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27日星期五

新唐遺玉 盧智生變 (380)

臥房的北窗下面,擺著一張宴用的長案,是遺玉讓下人們抬進來的,案上一頭放著各式打開的藥材包,另一頭則是搗缽、銅秤、竹篩等藥具。

    遺玉盤腿坐在案前,輕點了藥材,最後才打開一只裝有煉蜜的罐子,制作藥丸是需和煉蜜才能成型的,這罐子里的嫩蜜是面具男子送來的,按著她的要求,是精煉的嫩蜜,正適合冬季配藥使用。

    她按著一定的比例在倒缽里添了事先干燥處理過的藥材,遞給一旁躍躍欲試的平彤和平卉,教她們分工先搗碎再研磨。

    面具人所要的清熱藥丸,主藥效便是瀉火和除風邪,一粒約有黃豆大小,他要兩百粒,若是自己一個人做實在是太耗時,平彤和平卉都知道自己有這一手,也無需瞞著她們,正好教她們來幫忙。


 等藥粉研的差不多時候,遺玉才在火爐上放了藥鍋,把煉蜜倒了一半進去熬煮,等蜜熱到一定程度便能添入藥粉。在密宅時候,她沒少用邊角廢料練手,雖然火候掌握的遠遠不如正規的藥鋪大夫,頂多是個尚在學藝中的學徒,不過好歹是湊合夠用,就是做出來的藥丸品相和藥效會缺些。

 拿象牙箸攪拌著鍋里的藥糊,遺玉暗暗沉思。一開始她同姚不治學習毒理的時候,是興趣使然,起初她是以為這毒術用不到什麼地方。畢竟這天下的人,是病的多,毒的少,關鍵時候還是要看大夫的,哪里需要毒師。可隨著了解的越多,學到的越多,她才發現,這天下的病,卻都和毒脫不了關系。

    但凡致病,無不有內外因,既七情和六因,這內因脫不了七情,諸如喜、怒、憂、思、悲、恐、驚,這六因則是外因,風、寒、暑、濕、燥、火。

    毒藥便是利用不同藥物的作用,去影響人體的這些七情六因,最終導致各種毒癥。

    大夫和毒師,一個是治病救人,一個則是以毒病人,不過反過來說,毒師亦可以通過解毒,幫人治病,他們和大夫的主要區別,便是前者治病重在“養身”,後者掌毒重在“解除”。

    以前,她是沒有認真考慮過,這一技傍身的作用,可她在三番兩次借著這些毒藥逃過一劫,又靠著這些毒藥幫了別人幫,不得不再次重申它們對于自己的意義,還有眼下正在抓捕她的神秘勢力——紅莊。

 紅莊,它早在十幾年前便存在,且影響力大到了可以控制王爺,手長的甚至伸到了皇位,然而,它又是一個捕風捉影的存在,這麼多年,知道它的人少之又少,房喬為了打探它的來路,和麗娘耗了十幾年,卻被韓厲玩弄于鼓掌。

    姚不治、韓厲、還有穆長風,這些人物都來自紅莊,他們驚鴻一現便又消失,卻代表著那支勢力是有多麼地深不可測,十幾年前,他們能夠做到那種程度,那麼經過了這些年的運營,又該強大了到了那種地步,它該當是有野心的,可隨著安王事敗,隱忍了這麼些年,是為了什麼,是圖的什麼,只要略一深想,便讓人脖頸發涼。

    似乎正有一雙看不見的眼楮,遠遠地盯著這座長安城,伺機而動。

    從她偷听韓厲的話中,除了那詭異的泉水外,紅莊是靠著姚不治的醫術和毒術雙管齊下控制人的,然而厲害的毒藥,是需要有藥材才能做出來的,它不可能廣泛地應用,所以紅莊才會只挑那些厲害的人物下手,再通過這些人,布下網局。

    姚不治留給她的那只漆黑扁盒,白絹上十八種稀世的毒藥,盒子里卻只有幾樣簡單的藥種,足可以說明藥物的稀缺,若是那東西落在別人手上,半點作用都沒有,但是在她手上,那就不一樣了!

    要知道,一株需要十幾年生長才有效果的毒藥草,在她手中,卻只需要眨眼的功夫!

    一旦她落在紅莊的手上,可以肯定,那被小心隱藏起來關于血液的秘密,一定是會被發現,到時候......

    打了個冷顫,遺玉深吸了一口氣,在腦子里懸上了一掛大大的警鐘——她絕對、絕對不能落在紅莊的手上。

    “小姐?這樣是不是可以了?”

    遺玉回神,看著鍋里的藥膏,正要教平卉等下怎麼處理,便听到屋子外頭傳來一道問詢聲︰

    “二小姐,您在屋里麼?”

    遺玉听出這有些耳熟的聲音是趙氏的侍女依雲,沖平彤使了個眼色,平彤便拿帕子擦了擦手,閃身出了屋子,又將門掩好,片刻後,回來稟道︰

    “大老爺叫您和少爺到他院子里去,有事商量,少爺已經醒了。”

    “嗯,我換件衣裳,你和我一起去,平卉,你留下,再攪勻些,等下把它們刮出來揉捏,就像是做面點一樣,太粘了就再添些藥粉,一次少放一點,不然會不成形,先揉成條,再切成小段,捏成黃豆大小的藥丸就行。”

    平卉一臉仔細地點頭,道︰“小姐放心。”

    傍晚,廳里坐著盧家七口人,盧老夫人不在,程咬金一家子下午便回去了,盧榮遠和趙氏坐在上頭,左側是盧榮和一家和盧書晴,右側是盧智和遺玉。客廳中間,除了國公府的兩位總管外,還有一名從揚州趕過來的管事,三人都是盧中植生前的心腹。

    總管是常年跟在盧中植身邊的家奴,盧老爺子臨死前,還特意叫他去交待過詳細,若說這府里的賬務,有誰比趙氏還要清楚,那當屬他了,這會兒,他手里捏著一本賬簿,將喪葬的花費說了一遍,最後道︰

    “太老爺說了,喪葬一完,就要各位主子將這府里的東西分一分,無需等到足月。”

    听了這話,竇氏的臉上一喜,但因為這些日子盧家上下操勞,都瘦了一圈下去,也看不出什麼,剩下的人臉上多是意外,原以為這分府之事還要等上一陣子,不想會這麼快。

 一屋子的人一齊看向現在當家做主的盧榮遠,等他開口。

 “既然這樣,那咱們便來商量下,爹說過,家里的東西分成四份,二弟你佔一半,剩下的一份給書晴做嫁妝,一份留給智兒開府用,咱們庫里的東西,一部分是現銀,一部分是些值錢的器物,還有地契和房契若干——素儀。”

    趙氏被他叫到,便將放在手邊桌上的一只匣子打開,敞開在一家人面前,遺玉看見,里頭放著的一摞,全都是契紙。

    趙氏道︰“這里頭放的,是地契和房契,還有一些大戶商奴的賣身契,是娘下午給我的,不管是京城附近的良田,還是遠些的,我都均分了四份,你們看看,有哪里不滿意的。”

    接下來,三家便大致將那些東西看了,就連竇氏對趙氏的分配也都沒有異議,因為當年離京,多處東西都是變賣了,這里並沒多少東西,折合成銀兩,每一份不足兩萬,盧榮和那兩份里,包含了京內的一棟大宅,正好用作開府。

    分完了房產和地產,便是庫房里的東西,竇氏交了下賬,扣掉剛才管家所報的喪葬費用,不出遺玉所料,這庫房里的東西,四份均下來,每一份都有十幾萬兩的價值,那銀子可以直接分了,但是一些之前的家具擺設還有字畫首飾等物,卻要挑揀。

    “二弟,你打算搬出去,還是暫時留在府里?”盡管分府已經是勢在必行,盧榮遠還是問了一句。

    竇氏沖盧榮和使了個眼色,他猶豫後,還是道︰“等這個月過完吧,我先讓人去收拾宅子,下個月初搬。”

    “那好,這幾日有空,你們便去庫里挑挑東西吧,至于娘,還是跟著我們過,你覺得如何?”

    盧榮和一皺眉,正要說話,竇氏連忙搶道︰“那自然是好,娘年紀大了,跟著我們來回倒騰不妥,她都住慣了朝陽院,跟著大哥過,比較舒坦些。”

    她這些日子管賬,很是清楚,老夫人並沒有存什麼私房錢,便以為帶著也是個累贅。盧榮和知道她是怎麼想的,暗瞪了她一眼,卻沒開口反對,趙氏低頭喝了口茶,盧榮遠眼中閃過一抹復雜,點點頭,去對那一直站在廳中的江南來人,道︰

    “盧東,智兒和小玉你也見過了,爹將揚州的事物留給了我這佷女做嫁妝,日後,你便跟著他們吧。”

    這名叫盧東的管事,約莫四十出頭,人長得很精神,不像是個有心眼的,听了他吩咐,便對著盧智和遺玉一拜,抬腳走到了兩人身後站著。

    這便算按著盧中植生前的交待,將家產都分完了,當然,還除了一件事——

    “大哥,”竇氏道︰“等我們下個月搬府,智兒他們就跟著我們過吧。”

    分完了田地房產便沒開口的趙氏,听了這茬,一掀眉毛,接過話,道︰“弟妹說的什麼話,智兒當然是要留在府里,怎麼能跟著你們搬出去,不是讓人看笑話麼。”

    來了,遺玉提了神,先前被盧智特意交待過,知道兩位伯母是會為他們的去留相爭,果然,這東西一分完,便開始爭人了,不、或許說是爭那一份家產的去留更恰當*


   遺玉揣著一疊契紙,跟著盧智出了屋子,走在雪地里,還有些摸不著頭腦,方才在屋里,趙氏和竇氏,為了爭奪他們兄妹的去向,口水戰到酣處,卻被盧智以前所未有的強硬態度拒絕,不管他們怎麼勸,好說歹說,他都堅持要搬出去住,差點讓脾氣不好的盧榮遠當場發飆。

    到了最後,三方談不攏,盧智更是直接領著她離開,走之前,屋里的四位長輩臉上都是黑的,盧書晴也沒少瞪她,畢竟,若是盧智堅持要走,誰能留得住,只是幾家的關系,卻要因此產生裂痕。

    “大哥,”後面跟著平彤和那揚州來的管事盧東,遺玉扯了扯盧智的衣袖,輕聲道︰“你這是何故?”若是她感覺沒錯,盧智的目的可和她不同,她是不願意摻和到這勾心斗角中去,而盧智則是有意同大房二房疏離。

盧智扭頭,道︰“你不是不愛住這麼,我們以前不就說過,早晚是要搬出去的,就是祖父不在了,我們出去,也照樣能夠守孝。”

    依著當朝的規矩,盧中植去世了,他們這些當孫子的,要守孝一年,除了出殯那一場宴席外,一個月內,不可以在府內擺宴,三個月內,需要服喪,一年內,不可以婚慶。

 “少來糊弄我,”遺玉裹緊身上的披風,低頭看著自己在雪地里踩出一個個小坑。他們當初回盧家,就是權宜之計,到現在,房喬的事了,對盧智來說,他們便不需要國公府這邊擋風牆,他會想要離開也不奇怪,但是沒理由同兩房搞得這麼僵。

    盧智笑了笑,沒答話,一行回到向黎院,他便去了書房,盧東則跟著遺玉到正房去。

    “盧東管事——”遺玉剛張口,便被對放出聲截住。

    “小姐直接喚小的盧東即可。”這人是盧中植心腹,卻也是個商奴的身份,連名字都是後來盧中植給改的,如今賣身契方才轉到遺玉手上。

    “那我喚你東伯吧,這樣也顯得親近些,”

    遺玉這麼說,盧東竟沒反對,點點頭,道︰“小姐,咱們揚州的田產和生意,賬簿小的都帶來了,您現在要過目嗎?”

    “時間不早了,你先下去用飯,咱們改明兒再說吧。”

    盧東猶豫了下,還是應了,他退出去後,遺玉讓平彤去擺晚飯,自己進了里屋。去這麼半天,平卉已經捏了百十粒藥丸,手腳竟比她往常還要快些。

    魏王府 梳流閣

    偌大的前廳,只聞碗箸相踫的聲音,阿生將煮好的茶捧給李泰,扭頭看了一眼捧著盤子吃的滿桌狼藉的沈劍堂,輕咳了一聲。

    “唔、唔...”咽下最後一口飯菜,沈劍堂抹了抹嘴,抬頭看著李泰和阿生,有些扭捏道︰“趕了一日的路,餓壞了,還是王府的飯菜香。”

見沒人搭理他,沈劍堂也不客套,走到李泰身邊自己倒了一杯茶,邊吹邊道︰“不是說要初九離京麼,我和雲峰他們等了你好幾日都沒見人來,你到底還走不走?”

    李泰品了口茶,開口道︰“再等三個月。”

    “三個月!”沈劍堂怪叫一聲,就連阿生都驚訝地皺起眉頭,顯然他也是剛听說李泰這個決定。

    “主子,三個月是不是久了點?”阿生道。

    沈劍堂連忙附和,“是啊,原本不是說好了麼,最遲年底,那邊可是萬事俱備,就差你到了,你怎麼能這個時候放我們鴿子,你的毒是解了,可我和雲峰他們還沒呢,找不到那幾株植物,我還好,能用酒吊著命,雲峰他們可不行,遲一日,他們就要多受紅莊控制一天,好不容易說通姚一笙那魔女幫忙,你這里卻又出岔子!”

    說到最後,沈劍堂已經露了火氣,李泰卻半點不為所動,不咸不淡地道︰

    “本王一開始便沒答應你們什麼,若是等不了,你們大可以自己去。”

    “你!”沈劍堂瞪眼,伸了伸手,卻沒敢去指他,氣呼呼道︰“你要不去,那魔女怎麼會老老實實地幫我們解毒!”

    這話一出口,單看阿生一臉恍然,他才覺說漏了嘴,想要改口,但被李泰冷冷地盯著,卻是不能。

    “你們拿本王去同她談條件?”

    “啊、這、這...”一陣支吾,沈劍堂索性光棍一回,兩只油乎乎的手一攤,嘟囔道︰“你也知道,抓不到姚不治,我們只能找那魔女幫忙,她背著紅姑幫我們,肯定是要擔風險的,不給點好處怎麼行。”

    “哦?所以你就拿本王當做人情。”李泰不見生氣,只是聲音又低了些。

    “反正你也要去的,再說了,她只要與你同行,又沒求別的。”阿生縮了縮脖子,朝後退了兩步,賠笑道︰“咱們商量下好不,我知道懷國公去世了,你要等那小姑娘服喪,只是三個月,未免太久了些,要不,你先同我們去,那小姑娘到時候再派人去接就好了。”

    他猜的沒錯,李泰之所以要再等三個月,的確是因為遺玉,一方面是等她服喪,另一方面,則是為了——

    “三個月,你們可以等,也可以不等。”

    沈劍堂和阿生都知道李泰為人,知他這麼說法,便是不會改主意了,一個一臉糾結,一個則從頭到尾皺著眉頭。

    “好!就再等你三個月,三個月後,你若再出什麼岔子,我們就、就絕交!”沈劍堂咬牙切齒地撂下這麼一句“狠話”,便朝門外走去。

    阿生見他背影消失在門後,方才暗嘆一聲,知這人是真的生了氣,不然怎麼會從門走,他可是爬慣了窗子的。

    “主子,您是不是要再考慮一下,京里不都布置好了嗎,因那坤元錄,太子和吳王都同您爭起來,您這個時候抽身,剛好讓他們兩個斗去,要等三個月,豈不是又白布置了一場?”

    若是有外人在跟前,听到阿生這話,一定是會大吃一驚,鬧了半天,李泰攬下撰書一事,竟是為了拿自己當引子,去誘吳王和太子相爭,又能順道遠行,當真是一箭雙雕!

    “本王自有打算。”

    “主子,”阿生神情復雜,“屬下知道,您是放不下盧小姐一個人在京城,那咱們大可以找個由頭,將人一起帶走,何必非要等她服喪。”

    他對遺玉是沒什麼意見,甚至可以說是欣賞的,可見李泰三番兩次為了她打亂計劃,卻不能不考慮,遺玉的存在,對李泰來說,到底是好是壞了。

 “恕屬下多嘴,在九月底那次也就罷了,畢竟盧小姐解了您的毒,替咱們解決了**煩,可是這次也——您是不是太過遷就她了?”

    “遷就?”李泰重復了這個字眼,並不因為他逾越的話感到不悅,掀了掀眼皮,面無表情道︰

    “本王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罷了,你下去,讓人把夢魘解藥的藥材準備一個月的分量送來。”

    阿生立刻被他這句話轉移了注意力,緊張道︰“您可是又做噩夢了?”

    “是不是沈劍堂一來,你的廢話就會變多。”

    “......屬下知道了,這就去讓人準備。”

    沐休這天,遺玉本來約好到天靄閣去同李泰見面,去談紅莊的事,可是前一天被盧智說通,又知道李泰同東方明珠的婚事已經定下,心里有了別的打算,便毫無內疚之心地爽了約,且一覺睡到第二天清早。

    梳洗後,換上多日沒穿的書學院常服,她同盧智一起出了門,前天下了一場雪,隔了一日便被太陽曬沒了影,只是地上還有些潮濕。

    在門口遇上盧書晴,遺玉沖她點了點頭,卻只換得對方一記白眼,她便上了一輛馬車率先離開了。

    盧智不知道守夜那晚兩人之間發生的事,對盧書晴的態度有些奇怪,和遺玉上了另外一輛馬車後,便問道︰

    “她這是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盧智指了指自己的臉,道︰“她怎麼不裝了?”

    遺玉摸摸耳垂,道︰“你也知道她以前是在裝啊?”

    盧智斜了她一眼,“你當大哥是瞎子麼,她那麼討厭咱們,我怎麼會看不出來,也就是你傻,還去同她套近乎。”

    遺玉干笑兩聲,“她現在這樣不是挺好的麼,討厭便是討厭。”

    “說的也是,”盧智點頭,便去書袋里掏書看,便補充道︰“剛好,我也不喜歡她。”

    听見他少有的說些孩子氣的話,遺玉有些好笑地應道︰

    “我也是。”不喜歡她,但也不討厭她就是了。

    盧智翻著書看,實則在打量她的神情,見她這兩日的氣色雖不怎麼樣,卻不像是因為李泰的事傷神的模樣,總算放了些心。

    半個月沒去學里,遺玉的習慣沒變,進門先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圈丙辰教舍里各人臉上的神色,有沖她點頭打招呼的,有偷偷瞄她的,也有視而不見的,各佔三分之一,情況還好,完全在她的意料中。

    上午的課書藝課,遺玉繼續抄她從大書樓借來的書籍,鐘鳴一響,不緊不慢地收拾東西,同等她的杜荷一道出了門,他也沒提有關盧中植的事,只是講些最近她落下的課業。

    下午同程小鳳一道去了文學館听謝偃講課,本來還擔心會遇上被她爽約的李泰,不過直到下課也沒見人影。值得一提的是,听說長孫夕這兩天生了病,不光沒去學里,就連文學館都沒來,遺玉無法不將此事同李泰訂婚一事牽連,竟有幾分同情起長孫夕來,她這兩日也不好過,好在因為盧中植的事,她不用在臉上掛上強笑去安盧智的心。

    出門上了馬車,沒直接回府,而是讓盧耀駕車往東都會去,她打算去訪幾間老藥鋪子找些東西,便向盧智要了他隨行,有他跟著,也不怕遇上危險*

下午從文學館出來,遺玉按著盧智給的地址,在東都會尋訪了幾間老藥鋪。

    眼下她是有三個選擇,一,自己承擔,二,去同知情的李泰談談,三,同不知情的盧智商量。這最穩妥的,莫過于去和李泰談談,但是她現在沒有什麼自信,在面對李泰的時候,心思不再搖擺。

    一個人承擔又太過異想天開,那便只有同盧智商量,紅莊要抓她的事情,她還沒想好怎麼告訴她大哥,因為一旦同他說了,依著他的腦子,不難猜到姚不治給她的那只漆黑扁盒,而李泰曾在大理寺外告誡過她,要將那載著毒方的白絹同任何人保密。

    所以,拖了幾天,她還沒同盧智說,而是打算先做些防身的東西出來,諸如那天迷暈紅莊來人的藥粉。

    傍晚前她回府,雖是空手而歸,卻不是一無所獲,有間藥鋪的老掌櫃,答應幫她進兩味藥材,只是需要多等上幾日。

    前天晚上為了她和盧智的去留,同盧榮遠盧榮和他們談崩後,這兩天府里的氣氛很是僵著,趙氏和竇氏昨晚都找她過去說話,她都老老實實地坐那听了,兩人無不是讓她勸說盧智跟著他們過,她面上乖乖地應了,等回了向黎院,卻連提都沒同盧智提過這事。


 “小姐,您回來了,您瞧,這都兩天了,小的也該回去揚州了,您就听小的將賬給您總總如何?”盧東這兩天來第三次在向黎院門前攔住遺玉,又提起那邊的資產問題。

    可是遺玉這會兒急著回屋去將最近落下的課業補上,連晚飯都不怎麼想吃,哪有心思听那些個,便笑笑,敷衍道︰

    “東伯啊,我還有事,等我大哥回來了,你去同他說如何?”

    盧東人長的精神,做事卻有些一板一眼,听了她的話,眉毛一吊,不贊同道︰“老爺留了囑,這揚州的產業是留給您當嫁妝的,自然要說給您听。”

    “那要不這樣吧,有賬簿吧,你總一份簡單的,回頭拿給我看。”

    盧東經過這幾日,也清楚了她實在沒興趣听他對賬,暗嘆一聲,無奈道︰“那好,小的整理好了就給您送去。”

    遺玉應了一聲,便匆忙回屋去了,殊不知,幾日後她拿到了盧東的一冊賬總,卻只是隨手翻了幾頁便讓平彤連帶揚州那方面的印信一起收起來了,而那個時候,已經動身回揚州去的盧東還不知道,自己這位新的主子小姐,就連九宮術數算起來都是問題,更別提看懂什麼賬簿了。

    話說,十一月二十那天沐休,李泰在天靄閣等了一下午,到傍晚確認自己這二十年來頭一次被爽了約後,卻任由遺玉逍遙法外這麼多天,這是為什麼呢?

    一間小屋,一張香案,一碟花生米,一盤涼菜,一壺小酒,一人端杯,一人夾菜。

    “...主子那天在天靄閣沒等到人,之後每天到了下午,便會上文學館去,謝學士他們講課,他便在窗子外面站著,等到下學前再回風佇閣去,這都一連五天了,我看在眼里,既想不知道他怎麼想的,又不敢多嘴,這才來找你商量,總這麼耗著,也不是個事兒啊。”阿生愁眉不展地說完,一口飲盡了杯里的酒。

    “嘶——”沈劍堂嚼完了嘴里的菜,吸溜了一小口酒,眯縫著眼楮,道︰“我說,阿生啊,你說的這人是咱們魏王麼,我好歹認識他這麼多年,據我了解吧,雖然前面沒有例子可尋,但照他那不講道理的勁兒,不像是在男女之事上面會墨跡的人那。”

    許是喝了幾杯酒,阿生說起話都帶上了他的腔調︰

    “所以啊,我說,你上次走前,是不是和主子說什麼亂七八糟的了?”他一臉懷疑地看著沈劍堂,李泰的性子他也清楚,畢竟是從小看到大的,有時候親近的人說上一句話,當面看著他是沒什麼反應,可實際上他卻會較真兒。

    “說、說什麼呀我,”沈劍堂晃了晃腦袋,還算認真地思索了一番,很是肯定道︰“我什麼都沒和他說。”

    他這是壓根忘了自己半個多月前喝高了,半夜爬窗子去找李泰,同他說的那對付女人的“三不能”——不能吝、不能急、不能說。

    “唉,我現在覺得吧,主子對盧小姐那麼上心,興許不是件好事,”阿生突然嘆了一口氣,“你別看主子對咱們總是一副冷淡的模樣,可若是你我出了事,他絕對不會袖手旁觀,他是七情淡薄,可一旦認真起來,卻是十匹馬都拉不回來。主子離京那年,才八歲吧,當時皇上還是太子,娘娘她也只是東宮的一名側妃——若不是當年她為了皇上,對主子......”

沈劍堂听他提起了這段,連忙豎起了耳朵,他比李泰要大,認識的時候正是少年,當初就對那個三桿子打不出一個屁的孩子很是好奇,在知道他皇子的身份後,這種好奇更是上升到了極點,這麼多年過去,他沒少旁敲側擊阿生,卻始終打听不出來,身為一名皇子,該是打馬逗鳥長大的,卻跟著他們過那種刀口舔血的生活,到底是為了什麼。

    可阿生話剛起了個頭,便又落了下去,沈劍堂提著一口氣,沒听到重點,趕緊給他添酒,一臉的百爪撓心模樣,道︰

    “你是說,那位錦妃娘娘她,啊,怎麼了?”

    正在回憶中的阿生,將杯中酒飲盡,閉了閉眼楮,擠去回憶的色彩,道︰“不說這個,眼下主子對那盧小姐還不好說,誰知道是不是一時興致,什麼時候沒了興趣便會冷淡下來,總之,若是她不懂事,妨礙到了主子,不管是誰,”他目中寒芒一閃,淡淡地接道︰

    “我都會毀了她。”

    沈劍堂摸了摸下巴,臉上的心癢難耐,轉變成了思索。

    “阿嚏!”遺玉從馬車上下來,揉了揉鼻子,平卉趕緊將披風給她罩上,嘴里念叨著︰

    “小姐,都這麼晚了,你又出來干嘛,有什麼要的,讓奴婢去取了回來便是。”

    遺玉擺擺手,道︰“我要自己去拿。”晚上吃了飯,便有人傳了信到國公府給她,正是前些日子她托著找藥材的那位老大夫,說是藥材進來了。

    平卉說的是沒錯,她大可以讓人去取藥,但是這麼一來,便有違了她的初衷,她是有心借這找藥的難得機會,和那經驗豐富的老藥師套套近乎,取取經,長點有關藥理的知識,若不是這樣,她大可以把單子開了,讓盧智去幫她找藥,連大門都不必出。

    “平卉,你在這里等著,我同盧耀過去取藥。”

    晚上盧智沒有回來,卻沒帶上盧耀,要不是這位在家,她也不敢貿然出門去。說起盧耀,不得不提及盧老爺子去世後那幾日,這位幾乎是被盧中植養在身邊長大的青年,那張憨厚的臉上,卻沒有什麼哀傷的反應,也許是他總是在暗處,她沒見著他傷心的時候。

    遺玉在藥鋪里待足了半個時辰才心滿意足的離開,不光買到了藥,還討教到了不少在書上壓根找不到的知識。離開後,她並沒急著到街頭去坐馬車離開,而是朝街尾走去,剛才那老藥師告訴她,這條街上有間書局里頭,是有賣幾本難見的藥理書的,她有心買回去看看。

在街尾找到那家書局,遺玉前腳走進去,後腳沒跟上便又退出來,快速地轉過身,正好捕捉到從旁一閃而過,沒入街對面巷中的馬車,她的視力很好,絕對不會看錯,剛才那個駕車的,是胡三?

    雖然許久沒見,她卻沒忘了這個壯漢,在歸義坊住的那陣子,出入可都是這人駕車的,只是似乎從他們進國公府起,這胡三便沒了蹤影,她不喜歡干涉盧智的事,便沒問過胡三去向,沒想到時隔一個月,又在這里見著人,那馬車上坐的,會是誰?

    “盧耀,你知道我大哥今晚上去哪了嗎?”

    盧耀並沒看見胡三,听遺玉這麼問,沒答話,一陣為難之後,想起盧智也沒特別交代過不許透漏他的行蹤,便在遺玉正要放棄打听時,開口道︰

    “少爺是到魁星樓去了。”

    “魁星樓?”遺玉一臉迷茫,這是什麼地方,沒听說過啊。

    正在鋪子里整理書冊的掌櫃,听見她這麼一聲疑,扭頭打量了他們兩個,撇嘴道︰“小姑娘,那魁星樓可不是你能去的。”

    這麼一說,遺玉就更好奇了,“掌櫃的,那是什麼地方啊?”

    “哈,什麼地方?”這掌櫃搬著一摞書朝里走,嘴里嘟囔道︰“是男人和女人都愛去的地方,是這長安城里最頂尖兒的尋歡作樂之處,和我這書局就隔著一條街。”

    遺玉沒錯過他的低語,臉色瞬間變得古怪起來,就算知道這長安城里的男人,除了沒權沒錢的,到了一定年紀,少有沒上過青樓的,可這事換到盧智身上,卻讓她別扭的慌。

    當下,她便沒了買書的心情,搔搔耳垂,對盧耀道︰“咱們回去吧。”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眼楮沒離了胡三駕車消失的巷子,卻正看見一人騎馬鑽進了巷子,她就是認錯了人臉,也認不錯那雙長腿——程小鳳!

    “盧耀啊,這魁星樓,你去過吧?”

    “去過。”

    “那好,你帶我過去看看*


  魁星樓是什麼地方,但凡是住在這長安城里頭的人,正常情況下,只有兩類人不知道,一是尚未開竅的少年少女,再者,就是傻子和聾子了。

    若說這風月場所也分個三六九等,熟悉行道的都清楚,那在平康坊里頭的,便是這三等和六等,而唯一坐落在東都會里頭的魁星樓,則當屬這頭九等的了。

    不同尋常風月場所,只供女色,魁星樓里頭,可是男客女客老客少客的銀子都能賺的,買身的、賣藝的,女色男風,無一不全。

    不單如此,若只是提供些風月酒色,那還當不得這頂尖兒,在魁星樓里,玩的就是稀罕,斗犬斗雞,買賣珍雜,不論你是常客還是生客,只要你來了,提了要求,拿出銀子來,還真沒什麼他們弄不到的玩意兒!

    總之一句話,只有您沒錢,沒有他們賺不了的。

    遺玉站在巷子口,看著街對面早早罩上華燈,包圍在高高院牆內,一棟五光十色的四層琉璃瓦樓閣,在一片隱約可聞的琴樂聲和人語聲中,側頭問道︰

    “就是這里?”

    盧耀瞟了一眼那精雕細刻的雲紋墨匾上“魁星”兩個大字,道︰“小姐,咱們還是回去吧。”

    遺玉卻沒答話,一臉愕然地看著街對面,在車水馬龍的門前,其中一輛下來兩名穿著華美的貴婦,相攜在守門的三男三女躬身相迎下,裊裊走了精修的院門。

    “這里還待女客?”

    “是,”盧耀見她臉色,解釋道︰“現在是月末,每月十五之後都會招待女客,十五之前只接待男客。”

    這哪里是青樓啊,遺玉咋舌,在記憶力搜索能夠概括這魁星樓的詞匯,似是有個詞兒怎麼說來著——高級俱樂部吧?

    “走開!憑什麼不讓本公子進去!”

    正當遺玉長夠了見識,又沒在外頭找到程小鳳那匹棗紅馬的影子,打算打道回府時,卻听見這麼熟悉的一嗓子,踮腳一望,便見著在人來人往的魁星樓門口,正有一名身量高挑的公子哥兒同門衛起了爭執。

    遺玉歪了歪腦袋,那不是程小鳳麼,就這麼大會兒功夫,她在哪換的男裝?

    “這位公子,您是頭一次到咱們魁星樓來吧,咱們今晚有易賣會,不請生客來。”門口的爭執,引得樓內走出來一名棕袍襆頭的中年人,說話態度很是客氣。

    “什麼生客熟客的,是要銀子吧,喏,這是一百兩,拿去!叫我進去!”

    一邊路過的客人,有停下來看熱鬧的,見程小鳳甩了一百兩銀子出來,幾乎是人人臉上露出了不屑之色,隨即便沒了興趣再看,徑直走進院子里。

    那中年人沒接銀票,剛才還帶笑的臉瞬間冷下來,道︰“公子,您還是回去打听打听再上咱們魁星樓來吧,咱們這里說來也只有規矩不能用錢買,別說是一百兩,就是您抬了一萬兩的現銀來,都進不去這道門,您且請回吧。”

    “你!”程小鳳臉上一紅,眼見守門的三名男子已是面露不善,猶豫之後,瞪了一眼那中年人,掉頭就走。

    那棕袍中年人見她遠去,方才笑著對一旁的客人道了聲“怠慢”,又囑咐了守門的六人幾句,便轉身進了院子。

    程小鳳走了嗎?要是就這麼走了,那便不是程小鳳了,一盞茶後,魁星樓偏僻的西牆下頭,一道人影仰著腦袋看了看那圍牆高度,將衣擺在腰上一扎,朝著掌心“呸”了兩口唾沫,一曲膝一蹬腿,人還沒蹦上一尺高,後腰上便猛地傳來一股力,將她又給撈了回來。

    “哪個——”混蛋兩字沒有罵完,借著街道的籠光,看清楚身後站著的人,一雙鳳眼瞪地溜圓,“小、小玉!”

    “小鳳姐,你在這里干嘛呢?”遺玉示意盧耀松開程小鳳,仰著腦袋看著她。

    “我、我——”程小鳳支吾了兩聲,一咬牙,道︰“我是跟著阿智來的,哎呀!小玉,你不知道,你大哥他迷上了這樓里的一個女子,不光誤了學業,戴著孝還三天兩頭往這里跑,他、他簡直就是神魂顛倒了。”

    “......這件事你是打哪听來的?”遺玉很想相信她的話,但是她剛才口里說的那個人,當真是盧智?還神魂顛倒呢,真要有一個女人能把她大哥那成精的狐狸給迷成那樣,她倒是想見見。


 “你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雅婷她就是因為這件事,才同你大哥絕交的!你要是不信,就同我一起進去找找,阿智今晚就是去見那個女人了,我就是想要瞧一瞧,那個女人到底是什麼樣子的。”程小鳳語氣堅決,帶點憤憤和不服。

    “呃......”遺玉有點掙扎,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家,不知道哪里該去哪里不該去,可就是因為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才明白若是任由程小鳳自個兒進去,不管找不找得到盧智和“那個女人”,都會招亂子出來。

    “小玉,你就陪我進去找找吧?”

    “小姐,咱們回去吧?”听見程小鳳的教唆,盧耀這會兒才有點後悔,就是他再不懂人情世故,也知道若是今天遺玉進去了,回頭被盧智知道,絕對會吃不了兜著走。

    殊不知,他這麼一開口,卻讓剛才沒注意到他人的程小鳳,兩只眼楮一亮。

    “是盧耀啊!太好了,你功夫好,這堵牆肯定攔不住你,你等下把我和小玉帶進去,好不好?”

    “.......小姐。”

    “唔——”遺玉摸摸下巴,目光來回在兩人的臉上游移,最後一定,笑道︰“小鳳姐,你得先告訴我,你在哪換的衣裳?”

    明明在書店前面,她還見她是穿著女裝的。

    “你答應了,太好了,隨我來!”

    “...小姐。”

    一刻鐘後,還是那面牆,不過不是在籠光搖曳的巷子那頭,而是在燈火通明的院子那頭。

    “盧耀,謝謝啊。”程小鳳輕捶了一下盧耀的肩膀,從腰間掏出一把折扇來,“唰”地一下抖開,朝前走了兩步,發現沒人跟上,便回頭望著正在拉扯衣擺的青蔥少年,鳳眼一彎,笑道︰

    “行了,不用整了,你這模樣保準沒人認得出來!”

    少年抬頭,梳理的光潔的額頭下面,露出一張白皙的面孔,許是因為年紀小,臉蛋還未長成,搭上那縴細的身板,若不仔細去辨,誰能想到這眼梢有些勾人的少年,其實是個女兒家,只當是嬌生慣養大的小公子呢。

    遺玉尚在回味剛才被輕功夾帶的滋味兒,摸著光光的額頭,梳起了額發,叫她多少有些不自在,這身衣裳是程小鳳帶著她在成衣鋪子換上的,誰能想到,程家名下會剛好有間鋪子開在這魁星樓的邊上。

 “你在暗處跟著我們。”遺玉扭頭吩咐了盧耀,便大步走向程小鳳,同她一起穿出這後花園,朝著那五光十色的樓閣走去,身上這套男裝,合身是合身,可就是太薄了,不趕緊到屋里去,她真怕著涼。

    將近申時,魁星樓底層的大廳內,不管是香廊下的雅座,還是廳堂里的席案,都已客滿,數十條輕縷煙紗從梁棟上環繞直垂地板,懸空的燈籠雖明,卻將大廳各個角落隔出了一片片朦朧感,只有正中央搭建的三丈見方紅綢台子上,是一目了然。

    即是風月場所,自然少不了靡靡之音,西北角的垂簾後頭,伴著琴聲隱隱傳來的呢噥軟語音色,雖廳內碎碎人語不斷,卻難掩其音。

遺玉跟著程小鳳,在盧耀的暗中幫忙下,有驚無險地躲過了後院的守備,安全地從偏門找到大廳,在角落一處無人的空席上坐下,她打量著四周,這一看便是心驚,雖有層層煙紗攔著視線,她還是認出些人來——

    見過兩次面的臨川公主正在側耳听著兩名清秀的侍從逗趣,一張艷麗的面容笑得花枝亂顫;長孫無忌的族叔、也是曾經到國公府來抓人的長孫順德,年紀一大把,懷里還摟著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吃豆腐;學士宴上見過的顏學士,正低著頭把玩著案上的幾只玉杯。

    好麼,單是這幾個她看見的,就是這等身份,那些隔著垂簾的,還不知是哪路神仙,難怪剛才在門外,那管事模樣的中年人會對程小鳳不屑一顧,能攏來這些身份地位的常客,這魁星樓的後台,該是有多硬!

    公主都來了,不該差皇子吧,想到有可能李泰也在這廳里坐著,遺玉不由就有些心虛,上次爽了他的約,過了三四天便有人將夢魘解藥的藥材借著盧智的名義送到了向黎院,只字片語都沒有傳來,她天天到文學館去,一連七八日,都沒見著那人一次,反倒讓她有種冒風雨前的寧靜之感。

    就在程小鳳左顧右盼在這偌大的樓里尋找盧智人影時,樓內的曲調突然一歇,廳中眾人很有默契地停下了交談,朝著擺在正中央的台子望去*

  那鋪著紅綢、半人高的台子上,不知何時站上了一名姿容絕佳的女子,巧笑倩兮地環顧了四周,脆生生地道︰

    “多謝諸位貴客今晚捧場,這個月的易賣會,由幽鹿當事,上個月,幽狐姐姐最高是賣了件九千六百兩的琉璃玉枕,那是前朝貴妃的心愛之物,這次的好東西也不少,幽鹿還同姐姐打了賭,只要能賣出一件高她一兩銀子的東西來,今晚就讓她陪那位出價最高的貴主出樓,諸位可是要幫幫奴呀!”

    話音一落,台下便響起一片笑聲和應和聲,長孫順德拍了一下案頭,大聲道︰“鹿兒,老夫不要心狐姑娘,就想帶你出樓去吃頓宵夜,可是行得通啊?”

    那名喚幽鹿的少女,臉蛋霎時變紅,有些羞澀地嬌嗔道︰“那得等下回了。”

    台下又是一陣笑聲,遺玉盤腿坐在毯子上,一邊剝著紫紅的果子皮,一邊望著那台上的女子同賓客互動,不由暗贊一聲好手段。

    這以“價高者得”為標準的易賣會,遺玉不是頭一次听說,但這麼大的場合,卻是頭一次見得。開場第一件東西,便是六件一套,外頭罕有賣的珍珠首飾,不到半盞茶的時間,這套東西就被一名貴夫人以九百兩的價格拿下,東西當場便被送到她那桌去,換了幾張銀票,正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小玉,”程小鳳找不見盧智人影,很是著急,便湊到遺玉耳邊,小聲道︰“你在這里等我,我上樓去瞧瞧。”

    遺玉眼明手快地抓住了她的胳膊,要真讓她在這里頭瞎闖,那她還跟著進來做什麼,雖然她也是存著看熱鬧和抓她大哥小辮子的心思,但看顧好程小鳳這一點,可是前提。

    “咱們進來前,可是說好了的,你要是亂跑,我就讓盧耀把你敲暈再送回程府去。”

    程小鳳听了她這話,立刻安生下來,賠了個笑臉,便老老實實地坐著不動了。

    接下來,台上又接連賣出了幾件東西,除了首飾外,還有古玩字畫,其中一幅美人圖,被長孫順德以了三千兩的價格買下,算是這次易賣的一個小高潮。

    就在那色老頭付了銀子收下畫,順手摸了兩把那名幽鹿姑娘的小手後,隨著樓內四角的大燈籠被熄滅,大廳瞬間暗下,眾人來不及疑惑,便驚嘆出聲,那紅綢台子上,多了一名高挑的女子,讓人驚嘆的不是這女子本人,而是她身上那件裙裳,不知是何料子所做,竟然在昏暗的燈光中,散發著閃閃的熒光,生生將那只有五分紫色的少女,映成了月宮下凡的仙子模樣。

    這件貨物一出來,在座的男客多半是色迷了眼,而女客多半是興紅了眼。

    “諸位客人,這件衣裳......”

    听那幽鹿姑娘介紹著那套衣裙的材質和手工,遺玉將果核吐在碟子里,側頭道︰“有錢人還是多了,這麼一件衣裳待會兒許能賣上個——”

    半句話卡在嗓子里,她看著身邊空蕩蕩的座位,眨巴下眼楮,暗嘆了口氣,又抓起一顆果子,便趁著這大廳昏暗時候,朝近處的樓梯走去,嘴里輕聲試探地叫著盧耀的名字,卻沒听見回音,她摸了摸腰上裝了三只毒藥瓶子的荷囊,安心不少。

沒有任何阻攔地爬上了二樓,隔絕了樓下的聲音,眼前又重新亮堂起來,東西兩邊長廊上,十數間屋門緊閉,安安靜靜的,不見半道人影,遺玉站在樓梯口,遲疑了一下,便向右拐,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這樓下就是滅了燈也熱鬧,可樓上明明掛著燈籠,卻讓她有些陰森之感,且越往里走,這種感覺越強,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從背後伸出一雙手來,搭在她肩膀上一樣——

    “啊!”一聲短促的驚叫毫無預兆地從她喉嚨里跑出來,余光中,肩膀上的那只大手,讓她差點嚇跑了魂兒。

    “這位小兄弟?”

    听見這耳熟的聲音,遺玉呼出一口氣,撥掉肩上那只大手,轉過身,拍著胸口,有些郁悶和不滿地抬頭瞅了一眼來人,低聲道︰

    “杜大哥,是我。”

    杜若瑾上下掃了她三遍,方才詫異道︰“你怎麼在這兒?”

    她還想問他呢,今兒晚上是怎麼了,盧智上青樓就罷了,就連看起來清心寡欲的杜先生也跑這里來了,看來這人那,還真是不能貌相。

    “呃、這原因麼,一時半會兒也解釋不清楚,杜大哥,小鳳姐是和我一起來的,可她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們兩個是偷溜進來的,要是被逮住就壞了,你和我一同找找她吧,我是第一次來,不認識路。”

 杜若瑾的目光停留在她束發後,整張露出的白皙小臉上,正考慮著是否要做做為人師表的樣子訓斥她跑到這風月場所的不當行為,听了她的話,神情有些尷尬,道︰

    “其實,我也是第一次來這里。”

    “......哦、哦。”若是她沒記錯,之前在樓下,那管事明明說了,今晚不招待生客,程小鳳進不來,他就能進來了。

    盡管遺玉反應的快,點頭地誠懇,但杜若瑾還是在她臉上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四個大字——你騙誰呢...

    他張張嘴,想要解釋一二,可又怕越抹越黑,索性自嘲地笑了笑,對她道︰“走吧,我和你一道找找。”

    這魁星樓里,見不得光的污穢太多,他怎麼也不會讓她一個人在這里頭亂跑。

    樓下,幽鹿姑娘仍在用著脆生生的語調宣傳著那件熒光衣裙,這件貨物不是賣現成的,而是讓客人們訂下後,量身訂做,滿共只有三套的料子,等下叫價時候,還有的爭。

    昏暗的大廳,幾乎所有客人的目光,都在那套衣裳上,當然,也有例外的。

    坐在香廊下的雅座中,有幾處是三面隔了垂簾的,里面能看得清楚外頭,外頭卻看不見里面,誰能想到,這里頭其中一間坐的,會是當朝的東宮太子爺。

    李承乾左擁右抱著兩名年歲稍顯小些的少女,一手環過其中一女肩頭,將酒杯湊到紅唇邊,噙著邪笑,毫不憐香惜玉地灌了下去,引得那少女一陣輕咳,卻不敢反抗。

 “哼,女人,真是越來越沒趣了,瞧瞧,不過是一件亮點兒的衣裳,各個都挪不開眼楮,來,你們誰能將這一壺泉醴一口氣喝下去,本宮就幫你訂上一件,叫你們這些賤人,同本宮的公主妹妹穿一個樣的,哈哈!”

    一陣猶豫後,那被灌酒的少女,卻最先伸手去搶那壺酒,李承乾伸手捏著另一名少女的臉蛋,扭頭看著隔壁垂簾後頭朦朧的人影,听著隱約的說話聲,冷哼一聲。

    “唉,多漂亮的衣裳啊,真想要,可是,若後面再出了好東西怎麼辦,張管事,你也幫我出出主意呀?”模樣俊俏的少年,目不轉楮地盯著台子上展示的裙裳,一會兒嘆氣一會兒搖頭的。

    立在一旁的中年管事清了清嗓子,道︰“若是喜歡,大可以多選幾件無妨。”

    “真的嗎?”少年扭頭,一雙亮晶晶的大眼楮,看的卻不是出聲答話的管事,而是面無表情坐在那里喝酒的男子。

    被這麼一雙飽含“期待”的眼楮盯著,男子就像是一無所察,直到台上宣布開始喊價,方才伸手扣了扣銅制的杯身,道︰

    “可以。”

    少年頓時喜上眉梢,沖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顆小虎牙,道︰

    “明珠謝過殿下,說實話,我之前真沒想到您是這麼好的人,帶我出來玩兒,又送東西給我,您放心,今日讓你破費,若是以後再听到別人說您壞話,我一準兒跟他沒完。”

    李泰側目瞥了這少年一眼,淡淡地開口道︰“無需客氣,你現在可是本王未過門的側妃。”

    少年臉色僵硬了一瞬,隨即干笑道︰“哈、哈哈,是啊。”

    易容成中年人的阿生直了直背脊,偷偷翻了個白眼,眼瞅著場上的價錢叫的差不多了,開口加價。

    “我們主子出價,三千兩。”

    這頭遺玉和杜若瑾在二樓上繞圈找人,程小鳳卻早早躥到了三樓上面,正躲在通往頂層四樓樓梯口拐角處,探著半邊腦袋朝外看。

    那樓梯口站著兩名身材高大的守衛,腰上還都別著劍鞘,一心琢磨著怎麼混上去的她,卻沒發現,身後正有一道人影皺著眉頭輕手輕腳地靠近,在她未察覺的時候,一把扭住了她的胳膊,將她整個人提轉了過來,待看清她的容貌,來人當即厲聲道︰

    “這位客人,我在樓外就同您說過吧,魁星樓今日不待外客,你是怎麼混進來的!”

    來人卻是在樓外面阻攔過她的中年管事,程小鳳被他逮了個措手不及,低呼一聲,慌忙間,一掌就朝他胸口拍去,甚至用上了內力,奈何這管事也是個練家子,只是朝後退了兩步,便又去擒她,被一掌拍的生疼的他,同時不忘怒喊一聲︰

    “快過來!這人是探子!抓住她,死活不論!”

    程小鳳暗道一聲倒霉,扭頭卻見那兩名壯漢揮舞著利劍朝自己劈來,既驚又怒下,想要去抽腰間的鞭子,卻摸了個空,一咬牙,用力拍開了擋路的中年人,當機立斷朝著樓下跑去。

    再說,繞了一圈沒在二樓找到人,遺玉正要同杜若瑾上三樓時,卻聞一陣騷動從上面傳來,抬眼便見樓梯上頭飛躥下一道人影,在路過她時,不由分說地扯住她的衣袖,拉著她便朝樓下狂奔,同時耳邊響起一聲大喊︰

    “小玉快跑,他們要殺人滅口*


 “我們主子出價,三千兩。”

    從兩千直接跳到三千,又是從香廊下面的雅座報的價格,站在台上的幽鹿姑娘,笑吟吟地掃了一圈四周賓客,正要落價,卻被從另一處雅座傳來的報價聲打斷。

    “我們主子出價,三千五百兩,這三件,全要了。”

    這一聲落,本來還打算爭那剩下兩件的貴婦和金主們,都朝那出聲的雅座望去,唯有臨川公主,是直接站起了身,當著眾人的面,嬌聲笑道︰

    “太子哥哥,你要這女人的衣裳做什麼。”

    這一聲喚,就是本來不知道那里頭坐的是誰的,也都清楚了,好在在這魁星樓里,是不興賓客之間跪拜的,便省去了一場麻煩。

    李承乾推開懷中的少女,讓人把簾子撥開,朗聲道︰“皇妹為何只來笑話本宮,這要女人衣裳的可不止本宮一個。”

 “哦?”臨川輕疑出聲,李承乾正待去接話,這大廳中卻突然響起一陣 里啪啦的踫撞聲,其間夾雜著坐在角落的幾名客人驚呼,這亂子,頓時轉移了眾人眼球,怎奈大廳昏暗,根本看不清楚狀況。

    “怎麼了這是!”長孫順德一嗓子剛剛落下,那敞亮的紅綢台子上面便竄上兩道人影,定楮一瞧,卻是一高一低兩名身形狼狽的少年。

    “把這兩個小賊抓住!”中年管事黑著臉趕到台前,對著身邊的護衛命令道。

    “別過來!”

    程小鳳一把擒住了台上身穿熒光裙裳的女子,在她的驚叫聲中,反手扣住她的喉嚨,轉身高聲一喝,換得他們停下腳步。

    李承乾正準備借著臨川的話去刺兒別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亂子打斷,怎麼會爽快了,當即一聲喝令︰

    “愣著做什麼,來人,把他們給本宮拿下!”

    被一路狂拽到大廳的遺玉,腳步不穩,一屁股坐在程小鳳腳邊,一邊喘氣兒一邊揉著撞疼的小腿,望著台下的一團亂,欲哭無淚,可以想象,要是被人認出她們兩個來——

    程家的大小姐和盧家的二小姐大鬧魁星樓,得 ,這段子都能趕上當初高陽公主掌摑國子監先生那回了!

    遺玉這會兒才開始後悔,她明明早就知道程小鳳的殺傷力很大,怎麼就一時來了勁,沒有讓盧耀把她敲暈了送回家呢,還有盧耀,關鍵時候,還不來救場!

    偏偏程小鳳好似不知她的顧慮,沒發現出聲要捉拿她的人是太子,見著越來越多的侍衛人靠近,一腿將身邊放置物品的桌案踢向來人,揚聲道︰

    “放屁!哪個是小賊,我是——”

    “誤會啊!”一嗓子打斷程小鳳的話,遺玉忍著疼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偷偷抓住程小鳳一只胳膊使勁兒一擰,沖著台下干笑兩聲,壓低嗓音,道︰“諸位誤會了,我們不是小賊,也是這里的客人。”

    “客人?這是哪里來的奶娃娃,”臨近台邊兒坐著的長孫順德,摸著胡子,探著腦袋,從侍衛的包圍中,看清了台上的程小鳳和遺玉,他是什麼眼力,一眼就看出兩人是女兒身,他曖昧地沖著那灰衣管事一笑,道︰

    “老周啊,這是兩個小賊,該不是新來的雛兒吧,成色不錯嘛。”

    遺玉和程小鳳听不懂他說什麼,這廳里坐的卻鮮少有听不懂的,隨之便發出一陣曖昧的低笑,今晚來的客人,都是有身份地位的,大場面沒少見,遺玉和程小鳳的突然出現,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個樂子,當個熱鬧瞧罷了。

    杜若瑾從樓上追下來,跨過最後一張被掀翻的桌子,正听見長孫順德這句話,皺了皺眉,趕在那灰衣管事開口前,出聲引去眾人的注意力。

    “長孫大人說笑。”

    遺玉扭頭,隔著人縫,見著沿階梯走上台子的杜若瑾,活像看見了救星。

    就見他沖著香廊下面點頭一禮,道︰

    “太子殿下息怒,此事的確是個誤會,他們是同杜某一起來找人的,並非是什麼小賊。”

    遺玉松了口氣,扭頭瞪了一眼張口欲言的程小鳳,小聲道︰“不許說話。”憑著杜若瑾的聰明,應該會幫著隱瞞她們的身份,就是不知太子和這魁星樓的管事會不會買賬了。

    “杜公子啊,”太子倒是出人意料地給杜若瑾面子,略一猶豫,便讓台上那群侍衛下去,道︰“既然是誤會,那就算了吧。”

李承乾都這麼說了,魁星樓的管事雖心有不甘,卻不敢唱反調,一揮手便讓台上另外一半守衛都退下去,轉身去叫侍從來收拾廳里的亂子。

    遺玉見圍著他們的人都退去,趕緊讓程小鳳松開了那個被嚇得花容失色的女子,拉著滿不情願的她,一瘸一拐地朝杜若瑾走去。

    “腿怎麼了?”杜若瑾伸手去扶,柔聲問道。

    “不小心磕著了。”遺玉沖他感激地一笑,搭上他遞過來大手。

    “小玉,對不起啊,都是我不好。”程小鳳撓著頭,滿臉歉疚道。

    “沒事。”出去再和她算賬。

    “咱們這就要走了麼?”程小鳳有些不甘心地嘀咕道,“還沒找見阿智呢。”

    遺玉扭頭瞪了她一眼,正要說話,便听一旁有人出聲叫道︰

    “杜公子啊,別急著走麼,過來和老夫坐一坐,喝上兩杯。”

    三人一同扭頭,便見路過的一張席次上,長孫順德正端著一杯銅樽沖他們示意,話雖是對著杜若瑾說的,眼楮卻沒離了程小鳳和遺玉兩人。

    “今日太晚了,咱們改日再敘吧。”

    被杜若瑾婉拒,長孫順德笑容一收,冷冷地道︰“你是不給老夫面子麼。”

    太子開口放行,別人不敢多說什麼,可身為太子的親叔公的他就不一樣了。

    “長孫大人多心了,只是人沒找到,若瑾還有事要辦,這才急著離開。”杜若瑾不慌不忙地應對,哪知長孫順德卻借坡上驢,眼神又溜到遺玉和程小鳳身上,笑容又跑了出來。

    “那好,你有事便去辦吧,這兩位小兄弟就留下來,陪老夫喝兩杯,說說話。”

    杜若瑾皺眉,遺玉差點翻了個白眼,被那麼一雙色mimi的眼楮盯著,她又不是傻子,當然知道這滿臉皺紋的老色痞打的什麼主意,定是當她們沒什麼來頭,想要佔個便宜。

    遺玉猜的沒錯,長孫順德不認識她們兩個的臉,但因今晚這魁星樓的易賣會,來的客人也有攜伴的,多是從別間青樓帶出來的紅牌,這會兒他是認準了她們是風月場所里的雛兒。

 這廳里的人,沒人不清楚他的意思,卻沒半個人想要攔著,就連遠處雅座上的李承乾,都是一臉玩味地作壁上觀起來。

    “怎麼,連這個面子都不賣給老夫?”長孫順德松開懷里摟著的姑娘,直接沖著程小鳳和遺玉,道︰

    “你們兩個過來。”

    程小鳳冷哼一聲,沒搭理他,遺玉揪住杜若瑾的衣襟,朝他身邊湊了湊,半邊臉都藏在他背後,倒不是害怕,可是那眼神兒盯得她忒不舒服,害她有些反胃地打了個寒噤。偏她們不能表露身份,只能任由這老頭打量。

    杜若瑾感覺到她的動作,只當她害怕了,略一遲疑,便伸手環住她縴細的肩膀,輕拍了兩下,同時對長孫順德道︰

    “還請您見諒,他們是若瑾的朋友,現在要一道回去。”

    “朋友?”長孫順德摸著唇上的兩撇白胡子,咧嘴一笑,道︰“是從那家樓里帶出來的‘朋友’,搖月樓還是品紅樓啊?老夫不和你繞彎子,多少銀子帶出來的,我兩倍給你,這兩個雛兒你給我留下,老夫只玩兒一個晚上,明天就給你送去。”

    “啪!”

    “說什麼呢你!”這是兩眼冒火的程小鳳。

    “閉嘴!”這是拉住要上去揍人的程小鳳,又伸手去摸腰間荷囊的遺玉。

    “咱們走。”這是收起了笑容的杜若瑾。

    不對,好像是漏了什麼——那“啪”地一聲巨響,是什麼?

    遺玉跟著眾人一齊扭頭,在大廳里掃了一圈,但因昏黃的光線,只能依稀辨別出,一道人影正朝這邊走來,隨著台子周圍的燈光愈亮,那人影也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那修長的身板兒,那漂亮的臉蛋兒,那冷冰冰的眼神兒,遺玉小臉一揪,又縮到杜若瑾身邊,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李泰兩手平抄在純白的狐裘大氅中,瞥了一眼那幾乎是埋在杜若瑾懷里,只見半拉小耳朵的少年,眼神冷了冷,緊抿了一下唇線之後,便在眾人不明所以地注視下,冷聲道︰

    “過來。”

    別人不清楚這是叫誰,遺玉要還不清楚,那她就真是腦子有毛病了。

    “魏王殿下,”杜若瑾點頭一禮,搭在遺玉肩上的手,卻緊了緊,落在李泰眼中,再是刺眼不過。

    “要本王再說一遍嗎,過來。”李泰眼底明顯醞釀著一層怒氣,遺玉只是偷瞄了他一眼,便看出其中的警告,本就因為沐休放了他鴿子心虛,稍一衡量,就清楚了眼下的形勢,

    “殿、殿下。”遺玉輕輕脫出了杜若瑾的手臂,安撫地看了他和程小鳳一眼,便瘸著腿朝他走過去,在離他還有兩步時候,便被一只長臂伸來直接扣在她露出的半截後頸上,腳步踉蹌之後,被他攬到了身邊,淡淡的薰香襲來,動搖著她不算堅定的意志。

   魁星樓

    “......那人在暗處有高手相助,解決了咱們樓內藏匿的守衛,才讓對方差點闖入四樓,小的辦事不利,還請樓主責罰。”

    負責待客的管事回稟完了方才發生的事,便跪在地上候命,室內錚錚的琴聲時斷時續,一道半透明的屏風隔在他的面前,只能聞到隱隱的茶香,看見屏風後隱約的兩道人影。

    “哦?那人抓了嗎?”一道女聲響起,帶些沙啞,並不悅耳,卻有它獨特的韻味。

    “回樓主的話,他們是杜家大公子的朋友,闖進來似是要找什麼人,眼下還在一樓待著,小的上來請示您,是要將他們拿下,還是要放了。”

    “找人...杜公子的朋友——”那聲音一頓,“你說,會是來找你的麼?”

    管事沒有吭聲,他知道她後面這一句話,問的是屏風後的另一道人影。

    “也許吧。”這是一道男聲,溫溫朗朗的。

    “那便不用管他們了,老孫,等易賣會散了,你自行帶著今晚樓內守夜的守衛去領罰便是。”

    “是,小的知道。”管事恭敬地答完,便低著頭退出去。

    待門被關上後,室內的琴音才戛然而止,鶴頂薰爐里散出有些腥甜的香氣,一聲輕嘆後,那沙啞的女聲方又響起︰

    “智兒,你許久沒來,姐姐想你了。”

    樓下的易賣會進行到一半,被冒出來的程小鳳和遺玉打斷,太子開了金口,兩人得以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被杜若瑾解了圍,卻被長孫順德攔下。

    這太子的親叔公年近六旬,卻是最喜歡押玩年歲不大的少年少女,見著男裝打扮的程小鳳和遺玉,老東西便起了色性,斷定她們是杜若瑾從別處青樓里帶出來的雛兒,本來是勢在必得她們兩人弄到手,說了兩句黃腔,正當滿廳的客人等著看熱鬧時,魏王卻突然冒了出來,開口便是“搶人”。

    跟著李泰離席的阿生,弓著身子湊到杜若瑾和程小鳳跟前,小聲交待了幾句話。

    李泰環著遺玉的肩膀,手掌牢牢扣在她肩頭,又掃了一眼面露復雜的杜若瑾,便摟著人轉身朝香廊下走去,連句多余的解釋都沒有留下。

    “魏王,”自覺跌了面子的長孫順德一撐矮案,站了起來,叫住了李泰,扯著松弛的臉皮,冷笑道︰

    “這兩個雛兒可是老夫先瞧上的,先來後到,你該懂吧。”

    先來後到,當這是上茅房啊,遺玉撇了一下嘴,卻沒有一開始生氣,畢竟鬧成這樣,她要負相當的責任,而且眼下更重要的,是考慮等下怎麼跟身邊兒這冰塊兒解釋她那日爽約的事情。

    這話出口,廳內眾人多是面色有變,看著這老頭的眼神帶些怪異,但凡是腦子夠用的,雖不認得遺玉,可也看出來她跟李泰是相識的,就是他們不認識,那魏王要領個人走,那就不該攔著。

  不過這也難怪,長孫順德長年離京,今天打秋才回來,便不清楚這長安城里的一些人情世故,尤其是對上魏王李泰,最好是以退為進,而不是這般,倚老賣老,明目張膽地同魏王叫板,這不是趕著要把面子送到人腳底下挨踩麼。

    果然,李泰停下了腳步,扭頭看向長孫順德,在眾人的注視下,神情冷淡地張口,道︰

    “你要同本王搶麼。”

    這話是對著長孫順德說的,可是杜若瑾卻清楚地知道,那雙讓人不敢直視的異色眼瞳,看的是自己。

    長孫順德常年帶兵,身上自有一股子匪氣,听出李泰話里的威脅,甩了一下衣袖將手背在身後,道︰

    “老夫就是搶了,如何?”

    “你憑什麼?”

    李泰半點不見著惱,丟下這麼一句話,直接摟了人,頭都不回地走向香廊下的雅座。

    長孫順德險些被他的目中無人堵地背過氣兒去,伸手指著李泰的後背,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被幾名看夠了熱鬧的同僚拉住,安撫了幾句,這老頭才氣呼呼地坐下。

    “杜大哥,咱們也留下看會兒吧?”程小鳳扯扯杜若瑾,提議道。

    “不,我送你回去。”杜若瑾將目光從已經走進昏暗的香廊下的兩道人影上收回,道。

    再說香廊下頭,阿生掀起了垂簾,看了一眼空無一人的雅座,才側身讓路。

    遺玉被李泰環著走了進去,簾子一在身後放下,她便抬手輕推了他一下,示意他放開自己,可卻被他直接摟著在鋪了軟墊的地毯上坐下。

    雅座里頭燈光熹微,遺玉緊挨著他身上柔軟的白色狐裘,這麼近,抬頭還是看不大清楚他的表情,掙扎了幾下,只換來肩頭的大手扣得更緊,她身上的男裝單薄,手腳有些發涼,被他這麼摟著很是暖和,反正掙不開,索性便放棄了反抗,隨他摟著,只在心里納悶。

李泰平日對她,總是親疏有度,就是偶爾露出的親近,那也是發乎情止乎禮,當然,不算她在御宴宮酒後被他偷襲那次,怎麼今晚好像有些反常,難道還在生氣她那天爽約,可是這人沒那麼小心眼吧。

    “你來這里做什麼?”李泰的聲音還是低低的,若是遺玉再仔細些,定能發現他的聲音里隱約的隱忍。

    “來找我大哥。”看看他是不是和這樓里的姑娘好上了。

    這說話的功夫,台上已經恢復了正常,那三件制材特殊的衣裳都被太子得去,樓頂四角的燈籠重新被點燃,廳內恢復了明亮。

    遺玉仰頭看了一眼坐著都比自己高上一截的李泰,這是她頭一次見他穿白色的衣裳,那張俊臉被雪白的狐裘一襯,這容貌妖冶的魏王,竟憑空多了幾絲仙氣兒,用個不恰當的形容——就像是得了道的妖精似的。

    “和誰一起來的。”

    “和小鳳啊。”遺玉的目光一轉,落在不遠處的紅綢台子上,想要找些什麼分散注意力,免得身邊的男色動搖她的意志。

   “那杜若瑾呢。”

    “是在樓上遇見的,”台上又上了一件珍玩,遺玉卻悲哀地發現身邊貼著這麼一個大活人,想要看點別的分散注意力,實在不大可能,便在答話之後,用著商量的口吻,同他道︰

    “殿下,我的課業還沒寫完,明天是要交的,您要是沒事,那我就先走了,行嗎?”

    李泰端起桌上的酒杯,放在她肩膀上的手緩緩移到她後頸,有些冰涼的手指貼上她溫熱的肌膚,指尖一用力,便把她的腦袋扭了過來,看著她那張神色閃躲的白皙面孔,冷聲道︰

    “我發現,你最近的記性可不大好。”

    “呵、呵呵。”遺玉假笑了兩下,沒有留意到他自稱的改變,道︰“那天沒有上天靄閣赴約,是我不對,本來是想要找您道歉的,但是您近來好像很忙的樣子,所以才耽擱了,對不起。”

    “我很忙?”李泰反問一句,那閃著碧色流光的眼楮突然變得銳利起來,緊緊地盯著她的眼楮,緩緩道︰

    “本打算給你些時間好好想清楚,現在看來,是沒有這個必要了,你尚且有空閑同人闖青樓,想來是根本沒有把我的話听進耳中,這樣也好,從明日起,我會派人接送你出入——”

    在遺玉詫異的目光中,他幾乎是一字一句,清晰道︰

    “除了我在的地方,你哪里都不能去。”

    許是他態度轉變的太快,遺玉一時間腦子不夠用,愣了半晌,方才結結巴巴道︰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說過,”李泰眯了眯眼楮,低聲道︰“明年你生辰一過,我便會和你訂親,你當我是在開玩笑嗎。”

    “......”遺玉的小臉在他話音落下後,便糾結在了一處,她當然記得他跳過了戀愛這個步驟,直接求親的話,可是這男女兩個當事人之間的求親,不該是在花前月下開口麼,怎麼她就這麼倒霉,明明是她喜歡的人,第一次開口求婚,語氣就像是在買街邊兒地攤上的大白菜,第二次更慘,這怎麼听都像是在威脅。

    “我沒當您在開玩笑,不過我也說過,”遺玉撇過眼楮不去看他,“我不願意。”

    站在一旁當啞巴看客的阿生,听見她拒絕的話,臉上飛快地掠過一抹厲色,隨即又恢復了自然。

    因為她躲避了視線,並沒發現在她開口說“不願意”後,李泰臉上的神情是沒怎麼變,可那雙漂亮的像是純琉璃的眼珠卻黯了三分。

    “為什麼?”

    不同于上次被拒絕後的反應,他將聲音又放低了些,手指又將她的頭扭了過來。

    “因為...因為...”遺玉遲疑了片刻後,想著干脆借此把話說明白,好一了百了,于是心一橫,垂下眼瞼,輕聲道︰

    “您清楚我們一家四口的身世,正是因此,我的心思要早熟許多,若是嫁人,我不求他榮華富貴,也不求他甜言蜜語,只求他能一心一意待我,這樣我才能毫無顧慮地一心一意待他。而殿下您,並非是遺玉的良人,我不能保證自己可以一心一意地待您,我不想要這樣。”

    三個“一心一意”,听的阿生皺起了眉頭,有些擔憂地瞄著李泰,因是背對,看不清他表情,外頭的易賣進行的火熱,叫價聲此起彼伏,可這雅座中,卻再沒听見人語,直到最後一件壓軸的賣品上台。

    “我知道了。”李泰松開了環住遺玉的手臂,看著台上被展示的一套六件紅寶石首飾被燈光折射出的光暈,道*


  清晨,早起的平彤端著溫水杯,推開房門,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卻見著已經起床,靠坐在床頭的遺玉,道︰

    “小姐,您醒啦,要喝水嗎?”

    “放著吧。”

    遺玉擁著被子,看上膝上敞著的一只六角金絲珠寶盒子,里頭躺著一片散著暖光的瑩紅,兩簪、兩釵、耳墜、手鐲的六件套,釵環不是當下流行的蝶身,而是精雕細琢成了蜻蜓或睡蓮模樣,就連那翡翠鐲子上頭,都被鏤了一圈蓮葉。

    這是昨晚魁星樓的最後一件賣品,從整塊的翡翠上琢磨下來作為壓軸的套件兒,最終以一萬兩白銀的天價賣出,現在這東西就在她的手上。


 昨晚,她向李泰解釋了為什麼不願意嫁他後,他的反應有些奇怪,一句“我知道了”,加上這麼一套昂貴的首飾,真叫她懷疑他到底听懂她什麼意思沒有。

    “小姐,時辰不早了,您還是先起吧,不然上學該遲了。”

    “嗯,好。”遺玉應了一聲,將那首飾盒子扣上,遞給平彤,“仔細收著,這不是咱們的東西,改明兒還要還給人家。”

    “是。”

    起床梳洗罷,換了新洗的常服,遺玉一進廳子,見著坐在飯桌邊捧著書看的盧智,還沒坐下,便開口問道︰

    “大哥,昨晚你上哪去了?”

    昨天她回家的晚,可盧智比她回來的更晚,不、他昨晚是根本就沒有回來。

    盧智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回神到書上,翻過一頁,道︰“去見一個朋友,你和小鳳昨晚闖禍了吧。”

    有盧耀在,她的行蹤便不是什麼秘密,遺玉見他不提自己,還倒打一耙,便不滿道︰

    “還不是因為你。”

    盧智輕哼一聲,“找我都找到青樓去了,誰給你的膽子,盧耀還是程小鳳?”

    還提盧耀呢,關鍵時候不見個人影,等事情都解決了,他倒跑了出來,遺玉小聲嘀咕了一陣後,道︰

    “是我自己想去瞧瞧,不關他們的事。”

    平彤將溫熱桂圓粥盛上,擺在遺玉面前,小聲提醒兩兄妹先吃飯,盧智才將書放到一邊,道︰

    “昨晚的事,我當你初犯,不同你計較,盧耀帶你去青樓是有不對,我罰他這三天早點都在院後吃,要是有下一次,你就和他一起。”

    “......”一口粥含進嘴里,遺玉臉色難看,不知是該咽還是該吐出來,這向黎院的後頭有什麼——茅房。

    早飯勉勉強強地吃了半碗,遺玉耷拉著腦袋跟著盧智朝大門口走去,許是刻意回避,盧智在飯桌上半個字都沒有提到李泰,她也不會傻的去撞刀口,就當是昨晚沒遇見那人。

    只是她不去撞刀口,卻不代表刀口不來撞她,兩兄妹站在國公府門前,看著除了自家馬車外,另外一輛並不眼熟的車子,還有那車前眼熟的人。

    “盧小姐,盧公子,您二位早啊。”阿生咧著嘴沖遺玉打了招呼。

    “......早。”這是面色古怪的遺玉,昨晚李泰才說要派人接送她出入,沒想到竟是來真的。

    “這麼一大早的,李管事在我們府外做什麼?”盧智臉上掛起客套的笑容。

    “是奉了我們家主子的吩咐,特來送盧小姐去學里的,盧小姐,您上車吧。”

    遺玉張嘴,沒等她拒絕,便听盧智道︰

    “我們家又不是沒馬車,就不煩勞你了,小玉,快上車,該遲了。”

    “哦。”遺玉見盧智臉上笑得燦爛,知道他的心情不好,可不敢在這會兒同他打別,對著阿生歉意一笑,便一溜兒地躥進了自家的馬車中。

    阿生見狀,也不攔著,待國公府的馬車行駛後,方才無奈地嘆了口氣,駕著車子,跟了上去。

    馬車內,遺玉一五一十地向盧智交代了昨晚和李泰之間發生的事,盧智听後,沉吟片刻,先是皺眉,而後便用很復雜的眼神盯著她看,就像是她臉上開了朵花似的。

    “看什麼啊?”遺玉摸著臉,問道。

    盧智道︰“論模樣,你只是中上,論才學,你琴棋書畫有一半都不通,論性情,你是不溫不火,論毛病,你也有一堆,優柔寡斷,思慮過重,心軟,愛較真兒......若說還有什麼好的,你就是比別家姑娘要懂事些、貼心些罷了。”

    听他數落了自己一堆缺點,遺玉嘴角一抽,道︰

    “大哥,我今兒才知道,在你眼里,我只有那麼點兒好處。”

    盧智像沒听出她的自嘲,一摸早上刮的干干淨淨的下巴,道︰

    “所以啊,我就想不明白,魏王那樣的人物,是看上你哪點了,值當這麼死纏爛打的麼。”

    遺玉再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想要回嘴,卻悲哀地發現,他的說的話,是句句在理,她還真就是這麼一個中規中矩,沒啥特點的人。

    “小玉,”盧智收起了玩笑的表情,伸手摸摸她的頭,道︰“大哥這麼說並沒別的意思,只是不希望你被不成熟的感情沖昏頭腦,他許是一時興起,你若認真,等他興趣一消,你這輩子就賠上了。大哥會幫你物色門好人家,你以後的夫君,會一心一意地待你,不會讓你像娘一樣的。”


遺玉沉默片刻,心里突然有些亂,“對了,娘和二哥有消息了麼。”盧氏是被韓厲帶走的,可外出游歷的盧俊就莫名其妙了,是自己斷了音訊的。

    “嗯,已經有些線索了。”盧智目光閃動,話鋒一轉,“臘月一到,咱們就搬出去住,你讓平彤提前收拾好東西,我和大伯說過了,後天沐休,咱們上庫房去挑東西。”

    “好。”

    今天在路上耽擱了會兒,到國子監的時候有些晚,遺玉快步走進書學院時,周圍已不見幾個行人,一腳邁進丙辰教舍,看一眼講台上陌生的先生,若不是杜荷在那頭窗下對她擺手,她還以為自己進錯了門。

    上午是十天一堂的琴藝課,說來有趣,五音不全的遺玉,之所以能在這門課上混下去,全是因為教課的先生是個琴痴,一上課,一踫琴,便自顧自地說教,也不管下頭的學生到底在干嘛,當然就辨不出濫竽充數的遺玉是在彈棉花。

    眼下台上這個五旬老人,手里捧著琴譜,難道是這堂課換了先生?

    抱著這個有些不妙的想法,遺玉沖他曲肩一禮,便朝座位走去。

    “站住。”

    遺玉回頭,看著那板著臉的老者,不知他叫住自己干嘛。

    “老夫允你進來了嗎?”

    什麼時候進教舍也要先生允許了,難道是在她家辦理喪事期間,改的新規矩?

    “你不知道自己遲到了嗎?”

    她遲到了麼?遺玉正是納悶,卻听鐘鳴在這時響起,便看著那一臉不悅的新先生,道︰

    “先生,剛剛鳴鐘,學生沒有遲到。”

    那老者皺眉看她一眼,道︰“你瞧一瞧,這屋子里,除了你,可還有誰沒來?”

    遺玉便扭頭掃了一眼教舍,一眼便看出只有她那張顯眼的紅木矮案是空的,正要答話,目光卻是一凝,眨了下眼楮,可視線中那張精致的小臉卻沒消失,坐在教舍後排,長孫嫻旁邊,沖她甜甜一笑的,是——

    長孫夕?!

    “回先生的話,沒有。”長孫夕怎麼跑這里來了,她坐的位置,該是以前設計把她關到小黑屋里,後來被長孫嫻丟出去當擋箭牌的楚曉絲的位置吧。

    “眾人都至,只你來遲,不是遲到又是什麼。”

    她是今天才知道,上學遲到還有這麼一說,看來這位新來的琴藝先生,可不是什麼善與之輩。想到以後還要在他的課上混日子,遺玉便沒同他爭辯,低頭服小︰

    “是。”

    “琴藝最忌心雜,你遲到而來,匆匆入門,如何能彈出好音,這堂課你不用上了,去門外站著,好好反思一番。”

    此話一出,本來還在練習撥弦的學生們都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看向遺玉,那眼神兒,是同情佔了一半,幸災樂禍佔了另一半。這可是門外罰站,多丟人的一件事,這一年的新生入學,還沒人受過這樣的責罰呢,這還是一個女學生,恐怕這一次罰完,就沒臉見人了。

    出人意料地,遺玉並沒辯解,也沒回嘴,而是沖那先生點點頭,便在一片疑惑的目光中,老老實實地走出了教舍,在門口一處避風的位置站好。

    “好了,都把琴譜拿出來,翻到山河小調篇。”

    听著教舍里頭的雜亂的琴聲,遺玉裹了下披風,將暖烘烘的手爐在懷里揣好,又從書袋里面翻出一本地質書籍,規規矩矩地站定,然後翻看起來。

    一個時辰後,鐘鳴再次響起,第一個走出教舍的便是新來的琴藝先生,這老頭兒神情冷淡地掃了一眼仍在低頭看書的遺玉,便抱著琴離開了。

    緊隨其後出來的是杜荷,“小玉,你沒事吧?”

    遺玉抬起頭,吸了吸鼻子,道︰“有事,腿麻,等下回去要喝熱湯,不然一準兒風寒。”

    說話時候,陸陸續續有人出來,都少不了看上她一眼,杜荷有些生氣道︰

    “這新來的宋先生,明擺著就是故意找你麻煩,你是鐘鳴前來的,怎麼能算遲到。若是因此著了風寒,少不了他的責任,這麼大點的事兒,值當罰站麼。”

    長孫嫻被長孫夕挽著手臂,被三四個人簇擁著走出來,听見他這麼一句,便停下腳步,抬起下巴看著遺玉,道︰

    “明明是自己來遲了,還要怪先生麼,若是怕丟人,那便不要來好了,反正你琴藝也不佳,宋先生為人嚴謹,像這樣的罰站,想來以後是少不了的。”

    “罰的不是嫻姐,你才會說風涼話。”杜荷不滿道。

    “罰的也不是你,你在生什麼氣,”長孫嫻道。

    “盧小姐,你沒事吧?”長孫夕從長孫嫻的肩頭探出一顆小腦袋,聲音脆脆地問道。

    長孫嫻側眼看著正一臉若無其事地收起書本的遺玉,冷笑道,“能有什麼事,你沒看見她這模樣,壓根就不覺得丟人,不是嗎?”

    丟人?遺玉總算是分了點注意力給他們,抬頭摸了摸耳垂,道︰“為什麼要覺得丟人,你們也知道我琴藝不佳,那先生看著就不好說話,若是在教舍里上課,少不了被念叨,我倒不如一個人待著,還能看會書,就是站得久了,腿麻。”

    “......”

    “夕兒,咱們走,同這種臉皮厚的人,沒什麼好說的。”

    “大姐,”長孫夕歉意地對遺玉和杜荷一笑,然後便被長孫嫻拉走了。

    遺玉看著兩人被幾名學生簇擁著遠去的長孫姐妹,扭頭疑惑地問道︰“話說回來,長孫三小姐怎麼會在咱們書學院?”

    杜荷搖頭,“我也不大清楚,早上來的時候她便在了,好像是從太學院轉了過來,以後都要同咱們一起上課了。”

    “哦。”

    冬天黑的早,傍晚從文學館出來,街頭巷尾已是掛上了燈籠,遺玉跟程小鳳道了別,看了一眼在夜幕下,停靠在偏僻街角位置的馬車,猶豫後,正要過去同駕車的阿生說話,卻有一道等在館外的人影迎上來,攔住了她。

    “我有事同你說,”

    “封小姐?”遺玉只一眼便認出這穿著男裝的少女是誰,雖奇怪盧智的朋友怎麼會突然找上她,但還是禮貌道︰

    “有什麼事,你就說吧。”她好像記得,程小鳳昨晚說過,封雅婷是和她大哥絕交了吧。

    “這里說話不方便,你隨我來。”封雅婷看著不斷從館內走出來的學者,緊繃著臉地對遺玉道。

    “今天太晚了,不如明天上午在學里談吧。”如今是非常時期,盧耀不在,她可不敢隨便跟著人亂跑,更何況這封雅婷看著,是有些不對勁的樣子。

    封雅婷見她不跟著自己走,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一邊扯著她朝街角走去,一邊咬牙道︰

    “是有關盧智的事,我只能找你說了,你若能勸著他還好,勸不住,那就等著看他惹出大禍吧!”

    怎麼又是她大哥,昨天是程小鳳,今天是封雅婷,難道他大哥又逛青樓去了*

 遺玉到底還是跟著封雅婷去了文學館附近的茶社,事關盧智,她不得不听。

    阿生見著遺玉在文學館門前被人拉走,便對著暗處的侍衛打了幾個手勢,立刻有喬裝打扮過的人,跟上了她們。

    雅間內,一壺香茗上案,封雅婷便將小二趕了出去,在遺玉對面坐下,張口便直接問道︰

    “你知道魁星樓嗎?”

    “知道。”瞧吧,一準兒是盧智逛青樓又給人逮著了。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啊,怎麼封雅婷的臉色這麼難看呢,難道她也喜歡她大哥?

    “我知道你不笨,不和你繞彎子,直接同你說了吧,你大哥招惹上了一個女人,一個他招惹不起的女人。”

    聞言,遺玉立刻坐直了身子,聚精會神地豎起耳朵听起來,盧智、女人,這兩者聯系在一起,就讓她有些激動,這長安城里,但凡是才子都有那麼點兒風流韻事,不是和某某才女,便是和風月場所的某某花魁頭牌,她大哥現在可算是這京里排的上號的才子了吧,可她來長安這麼久,卻沒听到有關盧智的一星半點兒緋聞。

    要不是怎麼昨晚她听程小鳳那麼一講,便腦子一熱跟著她進了青樓呢。

    “我爹是魁星樓的常客,知道不少外人不知的內幕,這魁星樓的主人,同朝中不少大臣都有來往,”封雅婷說著話,神情便有些煩躁起來,“你許是不懂這其中的關系,你也別問我是怎麼知道的,你只要明白,這魁星樓主,絕對是個不簡單的人物。”

    原諒她有點兒听不明白,盧智、女人、魁星樓主,這難道是三角關系?

    “我自發現他和那女人的關系後,勸過他不只一次,他卻半句都听不進去,表面上否認和她的關系,私下卻依然和那女人來往,若只是逢場作戲便罷,可你大哥是真地被她迷地暈了頭,四年科舉在即,若是因此牽扯上安王余孽,盧智的仕途就算完了!”

    遺玉看著已經語無倫次的封雅婷,腦子更糊涂了,這怎麼還牽扯上安王余孽了呢?

    “...封小姐,”她伸手給兩人倒茶,遞了一杯到已經語無倫次的封雅婷面前,道︰

    “這麼半天,你還沒同我說,那個女人...是誰啊?”

    封雅婷神情一僵,瞪著遺玉道︰“你听不明白麼,盧智迷上的那個女人就是魁星樓的主人,我爹醉酒後同我說過,吏部正在調查魁星樓,懷疑它是當年的安王余部,有謀逆之心!一旦查證,所有跟那女人有關系的人,都得完蛋!”

    遺玉恍然,早這麼說,她不就明白了,不過——

    “...那個,封小姐,令堂是?”

    “你!”封雅婷把牙一咬,兩只眼楮似要在遺玉身上瞪穿個窟窿,“我爹是當朝尚書右僕射封德彝!”

    “哦、哦!失敬了。”遺玉看著吼完了一嗓子,便將端起茶杯氣呼呼地灌下的封雅婷,待她放下杯子後,才又道︰

    “我听明白了,封小姐的意思是,讓我勸說我大哥,同那魁星樓主人斷絕往來,是吧?”

    “是!”封雅婷沒好氣地道,“我不管你是用哭地還是用罵的,總而言之,你要讓他立刻和那女人斷絕往來!听到了嗎!”

    “嗯,我會同他說的。”遺玉一臉認真地答道,心里卻沒多把她的話當一回事兒,別人有可能因為美色誤事,但是盧智?哈!別說是程小鳳和封雅婷兩個人來找她說了,就是再來個十個八個的,她也不信。

 盧智的為人,她還不了解,心眼多的跟蓮藕似的,三句話里有兩句半都是在算計人,哪里會在明知是坑的情況下,還往里跳,除非是有更大的利益可圖。

    “你今天晚上就和他說,一遍他不听你說兩遍,說到他答應為止!要是再見到他和那女人來往,我還會找你的!”

    “嗯。”都絕交了,還這麼關心人,看來這封小姐也是個刀子嘴豆腐心。

    “那我先走了,出門的急,沒拿錢袋,你把帳結了吧。”封雅婷又倒了一杯茶喝下去,丟下杯子,便起身離開。

    遺玉看了一眼那價值十兩銀子一壺的雲霧,心頭一疼,掏出所剩無幾的錢袋,把里面最後的幾塊碎銀倒了出來,掂一掂,不多不少,剛好。

    出了茶社,又回到文學館門前,天色已經暗下,她看了眼街角阿生駕著的馬車,掀起簾子坐上了自家的車子回府,該說的,她昨晚都同李泰說過了,他愛怎麼樣,那是他的自由。

說來有些諷刺,她雖打定了主意,不與李泰攪合,但是心里對他的喜歡,卻是半點沒少過。但是喜歡是一回事,現實又是一回事,人都是自私的,不屬于自己的時候,尚且會因為想到他和其他女人而傷心,若是真叫她嫁給他,關系改變,她肯定再沒辦法保持這份心情,他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個東方明珠,以後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他們不相配的地方太多,他是位份尊貴,有野心有能力的王爺,而她呢,就如同盧智所講,是個中規中矩的人,像李泰那樣的男人,能看上她,連她都搞不清楚到底是為什麼。

    “唉,煩死了!”伸手使勁兒捶了一下身下的軟鋪,遺玉心煩地揉著眉心,不知是怎麼,自從她和盧智談過之後,只要一想起李泰,就難保持冷靜。

    向黎院,室內,遺玉攪拌著藥爐,看著里面成型的褐色的膏體,臉上露出喜色,平彤在一旁碾磨藥粉,小心問道︰

    “小姐,這回成了嗎?”

    “應該成了!”遺玉沾了些藥膏在手指上,仔細聞過氣味,又嘗過味道後,興奮地趕緊把爐子里的藥膏都刮了出來。

    這味藥丸,也是姚不治曾經和她提到過的,因為沒有經驗,連試了幾誒,熬了十幾爐子都廢掉了,不是味道不對就是顏色不妥,今天總算是有模有樣地做了出來,就差試藥便可,她能不高興麼。

    吩咐平卉把這藥膏捏丸,遺玉擦了擦手,拿起一旁的毛筆,在寫了大半的白紙上涂涂改改,記錄制藥的詳細步驟。

    “小姐,這是什麼藥啊?”

    “唔...叫養神丸,有安神助眠的功效。”遺玉放下筆,想到制這味藥的原因,她臉上的笑容便收起來,取過平卉捏成型的小藥丸,在藥粉上滾過,一粒粒整齊擺放在鋪了油紙的案板上,讓她拿去風干。

    平彤端著茶點走進來,見一屋子的藥材和藥具,搖搖頭,道︰“小姐,明天要上庫房去挑東西,你就先別擺弄這些個了,奴婢幫您收拾收拾,該帶走的就先打包起來,可好?”

   “好,我大哥回來了嗎?”昨天在文學館外面被封雅婷叫去囑咐了一番,本想著回家就找盧智談談,可是昨天人就沒回家,今天白天更是連人影都沒見著。

    “少爺半個時辰前回來了,喝了些酒,好像已經睡下了。”平彤把點心放在一旁的茶案上,便去整理那些藥具。

    “是嗎?你們倆把這爐子清洗下,我去看看。”遺玉撈了件披風,便出了屋子。

    穿過廳子,叫了兩聲沒人應,她便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了盧智的臥房,屋里飄著淡淡的酒氣,披風在門前丟著,然後是深衣、靴子、革帶,一路丟到了屏風前頭。

    她沒再往里面去,而是蹲身將衣物一件件撿了起來,盧智只要在房里,便不允許下人進來,因此這些小事,沒人侍候。

她抱了衣物準備放在一旁的軟榻上,鼻尖兒卻涌入一股陌生的氣味,她疑惑地看看手里的衣物,湊近嗅了嗅,確定在盧智常用的薰香和酒氣外,還夾雜著別的味道,對氣味敏感的她,可以斷定,這帶些甜氣的味道,是女人用的。

    面色一陣古怪後,想起封雅婷和程小鳳的話,遺玉有些心虛地伸手在那堆衣物里摸索了一陣,想要找些別的線索,比如說女人的帕子和香囊之類的,這麼一找,還真讓她發現點東西。

    走到紗燈下面,拉長了手中的一根發絲,這根足有她三尺長短的頭發讓她吃驚,這可不是盧智的頭發!

    “你在做什麼?”

    “啊!”身後突然傳來的聲音,讓遺玉嚇地低叫一聲,連忙回頭去看,便見穿著白色中衣的盧智正站在三四步外,一手摸著側頸眯著眼楮看她,黑發有些凌亂地散在胸前,那張對于男子來說過分清秀的臉上,沒有笑容的時候,就像是另外一個人。

    “沒做什麼啊,我听平彤說你醉了,便過來看看,呵呵,你還沒睡啊,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盧智看著一臉心虛的遺玉,不用猜就知道她在扯謊,扯了扯胸前半開的衣襟,在軟榻上坐下,道︰

    “去倒杯茶來。”

    “哦。”

    接過遺玉手中的茶杯一飲而盡,盧智輕舒了一口氣,瞟了她一眼,“說吧。”

    “說、說什麼啊?”險些被抓包,遺玉這會兒也沒心情問他有關那魁星樓主的事情,便敷衍地對他笑笑,道︰

    “我去讓平彤給你送醒酒湯來,時間不早了,你喝完就睡吧,我也回房去休息了。”

    說完她便一溜煙兒地跑回了自己屋子,盧智看著來回搖擺的門簾,一手托著側腦,漸漸陷入沉思*

  又是沐休,今天懷國公府里可是熱鬧,門前停靠著數輛拉載的馬車,又有數十名侍衛在街頭守衛,一旁有管事指揮,來來往往的下人將打了封條的箱子裝在車上。

    庫房內,遺玉被盧景姍親熱地挽著胳膊,走在趙氏和竇氏的後頭,從最外頭的一間庫房挑起,每家分到的現銀是定額,二房佔了大頭,趙氏留了四分之一在里頭,遺玉看過賬簿,他們兄妹是分到了將近五萬兩的現銀,整整裝了六口大箱子,盧智天不亮便帶著車隊悄悄押運回了龍泉鎮,那里有他們家前不久才建成的溫泉新宅。

    盧景姍故意拉著遺玉走地慢了些,小聲湊到她耳邊道︰

    “小玉,待會兒挑東西,看我眼色,我要是擠眼,那你就別同她們客氣,我要是笑,那就是可以不要,這以後都是你大哥的成家立業的本錢,不能傻了,機靈點兒,知道嗎?”

    “嗯,知道了。”遺玉乖乖地點點頭,盧景姍是什麼心思,一看便懂,她今兒非要陪著進來,便是為了幫自己長眼的,這兩天兄妹兩人正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有錢送上門,不要是傻蛋。

  “景姍,你和小玉說什麼悄悄話呢?”竇氏拿帕子在面前揮了揮,一邊示意下人去將儲物的幾只箱子打開,一邊扭頭去留神兩人動靜。

    “二嫂的耳朵倒是清楚,昨晚睡得好吧。”

    竇氏臉色變了變,沒再吭聲,昨天上午,揚州那個懷著身孕的小妾被送了回來,盧榮和整天都待在那小妾的房里,她如何能睡得好。

    “小玉,你過來瞧瞧,這都是往年積攢下來的古玩,具體也沒個什麼準價,咱們就按數目選,你先來挑。”

    竇氏皺眉,想要開口,便被盧景姍拉著遺玉上前擠到了一旁,僅一刻鐘,便挑了三十幾件精裝在匣子里頭的字畫和瓶器,被下人裝箱抬了出去。

    竇氏是有眼力的,知道遺玉選的都是些好東西,待她挑到一半便插了進來,又過了半個時辰,四個女人才去到下一間,挑選了些上好木材制作的家具和擺設。

  一間間地走過去,零零碎碎的物件兒讓遺玉看的是眼花繚亂,好不容易分完了東西,已經是日上三竿,從庫房出來的時候,四個人臉上,只有盧景姍是帶了笑的。

    竇氏有些悶悶不樂地瞥了一眼盧景姍,又看了一眼遺玉,側頭輕哼道︰“好麼,這算是出了兩份嫁妝。”

    遺玉知道她是在暗指盧氏,得了便宜的她也不吭聲,趙氏微微皺著眉,道︰“我怎麼記得,有間房里是有一箱子首飾,百來件東西呢,怎麼今兒去了沒見著。”

    竇氏眼神有些閃爍,道︰“許是大嫂記錯了吧,”怕她再問,忙打岔,“小玉,你不是還要回那個鎮上去找你大哥麼,這都晌午了,吃了飯趕緊走吧,來回也要一個時辰呢。”

    “不用了,我同車隊一道回去。”一想到今天就能泡上溫泉,她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龍泉鎮位于長安城南,途修有平坦的官道,乘馬車單程半個時辰,快馬只需要兩刻鐘,算不得遠。盧家新建的大宅,就座落在龍泉鎮東南的山下,穿過一片山楂林便是。

    五輛馬車在山腳停下,遺玉掀起簾子跳下車,抬頭看著嶄新的大門和一眼望不到頭尾的雪白院牆,抬頭便是近在眼前的青山頭,吸一口氣,都帶著山楂林子的酸甜,這幾日因為被李泰派去的人跟著,卻不見李泰人影而變得焦躁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起來。

    “小、小姐!”

    一聲驚喜的大叫,讓遺玉回了神,側頭便見從大門里沖出來的人影,是足有一個多月沒見的小滿,這年末就要嫁人的姑娘沖到遺玉跟前,喜不自勝地抓住她的雙手,親熱地道︰

    “前天就收到信兒說您今兒要回來,小滿大清早就起來等了,只見少爺來,還以為小姐不回不來了呢!”

    遺玉也拉了拉她的手,道︰“你怎麼在這里,不是再過半個月就要出門兒了?”

    小滿听她提到親事,有些扭捏道︰“李大哥也來幫忙了,小姐,臘月十五,您能回來嗎?”

    “小姐回來啦,小滿!沒規矩,這麼冷地天拉著小姐在門口說什麼,快進來。”小滿的舅舅齊伍領著幾個人,坡著腿走了過來,這人去年是靠著盧氏的接濟,才渡過了一場大難,後來幫盧家看守山楂林子,是個老實人。

    “是啊,小姐您先進來吧,少爺在前廳說話呢。”

    “嗯。”

    遺玉扭頭交待了隨行的車隊,讓他們將東西都小心搬進去,又讓齊伍看著,便跟小滿一道進了大門。

    進門便是一條三通的大甬道,正北遠遠地直通紅木綠瓦的前廳,左右道的末尾都是精修的回型長廊,讓遺玉吃驚的,是兩片本無花無木的空地上,利用這山腳本來就有的花木,隔出了左右兩片生著草木的山石,期間三五棵老樹,個個都有三丈來高,地面上鋪著平滑的青石板,走在上頭很是夯實。

    只這麼一個前院,便見氣派,竟是半點不比國公府的差了。

    還沒走到前廳,便听見里頭的說話聲音,遺玉在三扇的門前停下腳步,朝里面看去,視線越過一群穿著深綠衣裳,躬身而立的下人,看向堂上主座上端坐,一身秋色深意,單髻銀冠,面色沉靜的盧智。

    “從今往後,你們就在這府里當事,該做什麼的,周管事都會吩咐下去,我只要你們牢牢記住…,第一,這府里的主子,只有四個人,我娘親和我兄妹三人,第二,我不需要你們機靈討巧,但凡是分內的事,若是出了岔子,陸管事自會給你們責罰,第三,我不喜歡話多的下人,若是管不好自己的嘴——”

    “嗒”盧智磕了一下茶盞,眼神冷冽地掃了一圈靜悄悄的廳內,沒有繼續說下去,話鋒一轉,道︰

    “每個月初三發月銀,此事由劉管事負責,比照京里的例子,都听明白了嗎?”

    “是,大少爺!”

    二十來號人齊刷刷地回答,聲音響亮地都能沖到屋頂去,盧智滿意地點點頭,抬眼看著門口沖伸拇指的遺玉,抿了口茶水,道︰

    “小玉過來,認認人。”

    接下來的時間,遺玉掃了一圈廳里的下人後,專門見過了盧智不知從哪里找來的三個管事,一盞茶後,盧智去忙活去將國公府搬來的東西規整,遺玉則被小滿領著,在這大宅里頭逛了起來。

    這溫泉宅子,不算前院,被分了三座院落出來,游廊花園,亭台樓閣無一不全,就是缺了一座湖,不過卻有別的彌補。


那溫泉池子,就修在主院的後頭,從山壁引出水,按著遺玉先前交待過工匠師傅的模樣,用翠竹搭建了一座三丈見寬的封閉浴室,且引了山中的甘泉入府,冷熱交流。

    逛完了前屋後院,最後來到溫泉池子,遺玉推開竹門走進去,便欣喜地低呼了一聲,小跑到冒著白煙的池邊,就勢蹲下,一挽衣袖,便把手伸了進去,熱熱的泉水讓她舒服地打了機靈。

    修成半圓的水池里,足夠人游個來回,另在一旁支了浴桶等物,所有的東西都是新徹徹的,準備十分齊全。

    小滿在旁邊看她的模樣,捂著嘴笑了笑,道︰“小姐,您一路過來也累了吧,這池子今天早上才打掃換過水,要不,您先洗洗,奴婢去拿換洗的衣裳過來。”

    “好,哦,順便送些點心過來。”

    “是。”

    遺玉滿心期待地走到池邊,因為這池子的熱氣,浴室內和外面就像是兩個季節,她伸手便去解衣裳,準備好好泡一泡,早上忙活到現在,腰酸背疼的。

    小滿高高興興地跑出去,一盞茶後,便抱著東西跑了回來,推門卻見,本該泡在池子里的遺玉,卻一動不動地蹲在池邊。

    “小姐,您怎麼了?”

    遺玉回過頭,臉上的表情實在是怪異,“小滿,你多大了。”

    小滿疑惑地走到她身邊蹲下。“奴婢眼下十五了呀。”

    遺玉糾結了一下,湊到她耳邊,輕聲說了兩句話,卻換得小滿一聲大叫︰

    “小姐,您這是葵水來了!”

    “......”她知道。

    臘月頭一天,遺玉無精打采地在國子監門前下了馬車,盧智隨手把冒兜給她扣上,搖頭一笑,道︰

    “以後日子還長著,這次沒有泡成湯,還有下次麼。”

    “大哥......”盧智會知道女孩子那點兒事,她不奇怪,可是被他知道她那點兒事,她就覺得別扭了,“起的早了,沒吃好,這會兒餓了,大哥上甘味居看看還有糖包子賣沒,給我買兩個去。”

    “你先去教舍,等下我給你送去。”

    “好。”

    兩人在宏文路口前分道,一個去了甘味居,一個回了書學院,他們是早上從龍泉鎮過來的,這會時間還早,人沒來幾個,遺玉在位置上坐下,便掏了書出來看,本以為在上課前能吃上惹包子,可直到下學的鐘鳴響起,也沒見到盧智人影。

    肚子咕咕叫的遺玉收拾好東西,便同杜荷一道離開教舍,剛走進院子里頭,便听有人大叫自己的名字,抬眼一掃,就見程小鳳從院門外頭匆匆忙忙地沖過來,那神情慌亂之極。

    “小玉、小玉,出事兒了,阿、阿智被刑部的人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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