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和大臣們先後離席,賓客也都慢慢散去,最後只余程家兩兄妹陪著遺玉一起等候盧智回來。
夜色深濃,園中不復一刻鐘之前的熱鬧景象,一些宮娥和太監在席間打掃,盡管上空依然燈火通明,卻在夜風中顯出幾分蕭條來。
“小玉,要不我先送你回宿館去吧,阿智不定什麼時候回來呢。”
三人遂出了園子,在燃滿燈籠的花廊盡頭,迎面急匆匆地走來一個人,見到他們後臉上露出喜色。
“盧小姐,老奴是這王府的副總管趙成,主子讓老奴帶您去小廳稍等片刻,盧公子很快就會出來。”
他雖這麼說。遺玉卻不認得這人,也不敢貿然同他一起走,好在程小鳳是見過這王府的幾位總管的,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遺玉便對眼前這個眼前這個有些干瘦的老太監點頭道︰“好,我同你去。”
與程家兄妹道別之後,她就跟著這個趙總管一路彎彎拐拐到了一處布置雅致的客廳中。
“盧小姐在此等候便可,老奴先退下了。”
待他走後,遺玉才打量了一圈這客廳,地方不大,說是小廳也不為過,可里面的擺設卻樣樣精致,對面牆上掛了一幅字,她好奇地走過去看了,在贊嘆這寫字之人的書法之時,見到落款上“歐陽詢”三個大字,不由暗自咂舌。
“喜歡這字?”
低沉的嗓音就在身後響起,遺玉心頭一咯 ,緩緩扭頭,迎上那張俊美的臉龐後,微微垂下頭來。
“魏王殿下。”
李泰已經換下了先前宴上所傳的明藍衣衫,烏色的衣裳襯得他神情很是冷淡,兩人相距不過半丈,遺玉低頭看著他的衣擺和靴子一陣沉默。
“坐吧。”李泰在廳中唯一一張鋪了軟背的椅子上坐下後,出聲道。
遺玉有些磨蹭地挑了一張離他最遠的椅子坐了,心中郁悶,若說這天底下有什麼人是她不願意單獨相處的。這位魏王殿下絕對能排進前三。
“你先前所講的故事是從哪里看來的?”
“回殿下,是家兄講與我听的。”剛才在宴上她就已經對皇上說過,這故事是盧智講給她的,不知現下魏王為何又問。
“哦?那等下盧智來了,本王問問一他好了。”
遺玉心中一緊,要問不就露餡了,那故事本就是她自己臨時編造的,盧智哪里知道她講了什麼。
“殿下恕罪,那故事是、是小女自己編的。”
她低著腦袋,這人分明就是已經看出來,卻拿這事來問,她還不如實話實說來的好,想必他也沒那麼無聊繼續為難自己。
李泰看著離自己坐的遠遠的小姑娘,修長的身形漸漸放松下來,肘部擱置在寬大扶手上,微微側身一手支頭,眼中碧光微閃。
“本王尚不知你還會講故事,這會兒盧智還沒來,你再講個與本王听吧。”
遺玉就算再遲鈍也察覺到不對來,把她身邊人支開,哄進花廳里。然後再來個不期而遇,這情況,怎麼越想越覺得熟啊...
“回殿下,小女就會那一個。”
“那你就再講一遍。”
遺玉咬咬牙,知道他是在拿自己當樂子,暗罵這魏王是發神經了不成,若是她再長個幾歲,絕對會懷疑對方對她有些個不明意圖,可她這滿打滿算才不到十三歲,有什麼好讓他圖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講就講吧,又不會掉一塊肉,今天吃了人家那麼多好東西,權當是付飯錢了。
于是遺玉又把宴上的故事講了一遍給他听,只是語氣很是平緩的,完全沒有宴會上的抑揚頓挫,又是悶著個頭,聲音低低的,倒像是在講鬼故事了,也多虧听的人是個男子,若是膽小一些的姑娘們,還不給她嚇出個問題來。
閉上眼的李泰,妖冶的容色弱了三分。她是第一次見到這人除了正坐以外的姿勢,在呆愣之余,心中出奇地涌起一股淡淡的不適來。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坐在廳中,直到屋中響起了一道低沉的聲音︰“趙成,帶盧小姐去找盧公子。”
遺玉在離開小廳前,回頭望了一眼仍然闔眼似眠的李泰,而後快步跟著王府的副總管趙成離開了。
* * *
趙成把遺玉帶到了王府前院,她遠遠看到站在門口處的盧智後,連忙小跑了過去,一下子撲到他的懷里,環住他的腰。
“大哥!”
盧智微微一頓,方伸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兩兄妹就這樣在王府門內立了一會兒,遺玉才有些臉紅地松了手。
盧智輕笑一聲,“走,咱們回去。”
“嗯。”
兩人出了王府大門,坐上候在門外的一輛極不起眼的馬車,遺玉上車後便問道︰“大哥,你可是、可是成了?”
盧智點頭,只用一個字回答了她,“對。”
笑容瞬間爬上遺玉的小臉,“大哥。我就知道你是最厲害的。”夸完之後又想到盧智的隱瞞,臉上笑容一收,待要與他算賬,就見他臉上露出了一絲歉意,並且輕輕垂下頭來。
盧智掩去眼中的一絲笑意,再抬頭時神色已經恢復了正常,伸手摸摸她的腦袋,“怎麼不在宴上等我,在這王府亂逛也不怕迷路。”
“呃...”遺玉干笑兩聲,“等了你半天沒見人來,就有些無聊...”听了他的話,她心頭已是了然,暗自咬牙,果然那人又是把她給瞞哄過去的。
“大哥,今日宴會上小鳳姐使的那套劍法很好看,她武藝很好嗎?”
“嗯,總是你比二哥強一些。”
“呵呵,二哥是缺了名師指點,他其實很勤快的。”
“今晚那個寫字的......”
兩兄妹各藏了小心思,都沒注意到對方的不對之處,這話題也轉的快,不一會兒就聊起了宴會上眾人的才藝,至于盧智被皇上叫去後說了些什麼,他不會講,遺玉更不會問。
小臉在盧氏親縫的絲枕上蹭了蹭,她緩緩進入了夢鄉。唇角勾起的笑容似乎在預示著一個好夢。
* * *
第二日遺玉起的很早,照舊洗簌後打開客廳的北窗,對著眼前的一片竹林做了套簡單的活肌運動,吃過早飯,高高興興地挎上書袋上課去了。
等她到了宏文路口,意外的看到盧智身旁一胖一高兩道身影,笑著迎了上去。
“小鳳姐,程公子,你們怎麼在這兒?”
程小鳳那身耀眼奪目的丹衣換成了雪青色常服後,更顯得身材高挑,“小玉,快快,趁熱嘗嘗!”
遺玉看著她從書袋里快速掏出一只油紙包來遞給自己,接過後拆了幾層方見里面擱置了四個尚且熱氣騰騰的百褶包子,晶瑩的皮層隱約可見其中粉色的里餡。
雖然早上已經吃過飯,遺玉還是小心送到嘴邊嘗了一個,溫熱的湯汁隨著牙齒咬破皮層流入口中,鮮美的滋味很是特別,雖油卻不膩,好吃極了!
遺玉有些驚訝地嚼了嚼咽下,問道︰“哪家的包子,這麼好吃。”
程小鳳見她喜歡,遂揚眉得意地答道︰“是坊里的一家,我猜你就喜歡,趕緊趁熱吃吧,我和小虎先去教舍了。”
說完拉著眼神還在遺玉和她手里的包子上的程小胖子大步走開了。
“大哥,這包子真的很好吃,你嘗了嗎?”
盧智搖搖頭,拉著她朝書學院走去,“我可沒那口福,這是坊里一家老字號,每天早晨買包子還要提前排隊,一人限買四個,沒個兩刻鐘的,連包子味兒都聞不到。”
遺玉捧著油紙包的手一顫,輕輕吸了吸鼻子忍住酸意,低頭小口小口地吃著剩下三個包子。
這是除了盧氏和兩個哥哥外,鮮少真心對她好的人,她可以看出來,程小鳳絕對沒有圖她什麼的意思,在特別的情況下,她的確是個心軟又容易被感動的人。
上午的課風平浪靜地過去了,中午同程家兄妹一同在甘味居用了飯,在程小虎的嘀咕和程小鳳的強壓下,遺玉把對程小胖子的稱呼從程公子改到小虎哥,最後確定在小虎倆字上。
因為心情好中午吃的太飽的遺玉,尚且不知道下午等待她的會是什麼。
* * *
“盧小姐。”
“盧小姐,下午好。”
......
從書學院門口到丙辰教舍的路並不遠,但遺玉在第二十三次對人回點頭禮之後,卻頭一次開始覺得這條路奇長起來,走兩步就能遇見一個與她打招呼的人,還竟是些不認識的,又是在最講究禮儀的學院里,想不回禮都不行。
剛坐好,就听後面有人喚了她一聲,回過頭來看著後座的趙瑤問道︰“趙小姐,有何事?”
趙瑤呵呵一笑,“叫我小瑤吧,咱們也在一起上課這麼久了,我喚你小玉好不好?”
遺玉眨眨眼楮並沒應下,臉上帶了些客氣的笑容。
趙瑤也不覺得尷尬,反而帶著好奇的聲音問道︰“小玉,听說你也被邀請參加魏王府的宴會了?”
“嗯,你是從哪里听說的?”
趙瑤干笑兩聲,顯然沒想到遺玉問的這麼直接,“就是听別人說的,啊,對了,你在宴上還講了個故事吧,能不能說給我听听?”
小姑娘臉上帶著期待的表情,可遺玉听了她的要求,因為想到了一些事情,臉色很是別扭。
“改日吧,先生快來了,先溫書。”說完便又坐正,從書袋里掏出書本來看,並沒有發現在她轉身之後,身後之人臉上露出一絲嫉恨之色。
長孫嫻從遺玉走進教舍,便停下了手中的毛筆,等到她開始翻書看後,才冷冷地盯著她的背影,手中的毛筆在潔白的紙上狠狠地劃下長長地一道來。
她剛走到丙辰教舍外,就听見里頭傳來一陣笑語聲,不由頓住了腳步,只因她耳尖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哈哈...想起來就好笑,那盧遺玉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也不想想,就算盧智出了頭,不也還是兩個平民出身的東西。”
“哼,只不過是膽大說了幾句諫言,到時頂多和那魏大人一樣是個諫官,有的什麼實權,那些個糊涂的還當他成了塊香餑餑呢。”
“不過有些人就是不明白這道理,你看見趙瑤今早上那模樣,嘖嘖,最後不還是被人家甩了個冷臉......咦,長孫小姐,您怎麼不說話...我們幾個還要繼續故作那姿態給她看麼,班上有幾個傻的也就夠了,就不必我們再裝樣子了吧。”
“不急。還需幾日,你們幾個受委屈了。”
“呵呵,您太客氣了,咱們也是不想看那個平民再囂張下去了,這國子學是什麼地方,由得他們那些個出身的亂蹦達,實在說不過去。”
......
遺玉眼神閃了閃,雙手插進袖口,轉身離開了教舍。
* * *
第二日,遺玉吃了晚飯回到坤院,進屋就見陳曲正坐在椅上盯著桌上的一口淡綠色的藤箱發呆。
“小曲,這是什麼東西?”
陳曲趕緊起身,指著桌上那口箱子道︰“小姐,這是守院僕婦半個時辰前送來的,說是一位太學院的公子指明要轉交給你的,哦,還有封信。”
遺玉疑惑地接過小滿從懷里掏出的信箋,打開來看了,上面只有簡單的一句話︰藥膏可還好用。
食指劃過紙上勁朗中帶些隨意的字體,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翹,將紙張疊好收進衣袖,上前將那藤箱打開,見到里面整整齊齊擺放的兩摞書後,先是一訝,而後就坐在椅子上一本本查看起來。
一共一十九本書,全是新印的書冊,翻開來尚可聞到淡淡的墨香。有些是三冊一套,也有些是上下兩冊,從書名和序文來看全是些講述奇人異事、怪志雜談的。
她選了一本翻看了幾頁之後,一時喜不自勝,雜書最是難淘,內容也是良莠不齊,她也看過一些,但不是有了上冊沒下冊,就是內容平淡無味的,像手中這樣的對她來說,可是難得一見的好書。
又看了幾頁之後,遺玉才意猶未盡地將手中的書本放下,書是好的,顯然這次贈書之人和上次送那藥膏的是同一人,上次那僕婦說送藥膏的是太學院里的學生,可她和盧智都確認沒有見過那信上的筆跡,這人到底會是誰呢?
“小姐,喝茶。”陳曲將沏好的熱茶放在她手邊。
遺玉抬頭問道,“你可問了那僕婦,是誰送來這箱子的?”
“問了,說是太學院的少爺。”
“嗯。你把這箱子放進屋里去吧。”遺玉將剛才看了幾頁的那本書拿開,讓陳曲把箱子抱進了里屋。
洗簌之後,將客廳的紗燈移至床邊,遺玉半靠在床頭一邊翻閱著手中的書本,一邊分心想著這贈書的神秘人。
繼贈藥膏後,這次對方又投己所好,送了一箱子雜書來,正中她下懷,她也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一個身份不明的人物接二連三地送東西來,顯然必有所圖。
上次送來的煉雪霜的確可稱是奇藥,她用有一個月,不但明顯感覺到精神好了不少,更神奇的是肩上那塊傷疤已經恢復到了尋常肌膚的顏色,只有在觸摸時候才能感覺到一塊不甚明顯的凸起。
因此不管那人圖的是什麼,目前能夠肯定的是,這個神秘人暫時對她是沒有什麼惡意的,在這偌大的國子監里尋個人是不容易,何況對方又有心隱瞞,倒不如靜觀其變,再做打算。
* **
自那天下午在教舍門口偷听到那幾個學生的話,遺玉表面上仍是往常那樣,別人對她行禮,她便客氣地回過去,心中卻開始暗防著長孫嫻使什麼手段。
幾次接觸下來,她已經看出來,表面不食煙火的長孫嫻,其實心眼小的很,那日宴會上的兩次對峙。已經讓這位長孫小姐把她記恨在心。
只是到了沐休前一日,也沒有什麼預料中的倒霉事發生,上午是御藝課,與其他換了輕便騎裝的學生不同,遺玉雖也換了輕裝,但照舊挎著書袋去了御馬場,在場邊的石凳上鋪了軟墊坐下,抽出書來看。
今日上課的學生不少,御馬場很是寬曠,隨處可見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學生,大多數人的御藝還是不錯的,只有極個別的需要人在一旁看護和指導。
“踏踏”的馬蹄聲靠近,遺玉頭也不抬地繼續逐字逐句地看書。
“盧小姐。”
遺玉抬頭,看著眼前兩匹原地踢踏的馬匹,馬上的人同是在丙辰教舍上課的同學,平日沒什麼交往,不過最近對她態度還不錯。
“何事?”
其中一個小眼楮少年笑道︰“先生讓我們喊你過去。”帶完話,兩人便調轉馬頭朝一旁跑去。
遺玉起身把書收進包包里,在馬場上掃了一圈,找到劉助教的身影後,小心避開馬場上兜圈的學生們,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先生,您喚我?”
劉助教正坐在一張矮凳上擺弄一只馬鞭。見她來了,才站起身來,“你肩上的傷已經好了吧,總不能老賴著不上課,走,我帶你去選匹馬。”
說完也不等她回答,徑自朝遠處的馬廄走去,遺玉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上了,她的肩傷的確已無大礙,而且她對騎馬也很有些興趣。
馬廄中,遺玉一邊听著劉助教的介紹。一邊打量著眼前的十幾只馬匹。
“......好了,這些馬都是性格比較溫順的,你選一匹,我帶你去遛遛。”
“是。”
遺玉來回走了兩圈,最後挑中了一只個頭不大高的棕色母馬,先生在馬廄外面將這匹馬的鞍具調整好,又系緊了肚帶,一手牽了韁繩對遺玉招手道︰
“你過來,騎上去試試,不要怕...”
盡管有先生的指導,因為個頭不足,她還是很不容易才爬上馬背,坐好之後額頭已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遺玉緊抓著馬鞍,任劉助教牽著韁繩把她帶到了馬場外圍,起初她還有些緊張,但遛了半圈之後,漸漸放松下來,同坐馬車不同,在馬背上的感覺要真切地多,視野一下子就開闊了起來,因為走的慢,顛簸之感甚小。
遛完一整圈後,劉助教將手中韁繩遞給她,“給,你自己拿著,別怕,我就跟在你後面,記住不要夾馬腹,想停下來就勒韁繩。”
遺玉這會兒膽子大了許多,稍一猶豫就接過了馬韁,自個兒遛了起來,劉助教不遠不近地跟在她後面,小半圈後,她已經品出來些樂趣,除了大腿內側有些不適,其他的感覺都很好。
尚沉浸在初次騎馬的喜悅中的她沒有發現,不遠處三四個身穿雪青色常服的學生見她獨騎後。便調轉了馬頭朝她小跑過來,在離她還有十余丈遠時,猛然低俯身子,加緊馬腹。
“駕!駕!駕!”
急促的馬蹄聲從身後傳來,遺玉余光掃到兩側不到一丈的距離猛然躥出幾道影子,身下的馬兒一顫之後,撒腿就朝跑在前面的幾匹馬追去。
“啊!”猛然的加速讓她身體後仰,手中馬韁脫手,情急之下她兩腿不自覺地一夾,馬兒奔地就更加急速。
“哈哈哈!”馬場上一些學生見了她這幅狼狽的樣子都笑得前仰後合,一直跟在她身後不遠處的劉助教嚇了一跳,連忙邁開步子追著她跑了起來,邊跑邊使勁大喊著︰
“抓住韁繩!勒馬!勒馬!”
遺玉前仰後合了幾次,使勁撲倒在馬背上,雙手緊緊摟著馬脖子,耳中的笑聲和喊叫聲都已辨不清,身下的馬匹就好似瘋了一般,一個個超過前面的人,直直沖出了馬場,朝著入口處奔去。
同時在馬場一角,幾個太學院的學生正騎在馬上閑聊,忽然一匹急速奔跑的馬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一個人忙出聲驚叫,“快看!有馬驚到了!”
“架、架!”就在他出聲的同時,身邊一道人影迅速扯了韁繩,朝著剛剛跑過去的馬匹追去。
韁繩、韁繩,遺玉臉色發白地摟著馬脖子,一手摸索著不知甩到哪里去的韁繩,急速的顛簸讓她胃里一片翻騰。
停下來啊!
一人一馬已經出了馬場,朝著大花園而去,身下的馬兒沒有听見她的心聲,一個勁兒地朝前奔,還專挑那些有著低矮叢枝的小路跑,不多會兒,遺玉身上的衣裳已經被掛了好些道口子,頭上的發帶也已不知所蹤,腿被震地生麻,抱著馬脖子的兩只手臂也漸感無力。
“勒韁繩!勒韁!”
身後傳來一聲吼叫,遺玉心中暗自苦笑,她也想勒韁,可這會兒她的手若是松開,絕對會被馬甩下去。
大花園中一座涼亭里,一人正閉著斜倚在柱上小寐,忽听見不遠處的聲響,眉頭微皺之後方睜開眼楮*
國子監 大花園
兩匹馬一前一後地奔跑著。相隔不到三丈遠的距離,前面的馬匹像是瘋了一樣到處亂竄,再往前不遠處,就是學里那面極深的碧波湖,這馬橫沖直撞的,若是跑到河邊把背上的人甩進湖里那可就糟糕了。
“小玉!勒韁啊!”
眼見前面那匹馬上的墨灰色人影開始搖搖欲墜起來,程小虎使勁夾著馬腹,一張白胖的小臉急得通紅,一邊喊叫著,不時低頭躲避頭頂的樹枝。
下一刻,只听轟地一聲,前面那匹馬似是突然被人削斷了腿一般,猛然跪倒在地,馬背上的人影一下子摔飛了出去,剛好跌在不遠處的草地上。
“小玉!”
程小虎猛然勒緊了馬韁,從馬背上跳了下去,兩步躥到草地上的身影跟前,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來,剛翻過她的身子,待看清楚後,不由抽了一口冷氣。
慘白的小臉上半邊盡是細細的劃痕。往日那雙靈動的大眼楮緊緊地閉著,這模樣嚇壞了程小虎,他趕緊將人從地上背在身上,也不敢再駕馬,匆匆地朝著學里的醫館跑去。
不遠處的涼亭上,一道人影靜靜地看著剛才的一幕,直到兩人走遠,才又靠坐了下來,緩緩閉上眼楮。
* * *
盧智回答完先生的問題,在對方的贊聲中坐下來,眼皮的一陣亂跳讓他皺了皺眉頭,從今天早上開始他就有些心神不寧的,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但想到他事先在遺玉身邊安排的人後,心中又漸安下來。
就在這時,一個身穿墨灰常服的學生匆忙跑到教舍門口,來不及對正在台上講課的先生告罪,就喘著粗氣,沖著屋里大叫道︰“盧、盧公子,你妹妹從、從馬上跌下來了!”
正捧著書本的盧智听到這聲叫喊,心中一突,臉色猛然變幻,直直站起了身子大步朝那立在門口喘氣的學生走去。
“怎麼回事?”
“馬、馬突然受驚嚇,然後就跑、跑出了馬場,後來咱們追過去...程公子已經把她送到醫館去了。”
盧智臉色一僵,對著呆呆站在講台上的先生一禮,“先生,學生有事。需離開一下。”
“呃、嗯,快去吧。”
得了先生的應允,他轉身繃著臉離開,走出門後才飛快地邁開步子奔跑起來,在他走後,教舍里幾個學生的臉上方露出了淡淡地幸災樂禍。
盧智一路疾奔到了學里的醫館,詢問了門口的藥童後,在里間找到了人。
“盧大哥。”程小虎正幫太醫捧著托盤,瞄到從門外走進的盧智,出聲喊道。
盧智沒有應他,一步步朝著靠牆那張軟榻走去,直到越過太醫的身子看清榻上靜靜躺著的小人兒,雙拳瞬間緊緊握起,清俊的臉上閃過痛惜,之後既是刺骨的寒色。
程小虎本來還想說話,看見他的臉色後,張了張嘴愣是沒敢開口,反倒把頭撇了過去,他是第一次見到向來溫和的盧智這種表情,驚訝的同時,不知為何。心中還隱約泛起一股發毛之感。
太醫認真檢查了遺玉的狀況,又把她臉上的傷口做了處理了後,才起身喚盧智到外面去,有些猶豫地開口道︰
“盧公子,盧小姐是暫時暈厥,身體並無大礙,只、只是......”
“林太醫但說無妨。”
“只是姑娘家的皮膚本就嬌嫩,又是這個歲數,雖傷口細長易愈合,但怕是會留下印子。”
盧智沉默了片刻,方道︰“還有其他不妥之處嗎?”
“那到沒有,老夫寫個兩張方子,一熬後服用,可起壓驚安神之效,一研磨涂抹在面上,傷口會愈合地好些。”
盧智又問道︰“您可記得上次我拿來的藥膏?那東西涂抹在臉上,也不能去疤嗎?”
林太醫年紀大了,想了半天才拍手道︰“對!你說的是煉雪霜吧,當然有用,那可是——”
盧智暗松一口氣,伸手打斷他的話,又問了一些詳細的事情,才謝過了林太醫,朝醫館門外走去。
門口站了三個穿著各色常服的少年,皆是一臉擔憂地朝里面望著,見盧智出來,趕緊把頭垂了下去,跟著他走到醫館一側偏僻的角落後,其中一個個頭高的。才張口道︰
“盧公子,對不住,我們——”
“無妨,你們把御馬場上的事情仔細講給我听。”盧智面上並沒有責怪的表情,等听三人把事情大概拼湊著講了一遍後,又與他們交待了些事情,才回到醫館里去。
* * *
遺玉靠著車廂,瞪著對面的盧智,因為半邊臉上包著東西,只能小心地張口說話,“大哥,我都這個樣子了,你還帶我回家,不是讓娘擔心麼。”
盧智翻著手上的書,頭都不抬,“你也知道娘會擔心,誰讓你去騎馬的。”
“呃...”遺玉被他堵得啞口無言,的確是她不對,雖然當時劉助教那樣說了,但她也不是全然沒有拒絕的機會,搞成現在這樣子,她的確要付一半責任。
“老老實實地在家呆著吧,我已經替你稍假了。”
“啊?多、多久?”
“十日。”
遺玉捂著臉忍住撇嘴的沖動。十日,九月學里本來就要沐休一整個月,那她不是直接歇到十月去了。
“那你也該早告訴我,讓我收拾收拾東西再走啊。”
“你收拾什麼,該帶的我都讓陳曲給帶上了。”
“我那一箱子書沒有帶上。”
“還敢說,你又亂收陌生人的東西。”
遺玉輕哼一聲,“若不是你口中的這個陌生人,怕是你小妹我這輩子就破相了。”
“誰讓你去騎馬的。”
“......”
又被噎了回來,遺玉不再找不痛快,扭頭掀開窗簾,看著外面的景色。眉頭才微微皺了起來。
這次事情絕對不是意外,她中午在坤院的床上醒來後,盧智就守在一旁,問了她一些在馬場上發生的事情,她都據實說了,她大哥臉上是淡淡的沒什麼表情,只是教訓了她幾句,就匆匆離開了,到了下午下學後才來接她回家。
盧智顯然正準備做些什麼,不願意她摻合進去,或者是不放心她繼續在學里呆著,所以才讓她在家休息一段時間,對此她並無異議,早上的驚馬事件的確讓她受了不小驚嚇,想到在馬背上那種叫天天不靈,喚地地不應的感覺,她就想吐。
幸好她最後雖是稀里糊涂地從馬身上墜了下來,但摔在厚厚的草地上避免了斷手斷腳的悲慘下場。
听盧智說還是人家程小胖子一路背著她從大花園跑到醫館去的,想想就驚訝,小胖子圓滾滾的,比她也高不了多少,能背著她這麼個大活人跑那麼遠,體力真好啊。
嗯,回去一定多做些好吃的,讓盧智後天給程小胖子帶去。
* * *
遺玉靠坐在床頭,垂著腦袋听著盧氏的訓斥,時不時偷偷打個哈欠,已經過去半個時辰了,她娘也不嫌口渴。
“......你就不能讓娘省省心,好了傷口忘了疤,你是不是誠心讓娘難受...你說,你以後還騎馬不騎了!”
遺玉暗嘆一口氣,“娘,歲考時候,御馬是要算進學評里的。”說實話,她也不想再騎馬了,太恐怖了。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事有陰影了。
“你、你還打算騎馬?”
“呃...娘,我肚子餓了。”遺玉看見掀開簾子一角朝里面偷看的盧俊,決定還是趕緊轉移話題為好。
“餓了?你等等啊,娘去看看她們做好飯沒有。”
盧氏話音一落,盧俊趕緊把簾子放了下去,等她出去一會兒後,才溜了進來,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小玉,不是二哥說你,你也太沒有分寸了,這馬也是能亂騎的?想當初我第一次騎馬也是足足學了......後來啊,那次比賽我贏了他們六個人,把他們遠遠地甩在後面,哈哈!想到他們那個喪氣樣子我就想笑!”
遺玉听著盧俊從一開始裝模作樣地訓斥她,變成吹噓他有次同別人比賽御術的事情,听到最後,看見悄悄站在他身後叉腰瞪眼的盧氏,憋著笑夸贊道︰
“二哥真厲害,那你駕馬一定跑得很快吧。”
“那是,跑起來就像是一陣風一樣,呼地就過去了!哈哈——哎呦!”盧俊揉著後腦臉上還掛著尚未收起的傻笑,扭頭看見盧氏後,趕緊站了起來。
盧氏瞪著他,重復道︰“呼地就過去了?”
“呵呵,娘,我、我去看看晚飯好沒有。”說完便繞過盧氏一溜煙跑了出去。
盧氏回頭看見遺玉偷笑,也甩她一個眼刀子,“不許信你二哥瞎扯,听見沒?”
“嗯。”遺玉重重一點頭。
“晚飯好了,等下娘給你端來。”
“娘,我就是臉上有些口子,手腳又沒問題,還是出去吃吧。”
“不行,這有時候磕著踫著,一開始就是沒感覺,等過了一兩天才難受,好好躺兩天再說,听娘的話。”
遺玉為了讓盧氏安心,就沒再拒絕,雖然她自覺除了四肢酸痛外並沒傷到骨頭,但還是任盧氏在床上擺了小案吃晚飯。
吃飽喝足困勁兒就來了,在陳曲的伺候下洗簌罷,又讓盧氏給她上了藥,遺玉美美地躺在床上準備睡覺。
盧氏躺在外側,伸手輕輕撫著她的頭發,嘆氣道︰“瞧你個沒心沒肺的,臉都傷成這樣子了,還笑得出來。”
她哪知道,遺玉這態度,一是自恃有那去疤的煉雪霜,二是眼不見心不煩,是個正常女子都不會希望看見自己破相的樣子,所以她自醒來以後就沒照過鏡子。
“娘,您也知道那藥膏好用的很,我肩上那麼大塊都好了,臉上這麼幾條小道道就更不用擔心了。”
“唉,娘也不嘮叨了,你要記得,以後做事不可再那般魯莽,出了事最擔心的還是娘。”在盧智的解釋下,盧氏並不知道遺玉這次的驚馬事件是人為的,只當是她自己大意。
“嗯,記住了,娘...”遺玉往她身邊挪了挪,嗅著母親身上特有的溫暖氣味,迷迷糊糊地嘀咕著,白日的驚嚇到了此刻仿佛全部都被拂去,不管是出了什麼事,只要回到家中,在親人身邊,她心中的溫暖就能驅散所有的不安和紛擾。
第二日遺玉是在一股淡淡的粥香中醒來的,盧氏見她醒了,把手里的碗放在一旁的小幾上,待她坐起來後,給她簡單理了理頭發,端起碗小口地喂著她。
“娘煮的粥真香。”粥里放了切塊的薯蕷,甜絲絲的。
盧氏笑著道︰“瞧你瘦的,這次回來娘好好給你補補。”知道女兒能在家待一個多月,她就做好了打算,說什麼也要把人養些肉出來。
吃了早飯,劉香香來串門,見到躺在床上的遺玉,嚇了一跳,又問了事情經過,把她好一頓數落後,才拉著盧氏出了門。
他們走後遺玉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套上衣裳出了臥房。小滿早上回家去了,客廳里只有陳曲一個人在擦桌子,見她披散著頭跑了出來,趕緊丟了抹布,上前攔住。
“小姐!夫人說讓你在床上躺著的。”
遺玉呵呵一笑,“她這會兒不是出去了麼。”
劉香香同盧氏前一陣子定的繡料來了貨,兩人不到中午估計是回不來的,她準備趁這功夫做些小點心,好讓盧智下午走時給程小虎帶去,不算這次人家的幫忙,原先她就答應過要做點心給他吃,總不能食言。
陳曲被她這麼一說,不知如何回答,盧智掀起簾子從對面的屋里走出來,瞄了她倆一眼,徑自在椅子上坐了,倒杯茶後,才道︰
“陳曲,你忙你的,不用管她。”
“對,你忙你的,不用管我。”遺玉一笑之後,從袖里取了發繩把頭發簡單扎著,去了後院,在廚房取了只小筐後,在小花圃邊上翻騰了一陣,摘了不少東西下來。
後院廚房,遺玉一下下地搗著石臼里的草莓。不時分神去看灶火上的屜籠,余光瞄見從外面走進來盧智,笑道︰
“怎麼,聞著香味了?”
盧智朝前走了幾步在灶台邊上站著,嗅了嗅屜籠里的冒出的熱煙,“薯蕷糕?”
“嗯,上次答應給小虎做點心不是,昨日他又救了我,現下多做一些,你給小鳳姐也帶上一份。”石臼里的草莓差不多攆成了醬,她把汁空出來,取了先前 好的摻了蛋黃的小面皮,一個個地把草莓醬包裹進去。
盧智在一旁看著她認真的側臉,等她包好了一半,才開口道︰“你不問我昨日的事情是誰下的手麼。”
遺玉手上一頓,又繼續捏卷,“一開始我覺得是長孫嫻,不過那幾個害的馬兒受驚嚇的卻是太學院的學生,大哥可是查出來了?”
“嗯,”盧智伸手把她頸後快要松開的綠色發帶又扎緊了些,“是城陽的人。不過長孫嫻也有份,宴後第二天太子便派人來尋我,被我拒絕後,便想借著你的事情來敲打我一番。”
“不。”
從盧智口中吐出的這個字眼讓遺玉很是驚訝,扭頭看著他,“你不是想做諫官嗎?那你為何當日要說那十思之言與皇上听。”包括她在內,所有的人都以為盧智要走上一條直言不阿的諫官之路。
盧智輕笑著搖頭,“諫官?小玉,你想錯了,那日我講十思出來,有兩個目的,一是讓皇上注意到我,一是讓他知道我是個有膽子的人,一個膽大包天的人。”
膽大包天?遺玉皺眉,這可不是什麼好詞,“你還不如不說,越說我越糊涂。”
“你認為,這朝堂之上最缺的是哪種官。”
“嗯...應該是真心為老百姓著想的官吧。”
“那皇上最需要的是什麼樣的官?”
“那還用說,自然是忠心之人。”
盧智點點頭又一搖頭,笑道︰“你當這朝堂之上真正把忠字放在最前面的有幾個,九成九的都是利字當頭,皇上想要的——薯蕷糕蒸好了。”
遺玉輕哼了一聲。墊上籠布將灶上的屜籠取下來,換上玫瑰卷,扭頭想問他下半句話,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盯著火上漸漸開始冒煙的屜籠,她微微鎖起眉頭,不做諫官又需要膽子大的,那是什麼東西?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遺玉將做好的四樣點心分層裝進了食盒,這種天氣可以放上兩三日都不見壞,不過依程小胖子的胃口,怕是明日就可以吃完。
“小姐!”陳曲急匆匆地跑進廚房,“小姐,小滿姐的舅舅來了,說是山下那塊地滲水了!”
遺玉趕緊擦了擦手解下圍裙,快步走至前廳,見到盧智和盧俊正在听齊伍說話,忙走過去問道︰“怎麼回事?”
齊伍因昨日听小滿說了遺玉臉上受傷的事,所以這會兒見了人也沒多驚訝,只是一愣之後語帶焦急地道︰“小姐,我今早上想著到山邊那塊地看看苗子,見著地里有幾塊潮了。越往南走潮氣越大,也不知是不是山里那條大河漲水了。”
盧氏給盧家兄弟買了莊子後,手上還有余錢,就把山楂林子南邊一片靠山的地給買下,前陣子剛讓人載上了山楂苗,若真是大河滲水,到了後期就會淹了林子,遺玉是不可能做出在水田里植樹這般招人眼的事情,那些價值千兩的樹苗就等于全毀了。
盧智道︰“齊伯,你別慌,咱們一道去看看。”
“大哥,等我換件衣裳同你們一起去。”不容他們拒絕,遺玉回屋罩上件紗衣,簡單扎了條辮子,又取條透氣的面紗遮在臉上。
遺玉囑咐了陳曲在家里候著,三兄妹便和齊伍一起到山上去,新買的那塊地在山楂林南邊,緊靠著山腳處,四人到了地方一看,果然有些地面不正常的潮濕,一塊塊地延伸到山腳。
“怎麼了?”她跑到兩人跟前問道。
“你看。”盧智指著一塊山石,遺玉的目光順著他的指頭瞄向一面山壁,一看之後頓時愕然。
在草叢中,有些凹陷的山壁上。半人大小的石塊濕漉漉的,細看還可見淡淡的白煙從石縫里冒出來。
遺玉走上前去,別開高及大腿的草叢,伸手推了推,幾塊大石頭竟然還是活的,顯然是人為堵上去的。
“齊伯,我娘這地是買誰家的?”
“外鎮的一家農戶!小姐,你說他們是不是坑了咱們?”
遺玉盯著那幾塊活石想了一會兒,有些遲疑地道︰“二哥,你能把這石頭搬開嗎?”
“當然。”盧俊力氣很大,挽起袖子上前三兩下把碎石撥到一旁,然後才將墊在下面的大石抱起來挪到一邊去。
遺玉看著絲絲冒著白煙滲出來的水流,伸手摸了摸,而後不顧形象地哈哈大笑起來,三人奇怪地看著她,還是盧智反應最快,也上前來撥開草叢看了一會兒山壁。
“這是...湯泉?”盧智有些狐疑地撥捏著指頭上溫熱的水漬。
“應該是。”遺玉盯著山壁的雙眼發亮,溫泉啊,這里八成是有泉眼,想是那家賣地的農戶因不知道這溫泉眼一說,還當是這塊地出了問題,才在賣地前將這地方給堵上。
盧智說是博覽群書也不為過,他可不像是遺玉那樣只愛看那些個描寫人事的。因他是太學院的學生可以到學里藏書豐富的書樓去,水經之類的書籍也曾閱過,因此對溫泉的好處是略知一二的。
“二弟,你去鎮長府借些兩套斧鑿過來。”盧智托著下巴想了一會兒,扭頭吩咐道。
齊伯和盧俊離開後,遺玉就蹲在山壁邊上,沾了些溫水放在鼻子上嗅了嗅,看顏色並不渾濁,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味道。
“小玉,若這里真藏著湯泉眼,那咱們就在這處建座宅子。”雖然與龍泉鎮上隔的較遠。這附近的山腳下也是有幾家莊子的。
“好。”遺玉自然是全力支持這個主意,一想到等到了冬天能夠泡上熱乎乎的溫泉湯,她臉上的笑容就收不住。
盧俊速度得快,不到兩刻鐘就拎著斧鑿跑回來,兩兄弟撩起了衣襟蹲在山壁邊上開始鑿起來,足足小半個時辰後,果見水流大了一些,水溫也有些燙手起來,遺玉大喜,已經確定這里的確是有口泉眼。
兩兄弟沒敢再鑿下去,而是用石頭又把縫隙堵上,讓齊伯看守著之後就回了家。
三人回去後,盧氏早已經逛街回來,事先大概听陳曲把事情說了一遍,見到他們渾身髒兮兮的樣子也沒訓斥,只是又擔憂地把事情問了個清楚。
盧家當年是大富之家,自然知道湯泉這種東西,一陣驚訝之後再三確定了那泉眼是真的,一家人便做出了決定——在那山腳下建座宅子。
當天中午吃了飯,盧智和盧俊便帶了些錢出門去籌備這建宅子的事,遺玉則在盧氏的強迫下又躺回了床上,沒少為上午亂跑的事挨一頓訓斥,最後不得不閉上眼楮裝睡躲避過去。
盧氏出屋後,遺玉的眼楮才又睜開,盯著頭頂的紗帳,想著上午那會兒同盧智在廚房的對話。
這次的驚馬事件果然又有長孫嫻的摻合,雖然是城陽那邊的人出的頭,目的也是為了敲打盧智,但她可以想象得到,這其間少不了長孫嫻的挑撥。
對,她是“無權無勢”,可是也不是任誰想欺負就欺負的,上次的小黑屋事件她忍過去了。這次的事情她還會忍麼,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先前到底是仗著魏王的勢,只能在在斗嘴上佔個上風,可現下盧智得了皇上的賞識,更是背地里多了盧中植這麼一個外公,雖然不能公開,可是她底氣卻變足了。
在這些公主千金的眼中,人命如草芥,好在她福大命大,若換了別人這麼三番兩次的,早就被整個半死了。在盧智面前她並沒有表現出什麼,那是為了不讓他自責,可實際上她卻早就被氣得牙癢,生了以牙還牙的心思。
其實越是像長孫嫻這樣看似冷清的人,心底越是傲氣,不然她也不會兩次都是借著別人的手去害自己,若是不看身份地位,想要治這種人,她多的是方法。
九月沐休她就好好在家好好療養,等十月去了學里,就算是有高陽在,她也必會給這長孫大小姐一個難忘的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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