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11日星期三

新唐遺玉 密宅解毒 長孫夕傳聞 (146)

 遺玉站在廳裡環顧了一下她的房間,女兒家的閨房她也沒見過幾處,程小鳳的屋子顯然別具一格,繡品挂件或是字畫都不大見,牆上掛了許多稀奇古怪地東西,其中還有一張同她都差不多高的巨弓,還有幾把鑲嵌了寶石的匕首,從擺設上就能看出屋子主人爽朗好動的性格。

“小玉,快進來。”

聽見她的叫聲,遺玉朝里面走進臥房,就見一張雕花架子**,擺了四五件顏色各異的束身騎裝。

程小鳳手裡拿著一件外裳朝她身上比,臂彎中還掛著一條長褲,“這都是我前些年穿的,跟你身材也差不多,你試試。”

如果不是關係親近的人,穿了對方的舊衣,對兩人都是一種不尊重。程小鳳大大咧咧地自然沒想那麼多,遺玉心裡明白,卻也沒有說明,只是接過了她遞來的衣裳,在身上比了比之後,從**挑了一件月白色的利索地換上。

騎裝其實同一般男裝差不多,只是上衣束身些,下擺寬鬆又稍短,隻及膝蓋下面一點位置,程小鳳個子高挑,就算是前些年也比她稍高一些,好在遺玉雖個頭不足,但勝在腿長,那褲子穿上正好,上衣寬了一些,拿革帶紮起便看不出來什麼不妥。


程小鳳看著她皺眉道:“怎麼覺著還差點,”而後一握拳,揮手招來守在門外的丫鬟,讓幫著遺玉將頭上的女子髮髻散了,紮成束髮,又取了只玉扣箍在她發頂。

遺玉起身後,程小鳳瞪著一雙鳳眼,上下將她打量一遍。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響,“這是誰家的小公子,真是俊俏!”

遺玉心中好笑,秀眉一揚,向後靠在妝台邊上,下巴微微抬起,雙目微瞇,道:“這是那家的小姐,盯著本公子直瞧,難道是相中了我不成?”

她本就生的白嫩,因未及十四。做女裝時要覆額發,眉眼間的嬌俏被遮去大半,這會兒束髮之後,光潔的額頭露出,一張精緻的小臉,加上比以往少了三分拘謹,多了三分散漫的神態,生生將程小鳳同剛走到屋門口的程小虎給看愣了去。

遺玉發現兩人神色不對,輕咳一聲,方讓姐弟倆面色有些微紅地回過神來,程小鳳搖著頭,看著她,嘴裡嘆道:“可惜、可惜,你們兄妹,盧俊相貌是夠俊了,可少了三分氣勢,阿智氣度是足的,偏就長相過於清秀,獨你一個又有氣勢臉盤也俊俏的,偏生就是個姑娘家的,唉!”

遺玉眨眨眼,沒大弄明白她話裡的意思,就被她挽過手臂,“走,上馬厩挑了馬,咱們到東郊去。”

* * *

馬車緩緩停了下來,遺玉掀起簾子下了車,抬頭就見兩匹駿馬之上的程家姐弟,因她不能騎馬,於是就只能坐了車來,姐弟倆騎馬速度快些,但都陪同在馬車邊上,一齊到了東郊。

東郊馬場景色的確很美,既有這兩邊載著高大柏樹的平坦徑道,也有遠處寬敞的精修馬道,路邊流淌著淺溪小河,正是候鳥南飛的季節。抬頭望天,可見朵朵雲紗漂浮在彷若蔚藍色絲綢的天空上,不時一行大雁翔過,留聲在雲間。

秋高氣爽,半下午的天氣很是暖和,拒絕了程小鳳騎馬的邀請,她立在馬道外面的柵欄邊上,望著兩人時近時遠縱馬的身影,有些羨慕,卻沒有一試的衝動,見他們身影再次跑遠,雙手撐在木欄上,抬頭望著天空中的大雁。

“恪哥哥,你快點啊!呵呵,來追我啊!”

一陣銀鈴般的笑聲讓遺玉側目去看,就見從東邊的馬道上,一前一後奔入馬場中兩匹駿馬,速度都稱不上快,定睛看去,跑在前面的那匹馬上似乘著一名橘衣少女,後面那匹馬上則明顯是個青年,兩匹馬保持著若有若無的距離,後面那匹在將要追上前面的人時,總會刻意放慢速度。

幾次眨眼的功夫,兩匹馬已經向遺玉這個方向跑近,馬匹輕嘶,穩穩停在她面前,隔著一排木欄,那騎在馬背上的橘衣少女,沖她笑道:

“你也是來玩兒的嗎,怎麼不騎馬啊?”

少女看著同遺玉一般年歲,五官精緻到了極點,笑時兩腮帶著淺淺的梨渦,一對晶亮的眼睛似能照進人心裡去,這派讓遺玉都微微有些失神的景象,很容易想得再過幾年她稚氣褪去,是怎樣一副傾城姿態。

沒等遺玉應話,另一匹馬便在少女身邊停下,馬上的青年十八上下,儀容不俗,氣質疏雅,他發頂的鏤花金絲冠表明了其高貴的身份,金飾雖人人可戴,但製成男子發冠之時,卻只有皇子可以使用。

遺玉正在猜測這兩人身份時,少女扯了扯手中韁繩,皺了皺小鼻子,又問了一遍,“你怎麼不去騎馬?”

遺玉搖頭答道:“我不會。”

少女粉唇微微張開,精巧的眉頭微微蹙起,一副有些困擾地樣子,讓人途生憐惜之感,只恨不得什麼要求都答應了她去,只為博她一笑。

那青年御馬往少女邊上移了移,伸手在她秀氣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而後對遺玉道:“這馬場上有御馬師傅,你可以去喚個來教習。”

他們並沒懷疑遺玉的身份,東郊馬場只向官員貴族開放,入口處有守衛把持,需得出示牌子才能入內。

雖然知道這青年是諸多皇子中的一位,但他們既然沒有表示身份,遺玉也懶得自找麻煩,對他搖頭道:“不用了。”

青年只是多看了她兩眼,就準備帶著少女離開,但少女卻輕巧地翻身下馬,兩步走到木欄邊上,站在遺玉對面,問道:“我好像沒有見過你,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的問話雖不禮貌。遺玉卻沒有生出不快之感,但她也不想在姓名上面多講,畢竟邊上站著一名皇子,要是相互介紹下去,難免要行禮拜見,因此只回答了她一半,“我這是第一次來玩兒,所以你沒見過我。”

對方頓時收了疑惑之色,並沒有聽出遺玉不打算多談的意思,而是甜甜笑道:“那咱們是第一次見面了,我是長孫夕,你呢?”

長孫?遺玉聽到這姓氏,就隱約猜出少女身份,余光掃到邊上已經隱約有些不耐的皇子,便將自己的姓名報上,只想著趕緊應付了她,好讓他們離開。

但事與願違,長孫夕伸手一指馬上的青年,對她道:“這是恪哥哥。”

李恪!遺玉心中驚訝,臉上卻是一副不知的表情,對著青年行了個點頭禮。

長孫夕還要再說什麼。李恪在她開口之前,先道:“夕兒,你不是還要到河邊去玩么,晚了可是見不到那五彩小魚了。”

聽他這麼一說,長孫夕臉上一陣猶豫之後,還是對遺玉告了別,“那咱們下次再見啊。”

遺玉看著她踩蹬上馬,在李恪的陪同下御馬跑遠,微微搖頭,嘀咕道:“希望沒有下次。”

長孫家的公子小姐們,她見過三人,個個印像都不怎麼好,這長孫夕看起來是個單純可愛的,但大概因為先入為主的思想,她對姓長孫的,都不感冒。

沒過多大會兒,程小虎就一個人騎著馬跑了回來,胖嘟嘟的小臉因運動有些發紅,見她靠在木欄邊上,有些不好意思道:

“大姐遇見了熟人,跟人賽馬去了,小玉你是不是很無聊啊?要不、要不我帶你去河邊,看五彩小魚吧。”

又是五彩小魚,剛才從李恪嘴裡她就听見了這個詞,“不無聊啊,五彩小魚是什麼魚?”

程小虎從馬上躍下,走到她身邊。兩人隔著一道木欄,錯身站著,小胖子的臉上帶著笑,一邊比劃著一邊解釋道:“就是這麼點一條,每天下午時候,在馬道邊上的小河裡游來游去的,陽光一照,好幾種顏色,等過了時間就遊走了,因為太小根本抓不住,總之很好看。”

遺玉被他說的生了好奇心,但想到剛才那兩人也去看魚去了,就歇了心思,搖搖頭,“還是算了吧,下次咱們再去看。”


“哦,”程小胖子有些沮喪地應了一聲,靠著木欄坐在了草地上,“小玉,其實騎馬還是很安全的,只要你學好了。一般都不會摔著,等你哪天想學,我就教你,保證你騎得穩穩噹噹的。”

遺玉聽出他話裡的安慰,心中一暖,笑著應道:“好。”

兩人就這麼一個站著一個坐著,隔著一道木欄時不時說上兩句話,待到天邊夕陽西下,一身丹衣如火的程小鳳才御馬奔來,得意地朝遺玉炫耀了她剛才同人賽馬贏得的一把扇子,上面有歐陽詢的親筆題字。

三人在夜幕降落前回到程府,盧智知道遺玉並沒騎馬後,並沒多說她什麼,反倒是程夫人臉上有那麼點失望的表情,程咬金在三人回來前就被人拉走喝酒去了用罷晚飯,盧智就帶著遺玉告辭,被程夫人三人送到門口,臨上車前,塞在遺玉手裡一隻荷囊,沒等她退還,就拉著程小鳳和程小虎回府了。

* * *

遺玉靠著車壁,藉著車角吊燈把玩著手裡一對拇指肚大小的水滴型翡翠耳墜,盧智要過去一隻看了,有些玩味地對她說:“這翡翠看著是老物件的,沒準就是程夫人的嫁妝。”

遺玉一听就將手裡那隻耳墜塞進荷囊裡,拉過盧智的大手往上一放,“我不要,你改明兒幫我退回去。”

盧智把兩隻耳環都裝好,朝袖袋裡一塞。沒再拿這說事兒,“等下回家,我同娘說咱們要提前到學裡去,你簡單收拾些東西,我把你送到王府去,我在京城也有事要辦。”

“嗯。”

“對了,那湯藥你親熬就是,梳洗按摩什麼的,到了地方就教給侍人們。”梳洗按摩必當有肢體接觸,尤其是梳洗之時,魏王總不可能規矩地穿著上衣,讓人給他洗的渾身濕答答的,遺玉雖未及笄,卻也不好事事親為。

聽他這麼說,遺玉苦笑一聲,“大哥,魏王說他中毒之事,不想讓過多人知道。”真要有人侍奉了,等李泰毒揭之日,就是那些人的死期。

盧智眼睛一瞇,“這你不用操心,只管教了人就是,我同魏王說去。你一個女子,怎麼好...”

遺玉早在魏王府那小院裡等盧智時,就想出了注意,“大哥別擔心,明日我將方子給他們,藥材要幾日才能找齊,我先畫個圖樣讓魏王找人做了,梳洗之時也不會逾越...”

她的想法很簡單,就是找人做個躺椅樣式的物件,梳洗時就算合衣也不怕沾水,把這東西的大概樣子同盧智講了。他才鬆了口。


其實當下風氣開放,男女之間大妨並不嚴重,像有些醫館還有女醫,幫病人看病時候,望聞問切,都少不了接觸,只是每個人心中的重視程度都不相同罷了。

“我今天在東郊馬場見到三皇子,還有個叫長孫夕的小姑娘,是長孫家的小姐嗎?”

“嗯,長孫夕是長孫大人家的三女,與長孫嫻一樣,同是嫡出,不過比起長孫嫻來,這三小姐卻是名聲不顯,許是年紀小吧,你說她與吳王在一起?怪了。”

看著盧智臉上的疑惑,遺玉好奇地問道:“怎麼了?”

盧智略一猶豫後,輕聲道:“這事與你說說也無妨,許是流言的可能性大些,你聽過就算——前月皇上在家宴上,曾指了兩名小姐給魏王做側妃,被他當場拒絕,事後第二日陛下就特召他入宮去,也不知談了什麼,就沒再提那指婚的事情,後來就有些流言說,魏王是心有所屬,而他屬意的那位姑娘又未到及笄,才不想在王妃入門前娶側室。”

遺玉臉色古怪,盧智的話前半截她還信些,後半截說李泰相中個未滿十四歲的小女孩,她卻是怎麼也不敢想像的,也許這情況在世人眼中很是尋常,但在她看來,那樣的一個人,會喜歡未成年少女?呃,這要是真的。那也就有些...太詭異了吧。


盧智看了看她的臉色,眼神微閃,繼續道:“後來就有好事的人猜測,這京中哪家小姐能對的上號,最後就屬那長孫府上的三小姐——長孫夕最為應對,我聽說她模樣是極其標誌的,比長孫嫻更要勝上三分,你今日見過她,覺得如何?”

遺玉還因想像到李泰會喜歡一個未成年少女而悶笑,忽聽盧智問她,便點頭笑道:“嗯,我見了都愣神呢,雖歲數不大,長得的確好看的緊,沉魚落雁姿,閉月羞花貌,呵呵,大哥,就因為這個,你才奇怪吳王同那長孫夕走的近啊。”

魏王的緋聞心上人,同吳王一起郊遊騎馬,兩個繼位的熱門人選爭奪一個未成年少女,這事怎麼聽著就八卦啊,這麼一聯想,遺玉眼神頓時變得閃閃的。

盧智不動聲色地在她臉上一掃,剛要暗自鬆氣,又聽她道:“不過大哥,我覺得吧,魏王殿下那樣,嗯,那樣深沉的一個人,屬意長孫夕那樣的小姑娘,咳咳,有些奇怪。”

盧智皮笑肉不笑地道:“嗯,是有些奇怪,不過這也是傳聞,許是魏王有什麼原因,不想娶那兩位小姐做側妃,這才拉了人做擋箭牌。”

他將“擋箭牌”三字咬的極重,遺玉點點頭,“還是這麼說合理一些。”儘管兩王爭女的八卦很誘人,但秉著實事求是的原則,她還是更傾向於可能性大的說法。

盧智又瞥了她一下,就閉上眼不再說話,兩人回到家中時,已經入夜,盧氏坐在客廳裡等他們,兄妹倆將在車上想好的藉口同盧氏一講,她便應了,催著兩人去洗簌後,自己則去給他們收拾東西。

半夜,遺玉確定屋門從裡面關好之後,就將漆黑扁盒從鏡子後面摸索出來,踮著腳回到**,將床邊的燭台點燃,從枕頭下面摸出幾隻瓷瓶來,將扁盒中的藥種其中兩樣,各取了四顆分別放進瓷瓶裡。

又從床下的藤箱翻出一隻原先用來裝首飾的不怎麼起眼的盒子,將兩隻裝藥的瓶子,一隻裝了稀釋血液的瓶子,還有一隻放了消毒過的銀針的瓶子,整齊地擺放進去,最後收在床尾行囊中用兩身衣裳仔細壓蓋好,將扁盒重新放在銅鏡後面。

製作夢魘的解毒藥,有兩味藥材最為關鍵,一名不見草,生在群山之中,最是陰暗潮濕的山窟洞穴之內,一名寄夢荷,生長在泥濘之中,是荷花的一類變種,體型嬌小,萬難得一。

不見草是梳洗按摩頭部時候所用藥汁的主藥,寄夢荷是內服湯藥的主藥,這兩種藥草在彩繡絹帛上都有詳細的用法記錄,李泰的病情只需各兩株即可,但為了以防萬一,她就多帶了些。


昨夜遺玉睡的有些晚。早起同盧氏道別後,坐上馬車就開始犯困,一路昏昏沉沉地到了魏王府後門,下車被秋風一吹,才算精神些。

早有管事的在後門等候,見他們過來,遞了封信箋模樣的東西給盧智,就將遺玉一個人帶進去,跟著這管事的穿過幾條小徑並一處花園,她被安置在一間客廳裡等候。

沒多久,阿生就尋了過來,遺玉將昨晚寫好的解毒兩份解毒藥方給他,又將那畫著躺椅式梳洗的工具圖紙給他講了講,他雖對上面的東西表示出驚訝,卻也沒有多問,在遺玉講解清楚後,他就離開了。

遺玉一人坐在客廳裡喝著茶水,心裡有些納悶,她人都來了,按說就算不給她安排個院子,那也該找間廂房讓她歇下吧。怎麼就把她往這一丟,就沒人管了。

大概又等候半個時辰,她打了不下十幾個哈欠,精神又蔫了下去,到了最後,她就一手緊緊摟著懷裡的小包,一手撐在扶手上,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李泰走進來,看見的正是這副景象,眼光微閃之後並沒叫醒她,而是靜靜地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目輕闔。

兩人在客廳裡待了至少一刻鐘,遺玉才揉著眼睛直起腰來,一個哈欠打到一半,看見對面的人時,忍不住“啊”地輕叫了一聲,脫口而出:

“你怎麼大白天的就跑出來了!”

這句話剛說完,她就連忙摀住了嘴巴,一對勾玉眼對上那雙青碧眼眸,一邊懊惱自己口不擇言,一邊因為李泰這晴天白日地就敢睜著眼睛亂跑而亂感氣悶,這人是真不要命了還是怎麼,見他這氣定神閒的模樣,她都要懷疑夢魘是否真的如同絹帛上描述的那般可怕了!

這麼想著她已經起身向他行過禮,李泰顯然沒有在意她剛才的話,示意她坐下後,就問道:“那梳洗的工具。是你想出來的。”


遺玉正偷偷打量他的神色,除了臉色略顯蒼白之外,這人身上簡直看不出半點不妥來,背脊依然直挺,臉上的表情依然是波瀾不驚。

聽到他的問話,她搖頭,“不是,是以前從書上看的,”見他沒有再問,才小聲道:“殿下,您現下最好是找東西蒙上眼睛,白日您見光越久,晚上休息時就越難受。”

光是閉上眼,一層薄薄的眼皮並不能阻擋什麼,夢魘仍舊會起作用,而且見光時間越長,晚上噩夢也就越久越清晰,遺玉不信李泰對此沒有發覺,但他仍然這樣我行我素的,她便暗自誹腑他在這個把月裡,大概已經被折磨地麻木了。

事實當然是否定的。李泰並沒什麼自虐傾向,只是今早魏王府登門了兩個客人,他需得一見,這才會在白日出來。

“不必。”李泰雙眼仍然睜著,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才起身道,“走吧。”

“啊?”遺玉有些發楞地跟在李泰身後走出客廳,納悶這王府的下人不夠用還是怎麼,需要主子親自給客人帶路去找房間?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長長的花廊上,相隔足有一丈遠,陽光透過纏繞在廊柱的花藤,映在他們身上,照出金亮的斑點,隨著不緊不慢的步伐,閃耀和跳躍著。


遺玉有些擔心的望著前面的人影,走到花廊口時,見他輕輕一個轉身,陽光迎面灑在他的臉上,從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見他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著,映在她眼中的半邊俊美的側臉鋪滿暖光,彷若鍍上一層金粉,他的表情,沒有畏懼,沒有退縮,沒有忍耐。

這一刻,遺玉的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荒唐的念頭來:這樣的一個人,有真正害怕的事情嗎?

李泰也僅是在廊口停頓了片刻,就邁腿繼續朝前走。遺玉收回神來跟了上去,甩掉剛才有些可笑的念頭,誰又會真正地無懼......

最終兩人停在了一處只比成年男子略高一些的小門前,阿生已經在那裡等候,見他們來,就將門打開,遺玉不明所以地跟上,出了門,眼前竟然是一條偏僻的街道!

除了他們,街上沒有半道人影,門外停靠了一輛外觀普通的馬車,李泰登上之後,遺玉猶豫了一下,也進入車內。

車廂不大,但座上鋪著軟軟的白毛絨毯,角落燃著香爐,氣味很淡,四角掛著繡燈,中間還擱了一張半人高的紫檀茶案,案上放有茶盤,兩隻杯子,一隻茶壺的氣孔中冒著白煙。

馬車緩緩行駛起來,比遺玉之前乘坐過的任何一輛都要行的平穩都要舒坦。但她這會兒卻沒心思享受這難得的待遇。

“殿下,這是去哪?”

李泰聽了她的問話,將眼睛閉上,在遺玉以為他不會回話的時候,卻答道:“上本王的私宅。”

他沒有多做解釋,遺玉卻了然,她只當李泰會在昨日去過的那個小院子裡解毒,並沒想過他會轉到別的地方,她事先沒有被知會,顯然盧智也是被蒙在鼓裡的。

想通這點,她並沒什麼不滿。因為這樣也好,過幾日國子監開學她是肯定要去的,到時候還要幫魏王解毒,晚出早歸都是在魏王府,難免引人注目,上別的地方去也好。


在認下盧中植之後,盧智曾對她說過,京中許多高官權貴在外都有多出私宅,這種鮮有人知的私宅被稱為秘宅,或是為了應付突發*況,或是為了藏匿不為人知的事物。上次那些黑衣劍客把她帶去的地方,明顯不是王府,想必就是李泰的一處秘宅了。

馬車行有兩刻鐘,停車過於穩當,若不是李泰突然睜開了眼睛,遺玉會當它還在行駛中。

跟著李泰下車後,仍舊是一條偏僻的街巷,來往三兩行人,遺玉同趕車的阿生一起跟在他身後,走進一戶門扉半掩,外觀尋常的院落中。

繞過空蕩蕩的前院,從花廳穿過,忽見一棟別緻精巧的雙層小樓立在眼前,院周是比樓還要高多的松柏,完全遮住了院外的視線,這地方的確隱秘。

李泰徑自推門走進東邊的一間屋中,遺玉正要跟上,卻被阿生伸手一引,朝著西邊的那間屋子去了。

阿生帶著她看了一遍屋子,進門是客廳,西側是書房,東側是寬敞的里臥,臥室一側堆著四扇圍屏,繞進去看了,裡面置著一隻木質浴桶,各種洗漱用具都很齊全。

房子很乾淨,不單止衛生情況。也指擺設,牆面上除了兩幅字畫外就沒有旁的東西,桌椅都是檀木,只有腳邊雕刻著簡單的花紋。

轉完一遍,遺玉又同阿生回到客廳裡,阿生對她道:“盧小姐,您就先暫住在這裡,如有什麼需要,只管同我講了,這院子裡也沒幾個人,有兩個丫鬟可得您使喚,一應三餐都會按時準備好,您只需專心幫王爺解毒即可。”

遺玉沒注意到他對自己稱呼上的變化,點點頭,“我知道了,”而後遲疑地道,“我大哥若是上王府尋不到我,怎麼辦?”

阿生笑道,“盧小姐放心,我再見盧公子會向他解釋,只是這裡比較隱秘,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遺玉也知道他們既然這樣“偷偷摸摸”地轉了出來,必不會讓旁人知道,也就沒多計較。

“那藥材需要幾日才能湊齊?”

阿生想了想,道:“得個三五天吧,您放心,那些東西雖難找,可咱們也是有路子的,哦,還有那圖紙,我已經找人尋木匠做去了,估計後天就能送來。”

魏王府的辦事效率自然不用多說,遺玉只是想知道個大概,好提前準備了不見草和寄夢荷出來。

“我是不是不能隨意外出?”

阿生搖頭,“自然不是,您若是想出門,前院有個守門的下人,提前同他說了,我得了信,就會來載你離開,等國子監開學,您不是還要去學裡麼,介時早晚都是我接送。”

遺玉心中一安,阿生又問過她是否還有別的吩咐,被她搖頭謝過,才笑著離開。

他走後,遺玉又在屋子裡轉了兩遍,看著外面天色,就將門虛掩了,把囊袋好生在床裡放下,倒在軟鋪上打了個滾兒,打算瞇上一會兒。

遺玉大概睡了不到兩刻鐘,就自然醒了,坐在**等過了迷糊勁兒,才聽見廳外輕微的碗碟相碰的聲音。

她整理了下衣著,推門走進客廳,見著兩個穿著灰布衣裳的丫鬟正在往餐桌上擺放菜餚,見她出來,連忙將手裡的東西放下,躬身行禮。

遺玉走到桌邊看了看,四菜一湯,看起來很是可口,剛要坐下,才發現這兩個丫鬟還在一旁站著,“起吧。”

她們這才直起身,相貌都是極普通的,一個到邊上銅盆裡,絞濕溫熱的帕子遞上讓遺玉擦手,一個則立在桌邊準備布菜。

遺玉拿帕子擦了手,就對她們道:“你們出去吧,將門帶上。”

兩人於是一禮,也不言語,低著頭彎著腰倒退到門口處,從外面將門掩上,遺玉一手取過銀箸,若有所思地看了門口一眼,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讓她有些怪怪的。


許是因為在白天。遺玉並沒有換了一個陌生地方而覺得不自在,午飯吃完看一會兒書後,就躺在裡臥的**睡午覺了。

這屋子雖然打掃的干淨,但顯然因為不經常住人而倍感清冷,午覺不過半個時辰她就清醒過來,將床鋪簡單收拾了下,到隔間書房去練字,筆墨都是現成的,紙張很容易就被她在書架上找到。

將窗子打開後,任西落的陽光灑進屋裡,遺玉手上研著磨,眼睛卻盯著桌上的光影有些出神,李泰白日見了光,晚上夢魘肯定會發作,他們之間若不論尊卑的話,也算是“熟人”了,擔心難免是有些的。

手下墨汁的濕滑之感還是讓她暫時止住心緒,從筆架上取了隻小號的毛筆,蘸勻了墨汁,提筆落字。

下午的時光就在練字和看書中度過,期間那兩名沉默的丫鬟有送來茶點。味道都不錯,若是不考慮同院住著的李泰,她竟有種在度假的錯覺。

吃了晚飯,事還是來了,阿生在丫鬟們收拾了桌碗後,走進屋來,屏退了她們,對遺玉道:“盧小姐,王爺白日見了光,這會兒有些頭疼,您過去給瞧瞧吧。”

“好。”藥材雖還沒有齊全,但那按摩的手法卻是能夠稍微減緩毒發時的痛苦,應下之後,她並沒急著同他離開,而是讓丫鬟倒熱水,在銅盆中仔細淨手。

阿生在一旁看著,等她擦乾手,才領著他走至小樓另一頭的那間屋外,夜幕降下,他將屋門打開讓她進去後,才跟在後面將門掩上。


屋裡的窗子被掩的嚴實,若不是阿生手中亮起一隻燭台,遺玉連路都看不清楚,他領著她朝里面走,在一處屏風前停下,將手裡的燭台遞給她,沖她點點頭。

遺玉猶豫了一下。將燭台接去,阿生退出屋去,她獨自繞過屏風,見著不遠處躺在軟榻上的人影,輕聲喚了句:“殿下。”

“過來。”

他聲音仍是帶著沙啞,遺玉心跳微浮後,一手摀了燭光走進,見他雙眼閉上,才將燭台在榻側的香案上放下,站在軟塌一側。

雙手剛剛伸出就停頓住,“殿下,小女逾越了。”

“嗯。”

遺玉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從那張俊美的臉上,轉移到那一頭濃密的黑髮上,雙手緩緩伸出,指關節微動,準確地落在他額頭偏上兩寸處的發頂上。

指尖透過光滑的髮絲,幅度輕微地摩挲到頭皮上,觸手有些發燙的感覺,讓她不自覺地臉上有些升溫,將指腹擺放好位置。她略微使力按下,見他沒有因為自己有些冰涼的指尖而生出不適的反應,才又加些力氣揉按起來。

從李泰的喉中溢出一節細微的哼聲,讓她手上一頓,低聲問道:“殿下?”

“繼續。”

遺玉這才鬆了口氣,繼續按壓起來,時而指尖變動方向,昨晚在家中,睡前她拿自己練習了足有半個時辰,指法不說嫻熟,卻也不生疏。

香案上的薰香散發的淡淡氣味,她已經熟悉,這種味道很好聞,就連向來不喜熏染的她,也無法討厭這種寧靜的味道。


起初的一些緊張之感散去,遺玉膽子大了起來,便有了閒情去打量李泰的面容,畢竟還要相處月餘,現下多看幾眼,也好增加點兒免疫力。

算上昨天,如此近距離觀察這人,是第二次,讓遺玉有些欣慰的是,自己沒再出現愣神的反應,燭光不甚明亮,卻也足夠將他的五官展示清晰,比盧俊的鼻子更挺一些,比盧智的眼睛略長一些,比盧俊的眉毛要淡一些。比盧智的下巴要寬一些。

比來比去,她不得不承認,李泰的確是她見過的男子中最稱的上“俊美”一詞的一個,這時比起旁的華麗辭藻來的更直接的一個詞語,最貼切。

大概過了一刻鐘的時間,遺玉的腰和手都有些酸麻,心中暗道等明日一定要向李泰說了,把手法交給阿生,讓他來替自己。

察覺到李泰呼吸平穩之後,她將手指慢慢地移開,正有些猶豫是否就讓他這樣睡去,突然,眼中平靜的睡臉猛地緊繃了起來!

雙眼是緊閉的,眉宇緊蹙,從略微顫抖的兩腮可見他牙齒咬得多緊,只是兩次呼吸間,燭光下的俊臉就從略帶些昏黃的白皙,漲成青色,寬闊的額頭上瞬間溢出冷汗,豆大的汗珠以肉眼看見的速度凝結成型,沿著髮鬢滾落消失。


遺玉心中一緊,這是夢魘發作了!明知道過了十三天,一旦入夢就會叫不醒。但她還是下意識地伸出手來,輕推著他的肩膀,喚道:

“殿下,殿下,”榻上的人沒有半點反應,臉色在青白之間不停變換著,俊美的臉上竟是生出三分猙獰之感。

“殿下!醒醒!”遺玉一時顧不上那麼多,蹲在榻邊,靠近他耳旁,提聲呼喊道。

李泰的喉間不斷發出低吟聲,呼吸也急促起來。遺玉只從刺繡絹帛上見過夢魘毒發的描述,真正看到卻是第一次,她原本因為李泰的態度,覺得夢魘並不如想像中可怕,但現下見了這人的反應,心中卻是一片冰寒。

“盧小姐不用叫了。”

背後突然響起的聲音讓遺玉的聲音卡在了喉中,扭頭看著不知何時站在自己身邊的阿生,脫口問道:

“怎麼辦?”

說來好笑,她一個會解毒的,到了這時候卻去問別人如何是好。

阿生輕輕搖頭,臉上的表情不大明顯,聲音卻有些沉悶,“叫不醒的,讓殿下睡吧,他一連三日都沒有休息過,也是該乏了。”

三日!遺玉心中一突,又聽阿生道,“多謝盧小姐,殿下這回睡的算是安穩些,您先回去休息吧。”

就這樣還是安穩了些?遺玉接過阿生遞來的燭台,控制住臉上的驚訝,扭頭去看榻上臉色更加猙獰,汗水已經浸濕了髮鬢的李泰,腳步似是定住一般,無法挪動半分。

“...母妃...母...”

模糊地聽見一句囈語,阿生神色一變,道:“盧小姐先回去吧。”

遺玉握緊手中的燭台,點點頭,轉身快步走出了這間讓她有些窒息的房間。

將門扉合上後,遺玉轉身深呼吸了幾次,院裡很是寂靜,月亮被雲遮住,她盯著對面屋簷下掛的那盞孤零零的燈籠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兩個丫鬟守在門外,見她過來,一個上前接過仍未熄滅的燭台,一個將門打開讓她進屋去。客廳四角各亮著一立高腳紗燈,這柔和的暖光卻讓她覺得很是刺目。


在圓桌邊上坐下,遺玉伸手取過茶杯斟滿,有些微涼的茶水下肚,讓她鎮定了不少,可是腦中仍不停閃過燭光下李泰青白的面孔,濕潤的髮鬢,還有最後那聲模糊的低吟。

對夢魘,她終於有了直觀的認識,剛才李泰那般痛苦的模樣,阿生還說是“安穩”了些,那之前他都是怎麼熬過去的?究竟是怎樣的噩夢,讓他寧願三日不眠,既然噩夢那般可怕,又為何在清醒的時候讓人看不出異樣,她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一名丫鬟端著托盤走到桌邊,在她手旁放下一盞瓷盅,遺玉揉著額頭,問道:“什麼東西?”

丫鬟躬身一禮,沒有答話,白日遺玉就發現了她們的“沉默”,就沒計較那麼多,伸手將蓋子打開——是燕窩。

熱騰騰的湯水散發著甜氣,她卻沒半點胃口,將蓋子重新扣上,她也沒洗簌,就走到裡臥,躺倒在**。

她將十指攤開在眼前,一根根看過,最後收攏成拳,唇角溢出一絲苦笑,她竟然會覺得同情,還有什麼,憐惜?看來她的腦袋真的是有些不清楚了,李泰那樣的一個人,任何同情和憐憫放在他身上,怕都是一種侮辱吧。

* * *

遺玉昨晚睡前不得不擦了些煉雪霜在太陽穴,才能在第二天早起沒有賴床,丫鬟們在門外聽見她起身的動靜,就開始佈置早點。

阿生在她洗漱且吃過早點後,出現在屋外,“盧小姐,王爺請您過去。”

遺玉還沒做好準備怎樣面對李泰,要知道昨夜她見了他那副毒發的模樣,心裡多少會有些不自在,但人家都上門喊人了她也不好拒絕,於是磨蹭了一會兒才跟著他出屋。

阿生領著她來到東數第二間屋子,門扉大開著,遺玉一眼就看見坐在窗邊持筆寫字的魏王,眉頭忍不住皺起來,被他抬頭補了個正著。

“進來。”

李泰的神色再正常不過,精神也看不出半點萎靡,遺玉被他的目光在身上淡淡掃過,雖有些不自在,但還是邁過門檻,見阿生仍停在門口沒有挪動半步,她腳下一滯之後才又繼續朝前走,停在書桌前三步處,垂頭一禮。

“早飯用過了?”

“嗯。”遺玉心中正在莫名其妙的氣悶,也沒察覺到他問話的奇怪之處。

“把這些文章看看。”李泰伸手一指書桌一側三份堆在一處的文卷。



遺玉正在猶豫著是否要勸說他老老實實進小黑屋里呆著。聽了他的話後,順著他的手指看向那三份文卷,疑惑道:

“殿下,這是?”

李泰沒有多說,重新批起公務來,遺玉只能走過去拿起其中一份文卷,拆開綁在上面的絲繩,將其展開。

長長的一頁紙上寫滿了字,字體中規中矩,她先是大致掃了一遍,內容議論的眼下禮儀制度上的事情,落款是個叫做陳昇的人,而後又仔細看了一遍,越看眉頭卻是皺起。

這上面的東西在別人看來或許還說的過去,但落在她的眼中卻有些狗屁不通了,這文章一方面要求提高對寒門學子的禮遇,另一方面又大加指責了關外之地平民百姓的不教化之處,字裡行間透露出一骨子窮酸之氣,整篇文章沒個重點,倒是盡在顯擺自己的學識。

把這份文卷放在一旁,她又拆開另一份。一看之下差點被氣樂了,這文章寫的到是有個重心,卻是在指責國子監和州縣學院收女子入學的事,認為女子受教無用,懂得過多反而不利家和。

感到門外漸漸射入的陽光,第三份文卷她沒再拆開看,而是將前兩份都重新系上,歸置好,低聲對著李泰道:“殿下,您還是將門窗關上,閉眼養神為好。”

李泰停下筆,抬頭看著她,問道:“看完了?”

遺玉搖頭,“只看了兩份。”

“如何?”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實話,“無趣。”她並沒有發現,自己沒有一進屋時的不自在,反而放鬆了不少,言語不同往日那般拘謹。

李泰放在桌上的那隻手,食指輕輕扣了兩下,抬起指著對面書架上,“第二排,左數第六本。”

遺玉見他毫不理會自己剛才的勸說,嘴巴輕輕一撇,朝書架走去,按他說的取了那本書出來,余光掃到上面《山精怪志》幾個字時。忍住翻閱的衝動,又走回書桌邊,把這本書遞過去。

李泰握筆的手在紙上游走,頭也沒抬地伸出左手一比對面窗下的紅木軟塌,“坐那兒看吧。”

遺玉看看手裡的書,又看看那張軟塌,心中不解,小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陽光已經從窗中和門口溜進來,她暗嘆一口氣,再次勸道:“殿下,您最好不要見陽光,晚上會睡不好的。”

李泰握筆的手很穩,“無妨,本王昨夜休息夠了。”

遺玉稍微一想,就明白過來他話裡的意思,昨晚休息夠了,那就是說,今天晚上他不打算休息——也是,白天見了光,晚上又怎麼能休息好。那般折磨人的睡眠,不要也罷,可是他今天不休息,明天呢,後天呢,總是有抗不住的時候吧。

藥材沒有找齊前,她就算每天幫他做頭部按壓,也就頂多和昨晚一樣,阿生怎麼說來著,算是睡的安穩了一些,就那樣子,也算是安穩!


心中不快,但她終究沒有表現出來,捏了捏手裡的書,她轉身走到榻邊坐下,人家自己的身體都不在乎,她又緊張個什麼勁兒。

書裡的內容很有趣,遺玉不大會兒就把心中的不快丟到了一邊,專心致志地翻起書來,陽光從窗口斜照在她身上,把她一張白皙的小臉映的有些透明。

李泰緩緩側頭看著捧著書看的入迷的遺玉,青碧的眼眸中流出些許不知明的光彩,阿生守在門外,來回在兩人身上掃過一遍,臉上露出憂色。

* * *

並不算厚的一本書,遺玉足足看了一上午才翻去半本,抬頭見著仍在處理公務的李泰,將書本闔上,走了過去。打算勸他休息下,中了毒就算不修養,也沒得這般勞神。

沒等她開口,就听李泰道:“你回去用飯,午休後再過來。”

“殿下,您也休息一下吧。”都坐了一個上午了,她這個看書的都覺得眼睛疼,他這個做事的難道就不覺得乏味枯燥麼。

顯然李泰並不這麼覺得,被她勸說也不答話,就這麼把她涼在一邊,她暗自搖頭後,就自行離開了,話說到就行,人家聽不聽那是人家的事。


午飯有道菜很合她胃口,多吃了一些,漱口淨手後,她就在院中散步,沒越過東邊去,就在自己屋門口正對的那一小塊地方。

阿生從花廳走出來,見著她正仰頭盯著西側圍牆下的一棵大樹,好奇地走過去問道:“盧小姐,您這是在看什麼呢?”

遺玉伸手一指,“那上面有隻紙鳶。”

阿生抬頭一看。果然從樹縫間看到一隻黑白相間的紙鳶,眉頭一擰,就提起縱身躍上。

遺玉微微張著嘴巴,瞪著大眼,看他一蹦點在丈高的牆上,又一借力躍到了樹枝上,那細細的樹枝在他這麼一個大活人的重量下竟然沒有斷掉!

這就是傳說中的“輕功”嗎,不然人能蹦那麼高麼,那是跳蚤吧!遺玉眼睛眨眨地,看著阿生扯了紙鳶後從三丈高的樹上一躍落在她身邊,忍不住出聲問道:

“阿生哥。你會輕功啊?”

阿生將手裡的紙鳶翻來覆去看了一遍,暗自摳去了背面骨架上的一塊東西,笑著把它遞還給遺玉,“嗯。”

“你真厲害。”

雖然遺玉看不出人的武功高低,僅是知道阿生有武功在身,但能蹦那麼高,又是李泰近身侍候的人,武功是不會低的,不知道同盧老爺子比起來怎麼樣,盧俊已經去學功夫了,若是過個一年半載的,不說能蹦兩丈高,就算是一丈,那也好啊!

被遺玉誇讚,阿生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盧小姐過獎了。”

遺玉也是一笑,隨後有些遲疑道:“阿生哥,有件事情我想拜託你。”

“請講。”

遺玉便把早上沒能說出口的話,順勢講了出來,“我把抑制夢魘的按壓手法教給你,以後由你來幫王爺按摩如何?”

李泰說過不想讓過多活人知道他中毒的話後,遺玉原本歇了找他人代手的心思,可阿生顯然是知道李泰中毒的事情,眼下又侍候在他身邊,幫她代勞了,總比她一個小姑娘家的去“哄”個大男人睡覺好吧,何況她真的有些怕再見到李泰那副毒發的樣子,因為心裡會不舒服。


阿生臉上的笑容緩緩收起,搖搖頭,“盧小姐,對不住,這件事情還只能您親自來做,”見著遺玉臉上的不解,臉上一陣為難後,還是解釋道:“這宅子畢竟是在外面,不甚安全。我還有旁的事情要做,而且、而且您當誰都能在王爺頭上...咳咳,那個麼。”

遺玉臉色一僵,有些沮喪地道:“哦,我知道了。”說完就拎著手上黑白雙色的紙鳶回了屋裡。

午覺本來是要睡的,只是想著下午還要同李泰共處一室,她就有些鬱悶,趴在被褥上翻來覆去找不到半點睡意。

就在遺玉盯著房梁發呆的時候,緊閉的屋門響起了“碰碰”的聲音,她套上鞋子,一邊整理衣襟,一邊走過去開門。

門栓剛被抬起,一扇門就被從外面推開,遺玉朝後退了兩步,待看清楚蹦進來的身影后,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喲!”

白色大鳥兩步一晃朝她走近,她反射性地後退一步。

“喲!”

大鳥昂頭短叫了一聲,赤紅的眼珠中似是流露出了淡淡的不滿情緒。

考慮到這隻鳥畢竟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雖長相可怕,但從沒傷害過她,遺玉也沒再後退,猶豫著伸出手,低頭衝著高度能到自己胸口的大鳥,有些傻地喚道:“啊,銀霄。”

“喲!”

銀霄金色的利喙一張,回了遺玉一聲,左邊的翅膀展開成一個有些驚人的長度,在遺玉身側輕輕一拍,像是打招呼一般,可她卻覺得腰上一股大力傳來,下一刻就有些踉蹌地側身跌倒在地上。

“喲——”

銀霄長嘯一聲,血瞳色彩微變,靈活地頸部左右一擺,側看著跌坐在地上的遺玉,剛才那隻把她拍倒的翅膀又朝她伸了伸,將要碰到她時卻又猶豫地收了回來。

遺玉看著它有些“畏首畏腳”的行為,心裡知道它並沒有惡意,揉著有些閃到的腰部,苦笑地抬頭對上銀霄垂下的大腦袋,“銀霄,你下次可以不要對我這麼熱情嗎?”

銀霄頸部輕輕轉動幾下,發出“咕噥”的聲響,有些像鴿子,卻要沉悶一些,讓遺玉驚訝的是,她竟然能從這奇怪的叫聲裡聽出一絲歉意來,真是見鬼了。

“盧小姐,銀霄是不是跑你屋裡去了?”屋外傳來阿生的聲音,遺玉撐著地站了起來,檢查了手上並沒有擦傷後,才送了口氣,應道:

“嗯,它在這兒,你進來吧。”

話音剛落,阿生就大步走到了裡臥門口,看了下安然無恙的遺玉,才對背對著他的銀霄叫道:

“銀霄,跟我走。”

聽見阿生叫它,銀霄巨大的腳爪在地上一移,身體一扭,脖頸一歪,仰頭看了一眼他,又歪頭看了一眼遺玉。

“喲!”

一聲短叫後,它並沒跟著阿生離開,反而扭著身子又往遺玉身邊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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