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霄,過來。”
阿生又喚了幾次。銀霄仍然不為所動地貼著遺玉立著,看到它的反應,他不得不對著遺玉苦笑著道:
“盧小姐,我接銀霄來就是為了給王爺解個悶,這會兒它不願同我走,我也沒辦法,不如就讓它先在你這裡待會兒如何,銀霄雖然個頭大些,但對你頗為親近,是不會傷著你的,你也不用管它,過會兒它煩了,自己就會走的。”
遺玉低頭看著仰頭盯著自己的銀霄,遲疑了片刻,才點頭對他道:“好吧。”
“喲!”銀霄叫了一聲,腦袋在遺玉垂在身側的手臂上磨蹭了一下,就像是聽懂了他們的談話一般,顯然它很滿意這個結果。
阿生謝過之後就離開了,留下遺玉和銀霄兩個眼對眼地干瞪起來,過了半天——
“銀霄,你渴麼。我給你倒水喝。”
“喲!”
* * *
阿生離開遺玉的屋子後,就去到東邊那間獨立的書房,站在半掩地門外報了一聲,得到李泰的允許後,才走進去。
“主子,銀霄接來了,在盧小姐屋裡。”
李泰將筆在公文上批下最後一筆,起身幾步走到上午遺玉坐著看書的那張軟榻上面,閉上眼睛向後躺下,問道:
“府裡有什麼動靜?”
“有些人已經按捺不住,開始冒頭了。”
長安城各派勢力的拉鋸並不如表面那樣平和,幾方勢力都沒有公開鬧翻過,但也不會放過任何見縫插針和落井下石的機會。
上次中秋夜宴,魏王府一些深藏多年的暗樁開始浮上水面,為了不打草驚蛇並沒第一時間把這些人揪出來,誰知李泰突然毒發,得了姚不治在關內的消息後,三番兩次秘密抓捕又被他逃脫,兩件事情一時趕在了一起。
多少雙眼睛正盯著盼著向來縝密的魏王府出亂子,本著做好萬全之策再一網打盡的想法,李泰毒發一個月後才故意露些蛛絲馬跡出來,又放出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只等著一些人上鉤,若不是歪打正著遇上了遺玉這個會解毒的,他怕是會繼續忍受那夢魘下去,兩三日才睡一次覺。
因出現遺玉這麼個變數,李泰自然不會再平白受罪。就將計劃微變,府裡丟著個替身,任何親信都沒有告知,帶著遺玉住進秘宅。
畢竟是夢魘毒發,一旦入夢,就算是雷打到耳邊,那也只等著自然醒,危險性是極大的,秘宅有秘宅的好處,也有它的不妥之處,那就是護衛力量不足,魏王府死士有很多,李泰這次卻沒帶幾個人在身邊。
想想高陽生辰宴上的刺客事件就知道,明槍不顯,暗箭卻四埋,幾方爭勢之下什麼事做不出,刺殺是最下乘的,卻也是最簡單有效的,人死了,還有什麼好爭的!
銀霄今日被從別院偷偷接來,顯然就是為了以防萬一。作為一種特殊的兇禽,它的本領自然不用多說,又不像人一樣心思多變,就連阿生也不得不承認,若說對李泰的死忠,就連他也要排在它的後面。
但這種種原因,阿生是不會解釋給遺玉聽的,便只說是帶來給李泰解悶,也半字不提眼下這秘宅中暗藏的危機。
聽李泰低“嗯”了一聲,阿生又道:“盧公子上午到王府尋人,我把王爺的信交給他,他看過之後拖我將這回信捎來。”
說完上前幾步遞上從袖中掏出一份折疊起來的白紙,李泰睜開眼睛接過去,抖開看去,上面只有四個字:“言而有信。”
輕哼一聲,五指慢慢將紙張揉做一團,並沒針對這四個字多說什麼,而是吩咐阿生,“把桌上的東西都送回府去。”
阿生將桌案上的公文卷冊都整理好才將門關上離開,李泰垂在榻側剛才握著那團信紙的五指漸漸鬆開,一捧白色的灰塵隨之灑落在地。
* * *
因為銀霄的到來,遺玉的午休時間被佔用,算來這是一人一鳥頭一次在正常的情況下相處,阿生走後,銀霄就跟在遺玉屁股後面晃蕩出了裡臥。
雖沒了前幾次對銀霄的懼意,但遺玉也不知該如何同銀霄相處,便想著應付過去午休,下午去找李泰時候再把這麻煩送回去。
客廳裡,遺玉倒了一杯清水準備餵牠喝。看見那閃閃發亮漂亮又鋒利無比的黃金喙還是作罷,就將杯子置在它跟前的地上。
“喝水,銀霄。”
看著它乖乖地彎身去喝水,遺玉鬆了口氣,暗道這隻鳥果然是通些人性的,說實話,若是忽略它的體積和渾身的兇氣,它是長得極漂亮的,羽毛雪白又棱角分明,體型流暢又有力——
正在她欣賞著銀霄外形時候,它卻突然“咕噥”了一聲直起了身子,飛快地左右轉起脖子來,大概搖了二十幾下後才停下來,扭身往她邊上湊了湊,仰起腦袋,好讓她看清楚它喙上看著的那隻水杯,紅眼睛裡似有水紋轉動。
遺玉哭笑不得地伸手想幫牠取下來,但那杯子卻像是粘在它喙上一樣,任她一手握著杯子拽動卻沒有反應,後來她乾脆兩隻手都用上,銀霄也配合著它往後使勁,一人一鳥折騰半天,那杯子愣是卡在上面不下來了。
“咕!”
銀霄一怒之下。輕輕掙開遺玉的雙手,彎腰用喙部使勁朝著地上一磕,“啪嗒”一聲,杯子碎成了片。
遺玉搖頭一笑,正準備叫丫鬟們進來打掃,就听終於解脫的銀霄使勁叫了一聲,一隻爪子撐地,另一隻爪子快速在地上刨了幾下,等她低頭再看時,那幾塊碎此片已經被它彈地不見了踪影。
看著仰起腦袋似在等待她表揚的銀霄,遺玉簡直不知是該誇它還是該訓它。猶豫地伸手在它頭上一摸,得來它舒服的幾聲“咕噥”。
這個樣子的銀霄讓她一時覺出幾分可愛來,但她摸了幾下就把手收了回來,朝著書房走去,打算練字打發時間。
銀霄跟在她身後晃到了書桌邊上,它個頭極高,身子挺直,下頷正好搭在書桌邊上,一對紅眼睛盯著她研磨的手,顯出幾分乖巧的樣子。
“銀霄,我練會字,等下就帶你去找你主人。”遺玉將墨研好,提筆之前對銀霄說道,雖知道它不大可能聽懂,她還是覺得應該交待下比較好。
“喲。”銀霄輕叫一聲,下頜靠在桌邊,兩隻翅膀緊緊貼在身側,靜靜地看著她的臉。
兩刻鐘過去了,它就一直維持著這個姿勢,遺玉停筆的時候,余光瞄到它這樣子,微愣之後,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酸澀之感。
這隻大鳥從第一次見到她後,對她就很特別,舉動間都透出親切之感,就像是他們之前認識一樣,讓她不禁回憶起了小時候同盧俊一起救過的一隻小鷹——晴空。
但兩者外形相差極大,當年巴掌大點的小鳥能長成現在半個成年男子的高度,聽起來就有些匪夷所思,而且銀霄怎麼看都不像是單純的鷹或者雕。
遺玉將筆放下,伸手在銀霄的腦袋上輕輕摸著,自言自語道:”銀霄,你到底是什麼品種的,能長這麼大,你要是再小一些,我就當你是晴空了。”
“喲!”
從遺玉嘴裡聽見“晴空”二字,剛才還一副老實相的銀霄猛然激動起來。張嘴短叫一聲,兩邊翅膀突然開始扑騰起來。
遺玉將手收了回來,看著它有些“抓狂”的舉動,疑惑之後,有些試探道:“晴空?”
“喲!”
又聽她喊了一遍,銀霄乾脆身子一傾,拿腦袋在她身上拱了起來,這種反應當下就讓遺玉疑心大起,忍不住雙手按在它身上,使勁把它推開,有些確定地喊道:
“晴空。”
“喲!”
遺玉眼睛一亮,伸手抵住它想要探過來的大腦袋,想了想,又叫道:“大白!”
銀霄脖子一歪,沒有應聲。
“小白。”
“小雪。”
“晴天。”
“天空。”
“阿生。”
......
一連喊了十幾個名字出來,銀霄都沒有剛才那種反應,遺玉心跳便快了一些,有些激動地又喊道:“晴空。”
“喲!”拱腦袋,扇翅膀,短叫,很明顯的反應,就像是歡快地撒嬌,像是小孩子撒潑,沒有任何的惡意存在。
如果對方是個人,聽見她喊“晴空”二字有劇烈反應,她會認為他認識一個叫晴空的人,可銀霄是隻鳥,聽見她喊到“晴空”的名字這種反應,不是它曾經聽過這個名字,那就是它曾經叫過這個名字!
如果銀霄是曾經聽過晴空的名字才有反應,那她在叫出阿生的名字時,它也該多少有些反應才對,但它沒有,就好像是知道她在辨認一般,只對“晴空”二字反應,那就是說,銀霄很可能就是晴空!
想通這點,遺玉再難忍住心中興奮和驚訝,八年了,當年她放歸山林的那隻小鷹,眼下變成這個樣子,來到她的身邊。
遺玉快速整理了一下剛才被銀霄拱的有些凌亂的衣裙,準備去找李泰確認清楚*
這會兒已經過了午休的時間。遺玉在待了一上午的書房裡找到了李泰,門扉半掩,從一臂寬的門縫中看見躺在軟塌上的李泰,雖然知道他肯定不會睡覺,但她還是有些遲疑是否要打擾他休息。
“進來。”
午後的陽光從窗子斜灑進來,只有一半映在他修長的腿上,加上半邊陰影中棱角分明的側臉,讓人有種違和的溫暖之感。
聽見他的聲音,遺玉半垂著頭,推門走了進去,身後跟著的銀霄也抬爪跨過門檻,見到躺在軟榻上的自家主人,咕噥了一聲,躍過停在書桌邊的她,晃蕩到了榻側。
李泰微微偏轉過頭,睜開眼睛看著她,“上午的書看到哪兒了。”
見慣了他正襟危坐的模樣,不算前日和昨晚,這是在正常的情況下,遺玉第一次見到他這種帶些散漫的模樣,不得不說。仍舊很迷人。
微微清了清喉嚨,遺玉把視線移到銀霄身上,後者正立在李泰身邊拿黃金喙輕啄榻邊緣處木料的,發出些許“嚓嚓”的聲響,像極了一個無聊的孩子。
“看到邙山鼠精那篇,”遺玉答了話後,又接道:“殿下,小女有事想問。”
“嗯?”李泰漫不經心地應了她一聲,朝銀霄的腦袋伸出一手,指尖微微曲起,一個鬧崩兒彈在它的頭頂。
“喲!”
銀霄吃痛地朝後縮了縮脖子,沒敢再湊上去折磨軟塌上的木頭,遺玉側眼看見這幕,一時愣在那裡,忘記自己要說些什麼。
直到被那雙青碧眸子盯著,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呃...是這樣的,小女家原先在蜀中居住的時候,曾經從山林裡得了只受傷的小鷹,養過一陣子就給放回山了...”
她把晴空的事大致講了一遍,略過了當時那小鷹差點死掉的事情,又說了幾次見到銀霄時候它的反應,和剛才在她房裡的試驗。
“...可是它們模樣差的太多,那隻小鷹的喙是黑色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若不是銀霄對那個的名字反應那麼大,小女真不認為它們是同一個、呃。同一隻鳥,所以想請問殿下,銀霄一直就是金喙紅眼的嗎?”
李泰聽完她的話,看了一眼又準備湊上來磨木頭的銀霄,道:“問過之後呢,若是銀霄就是你說的那隻小鷹,又如何?”
遺玉有些恍惚,對啊,就算銀霄就是晴空,那又怎麼樣,當時她就是想著讓晴空重歸自然才將它放走,不管中間那隻小鷹經歷了什麼,它是否變成了現在的銀霄,對她來說又有什麼意義?
看見她眼中的迷茫,李泰雙眼微瞇,對著銀霄道:“晴空?”
“喲!”
銀霄歡快地應了一聲,脖頸一轉,看向遺玉的方向,雙翅蠢蠢欲動,見了它這反應,李泰眼中閃過思索。遺玉則是從迷茫中回神,忍不住露出笑容。
“殿下,”遺玉對著李泰一禮,“小女問這些並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只是心中不解,想求個印證罷了,殿下若是不便,可以不用回答。”
人是一種奇怪的動物,他們的感情太過豐富,晴空只是當年遺玉偶爾救獲的一隻小鷹,她當年可以放走它,本就沒有什麼執念,現下不過是因為時隔八年再見,因為這各種稀奇生了好奇心,想要弄個清楚罷了。
就算銀霄真的是晴空,哪怕它對她再親近,那也是李泰的愛鳥,她可不會犯傻地去要求李泰把銀霄還給她,或是讓他放歸山林之類的,只是想求個解答,這麼簡單而已。
就在遺玉認為李泰不會同她多說的時候,他卻開口道:“銀霄以前的確不是這個樣子,同你說的很像,琥珀色的眼睛,黑色的喙,很小一隻,本王還可以告訴你,它是在蜀中被人發現的。”
儘管早有猜測,但聽到他這麼說。遺玉還是忍不住掩住了嘴巴,一對勾玉大眼圓瞪起來,有些結巴道:“那、那它可能就是...”
這世界上的巧合有很多,但多種巧合湊在一起就不是巧合,而是真相。
“嗯。”
遺玉把目光轉向銀霄,盯著它看了好半天,方才露出了笑容,對李泰一禮,恭聲道:“多謝殿下。”
當年小小的一隻晴空是如何變成現在這模樣的,除了羽毛的顏色之外都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它到底是什麼品種的鳥,為何過了這麼多年還能認得她——遺玉不好奇嗎,她當然是好奇!但是她知道適可而止,要知道,並不是所有的問題都能得到答案的,李泰能回答她那個有些唐突的問題,已經是難得了。
遺玉這時突然想到了當時初與銀霄相見是在高陽的生辰夜宴上,當時若是它沒有認出她來,還不知她的手是否能完好至今,當年她同盧俊救它一命,她又對它有一段時間的餵養之恩,時隔八年,卻被它以另一種形式還了回來。真應了那句話——一飲一啄皆是天定。
這麼一想,她又生出些感慨,人尚且以怨報德,一隻鳥禽卻能記恩猶久,真是可嘆。
大概是察覺到她眼中的溫柔和親切之意,銀霄晃了晃腦袋,看了一眼李泰,抬爪挪到遺玉身邊,昂頭輕叫了一聲。
“喲!”
遺玉伸出手來在它頭頂柔軟的羽毛上面撫摸著,一下下順到頸後,銀霄舒服地晃著身體。嘴裡發出“咕噥”聲。
沒等這一人一鳥過多溫情脈脈,李泰就從軟榻上直起身來,朝著書桌便走去,一邊對遺玉道:
“去看你的書。”
這句帶了些命令的話語停在遺玉聽來卻不覺刺耳,許是因為剛才他解答了自己的疑問,許是因為他在銀霄腦袋上彈那個鬧崩兒,但不管是什麼原因,能夠肯定的是,她現在對李泰那隱約的抗拒之心已經不知不覺地少了一層。
* * *
遺玉規規矩矩地坐在軟塌上翻書看,銀霄巨大的身體正趴在她腳邊的毯子上,鐵鉤一樣的爪子時不時在毯子上撓上兩下,陽光照在它雪白的羽毛上,折射出淡淡的金色。
遺玉從書中分神瞥見它這副懶洋洋的模樣,有些發笑,這隻鳥有時候的確奇怪的很,她在山邊生活的四年,小型鳥獸見過不少,卻沒那隻鳥有這種狗的樣子的,總帶著股子家犬的味道。
李泰正在翻看一本藍皮的冊子,像是賬簿,耳中聽見遺玉隱約的悶笑聲,沒有回頭,眼睛卻輕閃一下。
他並沒有想到銀霄會同遺玉有那般淵源,當日高陽生辰宴後,他知道了宴上的事情,銀霄對遺玉的態度,是讓他不解的。
銀霄不是普通的鳥類,它的身份極其特別,在遙遠的北方群山中,有一種鮮為人知的兇禽,名叫雪鵬,它繁衍至今,稀少的近乎兩兩相存,一父一子。
老年的雪鵬死去,成年的雪鵬就會飛躍群山,在大江南北尋找適當的雌鳥繁衍子息,這隻雌鳥大多是鷹類。在誕下雪鵬的蛋後,一旦孵化成功,成年的雪鵬就會啄下腹部一塊特殊的血肉留下,然後帶著雌鳥離開。
這塊血肉帶著特殊的味道,且不易腐爛,可趨避野獸,吸引蟲類,最初一個月幼年雪鵬是不會遇到任何危險的,可以靠著這塊血肉引來足夠多的食物,而一個月過去後,幼年雪鵬身上就會散發出一種氣味,招來各種蛇類,面臨巨大的考驗,它要想法設法地躲避或是面對,直至十日後那種氣味消失。
幼年雪鵬會在自己的摸爬滾打中學會短暫的飛行,天性讓它一直守在出生的窩邊不會離的太遠。
從孵化到考驗結束,一共四十日,成年雪鵬會帶著它的妻子回到幼年雪鵬的出生地,查看它是否存活,若是存活下來,就教它飛行和捕獵技巧,之後帶回極北的群山之中,一家三口並不生活在一起,在北山中就會分開,等成年雪鵬同它的妻子老死之前,才會發出特殊的信號通知新的成年雪鵬,讓它飛躍群山尋找伴侶,繁衍子息。
若是幼鳥沒有存活,成年雪鵬也會帶著它的妻子回歸山林,產下雪鵬蛋的雌鳥,終生不會再有孩子,成年雪鵬也會陪著它的妻子一同老死。這也是為何本就稀少的雪鵬一代代絕蹟的原因。
遺玉同盧俊遇到晴空的時候,應該正是它面臨那十日考驗的時候,不知為何它墜落到了山林邊上,奄奄一息的它恰好被他們所救帶回家去,等到它傷好被遺玉重新放走,卻錯過了同父母團聚的機會。
雪鵬是一種絕對兇猛和傲然的禽類,成年的雪鵬雖體型龐大,但寬而有力的翅膀和可怕的耐力卻能夠支持它們長途高空飛行,它力氣極大,一翅可劈斷碗口粗的樹木,它叫聲淒厲,在特殊情況下可震碎人的耳膜,比起其他鳥類,它不但視力好,更有遠勝犬類的嗅覺,最難能可貴的是它極具靈性,可通人語。
因各種原因,被放歸山林的晴空流落到了李泰的手中,變成了銀霄。因先前同遺玉的一段插曲,儘管有特殊的養育方法,但他還是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才能馴服這只當之無愧的飛禽之王。
這個下午起初是寧靜的。只有遺玉和李泰偶爾的翻書聲音,但後來卻突然多了一種突兀的“嚓嚓”聲。
這陣“嚓嚓”聲剛開始並不大,可到了後來,就連沉溺在書中故事的遺玉都忍不住輕輕蹙眉側目去看這聲音的來源。
李泰余光掃到正賴在遺玉腳邊腦袋愜意地隨著摩擦喙處而晃蕩,發出擾人的“嚓嚓”噪音的銀霄,將視線回到手中卷冊上,空閒的那隻手翻了一頁後,在書桌上一隻銅盒中撿了顆花生米大小的瓷珠,食指輕彈,就听——
“喲!”的一聲叫喚後,書房中的噪音總算消失。
遺玉咬唇忍著笑看著腦袋沮喪地耷拉到她腳邊的銀霄,她根本沒看到李泰的動作,卻瞄見從書桌那邊飛來,準確地彈在了銀霄喙上又反彈不見踪影的小東西,她側頭輕瞄了李泰一眼,見他端坐如初的模樣,若不是這屋裡沒有第三個人,她真不敢相信剛才的事情是他做的。
儘管銀霄剛才的行為的確有些擾人清靜,但她還是彎腰伸手摸了摸它柔軟的頭頂,無聲地安慰了它一番,才又重新靠在軟榻上捧起書看。
直到夕陽西下。視線昏暗,遺玉才將書闔上,抬頭看見靠在書桌後面椅背上閉目養神的李泰,眼中閃過一絲憂慮,這人晚上又不休息嗎,他一定很累吧。
阿生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遺玉側目見到他,一愣之後正要起身說話,就听見李泰低沉的嗓音:
“你回去用飯,晚上不用過來。”
遺玉輕輕頷首後,小心跨過偎在自己腳下的銀霄,抬腳時候的涼氣,才讓她發覺自己穿了繡鞋的小腳,竟被它的身體捂的有些溫熱,儘管她動作幅度很小,銀霄還是一瞬間張開眼睛露出血色的眼瞳,仰頭看著她愈加柔和的表情,“咕噥”了一聲,翅膀一擺,晃蕩著站了起來。
遺玉朝李泰微微躬身一禮後就要離開,走到房門口才發現身後跟著個亦步亦趨的跟班,她下意識去看李泰的表情,見他仍是合著眼睛一語不發後,彎腰輕摸銀霄的腦袋,輕聲道:
“我回去吃飯,明天咱們再見。”
不知為何,在不知道銀霄就是晴空之前。她對它通人性這點有些懷疑,但知道了之後,卻很自然地相信對方能夠聽懂她的話。
果然銀霄在她轉身之後沒有跟著再走,而是等她身影消失在門口,才晃到門邊去,有些可笑地探出半邊身子來,朝外面看。
阿生立在門口,臉色有些扭曲,輕聲嘀咕道:“這都成精了。”
銀霄“目送”遺玉進了西邊的屋子,才又縮回身子來,扭身時候翅膀輕輕展了一下,正拍在站在它身邊的阿生腿上,讓毫無準備的他踉蹌了一下,它仰頭“瞥”了阿生一眼,大搖大擺地走到書桌邊上,在李泰一側站好。
見李泰閉著眼睛,阿生咧嘴衝銀霄露出一口森森白牙,之後又覺得好笑,暗罵自己愈發沒出息了,同個扁毛鳥獸計較。
“主子,都已經安排妥當了。”
“嗯。”
“您也用膳吧。”見李泰沒有反應,嘆了口氣,退出屋子,對著院子裡守著的一個布衣僕人招手,示意他將晚飯送進來。
這是遺玉住進李泰秘宅的第二個晚上,儘管李泰晚飯前曾說過不用她過去了,但她還是等到了入夜,見沒人來傳喚,才洗漱上床。
銀霄就是晴空這件事情致使她腦中殘餘的興奮,讓她有些睡不著,又有些擔憂小樓那頭李泰的情況,於是半夜的時候,她不得不從**爬起來,在妝台上取過煉雪霜塗抹了一些,又鑽回被窩裡,不到一刻鐘精神就放鬆了下來,升起睡意。
* * *
清晨的空氣很是清新,小樓的門窗都被打開,遺玉坐在廳裡用早點,銀霄老老實實地蹲在她身邊一動不動。
早起的時候,她不是自然醒,也不是被丫鬟們喚醒,而是被銀霄的啄門聲吵醒的,這隻大鳥天剛亮就從李泰的屋子裡跑到了她門口開始製造噪音。
用完早點,她在淨手時聽見阿生在院子裡的說話聲,接過丫鬟遞上的帕子,她走到門邊一看,院中有兩個布衣僕人正在阿生的指揮下放下手中抬著的東西。
那東西形似一張躺椅,背靠處坡度較緩。頭枕的地方有些鏤空嵌一隻半大的木盆,木盆下面有架子,比椅腿還要略粗一些。
遺玉眼睛一亮,知道這是自己畫的那張圖已經做出來了,這才兩天的功夫,錢多勢大果然辦事利索。
阿生見著立在門口的她,超前走了兩步,喚道:“盧小姐,您來看看,這東西做的可是妥當?”
遺玉三兩下擦淨了手,將帕子遞給一旁的丫鬟,走上前去,圍著這張造型奇特,專門為了洗髮而製作的躺椅轉了兩圈,那木盆是個活動的,可以取下,使用的時候,將盆中註上水,人躺在椅子上,頸部剛好靠在頭枕處的一個反向斜坡,頭髮自然散落在水盆中,這躺椅頸部枕著的地方,不知用什麼皮革包裹著。摸上去很是柔軟。
遺玉好奇地躺上去試了試,當真是舒服的很,當下就動了小心思,等魏王的毒解了,回去也找人做上這麼一件躺椅來享受享受。
阿生又聽她把這東西的用法說了說,不由嘆道,“真是個好東西,盧小姐,這東西可有個名字?”
遺玉略一思索後,答道:“就叫洗髮椅好了。”
說實話,這名字忒俗氣。但畢竟不是對外賣的商品,而是個人使用的,叫著心裡明白就成。
阿生兩腮一抽,大概是覺得這名字不好聽,又看了看這模樣古怪的椅子,他也想不出什麼好名字來,也就沒出聲反對遺玉的話。
兩人指著這椅子說事兒,同樣剛用罷早點的李泰從東屋走出來,阿生瞄見他,恭聲喚道:“主子。”
遺玉背對著小樓,見對面阿生這般言語後,就轉身過身去一禮,“殿下。”
李泰走到他們身邊,那兩個布衣僕人早就彎腰退到一邊去,遺玉和阿生往旁邊挪開,看他走到這洗髮椅邊上打量。
遺玉偷瞄了眼李泰的側臉,見他發冠整潔,面容冷淡,半點不帶沒休息好的模樣,在鬆了口氣的同時,又忍不住皺了一下眉頭。
“這就是照著你那圖紙做的?”
見他問話,遺玉飛快地收回視線,忍不住讚道:“是,這木匠做的極好,同我想像中一模一樣,尤其是那枕頭的地方,我並沒提到,卻做了出來,這皮革墊在上面很是舒適,頸部不會難受,殿下,您要不試試?”
遺玉看著這洗髮椅,在讚嘆中一時失口,最後一句話說出來,才覺得有些不妥,哪想下一刻就听見身邊那人低聲道:
“好。”
好的意思就是他願意試試,試試的意思就是他要躺上面洗髮。讓誰給洗呢——遺玉有些僵硬地抬頭看向李泰,對上他那對在清晨時少了兩分妖冶,多了些清麗的瞳孔,想起阿生昨天對她說的話...算了,早就該有覺悟了不是,李泰的頭不能隨便摸,這院子裡又沒什麼貼身丫鬟,等過兩天藥材齊了,她照樣得親自上場,現在就當是練手了!
阿生看著遺玉臉上細微的變幻,咧嘴一笑,道:“盧小姐,那就麻煩您了,我讓人燒水去,”又對李泰道:“主子,您在哪兒洗啊?”
李泰伸手一指院西的一棵松樹下,而後就轉身背著手回屋去了。
阿生吩咐著僕人將洗髮椅抬到那棵樹下,又讓人去燒水,遺玉低頭看著身側同樣仰頭看她的銀霄,小聲嘀咕道:“得,都成洗頭小妹了。”
“喲!”聽力極佳的銀霄不明所以地回了她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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