向後窗,她之前在所有的窗下和門邊都撒上了一些特質的藥粉,一旦有除了她之外的氣息靠近屋子,那些藥粉就會敏銳地散發出這種味道,看來小樓已經被人前後包圍了!

    這些手段殘酷的黑衣人,目的肯定是在李泰身上,小樓前後都被包夾,明顯是要斷了他們的後路,她繼續躲在屋中,就是在等死!

    死?遺玉咬緊下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李泰、還有李泰,晚上那會兒他那般鎮定,絕對是有後招,絕對...可是,他還在昏睡中,不到天明是不會醒來,自顧尚且不暇——

    靠人不如靠自己!她緊緊一握拳頭,轉身摸索著回到床邊,又從被褥下翻了些東西出來裝進袖中,抓起床邊案幾上的火折,急匆匆地借著微弱的光點,推開臥室房門,走到客廳門口時候,她將一直抓在手中的瓷瓶塞口拔去——

    “ !”的一聲響動,一道人影被踹飛砸在了她的門上,驚地她一連後退了四五步,緊接著又一道人影出現在這扇門後,在第二聲“ ”後。緊閉的大門被踹了開來。


    遺玉瞳孔猛然收縮,死死地盯著距他幾步之遙的黑衣人,他蒙面巾上滴落的血紅是那麼地刺眼,他高高舉起的彎刀泛著冷冽的寒光!

    “噗!”

    “呃!”

    光影閃爍在那對黑亮的瞳孔中,黑衣人舉刀的動作停在那一瞬,遺玉擺在胸前的瓷瓶尚沒來得及揮出,就見他痛呼一聲,軟軟地在自己面前倒了下去,他背後噴出的鮮血沾染了她半邊的裙角。

    “盧小姐!”趙和的低喝聲讓遺玉又重新找回了呼吸,她使勁咬了一下嘴唇,啞聲問道︰

    “現在怎麼辦?”

    她沒有驚慌失措地尖叫,沒有魂不守舍地失神,這種反應讓腰上破損的衣衫中正不斷滲出鮮血的趙和壓下驚訝,顧不上禮節,上前一手扯過她的手臂,朝門外跑去。

    遺玉沒有掙扎,她知道眼下做什麼都是多余的,起初她還以為憑著那些藥,自己多少能夠做到自保,但就在剛才那黑衣人揮刀的那一瞬間,她清楚地意識到了自己的想法是有多麼的可笑!


    哪有時間讓她用藥,正面對上這些習武之人,她的所有舉動慢的都如同蝸牛一般。不待她將藥灑出,恐怕那刀刃就已經落在她的身上。

    院中的打斗已經進行到白熱化,見到趙和領著她從屋里走出,兩名黑衣人一同撲了上來,比在屋中濃重數倍的血腥味讓遺玉胃中翻滾,被趙和用力抓著手臂跌跌撞撞地前行,余光中如同地獄一般的景象讓她雙目刺痛,近在腳邊的尸體讓她只能要緊牙關制止發抖的身體。

    趙和將她擋在走廊里側,單手迎上兩人,震退了其中一人,而另一人則是在刀即將削到趙和時。被身後突然冒出來的下人攔腰抱住。

    趁著空檔,趙和扯著她奔向小樓東屋,一腳踢開房門後,側身將她擠了進去,遺玉措不及防跌倒在門內的地上,抬頭只來得及听見他低聲的交待︰

    “不要出來。”

    屋門在她眼前闔上,連帶院中的打斗聲也瞬時變小。

    沉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房中響起,遺玉一手按在胸口,感受著快要跳出胸口的心髒,另一手在沾染到衣擺上粘稠的鮮血後,再也忍不住彎腰干嘔起來。

    “嘔!”一連吐出兩口酸水,眼淚這才遲緩地流了出來。

    “喲!”一聲低而短促的鳴叫,讓她扭過狼狽的小臉,看清從屏風後面冒出來的雪白身影後,終于從混亂的心情中找回一絲理智。

    “喲,”銀霄一動不動地立在屏風邊上,這麼一叫,卻像在招呼她過去一般。

    遺玉用衣袖抹了抹臉,從地上爬起來將門緊緊從里面鎖好,轉身快步到它身邊,喉中似被堵上,發不出任何聲音。

    銀霄探過腦袋在她身上蹭了蹭,轉身朝屏風後面晃去,遺玉吸著鼻子,緊緊跟在它後面——

    李泰靜靜地躺在床上,如玉的面容半邊帶著陰影,他身上月白的絲被一塵不染,屋外的血腥氣息逐漸飄散進來,卻半點也影響不了這一片潔淨之色。

    遺玉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心情慢慢平靜下來,銀霄挪到床邊直直立著,扭頭看著她,她走到它身邊,拎起染紅的裙角,背靠著床側,緊貼著它坐在地上。

    遺玉低垂著頭,听著屋前屋後的打斗聲。抓著裙角的小手時緊時松。

    為什麼事情到這種地步,盧智和李泰早就料到會這樣了麼?那為什麼不提前做好準備,一個莫名其妙地半夜傳了張字條給她,一個眼下正踏踏實實地睡覺!

    外面那些拼死護衛的下人,渾身染血的下人,有那麼不值錢麼?

    她鼻子一酸,伸手捂著雙眼,卻止不住眼淚的再次滑落,滾燙的溫度劃過臉頰,她自認不是同情心泛濫之人,對趙和殺死的那個黑衣人她就沒有,但那些下人她不少是見過的,眼睜睜地看著這些算是熟悉地人遭此慘遇,她忍不住難受。

    “喲,”似是感覺到她情緒的波動,銀霄偏過腦袋在她肩膀上頂了頂,遺玉抬手抹去臉上的濕潤,扭頭看它,待見那一雙血紅的雙瞳時候,恍惚了片刻。

    銀霄的“咕噥”聲一響,她方才輕嘆一聲,收起那些無用的難過,快速整理著思緒。

    眼下李泰是指望不上了,這人不到時間是醒不過來,看外面天色,大概是在寅時,這還一個時辰,等他醒了,估計這屋里屋外的人都已經死透了。

    她伸手在銀霄腦後柔軟的羽毛上輕輕撫摸,這大鳥看起來是專門在這里保護李泰的,雖沒見過它本事,但趙和既然讓她待在這屋里,明顯如今小樓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這屋里了。

 夜色中的長安城。鮮少有地方是燈火依舊的,平康坊的品紅樓內,沒有前半夜的歌舞升平,各色的燈籠掛在每層樓間,偶爾從一間房門口路過,尚能听到屋內讓人臉紅心跳的呻吟聲。

    就在這隱隱泛濫靡靡之氣的樓內,李恪獨自一人坐在三樓的欄桿邊,飲著水酒,望著樓下大廳中身邊環繞著數名妖嬈女子的男人,嘴角噙著冷笑。

    “殿下。”一名體態豐滿的輕紗女子邁著搖曳的步子,從樓梯口款款走來,在李恪身邊跪坐下,為他斟滿案上的空杯,低聲道︰“曼雲提前恭祝殿下。”

    李恪扭頭看著這容貌艷美的女子,一手勾過她水蛇一般的腰肢,摟在懷中,將酒杯接過,喂到她唇邊。

    “雲兒寶貝,我說過多少回了,怎麼你還這般拘泥。”

    女子輕笑一聲,本就美艷的面容頓時更讓人目眩。她輕啟紅唇咽下一口酒後,就將那酒杯推開,腰肢一擺掙脫開李恪的臂彎,朝邊上的地毯側身一躺,一手撐在頭側,含笑輕聲道︰

    “您是曼雲的主子,怎能不敬。”

    李恪眯眼看著她妖嬈的體態,平復下眼中淡淡的yu火,將杯中剩下的酒水一飲而盡後,側頭對她道︰“多虧你的一石二鳥之計,等事成之後,我絕對不會虧待你,風頭一過去,我就幫你換了戶籍,以側妃之位迎你。”

    女子輕輕頷首,並未露出什麼欣喜若狂的姿態,這模樣反倒讓李恪目中露出一絲欣賞,他又看了一眼正在樓下大廳中享受暖玉溫香的男子,將酒杯放在一旁,順著女子身側一同躺下,低聲道︰

    “雲兒,若是本王早些遇到你,想必現下已經...能遇紅顏如伊,本王足以。”

    那被喚作曼雲的女子伸出一手捂住他的嘴唇,柔聲道︰“殿下,若不是您,怕曼雲頂著這幅皮相。早就被人糟蹋了去,能為您出謀劃策,是曼雲之幸,您莫要再多說折煞了我。”

    “好,”李恪揚唇一笑,抓住她的手輕吻了一下,放在前胸,“同我一起等好消息。”

    * * *

    在品紅樓中一對男女親密相依的同時,剛剛躲進小樓東屋的遺玉,卻在銀霄歪頭的凝視中,掏出一只瓷瓶倒出里面最後一粒米黃色的藥丸,遞到它面前︰

    “銀霄,張嘴。”

    在大鳥听話地張嘴之後,那粒藥丸被她丟了進去,許是有些甜甜的味道合了它的意,它咂了咂嘴之後,又將腦袋湊過去,重新對著她張開,似是還想再討上幾粒。

    正豎起耳朵傾听外面動靜的遺玉,皺眉地將它的腦袋推開,取出先前在西屋一直握在手中的瓶子。她扭臉看了一眼仍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的李泰,眼中閃過一絲不解後,心跳雖仍有些快,卻沒了那份擾人的驚懼。


    她不相信李泰會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安安穩穩地躺在這里睡覺,他一定留有後手!就算他沒有留,她也應該相信盧智,她大哥明明找到了秘宅的位置,又提前知道今夜會有危險,卻沒有來接她走,只提醒她當心,這說明他至少有把握她是安全的!

    屋前屋後兵器相交聲越來越大,室內的血腥味已經濃的她呼吸都有些困難,遺玉的神經一直保持著緊繃的狀態,聞此動靜,就知道外面的人抗不了多久了。


    前院的動靜她親眼見過,可小樓後面卻不知如何,她仰頭看著羅漢床後那兩扇雙臂寬窄的窗子,若是有人從這里闖進來,一刀砍下去——

    視線又移到那張沉靜的面龐上,短暫的猶豫之後,遺玉撐著身子站了起來,在銀霄的頭上輕撫兩下,繞到羅漢床的另一側站定,正對著北面一排緊閉的窗子。

    “互不相欠...”遺玉默念了一句,眼神逐漸變得凌厲起來,她還真是個容易心軟的人,什麼互不相欠,她做不到。

    “ 、 !”

    隨著屋門猛地發出兩聲巨響。銀霄血色的瞳孔微微變化,渾身羽毛陡然炸起,一對銳利的眼楮透過屏風死死盯著小步走進屋中的黑衣人,遺玉屏住呼吸,心頭狂跳,卻沒敢回頭,因為——窗前同樣出現了隱約的漆黑人影!

    “喲!”一聲尖利的嘯聲,銀霄雙爪暴力一蹬,巨翅展開撲向屏風,“咚”的一聲巨響,沉重的玉石屏風應聲倒榻,正壓倒了首當其沖的一名黑衣人,它一翅猛揮向躲到一邊的另一名黑衣人,將他重重地拍倒在旁邊的牆上,在他下落地瞬間一躍迎上,脖頸後張,狠狠啄在他的頸部,那人來不及發出一聲痛苦,鮮血就染紅了它白色的羽毛。

佔了趁其不備的優勢一連解決兩人後,銀霄又退回到床榻邊,面目凶狠地盯著被撞壞地門口,在下一名黑衣人闖入後,再次蹬地撲上。

    就在小樓里外雙方的打斗即將接近尾聲時。一直靜靜趴在隱秘的一角牆頭觀看的數道人影,正在伺機而動。

    * * *

    遺玉繃著小臉,盯著窗外正在打斗的幾道黑影,不時有血色濺灑在灰白的窗紙上,她一手緊緊地扣在羅漢床的側頭上,一手半傾著藥瓶朝身後弓起,做出隨時揮出的姿勢。

    “ !”

    在銀霄再次迎上一名黑衣人時,遺玉眼前染上血色的窗戶終于應聲被劈開!她想也沒想就大力甩手將瓶中藥粉揮灑過去。

    “啊!”

    立在殘破的窗後、身穿暗紅色衣衫的蒙面人雙手捂著眼楮倒退了兩步,藥粉順著面巾被他吸入鼻中,他捂著眼楮的雙手飛快地移到了脖頸上,可惜終究是晚了。僅在一次呼吸間,他便停止了掙扎,睜大突出的紅腫雙眼,鮮血瞬間從他的七竅之中流出,他心有不甘地向窗內伸出一之手,卻最終朝後倒去,消失在遺玉的視線中。

    “呼...呼...”遺玉喘著粗氣,腦中冒出一道血紅念頭——她殺人了!

    遺玉連打了兩個寒噤,丟掉手中燙手的空藥瓶,面色蒼白的嚇人,卻仍是抖著手從袖中掏出另一只瓶子,咬著已經嘗到腥甜的嘴唇,拔開塞子,想要擺出剛才那種姿勢,卻發現手怎麼也抬不起來。

    “我、我殺人了...”她向後靠向床背,聲音有些哽咽,雙眼甚至不敢再看向窗口,腦中盡是那張七竅流血的人臉。

    “你不殺他,他就會殺你。”一道不緊不緩的聲音,在窗前響起。

    遺玉猛然抬頭,迎上一張陌生的面孔,握著藥瓶的手下意識地想要揮出,卻可笑地發現自己的手臂如同灌了鉛一般,只會發抖。

    “你不殺他,他就會殺你。”窗後的男子又重復了一遍剛才的話。

    仿佛著魔一般,遺玉雙眼泛著些許的迷茫,盯著那張平凡無奇,略顯憨厚的年輕面孔,低喃道︰“...不殺他..會殺我..”

    “對。”那人點點頭,轉身背對著窗口,在遺玉看不到的地方,他手中垂地的長劍上,不斷落下滾燙的血紅。

    遺玉深吸幾口氣,漸漸雙手又找回了力氣,銀霄在她身後同人的打斗聲也清晰了起來,她盯著窗外身穿蒼色衣衫的男子背影,小聲問道︰

    “你是那晚的人?”

    這人身上不帶半點敵意。見到她後也沒有動手,加上那有些眼熟的背影同那身衣裳,遺玉再次冷靜下來後,就想到了那夜幫盧智傳字條給她的蒙面人。

    “嗯。”他輕應了一聲,在遺玉松氣的同時,又加了一句︰

    “我來保護你。”

    這句簡單的話,若是放在平時,說上千百遍遺玉也不會有任何感覺,可在今夜,卻輕易地讓她感到心暖。

    因為後窗有人守候,遺玉得了功夫轉身去看前門,待見到已經變成血紅色的大鳥後,忍住到喉的叫聲。

    銀霄和趙和一同立在門內,對抗著門外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穿著暗紅色衣衫的闖入者,第一波的幾名黑衣人在銀霄的猛烈攻勢下,已經死完,這第二波的九名紅衣人,武功顯然比第一波的人更勝幾分。

    半身染血的趙和露出不支之態,喘著粗氣軟倒在地上,銀霄身形仍然靈活,卻死死守在門內不往外走,那些人似乎摸到了這凶禽這點習性,在連損四人之後,都退到了門外一丈處,其中一人側頭對著另外幾人做了個簡單的手勢,便有一人將手伸進懷中摸出什麼,轉身一陣擺弄。

    遺玉眼神極好,下意識地張口喊出,可她的聲音卻不如那些人的動作快——

    “小心!”

    “咚”,一只冒著濃濃白煙的圓形物品被他們丟進了屋中,趙和幾乎在那煙霧接觸到他身體的同時,就暈厥了過去。

    那煙很快包圍了銀霄,可讓那些闖入者吃驚的卻是,這只凶禽卻安然無恙地抖了抖羽毛,半點也沒有受這烈性**的影響。

    這種烈性**的持續時間很長,且擴散性極強,只要吸到一點,就會瞬間暈厥過去,這些第二波闖入者也是因為同銀霄僵持住,不得已的情況下才使用,眼下銀霄沒有被迷倒,他們便只能在換氣之前將它解決掉!

    “喲!”見他們僵住不動,銀霄似是有些不耐,爪子在門前來回劃拉著。

    “一群蠢貨!”一道沙啞的男聲響起,在門前突然落下一道身穿艷紅色錦袍的身影。
   就在那身穿紅袍的男子出現的同時。背對著遺玉、立在窗外的蒼衣男子突然出聲問道︰

    “跟我走嗎,我可以帶你出去。”

    她的目光掃到靜靜躺在床上的李泰,還有門外的白色身影,背對著他搖搖頭,“不,我要留下。”

    蒼衣人沒再勸她,而是輕聲道︰“那我會護你周全。屋里有迷煙,你去找濕帕子掩住口鼻。”

    遺玉聞聲回頭,就見他已經提劍迎上屋後兩名暗紅衣衫的闖入者,三道身影交錯在窗外。

    見他以一敵二游刃有余之態,她又將視線轉移到前門,她看不清楚那突然出現的男子面容,銀霄卻如臨大敵一般地張開了雙翅,紅白相間的羽毛炸起。

    “喲!”

    “哼!”

    一人一鳥就在門前對峙,沒人先動手,那小股的濃煙開始變淡擴散開來,很快就蔓延到遺玉這邊,聞到那鐵銹一般的味道,她只是皺了皺眉頭,因為銀霄沒事,她自然也不擔心。

    之前服用過的那種米黃色的小藥丸。是一種名叫鎮魂的解毒藥,不過因為藥材不足,只是殘次版本的,但至少能夠防止些下三濫的**,兼備些提神止困的效用,那提神的效果顯然不強,不然她也不會在躺在床上只有一個多時辰就睡過去,不過這解**的效果卻不錯。


    李泰本身中有夢魘之毒,再呼吸了**多少都會雪上加霜,因而昨晚她為了以防萬一也喂了一粒給他,眼下到底是起了點作用。

    “咦?”紅袍男子躍過銀霄看向在羅漢床後側站著的遺玉,輕疑一聲之後,啞聲對身後幾人道︰

    “你們從後面進去。”

    那幾名暗紅色衣衫的闖入者恭敬一應後就閃身離開,門口便只留下一人一鳥。

    “喲!”見他遲遲不動,銀霄又因為命令只能留在屋中,短叫一聲釋放出挑釁之意。

    紅袍男子嗤笑一聲,猛然運氣,足下輕點,一腿猛然朝著它鞭來,銀霄毫不示弱地揮翅迎上。

    “ ”地一聲悶響,遺玉甚至沒有看清楚他們的動作,他們就已經分開,紅袍男子一腿落下,並未停頓,從腰中抽出軟劍,在收腿的同時狠狠朝著銀霄的腦袋甩出——

    “喲!”

    銀霄利叫一聲,畢竟不是在空中。它動作顯然遲鈍了不少,後退不及,只能將剛才同他接招的翅膀轉向朝著頭頂掩蓋,盡管它羽毛堅韌可比鐵石,卻還是被這軟劍一掃,刮下一層紅白帶血的羽毛來。

    遺玉見它受傷,握緊手中的瓷瓶,身後有蒼衣人守著,她便快速繞到床前,緊緊盯著他們的動作,因為銀霄只能立在門內,空間狹小許多,那紅袍人便鑽著這空子,時進時退,以迅雷之勢在它身上劃出大小傷口。


    她並不知道,因為她的存在,銀霄根本沒有使出制敵時最常用的特殊音波,沒有內力的人在近距離听後,絕對會變成聾子!

    “住手!”看著受傷的銀霄,遺玉心中鈍痛,立刻大喊出聲。

    紅袍人動作僅僅一滯。而銀霄更是死死堵在門口,不進不退。

    借著屋外月色,遺玉神情焦急,眼見它身上又多出兩道血口,命令自己的大腦冷靜下來,飛快思考著從接到字條後,就在疑惑的問題︰

    是誰要對李泰不利,吳王、太子、年紀大些的皇子都有可能,可能招攬如此人手的...最大的嫌疑落在太子、吳王身上,可害了李泰,難道他們就不怕有人懷疑麼?除非他們有讓人不懷疑的方法...

    在她中閃過手段殘忍的持刀黑衣人,和後來又冒出來的暗紅色衣衫闖入者,一前、一後——嫁禍!

    遺玉雙目陡然發亮,隨即開始在太子和吳王兩人之間左右為難起來,既然是嫁禍,她就不能猜錯!究竟是他們兩人中的哪個!太子、吳王——

    “你快住手!若是魏王出事,全長安城的人都會知道吳王李恪是嗜弟的凶手!”

    紅袍人身形一震,果斷地將已經甩在銀霄翅膀上的軟劍收了回來,沖著離她有三丈之遠的遺玉,啞笑道︰

    “小姑娘說笑了,本君可不是李恪的人。”

    見他停下,遺玉心中大定,知道自己是蒙對了,面上卻故意露出懼色,身體僵硬,聲音略微顫抖地道︰“你、你就是,殿下前日還同我講,說、說若是有人來犯,必定是吳王的人。”

    “哦?”紅袍人手腕一抖甩去軟劍上的血珠。沙啞的聲音有些放緩,“小姑娘,你不要怕,你放心,本君不會傷害你,你說說,魏王之前是如何同你講的?”


    這紅袍人一方此刻正處上風,且他從內應口中得知,李泰睡不夠時間是不會甦醒的,也就沒了十分的忌憚,眼見遺玉不過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雖強作鎮定,卻掩蓋不住一副緊張失措的膽怯模樣,便沒有懷疑她是在說假話,畢竟若不是李泰親口告知,憑她一個小姑娘又怎麼會猜到他的來歷。

    身後窗外的蒼衣人正以一己之力,同已經趕到後屋的闖入者對敵,兵器踫撞的聲音傳入遺玉耳中,她此刻卻在籌劃著如何勸退眼前的紅袍高手,就算無法全退,也要盡量拖延時間,等那蒼衣人得了空閑,或能助銀霄一臂之力。他們加在一處,總歸能扛得住紅袍人吧。

    “你、你就站在那里不要動,”遺玉後退一步似是腿軟一般坐在了床側,緊握藥瓶的那只手撐在柔軟的被褥上。

    “殿下前日下棋時候同我說他已知道吳王要害他,只是不知道詳細時間,但他早就傳了消息出去,他、他說,若是他出事,就有人會把吳王害他的證據送到皇宮去。”

    結結巴巴地將話說完,紅袍人伸手摸了摸下巴,眯眼道︰“小姑娘。我們還沒動手,魏王哪里找來的證據?說謊可是不好的,本君是最喜歡割說謊人的舌頭!”


    這算是間接承認了他的確是李恪的人手,遺玉便有些慌張地接著道︰“沒、沒說謊,我沒,殿下的確這麼說了,不然你瞧,怎地這宅子中藏著這麼多的人手,就是為了對付你們,殿下還說若是萬一不敵,被人逼到這屋中,就讓我把他的話說出來,你們就會退走了。”

    她這謊話,實在是有些漏洞,可這半真半假卻最讓人猜不透,尤其是她十二歲的外表,極具欺騙性,只要她不露出大的馬腳,紅袍人短時間內必定不會疑心她編造。

    若是他此時信了她的話,便會當李泰真是拿捏住了李恪的把柄,一旦他死了,那些把柄就真正成立了,所以李泰不能死!

    身後的打斗聲逐漸變得單一,遺玉不用回頭也知道蒼衣人是佔了上風的,不然她哪還能完好地坐在床邊,再堅持一會兒,就算她用謊話退不去紅袍男子,蒼衣人和銀霄也能用武力退去他。

    “呵呵,”紅袍男子側頭一笑,“好,魏王果然聰明,今夜算他好命。”

    他話一出口,遺玉心頭一松,可一口氣還未呼下,卻听到門外那紅衣男子冷笑一聲,“本君今夜不殺他,可是這宅中。除了他——”

    “都得死!”

    在最後一個字落下的同時,紅袍男子的身形騰空而起,雙腿交錯鞭向門內的銀霄,快如閃電,突如雷鳴,在它不得不用雙翅抵擋的同時,他右碗一抖,手中軟劍竟如銀蛇一般向著遺玉的面門“嗖”地一聲直射而來!

    根本無暇做出反應,遺玉的瞳孔猛然收縮,黑亮的眼珠中晃動著臨近它白色劍影,腦中只余一個念頭——她要死了麼?


    一只手就在這時,有些突兀地出現在她的眼前,修長的手指上骨節分明,在這只握成拳的手中,一端露出銀白色的劍端離她的額頭僅有寸距,余光中是滑到這只手腕下幾寸處的白色絲綢,很快便被順著那只手的指間流出的血液染上點點鮮紅。

    “銀霄,殺了他。”低沉的嗓音響起的同時,遺玉方才感覺貼在她身後的胸膛微微震動,隔著幾層布料仍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來溫熱。

    他醒了?遺玉眨眨眼,他怎麼這會兒就醒了!

    “喲!”銀霄有些歡應叫一聲,幾乎是在李泰丟掉那柄軟劍,雙手捂上她耳朵的同時,一邊撲向門外正處在震驚和錯愕中的人,黃金色的喙處猛然爆發出尖銳凶戾的鳴叫聲,直沖紅袍男子!

    屋外的盧耀一劍劃過最後一名敵人的喉嚨,扭頭透過窗子,借著熹微的天色,看向那張羅漢床上,被那寬厚的白色身影遮擋住的嬌小人影,提著沾滿鮮血的長劍,頭也不回地縱身躍上高牆,消失在僻靜的小巷中。

    安靜,什麼也听不到是遺玉現在的感受,捂在她耳朵上的大手不斷地散發著熱氣,近在咫尺的腥甜味道提醒著她,從身後環住她的人,剛才替她攔下了致命的一劍。

    背靠著溫暖的胸膛,她緊繃的身體漸漸放松,靜靜看著院中被銀霄攻擊地狼狽躲閃的紅袍人,還有屋外地上、鮮血淋灕的、橫成的——

    貼在耳廓的掌心輕輕轉動,帶來些許麻癢之感,修長的手指遮在她的眼前,血腥的味道更濃,甚至可以感覺到踫觸睫毛的濕氣,卻有種奇異的溫柔隱藏在其中。

    她順勢闔上眼楮,听不到,看不到,嗅著腥甜味道掩蓋不去的淡淡薰香,身體軟軟地靠向背後的胸膛,心,漸漸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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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天沖下山(14) 戴家大少爺

 龐天沖從冷家玉石店出來,就開車直奔汴城最大的藥房,買了一大堆名貴的藥材,以及煉丹用的其他材料。 例如:人參、鹿茸、冬蟲夏草。 還有:丹砂、水銀、雄黃、砒霜等等。 他決定要煉製一些強身健體的丹藥備用,好給身邊的親人朋友治病或養病,甚至美容養顏。 同時,他也準備煉製一些毒丸,給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