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長安城,喧囂未始,哪怕是在日頭晚升的冬季,空氣裏也流竄著一股朝氣蓬勃的味道,同夜晚的紙醉金迷相比,仿若截然不同的兩座城池。
在東都會街頭,遺玉下了馬車,兩臂後聳,偷偷伸了個懶腰,卻被盧智回頭看見,問道:“昨晚沒睡好?”
“睡好了——啊哈。”這麽說著,她卻捂嘴打了個哈欠,見他一臉的不信,連忙道:“真的睡好了,不信你問平彤,”她扭頭看向跟在身後拿著披風往她身上罩的平彤,眨了下右眼,“我昨晚是不是很早便休息了。”
平彤繞到她身前低頭係著帶子,忍笑道:“是。”她沒把遺玉半夜又爬起來翻書看的事情說出來。
盧智哪會被她倆糊弄,瞥了一眼遺玉,邊朝著錦記粥鋪裏麵走,便道:“你就晚睡吧,那個子也別想長了。”
“大哥。”遺玉不滿地扁扁嘴,怎麽最近老是有人拿她的個子說事兒,她開春也才滿十三吧,還沒到長的時候呢。
兩主一仆進了粥鋪,這大清早的正是生意忙活時候,店內幾近滿座,兩名小二手腳麻利地來回端粥上小菜,另有一名熱情地迎上來,引了他們到一處空位上坐下。
“三碗鮮栗羹,兩籠麥餃,再看著上幾份招牌小菜。”
“好嘞,客官您稍等。”小二習慣地拿汗巾擦了下案頭,便樂嗬嗬地跑去報菜。
遺玉是第二次來這粥鋪,這裏的早點味道的很好,但因開在東都會,價錢自然不便宜,三個人一頓吃下來,也需得二兩銀子方可。
想到這裏,她便伸手摸了摸腰間的錢袋子,裏頭的重量讓她有些心虛。自打進了懷國公府,他們吃穿用度是不愁,可出門在外,有個別的用度,照樣花的是自己的私房錢,按說府裏是有月銀發給他們這些公子小姐的,但也不知是還沒到時候怎地,竟沒人提起這事兒,照這樣,隻進不出,怎麽能行?
“龍泉鎮的宅子修的怎麽樣了?”遺玉問道,這陣子一股腦的亂子砸過來,差點就忘了他們在龍泉鎮的新宅,那天然的溫泉可是招人眼饞,若是能趕在年前修好,這大冬天的泡一泡,想想就知道是有多舒坦。
盧智被她一問,也想起這茬來,答道:“昨日有人捎了信兒過來,說是快竣工,讓找時間回去。”
遺玉樂了,“那咱們什麽時候回去瞧瞧?”
“等這次沐休吧。”
“好!”到時候回去看看新宅,順便再給山腳的山楂林子“加料”,不然等年底可是交不了貨,對於大興幹果行將契子外借一事,她雖心裏有些抵觸,可卻看的開,畢竟有這麽一個進項在,他們兄妹總不至於離了懷國公府就過不下去。
說話的功夫,小二便將菜肴一一擺上,平彤製止了遺玉去拿湯匙的動作,隨身掏出一隻布包,取了兩套瓷勺和銀頭箸擺在他們跟前,這點兒動靜自然沒能逃過周圍人眼,但能來這裏吃飯的,就是無權也有錢,遇上他們這自帶餐具了,隻是多看了兩眼罷了。
吃早點,少不了聽些閑話,比起市井氣過重的西市,和孩子氣過重的國子監,東都會裏的八卦段子,顯然高上一個檔次。
“喲,鄒大人,怎麽大早上的,在這兒吃起?”打門外進來一長臉,走到遺玉這桌左鄰站定,招呼那座兒上圓臉的。
“劉員外啊,坐。這不昨兒接了帖子,明晚上要去赴宴,我便尋思著到附近逛逛,淘換些好物件兒。”
“還得您親自去備禮,這哪家啊?”長臉先向小二點了菜,方才坐下,稀奇道。
“你說笑了,是中書令房大人。”
“唉!那是得仔細了,”長臉一臉欽羨,瞅的那圓臉現出幾分得意來,才繼續問道:“不過房府宴客,還真不常聽說,這怎麽回事兒?”
圓臉瞄了一眼四周,湊近輕聲道:“你沒聽說麽,這武德年間丟的那母子,尋了倆回來,這可是事關後繼的大事,怎麽能不大宴一場。”
“喲,是這事兒啊!”那長臉一聽便來神兒,“說來最近這長安城可是熱鬧,這大大小小的事兒是出了不少,遠的不說,前幾天那房盧兩家的案子不才落下麽,再扯近點兒,今天上午,這天靄閣可是有場學士宴呢,鄒大人有興趣去瞅瞅麽?”
“真的啊?”圓臉兒先是一訝,隨即苦笑,“你消息還是這麽靈通,隻是我哪有那本事弄到請柬,還是等宴後再聽人說說那熱鬧吧。”
話到這會兒,小二過來將粥品擺上,兩人便專心吃飯,遺玉收了神兒,抬眼看盧智,沒發現有什麽不對,便低頭繼續去嘩啦碗裏的香粥,一碗下肚,渾身都熱乎了起來。
付了銀子,主仆三人便沿著這條街逛**,此時日出,城東染金,店鋪多剛開門,難得這機會和盧智清靜地逛街,遺玉分外珍惜,拉著他一家家店挨進去,東西沒買,卻是看了個眼飽,這兩日惦念盧氏的憂心,便稍稍淡去了一些。
今兒的宴展是開在上午巳時,但因賓客多早到,兄妹倆在附近溜達到差不多時候,拿了請柬進門時,被包下的天靄閣大廳,已經來了不少人。
天靄閣身在園林之中,又是傍湖而立,一樓的大廳,一側麵朝深綠的湖水圍欄,雖無青柳在岸,但視野通暢的讓人舒懷。這種宴上,如何能少了樂聲,西北角落座有一琴師,錚錚撥弦,其音其調,遺玉辨不出,卻覺得很是應景,便不當他亂彈。
廳裏沒設座,全是半人高的梨木桌案,字畫還沒上桌,都空著,邊上設有酒榻,有壺有杯。
已經到場的三十來個人,多自己倒了杯酒後,三兩湊成群,站在欄邊或牆下低語,對遺玉來說都是生麵孔,她便不知誰是品評人,誰是展客。就連有過贈貼“交情”的虞老先生,她也隻知道是個年過花甲的老人,進門她便匆匆瞄了一圈,沒發現有年紀這麽大的,想著重要人物,許是還沒到登場時候。
這會兒宴展還沒開始,邀請他們來的杜若瑾和晉啟德博士沒見人影兒,她便乖乖地跟在盧智後頭,去同他認識的人打招呼,兩兄妹在這宴上也算是稀罕了,遺玉不用說,這裏麵年紀最小的,盧智更不用說,年輕人裏最近風頭最盛的,就是不認識他們的,互相低聲一打聽,也都曉得,這便是不久前還鬧得沸沸揚揚的“爭子奪孫”一案的主角之二。
“哈哈,沒想到會在這裏見著盧公子,這便是二小姐吧,當真是聰慧伶俐,來來,我為你們引見,這位是黃大人,這位是”
諸如這樣的對話,響起了三四遍,屋裏的人遺玉便認了大半,看著一臉無害的笑容聽人講話的盧智,她不由心下感歎——真不知他是在哪認識這麽多張三李四的。
正當她無聊地在腦子裏虛構著虞世南的模樣時,便見著一道人影朝他們走了過來,乍一看,那一身黛綠底子的交枝紋錦袍,還真沒讓她認出人來,不過走近幾步,被那人臉上的笑容一晃眼,她方才帶些驚訝地點頭一禮。
沒想到杜若瑾也會穿深色的衣裳,比起穿淺色時的瘦弱,這深色要襯地人挺拔了一些,不過還是那副溫文的模樣,但他臉上那微微的病容,是怎麽回事兒?
“小玉,盧兄,咳、咳咳,不好意思,昨晚多飲了兩杯,早起便犯了老毛病。”
盧智關心道:“不打緊吧?”
“無妨,出門前喝了藥”臉色有些蒼白的杜若瑾握拳抵在唇邊,扭頭輕咳了幾聲,搖頭笑道:“瞧我,偏這個時候犯了病。”
這副病中帶笑的模樣,讓遺玉突然記起三年前,在學宿管的後門見著的少年杜若瑾,也是這般微微的病容,卻帶些灑意在其中。
“若是咳嗽不止,我倒是曾在幾本雜書上見著過幾樣偏方,等下找了紙筆寫給你吧。”
知道這麽多年都治不好的病,她寫上個偏方也可能是多此一舉,但還是想多少幫上些忙。
杜若瑾並不推諉,而是含笑點頭,“那便有勞了。”
“客氣,”遺玉看了看人差不多到齊大廳,疑道:“怎麽沒見晉博士?”
“該是早到了,這會兒應在樓上和學士們說話。”杜若瑾答道。
“學士們早來了啊,”遺玉驚訝,問道:“杜大哥知道今兒都哪幾位會過來麽?”學士宴讓人期待的地方之一,便是在開宴前,鮮有人知來的會是十八學士中的哪幾位。
盧智道:“你倒不如幹脆問虞先生會不會過來。”
“瞧你說的,就像是我專門為看虞老先生才過來的一樣。”遺玉斜他一眼。
“不是嗎?”
“是。”
“嗬嗬,”瞧這兄妹倆說話有趣,杜若瑾不由失笑,咳了兩聲,方才衝遺玉道:“虞先生有兩年都沒參加學士宴了,這次會來也說不定——啊,來了。”
隨著杜若瑾話落,剛才還琴語交錯的大廳中,便隻剩琴聲,眾人齊齊扭頭看向樓梯處,便見五六道人影,前後相繼出現在那裏。
遺玉一眼便認出,那為首的兩人之一,竟是吳王李恪?!
貞觀初,李世民封十八學士,特賜了印刻於每人,這宴展的請柬上,若出現四枚以上的印章,方可稱為學士宴,若說這宴展還有什麽特別之處,那便是邀請了四位學士的宴展主人,多是不署名、不現身的。
因此,李恪會出現在學士宴上,感到驚訝的不隻是遺玉一人,要知道,在這有四名“十八學士”出席的宴展上,皇子的出現,意味非比尋常,這便是在明擺著告訴眾人——這次宴展的四位學士,是同他交從過密的!
“參見吳王殿下。”
“嗬嗬,諸位免禮。”
李恪一臉親切地衝眾人點點頭的當兒,遺玉便聽杜若瑾和盧智同時在輕聲對她道:“吳王身邊的,便是虞老先生。”
聞言,遺玉兩眼霎時一亮,立馬將注意力轉移到了他身邊的花甲老人身上:青黑襆頭,鶴袍上身,雞皮鶴發,卻是麵有紅光,身量不高,體型偏瘦,卻自有一番風骨流露,無關於年長,僅憑文氣!
總算見著真人,同遺玉心中所想並無太大出入,當得是“五絕”風範,心頭浮上一股見得偶像的欣喜,目光一瞟,落在走下樓梯,站到李恪另一邊人影身上,兩眼一愣。
怎麽房喬也來了?
房喬和虞世南並李恪共同出現在這學士宴上意味著什麽,稍一深想,便覺驚詫,虞世南就罷了,難道一直保持中立的房喬,要偏幫了吳王不成?
盧智顯然也看到了房喬,麵色卻沒什麽變化,他和杜若瑾並未向眾人那般上前套近乎,而是走到不遠不近的地方,側頭向遺玉介紹了虞房之外的另兩位學士,一乃禮部侍郎顏相時,一乃諫議大夫蓋文達,晉啟德和另外一眼生之人,正同兩人低語。
因著李恪、虞世南和房喬三人同時出現,顏蓋兩人風頭被掩去許多,但身邊照樣圍了不少人,遺玉聽盧智說起蓋文達的名頭,腦子裏晃過些不甚清晰的記憶,似是對這人有些特別的印象,卻怎麽也記不起來是什麽事。
眾人淺談了幾句,李恪便對兩旁道:“虞先生,房大人,這人看著是到齊了,咱們準備開宴吧。”
房喬今日的氣色看著尚可,聽了李恪的話,和虞世南對視一眼,見著長者道了聲“好”,三人便帶著躍躍欲試的人群,朝著臨湖的雕欄而去,那裏並排擺著六張紅木八仙桌,這會兒尚且空著。
李恪同房虞兩人推讓了幾句,便上前講了一段宴詞,話落,下方應聲連連,遺玉左右一看眾人神態,竟皆是真心實意,心下微驚,沒想著這吳王在文人中,還有這等聲望!
“......相信諸位也不耐久等了,按著慣例,先請字吧!”李恪揚聲一宣,圍在八仙桌前的眾人,有一半退開,卻到前廳拿自己帶來的作品。
“盧兄,小玉,我先去拿畫。”杜若瑾知會了兄妹倆,也隨著那群人去拿進門時候存放在前廳的字畫,片刻後,展客們都回來,桌前已經空出,有字要展的那些人,便各自上前在六張八仙桌上找了個地方,把自己手裏的卷軸鋪陳開來,備妥後,周圍的人才再次圍了上去。
起先隻是細看,須臾,便有品頭論足聲出現,西北角的琴音很是映襯地一變,雕欄邊瞬間熱鬧起來。
遺玉本就是為了虞世南和展上的書法而來,見獵心喜的她,也沒管盧智,仗著個頭小,瞅著個人稀之處插了進去,湊近桌邊一幅幅品閱起來,因著都是些好字佳作,讓她看的津津有味。
盧智將目光從鑽進人群不見人影的遺玉身上收回,朝後邊上無人的地方退了兩步,輕聲道:“真是讓人意外。”
“可不是麽,《坤元錄》、學士宴,咳咳...不曉得接下來,東宮那位會有什麽動靜。”
“過上幾日便知了,”盧智聽著耳邊的悶聲咳嗽,神色不變道:“南邊兒已經有了信,等抓到人,先治你的病,不然最近總和你待著,我都覺得自己身體不大爽利了。”
“......你放心,太醫說過我這病,不傳染。”
一道人影站在二樓窗邊,看著樓下的熱鬧,窗欄上擱著一隻膚色瑩潤的大手,輕輕扣著木邊兒發出“嗒嗒”的聲響,拇指上頭的藍寶石戒指,被東窗射過來的陽光一打,折出幾道弧光。
圍在八仙桌前的人群變得熙攘許多,聽那讚聲和歎聲,像是已經選出了今日的最佳者,窗邊之人目光一轉,移向站在人群邊上的兩男一女身上。
“主子,醉江南傳了信過來。”阿生從外麵匆匆走了進來,從袖裏抖出一張字條,兩手遞上。
李泰轉過身,瞄了一眼不敢抬頭看他的阿生,便知沈劍堂傳過來的不是什麽好消息,他走過去拿了那條子起來,撥開一看,臉色瞬間轉僵,手心大小的條子上,隻有一句話——
“周蕊被紅莊之人劫走,抱歉,提防。”
半天沒聽見動靜,阿生卻憋氣不敢出聲,那條子他剛才也看過,實在是個糟糕透頂的消息。周蕊是誰,那印象真是太深了,在密宅那晚,不知死活地惹得李泰發怒的包子鋪廚娘,按說,她並不知道多少魏王府的事,被劫持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可關鍵是,那女人在密宅,見過遺玉!
李泰的夢魘毒解,這消息已經不脛而走,加上姚不治偷跑了錦繡毒卷,至今沒影兒,兩相聯係,紅莊的人怎麽會猜不到,在京城給李泰解毒的人,便是得了錦繡毒卷的人。
從韓厲那裏得了這消息,李泰便讓阿生動手,將密宅知事的下人都處理了幹淨,該殺的殺,該留的留,可卻獨獨漏了這麽一個女人,如今被紅莊從沈劍堂的手裏劫走,一旦問出了遺玉的事,那結果......
想到這裏,阿生臉色一白,遺玉對李泰是個什麽樣的概念,別人不清楚,他卻看的明白。錦繡毒卷那樣至關重要的寶物,若是換了旁人得手,被李泰知道,一準兒會眼皮子不眨地殺人奪物,可眼下,他卻能這般心平氣和的任那毒卷閑置,顯然是受了那少女不小的影響。
沈劍堂雖不知道錦繡毒卷的事,卻同阿生一樣,明白遺玉對李泰的重要性,這才急急傳了書信過來示警。
隨性的人,若是對一件事起了心念,往往會固執的可怕,李泰便是這樣,一開始也許是興趣,可現在,既然已經上心,丟不開手,那便隻有一個辦法——牢牢地握在手中。
“主子。”沉了沉氣,阿生張嘴輕聲道:“紅莊的手腳最是快,這消息是昨日的,想必這幾天便會有人對盧小姐下手,咱們還是早做打算為妙。”
室內靜默片刻,便聽李泰低低的嗓音響起:
“讓人去準備,初九一過便離京。”
“是。”阿生一聽便明白,在京城目標太大,他是打算提早借了那撰書巡遊的名頭將人帶在身邊,偏不能讓人察覺異樣,隻有等生辰過罷,再離京。
阿生快步出了屋子,房門被從外麵闔上後,麵沉如水的李泰,方才喚了另一個人的名字:
“子然。”
從屏風後的陰影處,緩緩現出一道黑色的人影來,“主子。”
“看好她。”
“是。”黑影應聲後,便又如鬼魅一般消失在屏風邊上。
李泰背轉過身,重新走到窗前。樓下的展客們已經各自拿了自己的書畫,在這大廳裏找尋散落的桌案鋪陳開來,供人觀賞,而那拔得頭籌的,當是站在雕欄邊上同李恪等人笑談的青年。
看清那身穿黛綠色袍子的青年,李泰目光微閃,被眾人圍起來的,八仙桌上展開的那幅看不清的畫卷,頓惹他心疑,但見那青年轉過身來,對著不遠處抬手示意,一身淺綠的少女,便獨自走了過去,向李恪等人見禮,而後在那青年的引見下,同虞世南交談了起來,雖是側對,他也能辨得那少女這會兒的心情很好。
聊了一會兒,青年便帶著少女向李恪幾人行禮,撇下賞畫的眾人,轉身同去了廳西,直到兩人的身影沒入李泰視線的死角,他方才微眯起了眼睛。
“來人。”
兩人站在一張案前賞字,杜若瑾側目看著遺玉,見她臉上掩不住的欣喜,輕笑道:“很高興?”
遺玉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耳垂,“大哥不知跑哪去了,多虧了你,才讓我同虞先生說上了幾句話,他就同我想的一樣,是個和藹的人,”說到這,她衝杜若瑾揖了揖手,“還沒向杜大哥道賀——恭喜。”
杜若瑾今日拿來的畫,就是前陣子讓她題字的那幅,不出她所料,這一幅畫,的確算是今年學士宴的一枝獨秀,虞世南四人今日的親口認可和大加讚譽,一經口傳,他在畫壇的聲望肯定會一躍千裏,就是在這藏龍臥虎的京城之中,青年人裏,也算是畫藝的頭號人物了。
“若非是你那一首詩,我也完不成這幅畫,”杜若瑾也對她一揖,“多謝。”
“就當是錦上添花吧。”畢竟畫是主題,今天她那篇沒有落印章的字倒暫時沒引起多大反響,唯有虞世南很感興趣地同她多說了幾句。
杜若瑾不置可否地一笑,在遺玉的目光裏,從腰上取下荷囊,從中掏出一樣物事來,遞了過去*
印
“咦?這是——”遺玉驚喜地看著掌心被放上的印章,白玉所成,小指長短,鼻鈕玲瓏,雕工細膩,章麵上刀刻的“穎心”二字,正是前一陣子她幫杜若瑾那畫題字後,寫給他的印號,意指她那書法“穎體”。
“昨日才刻好,你若覺得滿意,等下可願在我那畫上留印。”杜若瑾看著低頭把玩印章的遺玉,溫聲詢問道,“怎麽,是不喜歡?”
“這...”這印章她雖喜歡,可著實是貴重了,單看那玉色,便知不是什麽便宜東西。
“收下吧,”正當她遲疑時,肩上被人輕拍了一下,扭頭便見走到他身邊的盧智,但聽他道:“玉是我選的。”
杜若瑾衝說謊話不帶眨眼的盧智挑了挑眉,待遺玉回頭看來,卻笑著點頭,道:“玉是盧兄所供,你便收下吧。”
“謝謝杜大哥。”遺玉這才大大方方地將玉印收下。
“不客氣,那——”杜若瑾正要邀她去在幅畫上落印,卻有名侍從走了上來,對她禮貌道:
“盧小姐,虞學士請你過去說話。”
遺玉扭頭一望,便見虞世南獨自一人站在雕欄邊上,衝她微微頷首,她便同盧智和杜若瑾打了招呼,跟著侍從走了過去。
杜若瑾看著她雖穩當卻難掩雀躍的步子,臉上笑容漸趨柔和,落在盧智眼中,換得一聲輕哼。
“偷偷摸摸地送東西,打什麽鬼主意。”
“是謝禮。”
“我是那麽好糊弄的麽。”盧智皮笑肉不笑地扭頭看他。
“......好吧,不是謝禮。”
“那便是意圖不軌了。”
杜若瑾無奈一歎,扭頭道:“阿智,我記得咱們已經說好了。”
“她年紀還小。”
“虛歲已有十三。”就是當今長孫皇後,十三歲的時候,也已經嫁做人婦。
“等你那毛病治好了再說。”
“你放心,我答應過你的事,便會做到,更何況——”杜若瑾抬眼看向遠處仰著頭一臉認真地聽人講話的少女,唇角輕揚,“這是件比想象中還要好的事,不是麽?”
盧智眉頭一挑,“你這人,就是眼力尚可,不過,你真當我不知你送她印是做什麽嗎,你記住,在我同她說明之前,不許你拿這幅畫做文章。”
“......如何,你可願意?”虞世南捋著胡子問道。
遺玉臉上笑容一收,腦子有些發蒙的她,張張嘴,“學生、學生......”
見她猶豫的樣子,虞世南也不逼她,慈祥地一笑,白須輕抖,“無妨,你可以仔細想想,若你願意,這幾日隻管遞了帖子到老夫府上即可。”
說完這話,他便稱有事在身先行離去,留下滿心糾結的遺玉,一直站在不遠處,將這一老一少的談話聽了個大概的中年男人走了上來,輕聲道:
“師從虞大人是件好事,為何還要猶豫?”
遺玉扭頭看見來人,不答反問道:
“房大人,若是學生沒記錯,您前不久在被禁令在府吧。”
她口氣冷淡,房喬也不生氣,
“這宴展是禁令下達前我應下的,學士宴不能耽擱,吳王殿下特到陛下那裏求了情,允我今日出門。”
不得不說,在那紙禁足的詔文下發後,今天早上在粥鋪聽到房家擺宴,這會兒又見這人出現在學士宴上,讓遺玉又清楚了三分,當今皇上對這位房相是有多“寵愛”。
許是看出自己不招遺玉待見,餘光瞄見朝這邊走過來的盧智兩人,房喬神色微暗,抬腳朝一旁去了,這有些退避的舉止,並沒引起一旁八仙桌邊沉醉在那幅《春江花月夜》上的文人。
“怎麽悶悶不樂的?”盧智問道,遺玉便將剛才虞世南叫她過去,提出收她為內門生一事說了一遍。
盧智聽後,看著她眼中的猶豫,道:“你不是很尊崇虞先生,這不是件好事嗎?”
遺玉當然知道這是好事,放在今日之前,若有人告訴她,虞世南願意親授她書法,她絕對會歡天喜地一番,可今日見著和吳王李恪同出入的虞世南後,遇上這樣的好事她就不得不猶豫了,她是尊崇“五絕”虞老先生,可卻不想同吳王什麽的扯上關係。
盧智隻這麽一問,便看出她在擔心什麽,但這裏畢竟不是說話的好地方,
“既然你拿不定主意,這事就回去再說吧,來,先幫杜先生的畫落印,宴散後,按照慣例,這幅畫是要留在天靄閣供賞一個月的,嗬嗬,你隻當是沾先生的光好了。”
他說是沾光也不為過,這學士宴雖不比五院藝比來的盛大,含金量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幅畫留在天靄閣供來往客人觀賞,一個月後,這長安城的文人,怕少有人會不知道今年的學士宴是杜若瑾摘了魁首,遺玉的印號留在上麵,少不了被人記得,在這個認印不認人的年代,就算是無人知曉她姓甚名誰,也會記得那“穎心”二字,當是一種提升名聲的捷徑了。
遺玉暫按下糾結,拿出剛才收起來的印章,對杜若瑾道:“那我便沾沾杜大哥的光,嘿嘿。”
“這算是你這印號的初落,意義非比尋常,能讓你沾這份光,我倒有些榮幸了。待哪**那‘穎心’印出了名頭,我這畫必是要身價大漲。”
杜若瑾本是一句玩笑,卻不知在經年之後語落成真,而那八仙桌上今日隻引得幾十人驚豔的畫作,在名滿京都之後,卻因人心所致,隻能變成一道傳聞。
杜若瑾很客氣地請開圍在桌前的一眾文人,見他開口,大家都很配合地分散到桌邊去,讓出一條道來,便於他能走到桌邊,夾在在琴音裏的讚聲卻未停。
“小玉,來。”他接過侍從地上的朱砂,看了一眼那桌上的畫卷,喚道。
遺玉在一陣竊竊私語聲中走到他身邊站定,拿著印章在他手裏仔細沾了些朱砂泥,將白玉印頭染上一層晶瑩的紅色。
這會兒已知道他們是要落印的眾人,眼看著臨湖雕欄邊上,並立的青年和少女。暖陽當空,湖麵乍有風起,卷來濕氣,不見冷意,那青年側目望著少女,那少女一手襯著衣袖,一手持印,便向畫卷落去。
杜若瑾臉上溫和的笑意漸起,廳內卻突然**起來,他眼中那隻白皙的小手一頓,紅印未落,耳中先傳來紛紛禮聲——
“參見魏王殿下。”
杜若瑾側目望去,視線越過躬身行禮的人群,看向從樓梯上走下來的高大人影,兩人的視線恰恰對在一起,被那片冷漠的青碧色一照,相隔幾丈,卻讓他明顯地感覺到從頸後升起的一片涼意,就仿若是被深山的猛獸盯住一般,這種眼神他並不是第一次見得,可不等他記起上次是在哪裏,那種心驚之感便猛然退去,他眨了下眼,再看過去,卻隻見背對著他的一頂金冠,好像剛才的所有都隻是錯覺。
遺玉一邊忖度著李泰出現在這裏的含義,一邊躬身行禮,察覺到杜若瑾的異樣,扯了下他的衣袖,輕聲喚道:“杜大哥?”
杜若瑾躬身的同時,扭頭衝她溫溫一笑,低聲道:“我沒事。”
但凡是好事,總要連帶著些麻煩的,這是常識。
李泰的突然出現,讓沉醉在字畫間的文人都被轉移了注意力,正在同人寒暄的李恪,有些詫異地走過去,麵上帶著親切的笑,道:
“四弟,你怎麽在這兒?”
“昨晚醉酒,宿在樓裏。”李泰環掃一圈廳內,“今年這學士宴,倒是冷清。”
說來也巧,他下來這會兒已是宴末,虞世南和房喬這兩位重量級的人物剛走,但說是冷清,卻明擺著在寒磣人。廳裏站著的,都不是傻子,聞言多少有些擔心李泰是來找茬兒的,雖說看熱鬧好,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魏王和吳王兩人的熱鬧,不是誰人都能輕易就看得起的。
李恪心頭不爽,卻沒同他爭口,而是話題一帶,道:“你來的正好,今日可是出了一幅佳作,本當帶你去看看。”
說著他便帶李泰朝著湖麵那邊兒走去,大廳裏的人,沒敢跟上去,而那八仙桌邊兒圍著的,也都自覺四散開來,包括遺玉、杜若瑾還有盧智。
“喏,就是這幅,你看如何?”李恪引著李泰站到桌邊,伸手一指那畫卷。
李泰低頭看了片刻,方在眾人的豎耳傾聽中,淡淡地答道:“是不錯。”
包括遺玉在內,滿廳子的人幾乎都鬆了口氣,還好,不是來砸場子的。這麽想著的眾人,並不知道,李泰在親眼見著那月夜圖上一筆朦朧的背影後,被勾起的可不是什麽美好的回憶。
“作畫者何人?”
不待李恪介紹,杜若瑾便自行上前相拜,“回殿下,是在下。”
“杜公子的畫比起以往,又有進益。”李泰看著那畫裏的背影,不鹹不淡地誇讚道。
“殿下過獎了。”遇上被魏王誇讚這種稀罕事,他是該高興麽?(!)
“若瑾之幸。”听見這邀約,杜若瑾有些意外,本就不能拒絕,腦中掠過那抹讓人背脊發涼的眼神,心生探究,垂下的目光閃了閃,當即答道。
聞他應聲,李泰方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而後目光淺淺地落在他後方的少女身上,稍作停頓,便同李恪略一頷首,領著人走了。
眾人望著李泰和杜若瑾的背影在樓梯上消失,方才面面相覷起來。被李泰干晾在那里的李恪卻不見生氣,幾句笑語便打破了一樓的沉寂,該去賞字畫的去賞字畫,該扎堆的去扎堆。
盧智站在邊上看著,目光閃動,也沒攔著,待她將印章收進荷囊,才道︰“杜先生估計一時半會兒下不來,你還要留下看字畫麼,若不看了,咱們不如先回去?”
“那就回去好了。”
若是杜若瑾知道他前腳上樓,遺玉尚沒在畫上落印就被盧智領走,不知會是何感想。
天靄閣 雅室
杜若瑾跟著李泰上了三樓,一進室內,繞過屏風便見早就在窗下擺好的一桌宴席,上面是天靄閣各式招牌的精致小菜,他眼中閃過一抹驚訝,對李泰這麼突然地邀他共飲的目的,又不清不楚了起來。
李泰徑直在席案一側的駝絨毯上坐下,抬手接過跪立在桌角的侍從遞上的酒盞,對著站立在一邊的杜若瑾道︰
“坐。”
“是。”杜若瑾規規矩矩地在他對面落座,錯開半個身子,忽然嗓子一癢,便側頭握拳抵唇輕咳了一陣,等胸悶之感稍退,才回頭歉意道︰
“殿下恕罪。”
李泰听著他的悶咳聲,飲下一口酒,道︰
“回殿下,是虞先生,房大人,顏學士還有蓋學士。”
“何時收到的請柬?”
“應是十月末。”杜若瑾有一句答一句,半低著頭,猜著李泰下面還會問什麼。
“你同盧智相熟?”
杜若瑾眼皮一跳,以為他是猜到了什麼,
李泰卻沒看他,手一抬,讓侍從重新將空杯斟上,伴著潺潺的酒聲,緩緩道︰
“樓下那幅畫,本王收下了。”
杜若瑾聞言,借著扭頭咳嗽的功夫暗皺眉頭,卻沒疑作其他,畢竟學士宴上的佳作,在供賞之後被權貴收藏是件很常見的事。若別的畫作也罷,偏偏這幅他自有用處,想到這里,他便為難道︰“可、可是按學士宴的規矩——”
“本王會讓它在這里供賞七日。”李泰將酒杯湊到唇邊,七日,這是他可以容忍的極限。
好歹求得了七日,知事不可違,杜若瑾低頭答道︰“此畫能入殿下之眼,實乃若瑾之幸。”
哪知這場面話落,耳邊便響起那低沉若鼓的嗓音︰“不是入眼,是礙眼。”
杜若瑾盯在果盤上的目光一凝,疑是耳鳴的他,抬起頭來,卻被一雙冷漠的眼楮緊緊擒住,這次離得近,那雙青碧眼中的東西,他看的真切,仿若深山之中被踩到地盤的猛獸最常有的反應——是警告!
“你且記住,本王不喜看見聰明人,做糊涂事。”
“嗒”地一聲,酒杯底座同桌邊相踫,李泰長身而起,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那斟酒的侍從連忙放下酒壺伏在地上相送。
室內安靜了一陣子,那侍從慢慢跪坐起來,看著一臉愣神的杜若瑾,喚道︰“公子爺?”
“......唔,倒杯酒給我。”
“是。”
酒杯入手,酒味入口,杜若瑾方才輕松了一口氣,扶著額頭,遮去眼中復雜和詫異,片刻後,方才喃喃自語道︰
“果然不是錯覺啊...呵...”
但凡是好事,總要連帶著些麻煩的,這是常識。盧智曾淡定自若地告訴他這句話,卻沒說過,若被人警告了,該當如何?
遺玉和盧智從天靄閣回來,便去到院里的小書房,路上倆人多談了今天的學士宴,回到家中,才商量起有關虞世南一事。
“你是擔心師從虞先生,會同吳王關聯上?”听了遺玉的解釋,盧智確認道,見她點頭,方搖頭一笑,“你這腦袋,有時就是想得太多。”
盧智伸手制止她下面的解釋,快速道︰“你該不是覺得,虞先生是受了吳王屬意,想要拉攏咱們懷國公府,所以從你下手。”
不奇怪被他猜出心中所想,遺玉疑惑道︰“你不這樣覺得嗎?”
被她反問,盧智一臉古怪地瞧著她,這把她看的皺起眉頭,才哈哈大笑起來。
“大哥笑什麼?”遺玉莫名其妙道。
盧智又笑了一陣,方才漸漸止住,開口道︰“小玉啊小玉,看來我是有必要尋個時間專門給你講講這京中的關系來往了——你可知道,虞先生同咱們家,是何關系?”
遺玉有些呆呆地搖頭,整個盧家本就是她所知歷史中的一個異數,她還真不知道,懷國公府同“五絕”虞世南是個什麼關系。
“大伯正室的娘親是虞老先生的嫡女。”盧智笑眯眯地故意拗口說到。
遺玉腦子轉了個彎兒,方才張大嘴巴,伸手指著盧智,道︰“大伯母是虞老先生的外孫女。”
鬧了半天,是姻親啊!
話到最後,盧智的語氣已經變得嚴肅起來,遺玉被他說的低下頭,心中不由生愧,明明是她欽佩的一位老人,她自己卻先不信了起來,這算是什麼事兒啊。
盧智見她慚愧,也沒急著出聲勸慰,端起平彤煮好的熱茶輕吹著,屋里靜默了半晌,才听遺玉小聲道︰
“大哥,的確是我多想了。”
盧智最是明白她這知錯就改且不吝低頭的性子,心下滿意,但笑不語地接過另一杯熱茶,推到她面前。
兩兄妹坐著安安靜靜地喝了會兒茶,遺玉的心態好轉了一些,方才記起另一樁事來。
“對了,大哥,那煉雪霜你可有堅持涂抹?”
盧智清了清嗓子,答道︰“在用。”
“有效果嗎?”
“嗯。”
“那一盒子夠用嗎?”
“嗯,”盧智將茶飲盡,扭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道︰“當是吃午飯的時候了,早上祖父交待中午一同用飯,咱們且去前院飯廳吧。”
遺玉沒有察覺到被轉移了話題,肚子有些餓的她,點點頭,便回房去淨手,準備到前院吃飯去。
一大家子坐在飯廳里面,遺玉自顧埋頭吃飯,听趙氏同竇氏的斗嘴,盧智在一臉淺笑地端著碗,銀箸多是夾著趙竇二人之間的菜肴,沒人看出他是認真地看熱鬧。
“行了!吃飯時候還那麼多話。”盧老爺子照舊在兩人爭的差不多的時候,開口打斷,倆兒媳婦當然不敢頂嘴,互看一眼,便老實低頭去吃飯。
“太老爺,大老爺!揚州來信了!”一嗓子喊得滿屋人扭頭去看,便見府上一名管事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
“啪!”盧中植對下人很是嚴厲,見這沒規矩的,當即板起臉色,那管事今兒也是沒眼色,渾然不知地揮著手里的信跑到飯桌前面,喘著粗氣兒道︰
“是、是急信,有章子!”
听到這里,盧中植臉色仍沉,卻暫不同他計較,伸手接過信來,見著那上面的急信章子,疑惑地撕開來看,薄薄的一張信紙上,沒幾個字,卻讓他看後,眉頭一皺。
一桌子的兒孫都注意著老爺子臉色,見此,膽子大些的盧榮遠開口問道︰“爹,怎麼了?”
遺玉咽下剛才喝下的一口湯,側目正看見盧老爺子從信中抬頭,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身旁的盧智臉上,最後看向老2盧榮和。
“你的一房妾室,有了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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