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背後
長安城房府
清晨。朝會回來的房喬,剛一進府內,就有早等在前院的下人迎了上來,恭聲傳了話後,房喬沒有向以往那樣一下朝就往書房走,而是去了正房。
進了北院,就見兩名丫鬟正在廳外候著,見到房喬走來,隔著老遠便躬身,待他走進才將簾子打起。
“有何事?”房喬進到屋中,看了一眼並排坐在椅子上的麗娘母女,伸手接過綠波奉上的熱茶。
麗娘看他臉上神色,便知今天他朝會沒有遇上不順心的事,“是有些事要與老爺說。”她揮手讓屋裏的丫鬟都下去,“出去看著,別讓冒失的走近。”
“是。”
丫鬟們出去,屋裏便隻剩他們一家三口,麗娘才將語氣稍稍帶上些嚴厲,“小舞,把你做的事,同你爹說了。”
房之舞昨天下午才得了麗娘給她買的那套首飾。這會兒自然聽話,起身對房喬道:“爹,女兒頑皮,前幾日溜進您書房去玩耍,拿了您的東西。”
房喬倒不顯生氣,“哦?你拿了什麽?”
房之舞按著昨天麗娘教的,從袖子裏摸出了一張折疊整齊的紙張,站起身隔過麗娘放在房喬手邊的桌上,又趕緊縮了回來。
房喬見到桌上的東西,眉頭便是一皺,伸手拿起抖開一看,見到這原先被他收藏的好好的畫像上難以掩飾的褶皺和破損,臉色沉了下來。
房之舞一直注意著他的表情,見他沉下臉色,忙偷偷去拉扯麗娘。
麗娘搶在房喬開口前,小意道:“老爺,這事是小舞不對,昨日我已將她狠狠罵過——”
“小舞先出去。”房喬揮手打斷她的話,房之舞如獲大赦般地快步走了出去。
“這畫、你看了?”房喬一麵伸手摩擦那幅畫像,一麵問道。
“看了,”麗娘很老實地答話,臉上帶著猶豫,問:“這畫上的是、是姐姐?”
她心中猜測房喬已是尋得了盧氏,借由房之舞和這畫像將事情引出來,就是想聽聽盧氏的消息,但她不想自己先提出來,隻是挑了話頭。
房喬的目光仍留在畫像上。表情似是在回憶,又似是在思索怎麽回答她,片刻後,他低聲道:“嗯,是她,我正要與你說此事。”
“啊?”
房喬扭頭看她,臉上帶著既喜又愁的表情,“嵐娘他們母子還活著。”
盡管已經猜到,可親耳聽他說出口,麗娘的心中還是一陣翻騰,臉上帶著震驚,伸手捂了下嘴後,吱吱唔唔半天,才說出一句囫圇話來:
“您、您說什麽!”
“他們沒有死,我已見過他們了,當年那些屍體,定是韓厲偽造的。”仿佛嫌她的驚訝不夠,房喬又添上這麽一句。
“可、可是您不是親自驗過的麽,怎麽會是假的,您該不是認錯人了吧!”
“我沒有認錯,就是嵐娘。就是他們。”房喬語氣很是肯定,不再看麗娘,又將目光轉到手中的畫上,表情一下子溫柔許多。
“我想不明白,那些屍體若是假的,怎麽會做的那麽像,連您都給哄過去,姐姐的身子——”話說到一半,麗娘連忙閉上了嘴,可後麵的意思卻清楚的很。
當年韓厲給房喬看的那三具屍體,除了因為泡水皮膚有些發脹和青白之色外,連些胎記和小痣都一模一樣,若是偽造,怎麽會那麽清楚盧氏的身體細節,往深處一想,盧氏的名節都是問題。
房喬臉色一僵,那三具屍體的模樣在腦中一晃而過,沉聲道:“此事無需再提,韓厲那人陰險狡詐,可能是買通了嵐娘身邊侍候的人。”
就算是買通了侍候的人,又是有什麽人有本事偽造出一模一樣的人來,麗娘一句話悶在胸口,卻沒有說出來,過猶不及。將那屍體當作是真的,便也罷。可如今房喬見過真人,麗娘不信,他心中會沒有就盧氏那具“假屍”生出懷疑和間隙。
屋裏寂靜了一陣,房喬突然開口道:“聽到他們還活著,你不高興?”
麗娘連忙搖頭道:“怎麽會。我不過是突然聽得這消息,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咱們都當姐姐他們沒了那麽些年,眼下您突然說他們還活著......”
她一番解釋下來,房喬卻沒聽進去多少的樣子,隻是反複地看著手裏的畫像。
麗娘看著他,嘴上沒停,心中卻是停不下來的陣陣絞痛,她進到房府已經十三年,盡管兩人沒有明說,心裏卻都清楚,他們一開始便是在做戲,可那時就算被他利用,她心裏也是喜多過悲的。
後來盧氏他們“死了”,她終能在他傷心難過的時候,憑著那些秘密,在他心中占下一席之地。
可如今一有盧氏他們活著的消息,他便是這幅模樣,哪裏有半點在乎她的想法,十三年的朝夕相處,竟比不過盧氏那七八年,她怎麽能甘心!
麗娘長長的指甲扣緊肉中,提高了聲音。打斷他回憶的眼神,“想來老爺親眼見過,那定不會錯了...您同他們解釋清楚了嗎?”
“嗯。”
“那、那姐姐是如何答複的?”她同盧氏相處的時間並無幾,不是她遠遠地看著盧氏,便是盧氏遠遠地看著她,可對於這位盧夫人的脾氣,她卻清楚的很。
“這事不用你操心。”房喬溫聲道。
不讓她提、不讓她問、不讓她操心!麗娘垂下頭,“姐姐定不會原諒我當年在眾人麵前冤枉了大少爺。”
房喬終於抬眼看她,強扯了一下嘴角,“你知道芸娘懷的...受了驚嚇才那般說,安王叫你去問話時。你不是改了口麽。”
“可、可那些院子裏的客人,到底是同我一樣看花了眼。”
“唉,”房喬伸手擰著眉心,“不說那些。”
麗娘起身,繞到他座位後麵,將雙手放在他肩上,很是體貼地按了起來,“好,那就不說......小舞真是太淘氣了,竟將姐姐的畫像弄成這樣,這次非得好好教訓她,不然她下次還要闖禍。”
“是該嚴加管教她了,”房喬將畫像重新折疊起來,“往日我還覺得她性子活潑一些是好事,最近卻愈發不成樣子,同那些孩子比,她真是差的太遠。”
他暗有所指的話,麗娘多少能聽出一些,手上的動作剛剛一頓,就被他輕輕隔開。
房喬站起身子,將折疊好的畫像小心貼身塞進懷中,頭也不回地對她道:“我告訴你這些,也就是讓你心裏多少有個數。”
他掀起簾子走出正廳,麗娘的雙手才緩緩按在椅背上,修長的指甲漸漸將檀木椅子滑出一條條細道。
“讓我心裏有數?嗬,你這是擔心我,還是在擔心...”
傍晚,房喬一人坐在書房內,往日消瘦的有些蒼白的臉色,眼下卻多了一絲不正常的紅潤,敲門聲響起,他將手中的書卷放下,道:
“進來。”
阿虎進屋後將門掩好,臉色不大好看地走到房喬的書桌前,低聲稟報:
“老爺,麗夫人上午支了一名丫鬟出門,到西市一家炒貨鋪子買了些東西。下午支了兩名丫鬟,到東都會買了彩線等物。”
房喬向來溫和的眼中精光一暴,“是哪家鋪子!”
“西三街的,廖記炒貨——”
“說那買彩線的鋪子!”
“這個,共有三家,分別是......”
房喬伸手在桌麵上輕拍了兩下,道:“去查,三日內,將這三家鋪子的底細,給我查清楚!”
“是。”阿虎沒有多問,顯然已經做慣了這種事,隻是有些擔憂地看了他一眼,才退出書房。
偌大的書房裏,又隻剩下房喬一人,他從座椅上站起身,輕咳了兩下後,走到書房牆角的一張矮案邊上,將案朝前推了推,伸手在剛才案腿壓著的毯子上輕輕摸過,掀起了靠牆的一角,在地麵上屈指來回輕叩了七八下,剛才表麵還沒有任何縫隙痕跡的地麵,竟然微微凸起了一尺見方的一塊,他將那塊凸起摳開,放到一邊,下麵是深約半臂的一個坑。
他從裏麵取出三隻顏色不一的木盒,打開了顏色最深的那隻,裏麵放著厚厚一疊泛黃的紙張,還有兩隻素氣的荷囊。
房喬挪了挪身子,背靠著牆,伸手將那些寫著清秀字跡的紙張一張一張地看過,又捏起那兩隻邊角有些磨損的荷囊,拿在手中摸索了一陣,兩刻鍾後,他將這些東西整整齊齊地擺放進盒子,又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平放進去。
將這深色盒子放在手邊,他取過另外一隻稍淺色的盒子,這隻盒子上明顯帶著機關,他仔細擺弄了一陣,方才聽到一聲“叩”響,盒蓋滑開,裏麵是一摞書信和大小不一的折紙,他捧著這隻盒子裏的東西發了會兒呆,便將它蓋好放進坑底,重新摟過那隻深色的盒子,輕輕在上麵摸了幾下,極輕地歎了一聲:
“倒頭來,恐怕隻有你能陪著我了。”
參比人選
清晨,遺玉在銀霄的鳴叫聲中。射出今天早上單獨訓練部分的最後一支箭,從頭到腳全身放鬆後,才對著在西屋門口探頭探腦的平卉招招手,示意她過來。
換下了裝束,重新梳洗了一遍,遺玉沒急著讓丫鬟們擺早點,先到小書房寫了兩刻鍾的字,才吃了早飯,神清氣爽地挎上新書袋去學裏。
國子監今日的氣氛明顯不同,走到正門外,就能聽見下了馬車走到一處的學生高聲談論著五院藝比的事情,前陣子拿她當猴子看的,這會兒卻是寥寥無幾。今日是初八,各院五院藝比的人選確定的日子。
早晨上課前,會有博士親自到各個教舍去親點人選,中午之前,四十五位學生的名字,將被寫到紅榜上張貼在宏文路口,在比賽之前,無論如何,這都是極其光彩的一件事情。
兩兄妹一邊走。一邊低聲交談著,多是遺玉在說這幾日李泰教她射箭下棋的事情,盧智要回去照看盧氏,一時也沒功夫看管遺玉是否同李泰走的太近,聽她大大方方地同自己講這些事,反而消了一些擔憂,將她送到書學院門口,叮囑了她幾句,就讓她進去了。
許是五院藝比將近,這兩日竟然沒有來找遺玉麻煩的學生,她難得悠閑地進了教舍,走到杜荷身邊時候,杜二少爺依然自來熟地同她笑著問好。
“盧小姐,早。”
“早啊。”遺玉回以一笑,早晨李泰難得地誇獎了她,雖然隻是“有進步”三個字,卻也比他不置一詞要強得多。
杜荷看出她心情不錯,正要借機再多聊幾句,就被剛進教舍的兩名學生湊到跟前圍住。
“二少爺,你這次可一定要被選上啊!我和子強壓了你二十兩銀子呢,咱們教舍有參加五院藝比的,到時候去觀賽,也能分到個好座次......”
這時候的娛樂活動雖然不少,可對於國子監的學生來說,五院藝比,絕對是能排得上首位。
首先,它是占用了上課的時間。這個年紀的學生有幾個不愛玩又老實能坐得住的,更何況剛剛放了九月沐休,學生們玩心正大著。其次,它內容很豐富,向來九藝的題目都出的很有趣,第三,入選參比的多是些才子佳人,養養眼球也是好的。最後,參比的五院涇渭分明,都有自己支持的一方,五院藝比不但是那四十九人的盛會,也是整座國子監的盛會。
遺玉暗笑一聲,走到自己位置坐下,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翻看,上麵繪著一些圖形,竟然是她最不愛看的棋譜來著!
今天教舍裏的學生來的很早,鍾鳴前一刻鍾,屋裏的二十名學生已齊了,正在回憶著昨晚棋局的遺玉,忽然感到耳邊一靜,剛才的喳喳說話聲不知跑到哪裏去。
她抬頭便見到眉目慈善。頭發花白的晉啟德博士帶著兩名身穿典學服飾的先生站在門外。
“晉博士。”起身問候行禮,學生們才都坐下。
遺玉聽到同排鄰桌的一名學生有些激動地朝後一靠,掩著嘴,小聲對他身後的人道:
“看見沒,我就說咱們教舍有人會入選!”
晉博士自得了遺玉書寫《卜居》中的一段後,心境大開,不但書法突破了瓶頸,為人也沒了先前的那份古板。
掃了一圈教舍裏的學生,晉博士本來還嚴肅的臉,突然放鬆下來,微笑道:“剛剛走進時候,還聽到你們的高談闊論聲,怎麽老夫一來,你們就停下了。”
說是高談闊論聲,實則是嘈嘈雜雜的聊天聲,學生們見先生沒有追究的意思,反倒放鬆起來,有個膽子大的少年還從座位站了起來,朗聲道:
“晉博士,您是來點五院藝比人選的嗎?”
“然也。”
那少年一喜,又道:“學生可是在列?”
少年毫不掩飾的詢問一出口,屋裏立馬響起了“哈哈”的大笑聲,似是在嗤他不自量力,少年不滿地朝笑的最厲害的那幾人一一瞪過去:
“笑甚,我六藝皆通,因何不能入選。”
“通?何謂通,一次旬考甲評都沒得過,無名之輩,不自量力。”這有些尖銳的諷刺聲是從屋後麵發出的。遺玉稍稍扭頭去看,就見正坐著說話的那人,正是慣常跟在長孫嫻身邊的那個男學生。
“你、”少年聲音一頓之後,看清說話指認,並沒有反駁,而是扭頭去等晉博士回答。
這有些窩囊的表現讓不少人又低頭偷笑,遺玉卻對他能夠敢站起來詢問一舉,有幾分欣賞,要知道不想參加五院藝比的學生,的確是少之又少,但因為夠資格參加的更是少之又少,能這麽大膽地將自己的渴望說出來,沒有幾分勇氣怎麽可能。那些諷笑這少年的,恐怕多是一種酸葡萄心理。
晉啟德博士顯然已經見慣這種小摩擦,並沒有表現出不滿,將背在身後的手放到身前,打開手中一冊紅底金邊的折子,在上麵看過一眼,對少年搖頭:
“成公子,此次藝比人選沒有你,不過老夫相信,你日後定是有機會參比的。”
少年臉上劃過一絲失望,對晉啟德點頭後。坐了下來。人都是有僥幸心理在的,就算知道自己入選的可能微乎其微,但還是會忍不住幻想一下。
遺玉看著晉啟德剛才查找名單的動作,心中多他生出些許敬意來,這位書學院的院長,一共九人的名單都是經過他手,有沒有誰怎麽會不記得,可他卻仍是認真地查看過,且說話保全了少年的麵子。
晉博士沒再浪費時間,直接朝裏走了一步,在二十雙眼睛的注視下。朗聲道:“丙辰教舍此次的參比學生——”
他一手直直伸向靠窗那排的坐著的第一人,“杜公子。”
教舍中立刻響起一陣竊竊私語聲,遺玉看到早晨同杜荷說話的那兩個少年同時高舉了一下拳頭,表情很是開心。
杜荷寵辱不驚地站起身,衝晉博士行禮後,走到空****的講台前麵站好,入選的學生早晨第一節課是不用上的,要被聚到誌銘路口的宣樓裏聽祭酒講解慣例。
杜荷站好後,便將目光移向遺玉,剛好同她對視,便揚唇一笑,遺玉輕輕點頭,算是祝賀。
晉博士又伸手朝著最後一排輕比,“長孫小姐。”
“嘭、嘭、嘭”...頓時,幾乎半個教舍的學生都輕輕地有節奏地拍擊著桌案,長孫嫻在這極有韻律的聲音中,款款起身,走到杜荷身邊站好。
教舍裏的學生這會兒很是激動,書學院人雖不多,也有十幾間教舍,一共也就九個人,他們這裏竟然出了兩個!
就在眾人保持著輕擊案麵的聲音,準備目送晉博士帶著杜荷和長孫嫻離開時,卻見晉博士輕捋了一下胡子,順勢落下後,一比劃往一個方向。
眾人齊齊扭頭後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擊案聲戛然而止。
“盧小姐。”
遺玉雙手一撐案麵,站直了身子,餘光瞄見用著各種稀奇古怪的表情安靜地望著她,一聲不吭的同窗們,她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心裏有些哭笑不得,這些人也太不給麵子了吧!
照著前麵兩人的模樣,她先衝晉啟德點頭一禮後,才繞出座位,衝有些冷淡地望著她的長孫嫻挑眉一笑後,走向講台前麵。在杜荷的另一側站好。
“恭喜。”杜荷側頭對遺玉低語了一聲。
遺玉正在猶豫是否要回答他一句“同喜同喜”時,就聽晉博士出言鼓勵了下麵的學生一番:
“此次沒被選中學子們,亦不應氣餒,書學院之榮,並不是參比的九個人就能決定的,在座的公子和小姐們,老夫望諸位時時記得,你們是國子學書學院的學生!”
原本因為遺玉的被選陷入沉寂的教舍,又因晉博士這番簡單的話重新燃起了勁頭,臉上重新掛著喜悅和興奮的笑容。十四五歲的少年少女,再如何早熟,也掩飾不了暗藏的那份純真。
遺玉三人跟著晉博士離開後,教舍裏的學生才重新“高談闊論”起來。
“啊!我原先就想著,二公子和長孫小姐能入選!卻沒想到那盧小姐竟然也能入選!”
“對、對!她那樣的都能入選,不過是仗著被太學院的查博士誇讚過罷了,呸!還同三小姐比呢,與她鄰座這麽久,也沒看出她有什麽了不得的,哪裏比得上三小姐。”
“鼠目寸光了吧,她大哥可是盧智唉!太學院的盧智!”
“盧智怎麽了,她大哥是盧智,她又不是盧智。”
“我來說句公道話,盧小姐的字的確很好。”
“一邊兒去,你那眼神兒,能辨出來好賴字了!”
眼見這四五個人就要吵起來,在晉博士來時最先出聲詢問的那個少年揚聲道:“你們別吵了,不論如何,能多一個人入選,對咱們丙辰教舍,總是好事吧,管她誰選上呢。”
教舍裏麵這邊議論著,遺玉三人跟著晉博士走到院中,便見已經有六名學生立地規規矩矩地等在院中,想必便是其他六名書學院的參比人選了。
同姓的緣故
長孫嫻和杜荷顯然同這六個人都是認得的。遺玉僅對其中兩個有些眼熟,互相點頭行禮的功夫,才想起來,正是剛入學那會兒,跟在城陽公主身邊的人。
與在皇城弘文館念書的皇子們不同,公主們到了年紀都是會來國子監的,五院藝比,皇室成員不會參與,關於這一點沒有什麽明文規定,可自五院藝比初始,就沒有公主們參比過。
遺玉同這六人問好時候,對方看她的眼神都帶著別的顏色,想必也是受流言影響,她可以從其中一兩人眼中看出毫不掩飾的不以為然。
“走,與老夫一同到宣樓去。”晉啟德等九人相互介紹完,才領著他們朝宏文路口的宣樓走去。
除了遺玉,另八個人都是相熟的,一群人走在前麵,她也沒有上前湊趣,隻閑閑地落到了最後,杜荷正被一名稍顯年長的青年拉著說話。時不時側頭去看走在人後的遺玉。
宣樓座落在五院教舍到甘味居必經的一條路上,隻是一座簡單的兩層小樓,白牆紅檻,是那種有些發黑的紅色,兩相搭配很是顯眼,這裏是學裏的文官們慣常商議雜事的地方,平日是不允學生入內的。
走到宣樓門口時候,杜荷不知怎麽擺脫了話多的青年,放緩腳步同遺玉一起站到了後麵。
“剛才同我講話的那位是申公子,他書藝甚佳,同盧公子一年入學,曾幫書學院拿過兩次木刻,都是書藝一項。”
書學院的保底項目便是書藝,這麽一來,那申公子還是他們院裏的種子人選了,遺玉側頭朝前看了一眼跨進門內的清瘦青年,然後對同她並行的杜荷道:
“你與我講這個做什麽。”她不是盧智,說話不喜歡遮遮掩掩的,若非特殊情況,一般都會將疑問直接問出口。
杜荷伸手扶了一下發冠,笑著朝她耳邊傾了傾,低語道:“我更看好你。”
這十五歲的少年,本就長得極肖杜若瑾,淺笑輕語時候,更帶三分模樣,隻是因為多了少年特有的稚氣,不若杜先生那樣帶著成熟的溫和。
這人喜歡和她湊近乎。遺玉總能從他的態度上察覺到一些不甚明顯的目的性出來,衝他笑了笑,便不著邊際地朝前快走了半步同他錯開。
晉博士直接帶著他們上了二樓,這閣樓顯然有些年頭,走在樓梯上,可聽到些許嘎吱嘎吱木板摩擦的聲響。
上樓後,穿過一條小過道,便見一間極寬敞的大廳,數根立柱筆直地站在地板上,一股淡淡的暖氣撲來,細看便見大廳邊角處,每隔兩丈便置有一隻燃紅火盆,廳正中是一條丈寬的過道,由此分開,一東一西整齊的擺放著數十張茶案,已經有十幾人在座,看服飾顏色,加上他們,便隻差太學院和四門學院兩院未到。
“入座吧。”晉啟德很是隨意地對他們一揮手,便朝主席位那邊走去。
坐哪?遺玉有些迷茫地瞄了一眼空****的東席,還有學生們混座在一起的西席。剛見到長孫嫻和其他幾人分別朝東西兩席走去,就被杜荷輕拉了一下衣袖。
“咱們坐那邊。”他伸手指了一下西席。
“可是他們?”遺玉輕指了一下朝東席去的申公子和長孫嫻。
杜荷顯然比遺玉懂多一些規矩,“太學和四門是上次藝比的第一和第二,東席是留給他們坐的,申公子拿過兩次木刻,長孫小姐是爾容詩社的創辦人。”
這是什麽邏輯...遺玉聽他前半句話還明白,後半句就摸不到頭腦了,但還是同他一起在西席挑了角落坐下。
茶案上放有香茗,遺玉剛伸手碰到溫熱的茶杯,就聽耳邊猛然竄入一聲帶著驚喜的呼喚:
“小玉!”
她扭頭,便見一道牙色身影,躥過幾列座位,朝她過來。
“小昭?”正是許久未見的算學院的楊小昭,曾經同遺玉一起在小黑屋患難過的。
楊小昭徑自在她身邊坐下,雙手一拉她衣袖,難掩喜色道:“真是好極!你也入選啦。”
有時候遺玉很懷疑,在小黑屋那夜見到的那個膽小怯弱的小姑娘,同眼前這個活潑大方的少女是不是同一個人。
“是,恭喜你也入選。”見到熟人,遺玉還是很高興的,她壓根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楊小昭。
歡喜罷,楊小昭突然往她身邊坐了坐,緊挨著她,壓低聲音道:“晉博士誇讚你的事情我聽說了,是不是有很多人找你麻煩啊?去書學院找了你幾次,都沒見到你人。”
遺玉最近下學都走的很早,楊小昭碰不上她是當然的,不過自出了那風頭後,這還是頭一個對自己表示同情的。不是嫉妒和不屑,這種感覺讓遺玉無意間同她多了一份近親。
“麻煩是有一些,你去找我做什麽,難道——也是去尋我麻煩的?”
楊小昭聽出她在打趣,嬉笑了一陣,道:“是啊、是啊,我也是去尋你麻煩的,我要看看咱們國子監眼下最有資質的盧小姐,是否其實是個草包!”
遺玉一聽便知這是她從別人那裏聽來的,給自己倒了杯茶,“原來你們背後都是這麽講我的。”
“還不止呢,”楊小昭開始一一數給她聽,“有稱你利嘴小姐的,有說你無禮無德的...哦,對了!還有人猜你是查博士家遠親的!”
遺玉一口茶沒送到嘴邊,差點全灑到身上,這都是什麽和什麽啊!
身邊一陣輕微的悶笑,她扭頭看到鄰座的杜荷正握拳掩著唇,饒有興致地望著她同楊小昭。
她待要開口製止楊小昭再說下去,就聽一陣**,朝廳門口看,便見到三三兩兩走進的公子小姐們,白衣映著雪青。太學和四門學院的人選到了。
打頭走在前麵的是兩院的院長博士和四名典學,查繼文遺玉是認得的,另外一個想必就是四門學院那位有名的寒門出身的博士——嚴恒。
兩院學生明顯素質比已經到場的三院好上許多,整齊且靜默地走進來,遺玉一眼便見到緊挨在先生們身後,身穿雪青色常服的修長人影。
“小玉,你大哥在那邊!”楊小昭有些激動地拉了拉遺玉的胳膊。
“嗯,我看到了。”遺玉將同盧智對視的眼神收回,在他一進門後,兩兄妹很容易便互相找到了對方,走在盧智身後的。是正朝西席不甚明顯地張望著的程小鳳,顯然她還沒看到坐在角落裏的遺玉。
除了盧智這個“熟人”和程小鳳外,遺玉毫不意外地看見了長孫三小姐還有三公子長孫渙,四門學院也有她認識的,那個下巴快要翹到天上的,不就是第一個到丙辰教舍尋釁的於丹呈。
一共四十五名五院參比人選到齊,五院院長博士落座之後,國子監最高文官——國子監祭酒東方佑,拿出銅錘輕輕敲擊了幾下桌案上的小型吊鍾,發出悅耳的咚咚聲,大廳內立刻安靜下來。
東方先生年近六旬,說話語氣有些緩慢,講了將近兩刻鍾,才將一些參比時候應該注意的事項講解清楚,當然少不了其他五位院長博士的補充。
“...此次五院藝比的論判,除了老夫同各院院長博士外,另邀有三名,九藝各選出最優者和最差者...介時將會有些朝中大人們到場觀看,諸位學子,可不要失了國子監的名聲...按慣例,諸位學子隨意交流片刻吧。”
最後一句話落,東方先生朝左右兩邊各自示意了五院博士,十幾名先生先後起身離席,留下了一屋四十五名學生。
楊小昭剛才坐的筆直的身子一下變軟,她下身一挪又挨著遺玉坐下,屋裏人語聲四下響起,她便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你哪項最不擅長?”
遺玉聽到耳邊都是在相互詢問長項和短項的聲音,便道:“禦藝和琴藝,我欲棄掉。”
楊小昭驚訝道:“你要棄掉兩項麽?”棄兩項已經是底限了。
遺玉點頭,眼神卻望著對麵,四門學院和太學院各自為陣,以幾個人為中心聚成一個個小團體,盧智身邊坐有兩男一女,由於側對著,看不大清楚麵容,而程小鳳剛剛在祭酒講話的時候已經尋著了小玉,這會兒正起身離席朝她走來。
在座四下走動的學生不少。程小鳳走到西席僅有幾人多看了兩眼。
遺玉將程小鳳和楊小昭兩人相互介紹過,杜荷和程小鳳是認識的,聽他們說話的口氣,似乎關係還不錯。
“怎麽樣,幾日沒見你,聽阿智說,你射藝有進步?”程小鳳道。
“嗬嗬,的確有進步。”聽到“有進步”三個字,遺玉突然發笑。
四個人聊了一陣子,遺玉時不時去看盧智的動作被程小鳳察覺,她便道:“我將阿智喊來?”
“不用了,他正在同人講話。”盧智看樣子也欲過來,已經將那兩名男學生都打發了,隻剩一名少女側坐在他身邊。
程小鳳有些歪扭地往遺玉身上靠了靠,輕嗤一聲後,道:“你大哥就是招女孩子喜歡,那位盧小姐入學也沒多久,偏偏就喜歡粘他,難道是因為同姓的緣故?”
太學院盧小姐
“那位盧小姐入學也沒多久。偏偏就喜歡粘他,難道是因為同姓的緣故?”
杜荷在一旁聽著她們說話,提到那另外一位盧小姐的時候,便插話道:“她是八月底入學的,正是你在家修養那陣子。”
“嗯?”遺玉眨眨眼,扭頭去看半邊身子都貼著自己的程小鳳,“盧小姐?”
“是啊,除了你這位盧小姐,咱們國子監另有一位盧小姐呢,不過——”程小鳳語調一變,有些怪聲怪氣道:
“咱們太學院的這位盧小姐,身份可是了不得,乃是國公府的大小姐呢。”
遺玉眉心一跳,裝作不在意道:“你是說,懷國公府上的?”
“唔嗯。”程小鳳發出個鼻音,算是肯定了。
遺玉在輕輕皺眉的同時,眼中掠過一抹不解,並沒有注意到程小鳳奇怪的態度。懷國公不就是他們三兄妹的外公盧中植嗎,不是說兩個舅舅和姨媽膝下皆無兒無女,從哪裏又冒出來個盧小姐?
她捧著茶杯,望著對麵正同盧智說話的少女側臉。片刻之後,仿佛注意到她的注視,那位太學院的盧小姐突然扭頭朝西席看來,目光一掃,便同遺玉對視上,緊接著,她便露出一個模糊的笑容,伸手指著遺玉,頭向盧智偏了偏,嘴巴一張一合的不知說了句什麽。
“指什麽指,有話不會過來說。”同樣注意著那邊的程小鳳顯然也見到她的動作,有些不滿道。
誰知她話音剛剛落下,盧智就與那位盧小姐一同起身,朝著西席遺玉他們所在的角落走來。
盧智的動靜引來不少人的側目,遺玉卻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那位靠近的盧小姐,五官端正,眉眼柔和,淡淡的書卷氣讓加上那身雪青色的冬裝,讓這約有十五歲上下的少女顯得很是秀氣。
遺玉睫毛輕抖,總覺得這位盧小姐有些眼熟。
盧智徑直走到遺玉所坐的茶案前,低頭詢問道:“祭酒講的可是聽懂了?”
顯然他沒有向遺玉等人介紹跟著他過來的盧小姐的意思。程小鳳搶在遺玉答話前,起身一把拉起她,理也不理盧智,對她道:
“咱們先走,這兩日都不用上課,等下上我家玩去,我看看你射藝到底是否進步了。”
遺玉被她一個大力拉的有些踉蹌。差點踩到另一邊的楊小昭,這才發現程小鳳的異狀,便拿向盧智遞了個眼神——你怎麽招惹她了?
盧智回以一記:不知道。
遺玉無奈地反手扯住就要拖著她離開的程小鳳,“小鳳姐,我好久沒見到你了,咱們上茶社去坐坐,中午再一起用飯,”又轉向盧智,“好嗎,大哥?”
盧智配合地點頭輕“嗯”了一聲。
程小鳳腳步一停,斜眼看他,“那可要你做東,中午上鴻悅樓。”
“好。”
遺玉剛剛暗鬆一口氣,那位站在盧智身旁的盧小姐就溫聲道:“盧大哥,不為我引見嗎?”
盧智正伸手去取遺玉肩上的書袋,聽到她的聲音動作一頓,對遺玉道:“小玉,這位是太學院的盧小姐。”
遺玉記著在外同盧家人保持距離的原則,僅是衝她點頭一禮,“盧小姐。”
對方衝她別有深意地一笑,柔聲道:
“真是巧。你我是同姓,之前我還同盧大哥講過,說不定上數幾代咱們是同宗呢,想來就有趣,你我若在一處,別人喚到盧小姐,還不知是在叫哪個呢,不如我以後就喚你遺玉吧。”
旁人聽不出她話裏的意思,隻當是開玩笑罷了,可遺玉卻隱約有些明白,這位盧小姐十有八九是知道些什麽的,這麽一來,她的話聽在遺玉耳中,便帶著試探和挑釁之意,什麽叫不知在叫哪個?什麽叫以後就喚她遺玉,她沒有姓嗎?
遺玉將書袋從肩上取下遞給盧智,嘴上亦是打趣,“盧小姐是大姓,我這個盧同你那個可不一樣,我們兄妹都是平民出身,上數幾代,也還是農戶,怎會同你這士族大家同宗。”
“哈哈!”程小鳳本來還有些悶悶不樂,聽了遺玉明顯帶堵的話後,毫不掩飾地大笑起來。
就連盧智也輕笑了兩聲,那太學院的盧小姐卻沒被尷尬到,很是自然地接話,“你說的倒也是,咱們怎麽會是同宗。”
遺玉隻當她自說自話。側低下頭,問楊小昭,“小昭,你與我們一起走嗎?中午一同用飯。”
“我、我可以一同去?”早就站起身的楊小昭,很是意外又帶些驚喜,另一邊的杜荷張了張嘴,卻被盧智一個眼神掃過去。
“走、走。”遺玉好笑地拉過她一隻手,同杜荷點頭道別後,跟上已經扯著她朝廳外走去的程小鳳腳步,一邊回頭對那太學院的盧小姐道:
“我們先告辭了,盧小姐。”
最後三個字,她不輕不重地喊著,這個“盧”姓,她是看重的,隻不過並不是懷國公家的那個盧,而是僅屬於他們一家四口的那個“盧”!
盧智將遺玉的書袋換到左手,同自己的拎在一起,扭頭看著身邊的少女,嘴唇張合,語調輕的過分,不仔細聽,根本無法辨別清楚他在說什麽。
話畢他便大步跟上遺玉她們,少女站在原地。低頭去把玩腰上一塊晶瑩剔透的羊脂佩環。
在雲淨茶社聊了個把時辰,得了信兒的程小胖子才氣喘籲籲地跑來,一行人又轉至鴻悅樓用飯,飯後遺玉便借口回學宿館去拿書,在國子監正門前,和他們道別。
大中午的,誌銘路上很是寂靜,學生們這會兒不是回府便是在宿館裏麵待著。遺玉聽著兩人的鞋子不時踩到從路邊樹上落下的枯黃葉子,發出陣陣沙沙聲。
“是怎麽一回事兒?”那位太學院的盧小姐。
盧智低聲解釋道:“她叫盧書晴,是大舅舅家的孩子。”
“不是說......”他們沒有孩子嗎?是她聽錯了還是記錯了。
“並非親生,是外公他們當年搬離京城前。大舅母從盧家同宗中抱養來的孩子,比你大上一歲多。”
遺玉眼皮一跳,扭頭訥訥道:“她知道嗎?”
兩兄妹默契極高,她話不用說的太過明白,盧智便清楚她想問什麽,“她無意間知道咱們的事,不過,她卻不知道自己的事。”
言下之意,那盧書晴知道他們一家四口的存在,卻並不知道自己是抱養的。
遺玉想到先前她在宣樓對自己的態度,很快有些了然,“那她知道多少?”
“不多,知咱們的身份,知咱們暫時不能泄了身份,知外公有意讓咱們兄妹三人入族譜。”
這還叫不多?遺玉愕然,無意聽到都這麽多了,那有意聽到還了得。
盧智似是知道她心思一般,繼續說:“舅舅們因外公不允,無所出也不能抱養孩子進門,一家便隻有她這麽一位小姐,幾位長輩很是寵愛,說話便不刻意避她,我倒不是故意沒同你講,而是以前不知道她清楚咱們的事,覺得沒必要同你說,前幾日外公同我說她知了咱們的事,我才想著尋個時機告訴你。”
他一番話說完,遺玉囫圇聽懂後,便將重點放在了頭一句上,“外公不允”——
這盧書晴是在盧中植離京之前被抱養回家的,那時的盧中植還不知道盧氏母子即將麵對的遭遇,後來知道了,便不允許無所出的兒子抱養孩子...一尋便是將近十三年,若是沒有找到他們,難道盧家從此就要絕後!
遺玉心口一擰,腦海裏頓時浮現出那位滿頭白發,滿臉褶皺的老人來。
盧智扭頭看她。“怎麽了?”
大哥,等事了之後,咱們就真的認了外公好嗎?遺玉差點將這句話脫口而出,卻終是咽了下去,“是想到上午那位盧小姐對我的態度,似有些不對。”
“那是自然,”盧智哼笑一聲,目光微微閃動,“小玉,你還不明白,在真正的士族大家中,長子嫡女的身份,代表著什麽!”
遺玉雙手一插,仰頭望著一路幾近光禿的樹枝,輕語道:“明白又如何,不過是彼之蜜糖罷了。”
彼之蜜糖,吾之砒霜,對她來說,雖遠遠不到砒霜的嚴重性,卻也從沒想要得到過這些東西,就像是在呈遠樓住的那一夜,她第一次吃到奢侈的燕窩般,沒有它一樣能吃飯飽腹,絕對不會餓死。
“然也。”盧智輕聲和道。他同遺玉的想法不盡相同,對待那些他人眼中的蜜糖,他不會想要上前吞吃一口或是占為己有,反而執著於自己去釀蜜。
兩人一路淺談低語,到學宿館門外乘上馬車,回了歸義坊的宅子,五院藝比的四十五人,是有幾日準備時間的,祭酒和博士們講得很清楚,這期間他們不用到學裏,十一日按時參比便是。
盧智早上出門就告知過盧氏,兩人不會回來用午飯,但這幾日身體大好的盧氏卻沒閑著,和小滿一起在廚房裏麵將從家裏帶來的果蔬全鼓搗成了點心。
兄妹倆回家,正趕上熱騰騰的小點心出籠,中午遺玉和盧智隻吃了五成飽,這會兒便讓下人在盧氏臥房外的小廳裏鋪上幾層軟毯,放上兩隻火盆,一家四口邊聊,邊提前吃起下午茶來。
歸義坊
半下午。小廳被火盆薰的暖烘烘的,偎在幾層絨毯上很是舒適,吃了一碟子點心的遺玉心滿意足地趴在盧氏的大腿上。
盧氏垂著頭,手中捏著一根銅製的剜耳匙小心在她的小耳朵裏輕輕動著,換來她時不時舒坦地輕哼幾聲,坐在毯子另一側的盧智,一邊翻著書看,一邊同盧氏說著五院藝比的事情。
盧氏十幾年前離京的時候,國子監還沒有五院藝比一說,盧智參加過那幾次都沒刻意回家同她講,這回她是頭次聽說,很是稀罕,尤其是兩個孩子都要參加,本來沒多好奇,也來了興趣。
“照你說,那場麵可是大的很?”
“除五院的學生外,還請了一些大人們,熱鬧是肯定的,娘到時也去看吧。”盧智將在路上同遺玉商量的話說了出來。
“娘去合適嗎?”盧氏將剜耳匙從遺玉耳邊移開後,出聲問道。她的心裏是有幾分意動的,畢竟哪個當父母的不想親眼見著自己的孩子出色的時候。
“有什麽不合適。參比的學生的父母都可以去觀比的,娘您就去嘛!”遺玉拿小指扣了扣耳朵,翻過身平躺在盧氏腿上,看著她的臉道。
“...還是算了。”聽了她的話,盧氏反倒打起退堂鼓,國子監的學生非富即貴,父母都是高管權貴,她眼下一個尋常的婦人,又是掛著寡婦的身份,去觀比不是落了孩子們的臉麵麽。
盧智一眼就看出盧氏心思,笑道:“娘若是覺得一個人去孤零了些,我與您找個伴兒可好?程大人夫婦介時也會到場,我們兄妹和小鳳他們交好,您到時就與程夫人一道,也沒人會說什麽閑話。”
“娘去嘛,您要不來,我心裏念著您,說不定就要拿了墊底的。”遺玉伸手一勾盧氏的腰輕輕晃著。
盧氏見到兩個孩子都一副盼著她的模樣,拒絕的話實在說不出口,隻能點了點頭,換來遺玉一陣歡呼。
盧氏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娘要不去,你拿了最差還要賴我不成。”
遺玉嘿嘿一笑,從她腿上爬了起來,衝盧智暗自眨了眨左眼。
“智兒,你同那程小姐,很是交好?”盧氏想起剛才盧智的話。抓到了其中一句。
盧智眼皮一跳,含糊應了一聲,便拿書拍了一下遺玉快要蹬到他身上的小腳,對盧氏道,“娘,我帶小玉出趟門去買些東西。”
“買什麽?”遺玉莫名其妙地問。
盧智已經起身整理衣衫,“藝比要用到的東西,你還缺不少。”
盧氏聽是正事,高喊了隔壁的小滿一聲,便伸手去推遺玉,“趕緊收拾收拾同你大哥去,”又看盧智,“銀子夠使嗎,娘取些給你。”
“夠的。”
兩刻鍾後,遺玉重新梳過頭,換了身衣裳才跟著盧智乘著馬車,先到西市同盧智去取了東西,才駛向東都會。
東都會 錦瓏坊
遺玉扶著盧智的手在坊市門口跳下馬車,跟著他走了大約一刻鍾,來到一條不甚熱鬧的街上。
這條街上的店鋪多是賣些不常見的東西,遺玉左右打量著。見到奇怪的店名還會出聲詢問盧智。
兄妹倆在臨近街尾的一間兩層小樓前停下,遺玉仰頭看了一下掛在二樓腳處的匾額——羿射閣。
看店名就知道,這裏是賣弓箭之類東西的地方,進到店內,便見很是寬敞的過道兩邊的牆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刀劍匕首和弓類,不過遺玉知道,這些牆上掛的都是裝飾性的武器,畢竟律法明文規定,製式武器是不能在民間流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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