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府梳流閣
一聲雷響,正躺在藤椅上淺眠的李泰睜開眼睛,側目望向從金絲帷幔後的窗子爬進來的黑乎乎的人影,那衣裳汙的辨不清楚黑白的人走到他身邊的毯子上,一屁股坐下而後仰頭躺倒,毫無形象可言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啊唔——夜活兒加上白活兒可不好做,端的是無聊,好在有個麵具男陪我......我說,你答應我的事,可別忘了。”
“嗯。”
“盧智那小子也真夠嗆的,竟然想出這種損招對付他親爹,我說,你可要小心了,指不定他哪天也會下了套子讓你往裏跳。”
青碧色的眼眸中流光微轉,李泰隨手將一旁扶手上的毯子拋到他腳邊,淡淡地回道:“我在等著。”
黃雀在後
白白看了場笑話。盧家一行人剛剛走到審院門外,便聽一聲雷響,緊接著一滴滴雨珠便從天而降,這雨下的並不突然,早起便有預兆,隻是眼下看著似有暴雨之勢。
“快,上車去!”盧榮遠遮著頭繞到他們後麵,簇著遺玉她們小跑到對麵停靠的馬車邊,等到一家子都進了馬車中,每個人身上多少都沾了些潮氣。
盧景姍倒著茶,樂嗬嗬地道:“真不知房喬是怎麽搞的,你們說那信是他寫的嗎?我看像是他能做出來的事,我就說麽,這十三年來不管不問,怎麽還會有你的畫像和書信在,想必早就付之一炬了吧。”
盡管淋了些雨,盧氏臉上還是帶著笑,拿出帕子給遺玉擦著臉,道:“誰知道呢,興許是吧。”她似是沒多大興趣繼續討論這事,話鋒一轉。“這場雨過,再來就要下雪了吧。”
已經是十月末,往年長安附近下雪都是在十二月左右,到時會有十天半個月的,比現在更冷上一倍不止。
盧榮和將軟鋪下麵的蓑衣遞出去給駕車的盧耀後,又拿了兩隻手爐分別塞給遺玉和盧氏,混聲一笑,道:“可不是,嵐娘,你可還記得咱們兒時,每逢落雪便要一起扣冰桶子?”
盧氏給遺玉擦臉的手一頓,眼神一軟,回憶道:“嗯,爹扣的冰桶子是最漂亮的,嗬嗬,可是要背著娘玩才行,不然被她發現我和大姐凍得兩手發紅,一準兒會罰爹和哥哥們——”
遺玉抱著手爐,伴著車外的雨聲,聽他們講起那些過往,正是有趣時,卻突然有一股大力從旁襲來,車壁晃動間,耳邊幾道驚叫聲響起,從旁伸來一雙手牢牢地抱住自己,一陣天旋地轉後,再睜開眼。隻見眼前車內的一切都傾斜了過來,雨水順著大開的車門和窗子掃了進來,淋在臉上冰冰涼涼的。
抬頭便是將自己抱在懷中的盧氏,一臉咬牙忍痛的模樣,嚇得她慌忙想要從她身上爬起來,可手腳剛動,便聽墊在他們母女倆身後的盧榮遠悶哼一聲,道:
“先、先別動。”
“娘、大伯......你們怎麽樣?”
遺玉話音剛剛落下,傾斜的車門邊便出現一道人影,沉聲道:“老爺、小姐不要驚慌,我弄你們出來。”
先被盧耀小心拉出去的是躺在門邊受了些輕傷的盧景姍和盧榮和,然後才是遺玉母女,盧榮遠因為頭部磕在窗框上失了血,隻能被他簡單地止血後,暫時躺在歪倒的車裏避雨。
外麵的雨下的很大,遺玉攙扶著盧氏,胡亂用手背擦掉臉上蒙來的一層水氣,小心翼翼摸著她上下,待發現她隻是扭到了手臂後,剛才差點跳到喉嚨的心又一點點壓了下去。
扭頭掃過去,但見狹窄街道拐角處。兩輛馬車歪七扭八地翻倒在路邊,車架斷裂,兩匹馬都跑的不知去向,那輛車的情況顯然還不如他們這邊,車夫半死不活地倒在坊牆下麵,整個車廂都顛倒了過來。
盧耀的模樣狼狽極了,剛才兩輛車在街角相撞時候,憑著他的輕功絕對可以棄車,可他卻愣是把韁繩牢牢地牽在手上,總算是沒讓他們的車子在濕滑的雨地上打滾兒,可他整條左臂卻脫臼了下來,雖然被他強行接上,但此刻還是無力地垂在身側,又因為隨著馬車一起跌倒在雨坑裏,這會兒活像是剛從湖裏被人打撈起來的水鬼。
這丁字街角處,是極容易出事故的,按說盧耀駕車絕對不可能出這種岔子,可在雨天遇上剛才那種突然從拐角冒出來的瘋車,也是無法避免的。
盧耀走到那輛翻個兒的馬車邊上,一手伸進去毫不憐香惜玉地撈出一名滿頭是血的婦人丟在路邊,和那車夫做了個伴兒,而後撩起車簾招呼遺玉他們先進來這輛輪子向上的車廂裏避雨。
盧氏猶豫地看了看路邊躺著呻吟的兩人,卻被遺玉黑著臉扶進車內,剛才那麽一撞,抬頭見著臉色發白的盧氏,她差點被嚇死,哪裏還有閑情去管那肇事者,不上去一人踹他們一腳就是好的。
盧耀待他們都躲進去後,向來憨厚的臉上帶著怒氣。繃著臉走到那車夫和婦人的身邊蹲下,單手擒住那婦人拉近,道:“說,你們是不是故意的?”
“咳、咳咳,大、大膽,我乃...王夫人,你、咳咳...”
盧耀眉毛一擰,毫不避諱地在她身上搜了一遍,那婦人羞的差點吐他一臉血,又在那車夫身上找了找,確認兩人不過是一名姓王的京官親眷,並非什麽可疑人物後,他便將摸出來的東西重新丟在他們身上,轉身走到盧氏他們所在的車廂內。
“二老爺,夫人,我到附近的驛館去要輛車來,你們等我片刻。”
正在這時,恰有一輛馬車從旁路過,減速停下後,車夫向內低語幾聲,車簾便被掀開,車內一名年過五旬的老者掃了一眼外麵的情況,遲疑地對站在車邊看他的盧耀道:
“這位小兄弟。這是撞了車吧,可有人傷著了?“
盧耀見他衣著,便知是京官,拱手一禮道:“是出了岔子,我主人家是懷國公府上的,這位大人是?”
那老者一訝,先是自報了家門梁姓,聽說有人受傷後,便提出將他們先載回去,盧耀見這附近實在無人影蹤,詢問過盧榮和後。便應了下來。
隻是那老人的馬車較小,加上他頂多再坐仨人,總不能讓人家車主下來吧,於是在盧榮和的堅持下,受傷最重的盧榮遠,還有遺玉和扭傷的盧氏兩人上了車。
盧氏叮囑了盧耀幾句,便先搭著馬車離開了。
就在遺玉那邊出了撞車事件後,又過了半個時辰,近中午時,盧智和盧中植兩人剛剛從刑部離開,爺孫倆被刑部的職官親自撐著傘送到了馬車上,那五品官兒又告罪了兩聲後,才目送馬車消失在雨幕中。
盧智將案上兩隻茶杯斟上,端了隻給盧中植,問道:“可是查著了,是否房喬那邊動的手腳?”
因為一塊學生牌子在刑部待了一宿,實在是有些冤枉,盧中植連夜讓人弄清楚後,才知盧智的牌子是被國子監一名學生給撿了去,他中午在酒館用飯又落在了那裏,恰那雅間下午被一群突厥人使了,這才波及到盧智。
這件事從表麵上看是個意外,可盧智和盧中植都清楚,哪裏有這麽簡單,分明是誰想要故意絆住爺孫倆,不讓他們在今天大理寺的審理上出現,這個目標直指房喬
盧中植道:“這倒說不上,這件事做的幹淨得很,半點痕跡都沒留,”他捋著胡須笑道:“也不知大理寺那邊如何了,若他真是沒發現字畫被動手腳,那醜可就出大了,還要惹得一身腥。”
昨夜在去刑部的路上,盧智已坦然將字畫之事大致說給了遍他聽,隻是沒提是請的哪路神仙,沒講他是什麽時候便開始謀劃的,盧中植是個明白人。心知他這孫子想必是早早便將他算計了進去,卻半點都氣不起來。
盧智挑眉道:“您放心,他絕對發現不了。”他就算對沈劍堂的本事沒底,也要對魏王有信心不是,“若是事情順利,這會兒劉大人恐怕已經去向皇上‘告狀’了,審訊應會拖到明日上午繼續,他拿不出畫像筆跡之物,我隻怕他會撇了臉麵,要人幫娘驗身。”
畢竟是生活了幾年的夫妻,對方身上有些什麽,還不清楚?
盧中植笑容頓時一斂,滿麵厲色道:“他敢,今日是我不在場,沒人鎮得住他,等明後兩日,隻要我立於堂上,誰敢拿我盧家婦人的名節胡鬧!”
滿意地看著他的反應,盧智道:“皇上金口玉言,如今鬧得這麽大,隻要熬過這三日,他無法證明我們身份,那日後他再怎樣也是無濟於事。這次是我亦大意了,沒想到會讓人借了塊牌子做文章。”
兩人一路聊到了國公府門外,馬車停下,盧智正要伸手掀簾,卻被人從外麵搶了先,見著一身狼狽的盧耀,他眼皮一跳,還沒來得及張口,便因他下麵一句話,臉色大變——
“主子、少爺,屬下無能,夫人和小姐不見了。”
盧老爺子還沒愣過神,便見盧智一把揪住了盧耀的衣領,把他拖到自己跟前,陰著聲音道:“不見了?”
盧耀看著盧智的臉上瞬間露出的猙獰之色,忍住頸後莫名竄起的涼意,道:“屬下該死,夫人小姐和大老爺上了別人的馬車,可半個時辰前,卻隻有大老爺一個人被送了回來。”
“盧耀!你說明白,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盧中植總算是聽明白了,盧氏和遺玉不見了!
聽著盧中植的吼聲,盧智剛才有些發蒙的腦子反而清醒不少,他輕吸了一口氣,雙手已經不再發抖,緩緩放開盧耀的衣襟,一邊動作極輕地幫他撫平,一邊語調輕緩地道:
“來,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一遍給我聽。”
一生一句
遺玉三人乘著那梁大人的馬車離開後。沒多久盧耀便截到了一輛路過的馬車,可他們回到懷國公府後,卻被府中下人告知一刻鍾前,昏迷的盧榮遠被人放在了國公府的門外,並沒見到什麽梁大人和馬車,如此,遺玉和盧氏竟是不知去向。
此時盧智二人回來,已經是遺玉和盧氏失蹤半個多時辰後的事。
就在瓢潑大雨中,停靠在門外的馬車內,渾身濕漉漉的盧耀將前後經過講了一遍,盧中植忍住脾氣沒有對這他視如親子的青年發怒,而是掀起簾子冒著雨下了車,推開上前攙扶的盧景姍和盧榮和,入府去安排找人的事了。
盧智在車裏又坐了一刻鍾,方才低聲對盧耀交待了些話,而後亦冒著雨大步跑進了府中。
與此同時,在魏王府的梳流閣外,阿生匆忙地將傘丟在門口,跑了進去,沒有去看那躺在地毯上睡的像死豬一樣的沈劍堂,直接湊到李泰耳邊。低語了一番。
“嗯?”語調一揚,李泰雙眼之中陡然炸出一道厲光。
遺玉是因後頸的酸麻之感,漸漸找回了知覺,一手揉向脖子,一手撐著身子坐起來。
她此刻正擁著一床被子坐在一張簡單的板**麵,床尾掛著她之前淋濕的外衣和襪套,床腳燃著一隻冒些輕煙的火盆,屋子不大,有一扇窗子開得很高,除了她身下這張床外,別無他物。
她扶著額頭回想:在坐上那老者的馬車後,駛了沒多久,正輕聲和盧氏交談的老者便一掌劈在了盧榮遠頸後,接著便是沒來得及驚叫的她,然後......娘,她娘呢!
娘——
下意識地喊出聲,張嘴卻沒有聽到半點聲音,她又試了兩次,才算確定,想必是被人點了啞穴之類。身上完好無損,屋子雖簡陋可卻有被有褥,還有火盆,由此可見,對方暫時沒有傷害他們的意思,盧氏和盧榮遠應該也沒事才對,隻是不知道為何要把他們分開安放。
遺玉冷靜下來後,在床邊沒有找到鞋子。她便光著腳走下床,裸足一接觸到地麵,便讓她打了個冷顫,踩著冰涼的地麵走到床對麵的實木門前,一拉,門扉輕輕晃動了兩下,顯然是被人從外麵鎖上了。
又在屋裏轉了幾圈,都沒發現什麽有用的東西和逃生的出口,雙腳凍得通紅的遺玉又回到床邊坐下,一邊擔憂著盧氏和盧榮遠,一邊仔細分析起眼下狀況的前因後果來:
撞車、路過的梁大人、好心載他們離開,這事先安排好的一出戲,劫持了他們。再往前想,還有什麽不妥之處——盧智昨晚因為一塊學生牌子被帶去刑部,盧中植不得不跑前跑後,亦整夜未歸......這兩件事,若是聯係在一起,那便說的過去了——這個劫持他們的人,故意調開了盧智和盧中植,又製造了一起撞車事件,哄得他們上了賊車。
在這之前。遺玉還懷疑過盧智被陷害是房喬動的手腳,可如今被關在這簡陋的小屋裏,卻徹底推翻了這個想法,抓了他們對房喬半點無益,所以借著木刻陷害盧智的、誤導他們認為是房喬的、劫持他們的,另有其人!
是穆長風?可他不是被引去找姚不治了麽。是麗娘?就算她能力夠,腦力也不夠吧。會是誰,這麽大費周章,把他們抓了過來?
遺玉擰著眉,放在火邊烤暖了一些雙腳縮回**,裹著被子朝裏麵坐了坐,剛剛輕靠在牆側,忽然耳邊傳來隱隱約約的說話聲:
“...景嵐。”
她身體一僵,飛快地轉過身去,在背後的牆麵上摸索起來,片刻後,竟是在床尾帷幔擋住的地方,高於床麵一尺處,發現了一個不規則的銅錢大小的孔洞,一看便是被人從牆這邊長時間穿鑿而過的,許是曾經被關在這裏的人弄的吧。
她裹著被子跪在床麵,趴到牆上,閉著一隻眼睛朝洞裏看去,帶視線聚焦後,眼前看到的和耳中再次傳來的聲音,讓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牆之隔的那邊,卻是間裝飾別致的臥房,正對麵的牆邊是一張鋪著秋黃色被褥的羅漢床,站在床邊僅著白色中衣。披散著長發,臉色難看的婦人,不是盧氏又是誰!
盧氏雙眼帶火的怒視,是朝向背對著遺玉坐在一張紅木椅上的人影,從這道精瘦的背影,和那梳的一絲不苟夾雜著些許銀絲的發式,可以辨別出這錦衣玉冠之人,是名男子,而盧氏下麵的一句話,卻讓遺玉在震驚中,明白了這人的身份——
“韓厲,我再問你一遍,我大哥和我女兒呢!”
韓厲!這人、竟然韓厲!
盡管發不出聲,遺玉還是伸手捂住了嘴,目不轉睛地繼續看下去。
“景嵐,你莫生氣。”有些沙啞和緩慢,卻意外好聽和溫柔的聲音:“大哥已經被送回府了,玉兒就在這裏,她很好,正在睡覺。你放心,我知道你很寶貝她,又怎麽會傷害她,你先靜下來。同我說說話好麽,我、我已這麽多年,沒有見過你了。”
盧氏麵上的怒色稍退,可仍是緊繃著臉,道:“這麽多年沒見,你就是用了這種下作的法子把我擄來?”
那聲音變得有些無奈,“你可知道,長安城中有些人,正等著捕我,如何能正大光明地見你,這才出此下策。可你信我,撞車那件事,實在是意外,那個害你受傷的人,我已罰過,你要是願意,可以過來打我幾下出氣,但是你莫生氣,先將外衣披上、鞋子穿上,可好?屋裏雖暖,也是會著涼的。”
韓厲僅是說了兩句話,卻讓遺玉心中大為驚訝,在她的印象中,這素未謀麵的男人,應該是個心狠手辣的才對,可這會兒聽他對盧氏說話的態度,卻盡是一副溫柔似水的模樣。
盧氏猶豫著轉身取了床頭搭著的嫣紅長衫,胡亂套在身上,大小倒是剛剛好,又套上淺色的絲鞋,抬頭重新看向韓厲,目中帶著審視,道:
“你說吧,抓我過來,到底是為了做什麽,若是我能做到,便會幫你,若是做不到,也請你念著當年的情分,放我和我女兒離開。”
龍泉鎮房喬初見那日,遺玉和盧智從他嘴裏聽說了韓厲幕後黑手的身份,便將這事瞞了盧氏下來,怕她因為丈夫和義兄接連的背叛和算計傷心。因此,到這時,盧氏尚且不知,當年他們被迫遠走他鄉,也有韓厲一份“功勞”在。
“......”韓厲沉默片刻。問道:“不論如何,你我都曾經兄妹一場,為何對我這般生疏,又帶著怒意,你在氣我什麽?”
盧氏冷哼一聲,很是坦率道:“我氣你什麽?當年為了幫你避禍,昭華、嗣昌與我傾囊相助,幫你離開長安,隻求你能在安定之後,至少能捎信過來讓我們知道,可你一去幾年,直到我十三年前被迫離京,也沒見你半封書信,我隻當你這個人早就客死他鄉,如今二十一年過去,初見便這種法子擄了我過來,難道因為你還記得我這張臉,因為你還能找到我這個人,就給你好臉色看不成!”
她話音落下,屋裏便隻剩她因憤怒而輕輕喘氣的聲音,過了片刻,卻又夾雜進了一陣笑聲,聽在遺玉耳中,有些苦澀的笑聲。
發泄過了怒火,盧氏滿臉疑惑和不解地望著韓厲,眼中劃過一抹擔憂,“你怎麽了?”
那背對遺玉的人影動也未動,隻是聲音卻清晰的傳來,“你竟然不知道,嗬嗬......竟然不知道...”
遺玉一下子便明白過來,韓厲剛才,竟然是在試探盧氏是否知道當年之事是他從中作祟!
“你在發什麽瘋,什麽我不知道?”
就在遺玉滿心以為,韓厲一定會順勢瞞她下來時,這個男人下麵的話,卻帶給了她這些日子來,最大的一次震撼。
韓厲止住了笑聲,語調變得複雜,卻仍然緩和溫柔,“景嵐,二十一年前,我欠你一句對不起,這是你知道的。可十三年前,我亦欠了你一句對不起,你知道嗎?”
盧氏臉上一陣古怪之色流過,“你這是什麽意思?”
“別急,我會告訴你的,他們瞞著你的,所有人瞞著你的,我都會告訴你,你先過來一下好麽,景嵐,”韓厲的聲音壓的低低的,似是為了克製住某種情感的爆發,他低笑一聲,“你站的那麽遠,看著還是以前那副模樣,你瞧我鬢角都變白了,你過來些,讓我也看看,你是不是長了皺紋,好嗎?”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在祈求了,盧氏望著他,眼睛似乎有些泛紅,她抬腳朝前走了一步,停住,而後幾步向前,在那張紅木靠背椅前一步處停下來,低頭靜靜又帶些防備地看著他。
兩人就這般一座一立,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趴跪在**的遺玉腰都有些酸時,才聽那聲音沙啞的男人問道:
“我欠你兩句對不起,可也欠了我自己一句話,一句我想說給你聽的話——”
遺玉發誓,她這兩世活到現在,從沒有聽到過任何一個人的聲音中,能夠飽含如此濃烈的讓人窒息的感情——
“景嵐,我心悅你。”
初聞紅莊
盡管高高的窗外依稀可聞嘩嘩的落雨聲。屋裏的空氣卻有些沉悶,銀香案上擺放的五葉托蓮燭台上,五支白燭光火冉冉,在盧氏的側臉上映出半邊橘色的光暈。
所有的表情都被怔仲蓋過,盧氏張了張嘴,試圖說些什麽出來,卻隻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幾個字音,“你在...說...什麽...”
韓厲輕嗬一聲,道:“景嵐,你聽見了。”
沒等遺玉細細琢磨他話裏的意思,盧氏便一個轉身扭過頭去,背對著韓厲,身形異常的僵硬,聲音亦然:
“剛才的話,我隻當從沒聽到過。”
“可是我會一直記得,我說過,”韓厲的聲音帶著些得償所願的輕鬆,“這些年來,我常常會想,若我在離京之前,有把這句話說出口。那我至少不會在知道你嫁作人婦之後,整整後悔了十八年。可我又慶幸自己沒有說出口,不然我該靠什麽支撐二十一年。”
早在少年相伴時,便心生愛慕,青梅竹馬近水樓台,一直以為那輪明月會是自己的,可誰知到頭來,卻是水中望月,一場空夢。
“那年帶著你和平陽他們所贈之物,我先是去了南方,正值亂世,天下義軍甚多,可多是於力有餘,於財卻不足之流,我便想要借著那筆錢財發家,介時再招兵買馬,於是我改名換姓之後,因年輕氣盛,第一筆買賣便是跑了西北臨洲,帶著上萬兩銀子的貨物,一路上劫道者並未少見,可都有驚無險地過去,近兩個月的路程,眼看就要到達,卻在沙路上遇到了一夥沙匪......那些人不是劫道者,是一群殺人如麻的惡人,他們武功不高。凶狠卻十足......我在受了些傷後,幸運地逃掉了,丟下了貨物,還有那些雇來的人命,活像隻喪家犬。”
他語調平緩地講述著自己過往的經曆,盧氏仍舊背對著他,但遺玉可以看出,她在認真聽著。
“你知道嗎,在西北商道上最多的不是商人和馬匹還有貨物,而是匪。我帶著傷縱馬跑了半日,出了沙地便再無力氣趕路,卻又遇上另一夥沙匪,這些人許是今日得了大手,便沒有殺我,而是連人帶馬一同帶回了寨中......後來,身無分文、又不識途的我,在那前不著村,後不落店的地方,為了活命,成了他們中的一員。”
韓厲將自己如何變成了一名沙匪的事情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可遺玉卻聽出他話裏淡淡的無奈。
“誰知在那匪窩裏一待。便是半年,”他毫不避諱讓盧氏知道那段黑暗的過去,“我殺過人,很多,有匪,但更多的是旅人,在飽嚐了那段血腥的日子,我慶幸我沒有迷失,因為我時刻記得要重振韓家,重新正大光明地站在你的麵前。”
“半年後,早就攢夠了路費並且識途的我,離開了匪寨,同那些亡命之徒有了些情分,他們並未攔我。重新回到南方,好在剩下那筆被我秘藏起來的財物並未遺失,我把所有的東西都變賣成錢財,買了大量的美酒和糧食,雇了一小隊人馬,重新朝西北商路而去。”
聽到這裏,盧氏喉中發出一聲悶響,韓厲話語停頓,似是在等她說些什麽,可見她沒繼續出聲,便又講了下去:
“因做了半年的匪,我知道怎樣在偏僻的沙路和隱蔽的山林中避開劫掠,安全地抵達了我之前待過的匪寨......如此又過了半年,我便成了那座寨子的當家主事,期間我救了不少被其他匪窩劫掠,逼迫的走投無路商旅。人在最危難的時候,抓住的那根稻草,會讓他記上一輩子,借此我慢慢培養起自己的心腹,開始有計劃地吞並其他的匪寨,為避免竭澤而漁.對過往商旅行勒非殺.....兩年過去,我主事的那座暮雲寨已在整條西北商道上,占據了一席之地。”
遺玉記起,房喬在龍泉鎮就說過這麽一段,韓厲靠著盧氏和平陽所贈財物,在西北商道上招攬匪盜,猖獗橫行,卻不想,其中竟有這番波折和原由,他這麽坦誠地對盧氏講了,也不怕引起她的反感,倒讓仍對他什麽好感的遺玉,高看了一分。
“當時李家勢大,就在我滿心盤算著如何投靠之時,卻得知了你嫁人的消息,又過了一些時日,我剛剛同李家接上線,他們卻已經占了長安。改了這天下所屬。”韓厲自嘲一笑,“我似乎總是慢上那麽一步,聽我說了這麽多廢話,也不知你會不會不耐煩,隻是不說這些,我便沒法子向你解釋後麵發生的事。”
“......你說。”盧氏總算是開口講了兩個字,聽聲音,已經是冷靜了下來。
韓厲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他回憶起一些事來:
“害的我家破人亡的前朝覆滅,心係的女子又嫁做人婦,李唐初建。高祖又恢複了包括我韓家在內許多被前朝汙損的士族名譽,我先前那股子建業之心便淡去,將暮雲寨托給兄弟,獨自到了長安城。嗬嗬,你一定不知道,我在京中住了兩年,宅子就買在房府附近的街上,你莫笑我,幾乎是每日,我都要在喬裝之後,到房府門前晃**上一陣,有時好運恰逢你出門,遠遠看上一眼,你若同那人一起,我便會避開,你若帶著孩子,我就悄悄跟著,你若獨自一人,我便會假作路人,同你擦肩而過。”
他用追憶的聲音,講著這段不為人知,又令人聞之心酸的回憶,一字一句中的感情不似摻假,他對著盧氏這麽說,又可能是有著別的目的在,但更有可能的,僅僅是為了想讓心儀半生之人,明白自己的心意。
盧氏的肩膀動了動,沒有出聲,無法得知背對的她,在聽到這番話時,臉上會是何種神情。但作為一名女子,很難不為之動容把。
“我見你過的很好,雖心有不甘,可還是放手回了暮雲寨,原本是打算金盆洗手,再到南方找一處小鎮安度餘生。可誰知在我回到寨中第二日,便有人趁夜上門,打傷了我寨中數名好手,求見我一麵,”他頓了頓,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起來,遺玉有預感下麵他要說的事,絕對是前所未聞的秘聞,便也沒有什麽偷聽人說話的心虛,幹脆把耳朵湊到孔洞上,仔細聽了起來。
“他問了我三個問題:可有建業之心,可有心愛之人,可有心願未了。我已決定金盆洗手,何來建業之心,然我有心愛之人,亦有心願未了,可我怎會答他,便將這瘟神送走,卻被他笑言總有一日會需要他幫忙,留了張名帖給我,便揚長而去,三日之後,我本欲金盆洗手,但跟著我一名出生入死的兄弟,卻在當天昏迷在場,長風早有頑疾在身,時而發作,那次卻是一睡不醒,寨中郎中無法診斷......後來,我果然按著那名帖上的地方,找到了那個人,治好了長風的病,可我也自願被中下了一種毒。”
遺玉兩眼一瞪,不用多想也知道了韓厲說的那個瘟神是誰——姚不治!
“你中毒,現在可是好了?”聽到這裏,盧氏總算忍不住回了頭,臉上倒沒什麽扭捏之色,可眉頭卻輕輕皺起。
遺玉聽見韓厲有些愉悅地輕笑聲,“早知提到這個你便回頭看我,那我就不講前麵那些廢話了。”
在這種情況下他還有心情調笑,盧氏瞪了他一眼,而後轉身去拉了一旁的椅子在他對麵三四步處放下,坐了上去,一舉一動再自然不過,她已不是芳華少女,不論聽到韓厲的表白心情如何,卻半點不會羞不敢對。
韓厲等她坐好後,才繼續娓娓道來:
“我中毒之後,起初並未在意,但的確是欠他一份人情,便按著他所說,帶著一部分人馬,同領兵在外的安王,打上了交道,又機緣巧合救了他一命,被他引為知己好友,就在這件事發沒有多久,那人便帶著我,去了一個地方。”
“景嵐,不管我接下來要說的是什麽,你都聽我先講完,好嗎?”
“嗯。”
盡管對韓厲要說的事,已經大概有了猜測,但真正聽到時,遺玉還是覺得腦袋有些發蒙。
“他鎖了我的五感,駕著馬車帶我行了將近兩日之長,待我五感被解之時,卻是身處於一座建在半山腰上的山莊門前,山下是一片望之無垠的密林,那山門足有長安城門高大,牆垣均是大小均勻的石砌,門楣之上懸空一塊丈長的黑玉,上刻丹豔二字——紅莊。”
紅莊?遺玉聽他講的懸乎,卻在之前半點沒聽說過這處。
“那人向門前守衛示意了小臂上的印記,我又被上下搜查了一番,才進到莊中,一進山門,竟是恍若隔世,這天下的美景,我見過不少,這天下的佳處,我去過良多,可就連皇宮也沒有那般天然的迤邐之姿,以石為壁,瀑布成簾,雕欄玉砌,謎花於岩,這紅莊之中來往男女侍人衣著,實我前所未見,淺笑低語時的口音,辨別不出究竟是哪裏方言,我被領著一路來到了正對山門那瀑布腳下,那裏建著一座似在雨中的水榭,尚未走進,便見其中隱約一道人影*
四說往事
就在遺玉偷聽著韓厲向盧氏講述那段不為人知的過往之時。長安城中幾撥人馬正在到處尋找她們的蹤跡。
劉徳威跑到皇宮去將上午審訊的經過如實向李世民稟報了一遍,房喬正因家中所有有關盧氏的畫像字跡都遺失而大怒之時,便被人傳進了宮中。
李世民因那紙威逼利誘的書信大加斥責了房喬,罵聲連三道殿門外守著的侍衛都能聽見,但到底是君臣多年,他也了解房喬是不會做出這種看著聰明實則糊塗之事,罵完之後便又幫著做起劉徳威和房喬之間的和事老。
劉徳威沒了上午那時的激動勁兒,多少清楚房喬是被人給嫁禍了,但這麽無憑無證的,也隻能吃個悶虧,在李世民金口之下,討了個恩典,不管斷案結果如何都不會有人因那一紙書信埋怨他不公。
劉徳威是保住了清廉,可經過上午協同審案的少卿之口,不到半天的時間,長安城裏所有關心這件事的大小人物,基本上都知道了房喬借著假畫和書信威脅劉徳威偏幫之事,人言可畏,一時間眾人誰去考慮它真假,房喬倒似乎真的成了想撈個便宜夫君和爹親做的小人了。
不說房喬這頭被盧智的黑手整的焦頭爛額,國公府此刻也是一團糟。將近傍晚都沒有找到人,盧中植和盧智合計之後,一個直接進宮麵聖,一個則是坐鎮呈遠樓,收攬各處可疑消息。
盧中植進宮一場鬧騰,明點暗指了房喬,道不是他所為之,便是當年安王殘黨所為,李世民聽聞盧氏母女失蹤的前後經過,當即大怒,因事關安王殘黨,他不但親自下令讓人尋找,又將剛挨訓回家屁股還沒坐熱的房喬又招了進宮。
事不是房喬做的,他當然不可能承認,聽聞盧氏失蹤他亦是大急,可卻被盧中植一口咬定,都是他滿天下扯著嗓子喊盧氏他們是當年的房家妻小,才讓記恨房喬在心的殘黨抓了盧氏她們去當替罪羊。
李世民被盧中植鬧得頭疼,忍不住一拍桌子一瞪眼,把兩人都攆出了皇宮,隻是又加派了一批人手前去尋找。
“......那水榭裏的人,氣息、音形皆不辨男女,他自稱是這紅莊的主人,問我是否願意加入紅莊奉他為主,為他效力,我心中自然是不肯,可那莊中連個仆人看著都是身手了得,為了安全離開。我麵上應下,他便讓人帶著我去了後山...我依舊被鎖五感,行了半個時辰,進到一處石洞中才被解開,那洞中水石皆帶五彩,又有暗香流動......”
韓厲花了很多的言語去形容那紅莊的景象,可見那處的確是人間仙境,不然怎麽會隔了這麽多年還讓他記憶猶新。
“就在我苦思脫身之策時,已經跟著帶我去到紅莊的那個人走到了洞中深處,那裏有一口紅色的泉,不是血的顏色,是透明的、淺淺的瑩紅,泉中有一真人大小的石像側坐,泉水便是從她手中一樣器物湧出,那人帶著我對著石像行了一套複雜的禮儀,教著我念了些奇怪的咒文,便取了泉邊玉石案上的一隻玉碗,盛了紅泉摻我眉心一點鮮血後,讓我飲下,我雖不願喝那東西,但為了盡早脫身。還是飲下,誰知、誰知,”韓厲長歎一聲,似有萬千追悔,“就是那碗泉水,注定我半生身不由己。”
盧氏的神色動容,想要開口問話,但記起韓厲先前的請求,抿了唇沒有出聲。牆那頭的遺玉,卻是滿臉糾結地聽著韓厲的講述,總覺得這紅莊怎麽竟像個邪教組織似的。
韓厲飲過泉水,起初並未覺得身有異樣,也沒再見得那紅莊之主,隻是按著吩咐離開了這處秘密莊園,重返安王身邊輔佐,這紅莊似乎在財力和消息探聽上格外有門路,借著他們的支持,韓厲在短短半年的時間內,不但同安王私下稱兄道弟,且令他信任非常。
韓厲早已察覺到紅莊命他扶持安王是有所圖謀,加上在暮雲寨種下的毒許久未有毒發之症,他便心生離意,做好了安排便悄無聲息地朝東北而去。
“在半路上,我便毒發,整個人都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勉強找了間客棧,一睡竟是兩日,醒來險些被渴死,於是我便開始四處求醫。可毒發後我睡眠的時間卻一次比一次長,直到有次睡了七日醒來,勉強靠著別人喂水才活命,我便知道自己是逃不過了,而那以病換毒的男人,再次出現在我麵前。”
姚不治並未對韓厲的私逃表現出什麽怒氣,道是他已經做到了他要求接近安王一事,幫他解了毒,可卻傳下了紅莊主人之命,要他全力輔佐安王奪嫡。
“......我既毒解,又怎會受製於他,便說明離意,可那人卻一臉無奈地告訴我,已經遲了,正待我不明之時,又有一陌生男子出現,他的脾氣可不如先前那個人好,冷聲問我是否要背出主人,見我態度堅決,盡是嘴唇蠕動念出了一段晦澀難懂的話,我便失了知覺,再次醒來,卻是又回到了安王的身邊。且離那日已經過去了三天,得知我在失覺那幾日,言行同往常並無所出,驚恐之餘,我這才明白,定是那日飲下的泉水有問題。”
“我曾想過自了餘生,可每當動了自殘的念頭,便會失覺一日。若不聽命,又會身不由己,我隻能苦中作樂,老老實實地留在安王身邊。一麵虛以委蛇,一麵打探著紅莊的秘辛,想著能有一日重回自由之身。那年是武德四年末,我在認清現實後的第一個月,竟發現房喬,秘密同安王接上了頭。”
“起初我也以為他是真心想要投靠安王,當時在紅莊的插手下,安王聲勢隱於朝於野皆有超越太子跡象他來投靠也不為過,但盧家卻是站在太子那邊,於情,我實則不希望安王做這天下之主,他的性格太過暴獰,不適為君主,雖我受製於紅莊不得不輔佐他,卻也在暗地裏謀算著何時脫身,自然對房喬行事百般阻撓,望他不要因為擇主和毀了同盧家的關係,但他也是有手段的,靠著幾件事取信了安王,終是在成了安王下屬。”
遺玉知道,他說的這段應該便是房喬假投安王之初了,沒想早在這之前,就被韓厲發現。從房喬嘴裏說出的,似乎韓厲能夠左右安王,可實際看來,似乎也不是那樣,安王並非一具傀儡。
“起初他隻是暗投,可安王疑心過重,對房盧兩家的姻親關係心存芥蒂,便使了手段,將房喬安王一黨的身份大白於天下,隨之而來的,便是房盧兩家的決裂。”
遺玉皺眉,按著房喬的說法,他一開始秘投安王之所以被揭穿,是因為韓厲在背後動手腳,怎麽到了他嘴裏。卻成了安王所為。
講到這裏,韓厲的聲音明顯帶上的怒氣,“也就是這時,我無意中查到他在京城別院養了兩個外妾,發現他竟是假投安王。別人行這細作之事,我韓厲管不著也懶得管,可他是你的夫君,他知道他那麽做,會帶給你多大的危險嗎!安王那時已經有了計劃,欲在年末行篡,為怕手下有不軌之人,擬定了一張名單要將人帶走暫禁,皆是官員家眷和所重之人,其中便有你和你長子之名。”
遺玉先前聽說過這名單的事,可從韓厲口中講出,才又真切了幾分。這麽說,安王竟是在武德五年時候,就謀劃過篡位,隻是後來為什麽又拖到了武德九年,才行玄武門之變。
“若此事僅是安王一方計劃,我大可以在他將你們囚禁後,護你母子周全,但紅莊那邊知道了消息,竟是傳信於我,要我助他此舉,把你們都弄過來,交給紅莊之人看管,人真到他們手上,照房喬所為,你們還有活路麽!我私自把這件事拖了下來,暗自透漏了消息給房喬,讓他知道這名單一事,想要警告他收手,可他卻仍是不改初衷,鐵了心地要幫太子在安王這邊行間——景嵐,”
他語到沉處,突然喚了盧氏一聲,自嘲道:“你可知那時,我既怒他不為你著想,卻又暗自欣喜,我在長安城住那兩年,從沒間斷告訴自己,若是那人待你不好,我便把你奪過來,嗬,他倒是真給了我這個機會,我盤算著,讓你對他死了心,找到機會就把你送到江南和盧叔團聚,等我擺脫紅莊,再去見你。”
盧氏垂下頭,放在膝上的手緊緊揪住衣擺,捏出兩團褶皺。
“於是,我先是慫恿安王占了別院那名叫芸娘的小妾,又下藥讓醉酒的房喬和那叫麗娘的女人發生了關係,之後將她們的存在揭到了房母處,讓她把人接回了府,我知道因為名單的事,他定會‘移情’,果然,他仍舊沒把事情告訴你,而是同那麗娘日日黏糊在一起,對你冷落,房府那陣子的防守甚嚴,為了把你弄出來,又不被紅莊發現我暗動手腳,我便加快了計劃......那年末,安王歸京,夜晚設宴房府。”
跟我走
遺玉肚子咕嚕地叫喚了一聲。聽韓厲總算是講到了她最開始知道從盧氏那裏聽到的當年恩怨。
“被紅莊的人盯著,我若不安排妥當,如何能把你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走,那場晚宴是安王在行篡之前的最後一場宴會,可卻發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先是那個懷了安王骨肉的芸娘陷害了你的長子投湖,又有房喬突然發難,你可知,當時我就混跡在人群之中,見你撲身上去擋劍,已是忍不住出手,那房喬卻堪堪停劍,把你兒子關進了祠堂。我早知他準備安排你們離府,便在旁伺機而動。”
嗯?遺玉不知該信誰才對,按房喬所說,芸娘應該是受了韓厲的人蠱惑,才會在憎惡安王和房喬的情況下,陷害盧智,怎麽這會兒韓厲說出來,他也是未預料到這種情況。
“在他的安排下,你們順利‘逃出’了房府。房喬在京郊安排了一群人,假扮做劫匪模樣,為的就是混淆視聽,實則是想把你們帶到安全的地方去,我便恰好利用了這點,和暮雲寨的兄弟們一起扮作灰衣刀客,‘救’下你們,”韓厲有些無奈地輕笑,“誰知你一怒之下,竟是駕著馬車自己跑了。”
果真如先前的猜測,那半路殺出來的灰衣刀客,是韓厲安排的,這人似乎特別喜歡做那螳螂背後的黃雀,今日設計吧她們母女弄過來,也是如此。
“你可知道,那天早晨,是除了這兩日外,這些年,我最高興的時候,我像是著了魔一樣,在同人動手時,還停不下憧憬同你相認的情景,”韓厲輕鬆的語調一變,陡然沉下,“可我到底是高興了過頭,就在我解決了房喬的人,準備前去追你時。紅莊的人,出現了。”
難怪!遺玉恍然大悟,難怪韓厲算計了那麽多,到最後竟是放任盧氏離開,這躲在一旁做黃雀的,是紅莊才對吧。
“我見到那兩個人,便知道他們已然查到我在這期間背著紅莊暗動手腳之事,我從沒像那時那樣驚懼過,害怕過,我太清楚紅莊的手段,房喬在安王奪嫡中舉足輕重,若是能控製住他,便可保安王事成,他們若是抓住了你,拿你去警告房喬,我又不在,你該怎麽辦......”
韓厲的語調有些顫抖,不甚明顯,遺玉沒有聽出,盧氏卻聽的清楚,她依舊垂著頭。卻咬緊了嘴唇。
“我、我有那麽一瞬間,很後悔、很後悔我的自私來的太晚,若是早一些,早在我發現你成親之後,便因滿心的嫉妒,不怕你會恨我,帶著你離開,帶你到南方去住,去揚州也好,去通州也好,也許開始你會恨我,那便不會有後來的事,你不會成了皇權的犧牲品,我也不會成了紅莊的傀儡,我、我後悔啊...景嵐,對不起...”
韓厲的聲音哽咽了起來,一個年過四旬的男人,當著他心儀的女人麵前流淚,該是怎樣的悔意,遺玉不知真假,心卻難忍酸楚,她看著盧氏緩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韓厲的麵前,而後抬起手——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打在了韓厲的臉上,將他的頭打的偏了過來,遺玉剛剛見到韓厲棱角分明的側麵,便聽盧氏同樣澀著嗓音,顫聲道:
“你是該向我說對不起,那天、若不是遇上了好心人,我不隻是會失去一個孩子。也許我們母子會落得你想象中的下場,這一巴掌,隻當是你欠我的。”
“砰!”地一聲,盧氏話還沒完,便聽一聲巨響,屋門被人送外麵一腳踹開,一個人怒氣衝衝地走了進來——
“你這不知好歹的婦人!”
“咳咳、長風!”
穆長風?遺玉驚訝,這一身白衣的中年男子是穆長風?他不是被盧智誘去找姚不治了嗎?
“大哥,你為什麽不同她說清楚!你為了這婦人受了多少罪,若不是你,她又怎麽會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裏!”白衣穆長風上前把韓厲扶好,扭頭冷眼對上一臉茫然的盧氏。
“盧景嵐,你隻道是有人半路上救下你們母子,可知道那人為何要救你們,若不是我大哥抵住紅眠,在失覺之前,還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姚不治,拿他當初欠下我大哥的一份生死人情來換,他又怎麽會偷偷跑去帶著你們遠走,避開紅莊搜尋!我一輩子都沒見我大哥那樣窩囊,卻是為了你這個無情的婦人!”
遺玉再驚,如此說來,當年在河邊救下他們母子。帶著他們逃到蜀中的,竟然是姚晃不成!
“咳、咳,長、長風,閉嘴,出去!”
從遺玉的角度,剛好能看見順著側頭靠在椅背上韓厲,唇角溢出的點點刺目的血色。
“你、你這是怎麽了?”盧氏被眼前的景象嚇到,她下意識地伸出手來,猶豫著想要去碰韓厲,卻被穆長風一手揮開,狠聲道:
“怎麽了?還不是因為你。你們是跑了,留下我大哥受罪,姚不治那混蛋明明救了你們,卻不告訴我大哥你們去向。他好不容易得了建功贖罪的機會,卻用來給你收尾,他央了姚不治做出三具偷天假屍,騙過了房喬,讓他親手葬在霧莽山下,飽嚐苦楚,又查到陷害你兒子的證據,將慫恿那個女人投湖的麗娘,設計在了房喬身邊,讓他為了查證紅莊之事,同那蛇蠍女子同床共枕十幾年,全是為了給你報仇!”
遺玉再次捂住了嘴巴,兩隻眼睛瞪得溜圓,腦子這會兒竟是不夠用,完全轉不過來彎,這原本是罪該萬死的幕後黑手,竟是真正幫著盧氏母子逃出生天的人!
若是沒有韓厲,那紅莊的人抓住盧氏,再去威脅房喬,她可不敢保證那個死鬼爹爹會為了他們,放棄自己的忠心,那他們一家四口,可就真是悲劇了!
“想我大哥也是西北商路上頂天立地讓人聞風喪膽的暮雲寨大當家,卻為了你這個女人,深陷泥潭,為情癡的連命都不要,失了最後的機會,被紅莊捕回去當了十年的藥人,受盡了屈辱和折磨,你——”
“咳咳、長風...你、你若再說下去,嗬嗬,明年今日便可到我墳頭燒香了。”韓厲肩臂上水色的衣料已經被染紅了一小片。
穆長風總算是注意到這邊,慌忙住了嘴,從懷裏摸出一瓶藥丸倒出兩顆塞進韓厲嘴裏。又在他身上連點幾下,一把將人抱起放在屋內那張羅漢**,扭頭對著不知所措的盧氏吼道:
“倒水!”
遺玉看著麵對自己的盧氏緊閉了一下眼睛,吸氣間再睜開時已經鎮定許多,她跑去案邊倒了杯水送到床前,在於韓厲背後運氣的穆長風吩咐下,小心地喂進了韓厲紅殷殷的唇邊。
“嗬嗬...景嵐,你莫怕,我每個月隻有一次會這樣,”韓厲在這個時候還有心思笑,但他已經不再咳嗽,隻是說起話來,輕飄飄的,遺玉都不怎麽聽的清楚:
“莫怕,我這不是什麽毒,而是因抵抗那紅泉的催眠,才有的反應,我還沒告訴你吧,我...我已經發現了應對之策紅泉之策,脫離了紅莊...”
“你先歇歇,有話等下再說。”盧氏一臉憂色地將茶杯隨手放在一旁,從懷裏摸索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他臉上的血跡。
“不、不行,”韓厲掙紮著伸手抓在了盧氏的手腕上,咽了一口血氣,悶著嗓子道:“我想,最多再有半個時辰,便會有人找來,景嵐,我問你,你可願意跟我走?”
盧氏渾身一震,抬眼對上他認真無比的眼神,在穆長風輕哼一聲後,才撇過頭去,“律、律哥,多謝你當年為我們母子所做的那些事,但是我不會同你走。”
穆長風嗤笑道,“你這蠢婦人,這世上再沒第二個人像我大哥這般真心對你,房喬那混蛋不用說,你那親生兒子盧智,眼下正在利用你釣出我大哥,同那房喬有甚兩樣,可笑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引起了紅莊的注意,想要誘他入莊,跟著我大哥走,才是最安全的。”
聽到這話,盧氏半點不為所動,“智兒和那個人不一樣,初衷不同,他隻會保護我們,不會做出傷害我和玉兒之事的。”
韓厲又笑,“長、長風,她可不是耳根子軟乎的女人,”他輕喘了兩下,對盧氏柔聲道:“景嵐,我不想讓自己後悔,我再問你一遍,你願意同我走嗎?”
聽到這第二遍問詢,遺玉的心一下子提到喉嚨口,麵對這樣的男人,怕是哪個女人都擋不住,盧氏要真一時情迷,跟著他走了,日後還不曉得會遇上什麽樣的事!
盧氏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在韓厲一片血色溫柔的目光中,輕聲卻堅定道:“我不會同你走。”
“好,我知道了。”韓厲被拒絕,態度卻異常平靜,見他點頭,遺玉剛剛鬆氣,緊接著便見他抬起手來飛快地在盧氏的側頸點了一下,她身子一軟,便跌入他懷中。
“咳咳!”韓厲劇烈地咳嗽了兩聲,唇角又溢出血絲,雙手卻穩穩地環住盧氏,在穆長風不讚同的目光,和牆那頭遺玉驚愕的目光中,滿是歉意地湊到盧氏耳邊,道:
“容我自私一次。”
哪裏走
“少爺,有消息了!有人在臨安坊認出那輛小巧的紅軸馬車就停在一間酒館門外。”
坐在桌後分析剛剛各處送來蛛絲馬跡消息的盧智聽到突然闖進來的下人這般回報。猛地從椅子上坐起來,邊繞過書案順手撈起雨蓑,邊沉聲道:
“盧耀隨我去找人,盧正回去通知祖父。”
“是。”
外麵的雨勢比起白日未減半分,下了大半天的雨,空氣已經是冷的讓人發厭,吸口氣就是一肚子涼意,街道路麵積水甚深,路上沒什麽行人,店鋪不到巳時便開始打烊關門,平日掛在高簷低戶下的隻隻燈籠,時不時被風雨熄滅一二,晴時夜間也精神的長安城,似乎在這大雨中變得恍惚起來。
“駕!駕!駕!”
伴著急促的馭使聲,一隊快馬遠遠縱奔而來,馬蹄濺起的水花高高地澎在路邊的牆麵上,因這疾奔帶來的風勁,誰家門前又有兩盞燈被刮滅。
盧智單手握著馬韁,身體上下顛簸時,腦子卻沒停下運轉,這算是他同韓厲的頭一次交鋒。竟是麵都沒照就失了盧氏和遺玉,他倒是不怕那個男人會傷害自己的母妹,隻是.....隻是擔憂自己會遲到一步,讓人離開。
韓厲劫了母女倆過去,肯定不單是為了敘舊,若是他沒猜錯,那男人許是會把他娘親帶離長安,而加上遺玉,則是為了保證盧氏能夠乖乖就範。
“少爺,到了、就是這裏。”
在臨安坊的一條偏僻街道上,十幾匹馬紛紛停下,盧智翻身而下,在前麵人的帶路下,走進眼前一條昏黃的深巷中,待一段路程後,見著停靠在一間酒館門外的小型馬車,盧耀定睛一看,肯定道:
“是這輛馬車把夫人和小姐載走的。”
盧智雙眼一亮,側身指著門板緊閉的店鋪,道:“動作輕些。”
還沒找到人,不易打草驚蛇,誰知這裏是否還留有後門。一行人裏有擅門徑的,在一旁的窗子上摸了幾下之後,便將這半人高的窗子從外麵推開。
盧耀一躍率先跳了進去,盧智緊隨其後,後麵是七八名武藝不俗的侍衛,一行從前堂穿到後院。輕手輕腳地搜查了兩遍後,既在一間庫房裏找到一道被藏起來的秘門。
盧智剛才在外麵看了地形,知道這處是不會有多餘的出口,雙眼一眯,冷聲道:“弄開。”
看著盧氏倒入韓厲的懷中,遺玉心叫一聲“糟糕”,看來這韓厲是打定主意要帶她娘離開了。
韓厲動作輕柔地將盧氏放在**,而在穆長風的幫助下,調息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重新打起精神,道:“長風,你剛才多嘴了,我知道你以前對她有很大的成見,可是你別忘了前日我找你回來時,你答應過大哥的話,若是做不到,那你還是回紅莊去吧。”
“我知道了,大哥。”穆長風一臉認真道,不管以前怎麽記恨盧氏,可韓厲既然這麽說,他就算心裏再不情願。也是會照做的。
“好,你去看看那小姑娘醒了沒,別嚇著她,準備一下,把人帶上,咱們盡快離開這裏,半個時辰後從城門離開。”
穆長風應了一聲,便大步出了屋子,韓厲則起身去換掉沾染了血跡的外衣。
連她也要一起帶走?聽到這裏,遺玉從帷幔後的孔洞邊挪開,一屁股坐在被褥上,揉著發麻的膝蓋,著急地想著對策,盧智他們現在應該滿長安地找著她們蹤跡,按著韓厲所講,他正是為了引他出來,那事到如今,她大哥該是猜到劫了她們的是韓厲了,他能及時找到她們嗎?
耳邊卻斷斷續續傳來韓厲模糊不清的聲音:
“景嵐,我馬上就帶你離開這永遠也平靜不下來的長安......還記得你少時曾說過,最想要住在湖畔邊上,宅子不需太大,有......等到了那裏,我會讓你忘掉所有不開心的事,我們重新開始,我再不想後悔,也不讓你再受傷害...景嵐...”
單看這韓厲行事做派,十三年前能將房喬玩的團團轉,眼下又識破了她大哥的誘計。心思周密的韓厲,肯定是已經安排好了完全之策,好帶盧氏離開長安,聽他這口氣,此次一去,想要再回來,怕是難了!
“哎,”歎了口氣,聽見喉嚨裏發出的聲音,遺玉臉色一喜,隨即又跨了下來。
她該怎麽辦,對韓厲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讓他放他們離開?真是笑話,一個為了一份感情堅持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心智之堅,豈是她能夠隨意打動的?
就在遺玉愁眉苦臉地起身拿帷幔重新塞進了那個孔洞,盤膝而坐想著脫身計時,屋門外一陣鎖頭響動,“吱呀”一聲,門被推開,她抬起頭,借著火盆的光亮,看清神情冷淡地站在門邊的穆長風。
“醒了?把外衣穿上。”
“......你。你,”遺玉抓著被子緩緩坐起來,火光漸漸從床幃轉移到她的臉上,秀氣的眉頭先是皺起,幹澀的嘴唇抿動了兩下,隨後竟是——
“嗚、嗚嗚...娘、娘,你在哪...娘,嗚嗚嗚...”
穆長風看著似是剛剛醒來,正坐在床邊抱著被子哇哇大哭的遺玉,神色僵硬了一下,他雖多少聽說過遺玉近來的名頭。但麵對這模樣怎麽看都像是被嚇到的小姑娘,一時間並無提防。
他清了清嗓子,走過去,盡量緩聲道:“別哭,快把衣服穿上,我帶你去見你母親。”
他這麽湊上來一開口,遺玉哭的更起勁兒了,“娘...大哥,有、有壞蛋把玉兒抓起來了...嗚嗚嗚....壞蛋你別過來...”
穆長風眼見遺玉一張小臉上滴拉著明晃晃的兩撇眼淚,手忙腳亂地捂著被子往牆邊縮,又聽她一口一個“壞蛋”,差點忍不住伸手去摸自己的臉,他長得有那麽可怕麽?
見軟的不行,他又來起了硬的,臉色一板,道:“你不是挺聰明的麽,動動你的腦子想想,若我真是壞人,哪會高床軟被待你,還燃火盆的,早把你丟柴房去關著了,別廢話,起來老實跟我走,真惹我生氣,你可就別想見你母親了。”
這一招果然見效,穆長風滿意地看著遺玉鼓著腮幫子忍住嚎啕,先是淚眼朦朧地望著他,而後帶上些許防備,一邊用手背蹭著眼淚,一邊道:
“我跟你走,你要讓我見到娘...還有,我一天沒吃東西,我、我餓了。”
說話間,她的肚子便是一響,穆長風不耐煩地伸手拿起床尾已經烤幹的衣裳,丟給她,“動作快點。要吃什麽路上再說。”
“我想、想吃錦記的蟹粉獅子頭。”
穆長風看著拖拖拉拉穿衣裳的遺玉,記起穆長風的交待,道:“換個能帶在路上的。”
“那、那想吃宏源樓的花籃荷包。”遺玉有些委屈道。
“這個不行。”
遺玉沮喪道:“吃羊肉餅總、總有吧,西市西門前的那家...”
穆長風稍一思索,猶豫道:“好。”
見她總算乖乖地套好了衣裳,穆長風在地上瞄了一圈,沒發現她的鞋子,無奈的低歎一聲,伸手把她扛了起來,在遺玉的驚聲尖叫中,不耐煩的點了她的啞穴。
“轟!”屋外突然發出一聲劇響,穆長風眉頭一皺,看了一眼劃過閃電的高窗外。
盧智一聲令下,便有兩人上前,毫不客氣的各自飛起一腳,從裏麵鎖上的結實秘門,“轟”地一聲倒下。盧耀在前帶著人一股腦地闖入了密室——
“少爺,這?”
盧智身在密室左側一間布置雅致,白燭稍熄的房間,看著盧耀伸手在一張紅木椅背上沾了些血跡,輕嗅後,道:
“應是兩刻鍾前離開的。”
“少爺,那隔壁房裏發現了這個!”一名侍衛跑進來遞上一件東西。
盧智僅是看了一眼,便飛快接過,隻是這囊口大開,繡著簡單花紋的荷囊裏麵,空空如也,什麽線索也沒有留下。韓厲他們應是在兩刻鍾前,換乘了別的馬車離開,兩刻鍾,從這裏出城,最快,隻需小半個時辰而已,一旦人出了長安城,再找,那就難了!
盧智側頭目不轉睛地緊緊地盯著手裏的空荷囊,揣測著其中的含義——
一旁有侍衛道:“少爺,這個時辰要出長安,隻能從南門走,已經有人在那裏守候,我們不如現在也過去?”
精光一炸,盧智伸手捏緊了荷囊,轉身大步朝密室外走去,語調抑揚道:“不是南門,是西!隨我來。”
空空如也,乃是花了個精光,荷囊大開,正是門意,精光、金光門!
就在盧智帶著一行侍衛朝金光門趕去時,早在一刻鍾前之前,便有一輛馬車,停在了城門一旁的陰暗處。車內一張銀頭小案,案上燃著一隻獸頭小爐,爐頂薰香縈繞。
“主子,這韓厲也真是夠本事的,竟能買通護城,幫他夜開道門,若非.....誰能想到他會從西門走,這人能從紅莊逃脫,也是了得,今晚若被我們抓到,您打算如何處置?”
異色瞳中劃過一抹冷色,“送回去。”
放我走
西市門前
“給。你要的羊肉餅。”
看著穆長風鑽進車內,遞到自己手上尚且熱氣騰騰的吃食,遺玉半點都高興不起來。原本以為是要和盧氏一道走,可她被帶離密室後,卻和穆長風乘了一輛馬車,盧氏的人影都沒見著。
我娘呢!被點啞穴的遺玉張張嘴巴,比了比口型,在他對麵坐下開始吃東西的穆長風懶懶地看了她一眼,道:“等出了城。”
遺玉一驚,先前在密室,她借著肚子餓,分別說了幾處店家,判斷出他們是要從金光門走,可現在看來,她們母女走的還不是一路?她現在乘坐的馬車是往金光門的方向走,那她娘又去了哪裏。
一刻鍾後,盡管遺玉想盡辦法拖延時間,可馬車還是緩緩靠近了金光門處,而盧智的人卻未見蹤影。
穆長風看了一眼車外將要靠近的大門,放下簾子,盯了遺玉一眼。道:“是你自己老實點,還是要我——”
“唔...嗯、嗯。”遺玉連忙點頭示意她會“安分”,等下絕對不會亂動彈。
“算了,保險起見。”
肩頸一麻,遺玉瞪了一眼緩緩收手的穆長風,但就算她眼睛瞪得再大,也改不了身體不能動彈的事實。
“景嵐,嚐嚐這個。”坐在行駛平坦的馬車中,韓厲輕輕吹涼了勺中的粥品,遞到盧氏唇邊。
盧氏怒氣的眼中帶著無奈,沒有半點張嘴配合的意思。
韓厲笑道,“以前我就怕惹你生氣,可現在才發現,就算是你氣我,也好過見不著你。你那寶貝女兒,同長風一道走了金光門,出城就能見著。來,多少吃點,不然等下可沒地方買熱的吃食。”
他手就這麽舉著放在盧氏唇邊,一口涼了就再乘一勺,盧氏實在是有些餓了,在他第四勺喂過來的時候,猶豫著喝了下去,又換來韓厲兩聲輕笑,他臉色雖因先前嘔血有些蒼白,可心情卻是從沒有過的好。
城門處的守衛剛剛換班,一盞茶時間後。夜色中,靜悄悄的街道上,從不遠處緩緩駛來一輛拱頂馬車。
阿生看著那輛不斷靠近的馬車,放下車窗簾子,扭頭輕聲道:“主子,來了。”
“攔下,帶過來。”
李泰話音一落,阿生便親自撥了簾子跳下馬車,與此同時,從一旁陰暗的牆下也憑空出現了七八道人影,飛快地跟隨在阿生的身後,朝那輛察覺到不妙,打算掉頭的馬車奔去。
“攔住!”
“嘶!”
寂靜的雨夜裏突然響起一聲馬鳴,兩道黑衣人影一個縱身躍上馬車,幾招之後便將車夫踹下,奪過了韁繩,抖動兩下之後,馬匹漸漸安靜下來,馬車穩穩地停靠在路邊。
“住手!你們幹什麽!”門前的護衛見此情景,高喊著就要衝過來,卻被閃身到他們身前的阿生一臂攔住。一手舉起一塊腰牌,沉聲道:
“吳王府在此辦事,退下!”
守衛頭領還算小心,探著頭仔細辨認了幾眼那腰牌,才恭敬地躬身道:“大人請便,”而後對身後幾人一揮手,“回位!”
待城守衛都各位各位後,假冒李恪手下的阿生,才帶著被一群黑衣人包夾的拱頂馬車,去到了不遠處城牆陰影下的那輛馬車邊,見到兜著披風的李泰親自從車上下來,忙從一側撈了把傘撐開打在他頭頂。
李泰走到那輛被攔下拉過來的馬車邊,伸手一撩車簾,待借著車內昏黃的燈盞看清楚內坐之人後,捏著車簾的大手一緊,唇線輕輕抿合。
馬車內坐著兩人,一名身穿淺綠色深衣的中年男子,見到他臉上並無甚驚慌,反倒露出一抹笑容來,開口道:“魏王殿下,深夜在此,不知有何貴幹?”
聽這沙啞的嗓音,李泰下頷微微抬起,瞄了一眼他身邊正一臉愕然地望著他的婦人,低聲道:“等人。”
“哦?該不會是等我吧,韓某何德何能,讓您親自雨夜城門相候。”
站在李泰身後的阿生側頭朝裏看了一圈,並沒有發現遺玉的人影。
“人呢。”李泰冷聲道。
“人?殿下莫非不是在等韓某?”韓厲裝作一臉驚訝道。
“韓厲,本王以為。你不想再回紅莊去了。”李泰懶得同他打馬虎眼,不鹹不淡地威脅道。
“嗬嗬,殿下還真是會開玩笑,韓某好不容易從那裏出來,又如何願意回去,這樣,”韓厲笑容一收,提議道:“我把您要的人送還,您與我行個方便,可好?”
見李泰不為所動,他目光微轉,先是對扭頭對盧氏道了個歉,而後伸手點了她耳穴,輕歎一聲,對車門外的李泰道:
“殿下何必同我過不去,我隻要這婦人,對那錦繡毒卷可是半點覬覦之心都無,未曾想過同你們相爭,作為交換,你若今晚放我歸去,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
李泰的目光在坦然的麵孔上停頓了片刻,道:“說。”
韓厲鬆了半口氣,輕聲道:“姚不治在紅莊琅嬛洞竊了天毒卷出逃後。紅姑就一直派人在四處捕他。我知道你要找那個小姑娘,可能是因為她能解夢魘,但您可知,夢魘之毒......正是錦繡毒卷中其一。”
阿生倒吸一口涼氣,李泰瞳孔微縮,韓厲仿佛未察覺到他們的異樣般,繼續道:“若我沒猜錯,姚不治手中的毒卷,應該已經易主,所得之人,八成就是我這婦人的愛女。”
阿生聽到這裏。險些把手裏的傘都丟了,李泰的眸色逐漸加深,盯在韓厲的臉上,“這件事,還有誰知。”
韓厲臉上的嚴肅之色一消,笑著伸出一根手指,反手一勾,“除了姚不治自己,那便是我嘍。如何,殿下可滿意這個秘密?那小姑娘這會兒應該是快到金光門前了,從此處過去,少說也要半盞茶的功夫,您若繼續同我糾纏——那可是因小失大啊。”
“韓厲,本王日後不想再聽到有關你的任何消息。”
聞此言,韓厲剩下的半口氣也鬆了下來,“殿下放心,這個秘密,我隻說給你聽,”他側頭溫柔地看了一眼盧氏,道:“我會去一個沒有朝廷、亦沒有江湖的地方,安享晚年,再不回來。”
李泰將他目中溢出的情感看在眼裏,手一鬆,車簾放下,隔去車內幽光。回到了自己的馬車上,阿生見狀,麵色複雜地跑去城門下,讓人將側門打開,放韓厲通行。
兩輛馬車在城門前左右交錯時,韓厲突然掀起窗簾,對著半丈之隔的那輛車內,低笑道:“對了,紅姑已經知道您的夢魘已解——嗬嗬,這個消息就算作離別贈送吧。”
另一輛車內的李泰聞言,眉頭一皺,沉聲吩咐道:“速往金光門!”
盧智一行,一路快馬橫穿長安城街幹。盡管身著雨蓑,整個人還是濕了一半,在這寒冷的夜晚,又是逆風而行,身後的侍衛都被凍得咬緊了牙關,他清秀的臉上卻不見半點難耐之色,盡是急迫。
“駕!駕!”
“少爺,就要到了。”盧耀堪堪策馬同盧智齊平,這一路來越是接近城門,他心裏越是難安,將盧氏母女丟失,他要負很大的責任,可到現在也沒見什麽馬車的行蹤,不知是人已經離京,還是就在前方。
說話間,盧耀已經看到了城門,透過層層雨幕,看清楚那正緩緩閉合的城門口,還有門後隱約消失的車影。
“停下!盧耀去追!”
盧智一記馬鞭高高揚起狠狠落下。盧耀更是顧不得更多,長身而起,一足用力地點在了馬鞍上,整個人像是飛梭一樣,猛地朝前縱了七八丈之遙,落地再起,在城門守衛的驚聲中,從幾尺寬窄的門縫裏躥了出去。
正心急如焚地僵坐在馬車上的遺玉,聽到外麵雨聲中夾雜的,在這夜晚格外清晰的喊聲,兩眼一亮,奈何不能動彈,隻能幹著急地看著穆長風臉色一變,竟是單手將她夾在了懷中,一撩車簾,從急速行駛的馬車中,縱身一躍,在她頭暈腦晃時,紮進了城門外密布的樹林中。
“唔、唔......”
遺玉被他側提著隱在樹後,雨水嘩啦啦地落在身上,連個冷顫都不能打,但這股難受勁兒,卻不如她眼睜睜地看著一道人影飛快追著馬車而去,緊接著便是一匹匹馬“踢踏”而過的呼嘯聲。
穆長風夜中遠視,待人都跟著馬車消失在拐角處,才輕哼一聲,轉身往林子裏麵走了十幾步,解下早早拴在此處的馬匹,先將遺玉撩上去,而後一躍上馬,馬頭一調,便是要朝著這林子深處跑去。
“唔唔唔、呃、嗯!”大哥!趕緊地回來,你被人晃點了!
遺玉使了吃奶的勁兒想要發出聲音來,奈何隻能冒出比貓叫大點的響動。穆長風哼笑一聲,低語道:“小姑娘,我這就帶你去見你母親,你——”
穆長風話音陡然頓住,汗毛炸起,常年生活在刀口血刃上的他,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淩厲的殺氣從背後傳來,腰肌一扭,欲躬身俯下,卻聽“嗖”地一聲,頭皮發麻間,頭頂整隻翠玉發冠“劈啪”而裂,淋濕的頭發披散而下,被風吹去幾縷斷發。
雨中人
就在穆長風縱馬的身影即將消失在城外樹林中時。後方橫空一道勁力射來,將其頭頂玉冠擊碎,他一個機靈,在轉瞬間做出了一個無比正確的選擇——勒馬停下,調轉馬頭,麵向後方。
憑著多年的經驗,穆長風知道剛才在他全無防備之時,若是對方有心,背後那一下絕對是能正中他要害,而對方打偏,目的即是警告,若他再往前行,因騎在馬背上降低了行動的靈活性,又是背後空門大放的情況下,再擊中的也許就是他的腦袋了。
沒等穆長風看清楚剛才射出暗器的是何方神聖,隻這麽兩吸之間的功夫,雨幕中,迎麵一串馬蹄聲靠近,一聲長鳴,一匹棕黃蔥腹的精壯馬匹前踢微揚,立於他們麵前。
“將人放下。”
這輕緩的聲音在嘩嘩的雨中卻分外清晰地落入遺玉的耳中。她因橫趴在馬背上,臉色刷白,呼吸困難又不能動彈,勉強睜開一隻被雨水衝刷的酸脹的眼睛,順著貼近的鬃毛,看向對麵傾斜的馬上人影。
雨中朦朧的月色,仍可見那人麵上的黑白流紋麵具,被雨水淋濕的衣裳便不清楚顏色,烏發未冠僅束。
是誰?
穆長風並未回話,眼珠晃動,飛快地將四周打量的一遍,遙遙看見林外的漆黑車影,聽聞遠處馬蹄聲靠近,臉色一變,僅是片刻猶豫,衡量得失之後,竟是雙腿狠狠一夾馬腹,在馬匹向著那黃鏢馬衝去時,一縱身,獨自棄馬躍上枝頭,眨眼便隱去身形。
懼馬的遺玉察覺到自己被穆長風那斯給“甩”了,直愣愣地朝著麵具男子衝去,心中難免破口大罵,雨水灌進喉嚨帶來苦澀的滋味,讓她在劇咳中,閉上了眼睛,正在此時。隻覺得從旁一股大力襲來,整個人被從馬背上撞飛出去,一陣天旋地轉之後——
“咳、咳咳...”
盡管被雨水衝刷地睜不開眼睛,但聽見自己的咳嗽聲,感覺到身上並未又太大的疼痛傳來,遺玉這會兒簡直是要三呼“天佑我命”了,兩次墜馬,竟然都能跌在泥土鬆軟的地麵上,簡直是太幸——
“嗬嗬,你還真是同馬兒犯衝,兩次了。”
“咳咳...咳...”聽見這陌生的聲音,渾身快要凍僵的遺玉,總算是遲鈍地反應過來,近在耳邊的話語,,背後傳來的溫熱,還要腰間纏著的兩隻......
帶著麵具的男子單手環著纖細的少女,一手撐地坐了起來,察覺到懷中之人身體的僵硬,低頭看見她因這一番折騰露出的雪白肩頸,伸出的兩指猶豫了一下。在自己的衣擺上蹭去泥土,才飛快地點在她身上,解了她兩道穴位。
“唔...咳咳...你、你,”遺玉無力地靠在他身上,輕喘著氣,在張麵具上唯一外露的兩隻眼睛閃過的意外中,有氣無力道:“你沒事吧?”
說完這句,遺玉便察覺到背靠的胸腹傳來輕微的振動,麵具男子輕緩的聲音,有些愉悅地響起,“無礙,你呢?”
遺玉牙齒打顫,眯縫著眼睛,道:“我快、快要凍死了。”
背後又是一陣因笑而起的胸腔振動,隻聽耳邊一句,“逾越了。”整個人便從地麵上騰空而起,像是小孩子一樣,被一臂扣著膝彎,一臂攬著後背,趴在那人潮濕的肩頭。
被人這麽抱著朝前走,遺玉的尷尬也隻是存在了幾步的距離,便抵不過從對方身上傳來的溫暖,由於渾身無力,任命地靠在他身上,穆長風先前駕馬跑了一段距離,麵具男子因要運功幫她禦寒,走的並不快,遺玉一邊勉強伸展手指蹭著眼睛裏的雨水,一邊顫顫地張口問道:
“是、是我祖父。還是大哥?”問的是這麵具男子因誰前來救她。
“盧智,他不放心,便讓我跟在後麵見機行事。”他聲音格外地好聽,輕輕緩緩地,就像是上等的絲綢劃過耳側,單聽聲音,年紀應該是在二十歲上下。
“朋、朋友?”
這人似乎很好說話,遺玉問,他便答,“呃、算是吧。”
大哥的朋友...遺玉心中稍安,又滿是無奈,眼下看,穆長風姑且如此難纏,那帶著盧氏走的韓厲,想必老早就跑沒了影,這會兒就算是她再急,也是來不及了。
兩人這邊優哉遊哉地往外走,林邊停靠的一輛馬車前,卻站著兩道人影,靜靜地看著兩人在視線中變得清晰起來。
阿生為自家主子撐著傘,看著他綰色大氅上的片片濕漉陰影,小聲道:“主子,您先回車上。屬下上前去迎迎?”
阿生是鮮少清楚紅莊是怎樣存在的人之一,除了來路不明的巨富和奇人異士外,最大的特點便是以毒製人,而錦繡毒卷這種隻在傳聞中聽說的東西,更是鮮少人知道它是真正存在的。得了姚不治背離紅莊潛逃的消息,一群人忙活著抓了失去紅莊這個靠山的神醫,多是為了解毒治病,可也有極個別的,是衝著那據說被他盜跑的錦繡毒卷而去,紅莊更是一門心思地想要把失物追回。
韓厲的話,言猶在耳。遺玉八成是得了錦繡毒卷,若此事有半點風聲走漏,被人察覺端倪,那這小姑娘今後的日子,絕對是不可能太平的,運氣好的話,被紅莊找到,帶回去頂替姚不治那個瘋子或是和他做伴兒,運氣差了,毒卷被收回,這人可就......
且不管阿生如何想,李泰抿著薄薄的唇,青碧色的瞳珠,因眼睫上掛的細小雨珠,映著水汽,他並未回應阿生上馬車去等的提議,而是有些掙紮地看著越走越近的人影。
“駕!駕!”
就在黑白麵具男子抱著遺玉將要走到林邊時候,不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阿生定睛一看,那最前麵帶頭的蓑衣男子,不是盧智又是誰。
“籲!”勒馬在馬車前兩丈處停下,盧智繃著臉環掃一圈,待見剛剛從林子中走出來的人影後,才鬆下一口氣,翻身下馬,對著側對他的李泰,恭聲道:
“殿下。”
李泰沒搭理他,盧智也不自討沒趣,大步上前迎向麵具男子。
麵具男子眼見盧智走近,卻側頭迎上剛在在林中,便察覺到的落在自己身上的冰冷視線,對上那雙異色的眼瞳,他目光閃了閃,恰好遺玉的身體向下滑了滑,他便又曲臂把她往肩上托了托,卻因敏銳地察覺到迎麵襲來的短暫殺氣,手臂僵硬了一下。隨即麵具後的嘴唇輕輕勾起。
“阿嚏!”打了個噴嚏,遺玉吸溜吸溜鼻涕,身上已經暖的不再打顫,聽著耳邊隱約傳來盧智的聲音,但因趴在麵具男子的背上,無法回頭,隻能軟綿綿地叫了一聲,“大哥。”
“嗯,我在。”盧智走上前,並未將她接過來,而是先問了麵具男子,“如何?”
“無礙,隻是受了風寒。”這說的明顯是遺玉了。
盧智心放下一半,先是摸了摸遺玉的腦袋,而後接過侍衛遞上的雨蓑,從背後蓋在她的身上。
“大哥,娘...娘被韓厲帶走了。”
“嗯,我知道了,別擔心,我已經讓人追去了。”
盡管知道追上韓厲他們無望,但遺玉聽盧智這麽說,心裏還是好受了一些,正要再說什麽,卻聽盧智話音一轉,對著她身後道:
“殿下,多謝今夜相助。”
哎?殿、殿下?沒等遺玉多疑,便聽身後一道再熟悉不過的冷清聲音傳來:“不必,本王並未幫到。”
是李泰!遺玉咬著牙轉了個腦袋,卻隻見到一道綰色的高大背影踏上馬車,心中一動,她便啞著嗓子喚道:“殿下...”
那背影一頓之後,終是沒有回頭,在車夫掀起簾後,坐進了燃著昏黃吊燈的車內,簾頭放下,遮去這黑夜中唯一的光亮。
看著那輛馬車掉頭消失在城門內,遺玉心中劃過一抹失落,卻因腰間一緊,抬頭看向近在咫尺的黑白麵具,還有那一雙散發著淡淡光彩的眼睛。
“真是糟糕,還想著同你搭個便車,現下,你隻好與我共騎了,”眼見那白皙小臉上剛才淡淡的憂色變成僵硬,麵具男子輕笑兩聲,“放心,我禦馬十分穩當,同馬車也差不到哪裏去。”
盧智見他嚇唬自家小妹,搖頭道:“小玉忍忍,不趕緊回去,你風寒會重。”
遺玉苦笑,眨巴眨巴眼睛,望著那張麵具,無奈道:“你還是先把我打暈好了。”再騎馬,她真的要吐出來了。
麵具男子眼中晃過愉悅之色,“打暈?”
遺玉咬牙點點頭,弱弱道:“輕、輕——”後麵那個“點”字尚沒說完,便覺頭頂一麻,失去了知覺。
“喂!”盧智有些不滿地瞪了一眼麵具男子,卻換得他輕輕搖頭,緩聲道:“她是真的很懼怕騎馬。”
於是,就在盧智一行人禦馬往國公府趕回時,先前離去的那輛馬車上,阿生卻看著自家沉默的主子,小意道:
“您剛才...可是傷到了腕?”
修長的大手緊了緊,又鬆開,一粒圓滾滾的藍色瓷珠從指縫中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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