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9日星期一

新唐遺玉 國子監黨派 (99)

     不出遺玉所料,一丈長的紅榜上書學院一欄裏有五人得了甲評。第三個就是她的名字,意外的是這五個人裏除了那才女長孫嫻,還有那隻蜜蜂楚曉絲的名字。

遺玉又往一邊挪了挪,在太學院一欄下面尋著了她大哥盧智的名字,自然也是個甲評,隻是比起書學院的五個人,太學院得甲評的明顯要多的很,數一數足有三十餘個,其它各院結果不一,四門學院僅次於太學院,有將近二十人得了甲評。

又有得了乙評的亦在榜上錄有名字,遺玉看完紅榜,又走到錄有不及格學生名字的白榜下面掃了一遍,看到長孫止的名字後,忍不住輕笑一聲,那小子還真是個不學無術的。

暗暗在兩榜上記下了幾個名字,遺玉轉身朝書學院走去,心裏盤算著下學之後若是有人來尋她該如何應對。

進了教舍,裏麵照常隻坐了三五個學生,見到她進來,皆是暗自打量她。眼神不似以往那種冷漠,倒是多出幾分好奇來。

遺玉雖然看到,卻也沒有多想,走到自己案前,待要坐下,竟發現她的軟墊不見了,左右找了一圈,都沒在別人席上發現多的,餘光掃到前排一個不斷回頭偷偷瞄她的男學生,頓時心下了悟。

她本不是什麽嬌氣的人,雖近年生活條件好了,但兒時到底吃過不少家貧之苦,只是盯著自己的位子沉思了片刻,便把書袋在案上放下,便盤腿在空無一物的席子上坐了,也不嫌咯的慌。

又過了一刻鍾,才見楚曉絲跟著長孫嫻走了進來,兩人進門皆是朝著她的方向看來,見到她規規矩矩地坐著,長孫嫻面上倒是沒什麽表情,楚曉絲卻是疑惑地故意蹭到遺玉身邊看了幾眼,見到她直接坐在席子上,一愣之後才皺眉回了自己的座位。

遺玉把她的舉動看在眼裏,心下嗤笑一聲,這些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想要捉弄她也不想些好的主意出來,真以為藏個軟墊她就得站著不成?

頭一堂課依舊是方典學的書藝。遺玉是最喜歡這節課的,書法不好的學生就照著字帖臨摹,書法好的則可以自行練習。

遺玉一邊研磨一邊靜心,等鋪好紙張提筆蘸墨時,心下已沒了先前看榜時候的擔憂,只凝神勻氣,兩耳不聞外物。

練字,不僅能修身養性,亦能派遣心中雜念,人越是沉穩,字越是凝練,多年來她已經逐漸養成了一種習慣,下筆即心無旁騖,筆墨間自是另一個世界。

遺玉的耐性不能說是頂好的,但若是只對練字一事,卻是能夠足足坐上一整日,只要體力跟得上,就算不吃不喝,也是可以靜心寫下去。

直到院外傳來鍾鳴聲,她才勾下最後一劃,將毛筆擱置在架上。輕輕吹著紙面,之後不似平常那樣有些緊趕地出教舍,反倒是安安靜靜地坐著,一邊揉著肩頸,一邊等著來人,盧智既然說了,那便肯定是確有其事。

看著長孫嫻領著臨走還不忘瞪她一眼的楚曉絲出了教舍,遺玉心下暗歎,不是長孫小姐,那就是城陽公主了。

果然等到教舍裏只餘她一人,就見從門外走進來一個眼生的瘦高少年,在屋裏掃了一圈後將視線停留在她的身上,出聲詢問道:“這位是盧姑娘嗎?”

盧姑娘?雖不如稱呼小姐來的尊敬,但卻比直呼姓名要禮貌的多。遺玉點點頭,站了起來,坐了一個時辰空席的下肢有些微微發麻。

“請你等下到甲申教舍來一趟。”話畢這少年又看了她一眼後,轉身離開。

遺玉這才伸手去揉捏雙腿,待到麻感散盡,收拾了書袋,出門朝院西的教舍走去,在北數第四教舍前找到了刻有“甲申”的牌子,頓足整理了一下思緒,抬腿走了進去。

她進門便感到數道目光朝自己投來,視線略一調整就看見坐在教舍中間一張雕紅矮案後的妙齡少女,比起高陽就算不說話也難掩的傲氣,這個少女的氣質明顯多了幾分平和,想必這就是城陽公主了。

城陽左右共坐了五人,皆是這書學院的學生,其中一個便是剛才到教舍去傳喚遺玉的少年。

“盧姑娘。過來坐。”

聽見城陽的聲音,遺玉遲疑了一下,便移步到她對面的矮案旁邊,與她略略錯開,微斜著站好,躬身一禮。

“小女見過公主。”

“坐啊。”


她的聲音很是和氣,但卻難掩其中一絲命令的語氣,遺玉又是一禮,才在身後軟墊上坐下。

“我第一次聽說盧姑娘的事情,還是在高陽的生辰宴會後,當時只知道有位小姐把我那皇妹氣得不輕,後來才聽說盧小姐在宴上做了一首詩,好奇之下便找人去尋了,雖沒能見到那題詩的畫,卻是尋著幾個與宴之人——那首詩的確堪稱佳作。”

“公主過獎。”城陽公主這幾句話乍聽之下是對她的誇讚,可是遺玉卻聽出了別的意思。

這位公主顯然是樂地見著高陽吃癟的,如同外界所傳,兩人不和。而高陽那日宴上邀請的盡是與其交好之人,唯有他們三兄妹特別一些,還被整治的不清,偏城陽就能從那些與高陽交好的人中打聽到自己的詳細,顯然是在高陽那頭設有眼線的。

“過獎?若說之前是過獎,今日早上那旬考榜張了之後。怕是不少人都不敢再小窺盧姑娘,你可是真正有幾分才學的。”

沒等遺玉想好如何答話,城陽只停頓了一下,又繼續道:“盧姑娘是知道這學裏的女學生是有做女官的機會吧?”

“小女知道。”

“那你知道都是些什麽人能得了這女官的名額嗎?”

遺玉一愣,不是說國子監畢業考學評優異的女學生,皇上會親自考校選出女官嗎?怎麽從這城陽公主的話裏卻吐露出別有內幕的意思。


輕輕搖頭,遺玉向城陽表示自己不知。


城陽的臉上露出一絲輕笑,目光一閃,“盧姑娘,這畢業考學評好的,自然有面聖的機會。可是這最穩妥的途徑,還是需要一些外因的,今日本宮見你,就是為了給你個機會,這女官一職,本宮自能保你,你可是願意。”

遺玉抿唇不語,就算天上會掉餡餅,砸下來也絕對會碰個一腦袋的包,城陽話裏的意思她已經明白,只是卻不清楚為何她要拉攏自己,只是旬考出了彩,再加上高陽宴上那點算不得好聽的事跡,會讓一個公主親自來同她講這麽多?對方所圖的,怕是她給不起的。


“你不答話,是不知如何回答,還是拒絕?”


“小女深有自知之明,這等好事,怕是旁人搶破頭也難尋的,公主還請示下,若小女應了,日後需如何報答公主恩情?”


“報答?”城陽笑出了聲音,語氣有些愉悅,卻也帶著幾分冷意,“本宮不需要你的報答,只要你做了女官之後,還一樣東西給本宮。”


“小女愚鈍。”還什麽東西,她實在想不出有什麽東西好還給高高在上又錦衣玉食的公主。


“你未來的婚配,就交由本宮作主。”


遺玉的瞳孔猛然收縮,只是腦中一晃便已經清楚了這位公主殿下的打算,心冷之餘未嚐不暗讚一聲好算計。


她若是真靠著城陽公主做了女官,那就板上釘釘是城陽那一派的人了,日後婚配再任由其打算,不論指高指低,她的夫家亦是牢牢地同她綁在一起,女官可平三妻四妾,這可不是說著玩的。沒了那些個平妻侍妾的玩意兒,雖一家之主仍是男主人,女主人卻也有了一半的決事權。


教舍裏靜謐了片刻,遺玉腦中急轉,心頭微微發苦,早知道入了學之後日子不會是很平靜,卻也沒想到三天兩頭就要面臨這樣左右為難的境地。


“怎麽,你不願意?”見遺玉半天沒有反應,城陽的聲音陡然冷了下去,哪還有半點剛才的親和之意,大有若是遺玉拒絕,就會發脾氣的征兆。


“公主明鑒,小女卻是沒有做女官的心思。”遺玉說完這話,便由坐改跪,彎腰對城陽垂首拜下。


“盧姑娘,你可是想清楚了?”城陽聲音冷中帶了一絲怒氣,遺玉跪拜的身體卻一動不動。


“哼!本宮從來只給人一次機會,今日的話,望你日後想起不要後悔!”城陽猛然站直了身子,冷哼一聲,衣袖一甩便沉步出了教舍。


原本坐在她身後的五個人也都趕緊起身相隨,遺玉依然保持著趴跪的姿勢,耳中聽見有人嗤聲罵了一句“不知好歹”,等到腳步聲漸漸遠去,才緩緩直起了腰板,伸腿坐在了席子上。

再抬頭的遺玉,臉上卻帶了兩分屈辱,三分無奈,還有五分冷然。


她輕揉著左肩,苦笑著暗道:這些公主和小姐們真是吃飽了沒事幹的,才多大的年紀,竟是一個比一個心眼多,她本想安安生生地念幾年書,混個國子監的曆表出去也好找婆家,卻沒想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就把書學院的兩派人給得罪了個遍。


又記起早上看榜前盧智眼中閃過的一絲不忍,便知道他是早就知道自己會面臨剛才那一幕,她這大哥,從來對她都不是單純的溺愛的,反倒是慣常喜看她跌倒再看她自己爬起來,像是彌補了他們沒有父親的不足,長兄如父,這話倒是沒半點假的*




遺玉從甲申教舍出來。已經是烈日當空,夏末天氣最是多變,她垂頭整理了一下衣著,快步朝院門外走去。

盧智就站在書學院外等著,見她出來迎上去也不多語,兩兄妹一同朝前走了一段路,遺玉才輕聲道:“城陽公主來找的我,說是許我女官之位,我推辭了。”

盧智點點頭,“難怪我剛才看她一臉怒色,想必是沒能對你發出來火。”

遺玉瞪他一眼,“大哥,以後再有這樣的事情,你提前告訴我,也讓我有個準備可好?”

盧智沉默了一會兒,直到兩人走到宏文路口,他突然停了腳步,

轉身看著遺玉道:

“準備什麽,準備藏拙麽,小玉,你可知道咱們這些庶民出身的學子。在這院裏若想安生待下去是很難的,就算你這次旬考沒有出彩,日後照樣會因為我的原因被人揪出來,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遺玉明眼看見盧智眼中露出的愧疚之色,心下一鈍,忙出聲道:“哥,你別多想,我也就是隨口說說,可不是在抱怨你,只是那‘不交不惡’我怕是做不到了,日後她們欺負你小妹,你可是要護著點我。”


盧智見她急著辯解,神色一轉,露出一抹輕笑,隨即扭頭抬步朝前走去,遺玉只聽他輕聲道:“咱們兄妹,自是不用多說那些個。”

回到坤院後,遺玉將上午發生的事情梳理了一遍就丟在一旁,中午睡了一覺,下午去上課時人還是精神的。


可等她進了教舍,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一眼掃去,心情卻是毀了大半。


她矮案上的一摞紙張全都不見了蹤影,筆架上擱置的毛筆也不翼而飛,放置清水的竹筒歪倒在案上,桌麵一片淡淡濕漉的痕跡,這“作案”時間至少可以推至一刻鍾以前。


生氣是有的。但卻沒多大的怒火,遺玉從袖口掏出帕子,將席面還有矮案上餘下的水漬擦淨,又從書袋裏掏出個薄薄的墊子來鋪在席上,然後坐下。

前排那個偷偷觀察她舉動的男學生有些驚訝地呆愣了片刻,忘記了隱蔽,被她的視線捕了個正著,一張標準的路人甲面孔上頓時露出了尷尬的神色,這人一時也忘記了回頭,只是紅著臉愣愣看著她。

遺玉看著這個扭頭觀察她的男學生,突然覺得有些可笑,這麽傻的男孩子可不像是做慣了壞事的,楚曉絲也真是會挑人,就不知道藏東西這把戲要玩到何時,她這案上好像也沒什麽能給他們再藏的了,別明兒個她來上學,桌案沒有了那才叫好笑。

她這邊胡思亂想著,眼神也有些飄忽,沒有看見從門口進來的楚曉絲見著她一副完好無事的模樣,狠狠瞪了一眼前排那個還在看著遺玉發呆的男學生,只可惜這一眼瞪在了腦門兒上。且她穿透力不夠,所以人家並沒發覺。


今日楚曉絲倒是沒同長孫嫻一起,這隻蜜蜂小姐又看了遺玉幾眼,便出了教舍,直到鍾鳴之前才又回來,遺玉正捧著課本背誦下次旬考可能要默寫的內容,並沒發現楚曉絲望向自己時那抹幸災樂禍的表情。



講解《孝經》的先生整整叨嘮了一堂課,也讓遺玉避免了沒有紙筆的尷尬,下學後她將課本收起,正要起身離開,案前卻突然站了一個人。

抬頭一看,遺玉確定這是張生面孔,就聽對方態度和氣地對她道:“盧小姐,公主有請,你同我來吧。”

是城陽?這書學院裏也隻有一個公主,怎麽上午才見過她,這會兒又要找她過去?遺玉雖心有疑惑,但到底是公主傳喚,也沒猶豫,挎上書袋就跟著這人走了。

身後看著他們背影的楚曉絲,臉上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

遺玉被那個陌生的學生叫去後,直接被帶到了後院先生們休息的一間憩房,這會兒先生們大多都回家吃飯,她也沒見著什麽人,那學生把她帶到地方後只吩咐她等著,然後便關門出去了。

她沒在房裏待多久,就聞見一股奇怪的氣味,接著就覺得渾身無力,察覺到不妙的她卻已經全身酸軟地趴在了桌子上。在失去意識之前還聽見幾個人的說話聲。

“大姐,把她關在那裏好嗎?”

“廢話,趕緊抬人。”

遺玉揉著發暈的太陽穴,緩緩睜開眼睛,借著高處一扇小窗投進的光亮,環視了一圈身處的環境,小小的一間屋子,裏面擺著幾張破舊的桌案,呼吸間盡是灰塵的味道,被嗆地打了個噴嚏,她這才迷瞪過來,想起之前的事情,頓時一陣咬牙。

他們還是國子監的學生麽,怎麽這等下三濫的手段都用的出來,迷香,那不是只有跑江湖的還有盜匪才有的玩意兒麽,真是想不到,她還有幸在這京都的最高學府裏面享受到一次這等特殊的待遇。


不知這次又是誰的主意,把她騙去的那個人雖說是公主的吩咐,可是城陽有那麽傻麽,還會自報家門。這一手下來,既整治了她又嫁禍了旁人,可惜卻是又幼稚又可惡。真不知道她今天是踩了什麽狗屎。接二連三地遇見倒黴事。

“嗚嗚嗚...”

一陣哭聲讓她回過神來,若不是看外面亮光還沒到晚上,怕她是會被這鬼叫一樣的哭聲嚇到,她撐起身子繞過身前的桌案,就見兩步外的牆下蹲坐著一團小小的身影,正在嗚嗚咽咽地哭著。


“喂。”遺玉走過去,伸手推了推對方。


從這一團身影裏緩緩仰起一個小腦袋,是個同她歲數差不多的小姑娘,一臉灰塵和鼻涕淚水粘合在一起,髒兮兮的又有著說不出的可憐。

“嗚...你、你醒了啊...嗚嗚...”說完便又垂下腦袋繼續哭鼻子。


遺玉眉頭一挑,也不嫌髒。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推了推她,“別哭了,你知道這是哪裏嗎?”


小姑娘哼哼唧唧抹了兩把眼淚,抬頭看著遺玉道:“嗚嗚...是、是甘味居...後面的雜物房...”

遺玉這才注意到對方那身灰白的衣裳其實是牙白色的算學院常服,“你也是被迷暈了關進來的?”


哪知她這麽一問,小姑娘又哭了起來,邊哭邊吱吱唔唔地道:“不、不是...是大姐讓我在這裏等她......”


之後又是模糊不清地鼻音,過了一會兒,遺玉把她的話前後理了一遍,才弄明白個大概,這小姑娘從早上就被她姐姐關到這小屋子裏了,後來下午她大姐和二弟又將迷暈的她也弄了進來。


遺玉眉頭一皺,“你大姐叫什麽?”好歹先弄清楚是什麽人把她給迷暈的再說。


“嗚嗚...我大姐說了...不讓我告訴你...”


遺玉一陣好笑,這小姑娘也真夠老實地,被她姐姐哄到這小屋子關起來不說,還替她打掩護呢。


見她不答話,遺玉便又站了起來,小心在這屋子裏摸了一圈,在一架屏風後面發現了一扇門,她使勁推了推卻隻聽見外麵叮咣的鎖聲,顯然門被人從外面上了鎖。

又找了半天,發現除了高處一扇小窗,這屋裏別的窗子都從外面被釘地死死的,她站在窗子下面喊了一陣,直到嗓子都有些啞了也沒見人應聲,歎了一口氣又坐回到那小姑娘身旁。

“喂,你大姐是書學院的學生?”一時半會兒也出不去,她還是先套套話好了。

“嗚...嗯...”

“你叫什麽名字啊?”

“我...我叫小昭...”遺玉嘴角微抽,小昭,這名字怎麽聽著這麽耳熟。

“小昭啊,你姓什麽?”

“我、我姓楊。”

“姓楊啊,那你是叫楊昭對吧,好名字。”看來把她弄到這裏的兩姐弟是姓楊的。

“不是,我叫楊小昭。”楊小昭姑娘被遺玉一句句話地哄著說了半天,這會兒也漸漸收了眼淚,抬起小臉答起話來。


遺玉糾結了一下。還是決定尊重人家小姑娘的名字,“小昭啊,你大姐說了什麽時候來接你嗎?”

說著就從袖裏掏出了帕子,伸手托起對方的小腦袋,將那她臉上的淚跡和土灰慢慢擦淨。






楊小昭的臉上又露出了傷心的表情,小聲音細細的,“沒有,大姐說我乖乖在這裏呆著,等她高興了就會來接我。”

遺玉皺起眉頭,給楊小昭擦臉的動作又輕柔了一些,待那小臉能看清楚模樣,才將帕子收了回來。這是個滿漂亮的小姑娘,水汪汪的一雙大眼睛,小鼻子小嘴的,很符合當下的審美觀。

“你、你別擔心,我大姐雖沒說什麽時候來接我,可我二哥一般天黑前都會來放我出去的。”

遺玉一愣,合著這小昭姑娘並不是第一回被關了,這到底是什麽哥哥姐姐,有這麽欺負自家人的嗎?

她倒是不擔心,隻是被關在這裏,頂多餓餓肚子,現下看時辰已經是離下學那會兒過了至少半個時辰,盧智接不到她人,自然會想辦法找她。

“小昭,你姐姐和哥哥這般欺負你,你都沒與你爹娘講過嗎?”

楊小昭神色一暗,“我爹爹前個月去世了,我娘、我娘被大娘趕走了。”

遺玉腦子頓時卡殼,好半天才又找到自己的聲音,“對不起啊......”

之後兩人便沒有再說話,時間就這樣靜靜流淌,直到外麵天色暗下,屋裏逐漸漆黑,也沒見有誰找來。

楊小昭慢慢朝遺玉身邊挪了挪,兩人肩並著肩,遺玉能察覺到對方微微發抖的身體,有些遲疑地問道:“你冷麽?”

“我、我害怕,他們是不是不準備來接我了?”

遺玉不知如何回答她,這天一黑,人的情緒本就會變得脆弱一些,剛才還不甚擔憂的她,此刻也漸漸起了憂心,抬頭看了一眼高處窗子,輕歎一聲,伸手環住了楊小昭的肩膀。

“放心吧,會有人來接咱們的。”



話說下午下學之後。盧智在書學院門外等了一刻鍾也沒見到遺玉的人影,就進到院裏去尋人,看到空無一人的丙辰教舍後,他才心生不妙。

在教舍裏來回走了一圈,找到遺玉的矮案,上麵雖然擺設整齊,但案上的紙筆還有席上的軟墊均不見蹤影,略一思索後,他便快步出了教舍,一路跑到甘味居去。

進了甘味居,盧智在用飯的眾學生間先掃了一圈,尋著幾個看著眼熟的墨灰常服學生,便朝那桌走去,桌後有個正在夾菜的長臉少年見到盧智朝他走來,略一遲疑便站起了身子,身旁兩個人順著他的視線扭頭,看見了盧智,也都站了起來。


“盧兄。”

盧智一點頭,“三位,下學後可曾見過舍妹?”


三人回想了片刻,左側那個少年有些遲疑道:“似是看見有個男學生帶著她朝後院去了。”


後院?盧智眉頭輕皺。“可是知道帶她走的是何人?”


那少年輕輕搖頭,“不認識,雖也是書學院的學生,卻眼生的緊。”


盧智這才拱手對三人一禮,“多謝。”


說罷他便快步離開了甘味居,留下桌邊三個少年麵麵相覷,那個長臉的少年略帶疑惑地問另外兩人,“這是找不見人了?”


“誰知道呢,好好的一個大活人,還能丟了不成?”


“那也不一定,聽說那盧小姐上個月底旬考學評得了甲,上午好像還被城陽公主尋去問過話”


杜若瑾今日下午並沒有課,但還是照常在太學院後院憩房作畫,此時離下學已經有一段時間,坐在書桌前的他,輕輕將桌上近日來畫的第四張月夜圖輕輕卷起,搖頭輕歎一聲,俊秀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喃喃自語道:


“那日的畫卷也不知被誰撿了去,可惜、可惜。”


將筆墨都重新擺好,他才出了憩房準備回府去,獨自走到太學院門口,忽見眼前一道人影飛快跑過,一愣之後就出聲喊道:


“盧公子。”


在甘味居得了消息,一路朝書學院跑去的盧智,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了自己,立刻停下腳步。回頭一看。


“為何這般慌忙,可是出什麽事了?”

盧智心底焦急,但還是禮貌答道:“杜先生,舍妹自下學後便不見了,我正尋她。”


杜若瑾隻是略一頓,便道:“走,我與你一道去找找。”

這國子學裏的彎彎道道很多,他在這裏待了三年多,該知道的事情卻是不曾少知一分了,這學裏每年都會莫名其妙地失蹤幾個學生,後來不是在熒湖裏找到腐屍,那便是在花園身處挖出埋骨的。


盧智聞言並未拒絕,遺玉不是個不知輕重的人,這會兒莫名其妙就不見了蹤影,往好了說是被人帶走了,往壞了說——當下還是趕緊找人是好!


杜若瑾幾步跟上盧智的步伐,兩人很快便跑到了書學院的後院,分成兩頭在後院的一間間地尋人。


可是他們查遍了後院所有的房間也沒能見著半個人影,從兩側匯在一處後,兩人臉色都很不好看。


沉默了片刻,盧智沉聲對杜若瑾道:“杜先生。煩勞你到坤院去看看小玉是否回去了,我在這附近再找找,若是尋著人,咱們在甘味居前面見麵。”


杜若瑾正色應下後便轉身疾步離開,盧智則繞到書學院後院的小門處,推開未曾上鎖的門扉,進了通往院後林子的小路。


他步子並不快,時不時低頭注意著腳下,突然看見不遠處草地上落著的一件東西,連忙跑過去撿起一看,卻是一個坐墊,正是兄妹倆離家前盧氏給他們塞在囊袋裏的,一人一個,他的那個大些,遺玉的要小些。


聯想到早先在丙辰教舍見到遺玉座位上的情景,盧智拿著坐墊的大手頓時一緊,眼中閃過厲色,他左右將附近地上看了一圈,並沒再發現什麽東西,才又朝著坐墊落下的方向一路繼續找下去。


杜若瑾疾步趕到了坤院,很少這般劇烈運動的他臉色泛起了一絲不正常的潮紅,強忍著胸間的悶痛,出聲詢問守在院外的兩個仆婦。

“書學院的盧小姐可是回來了?”

“不曾見著。”

“速進去找找,若是人在,請她出來。”


兩個仆婦對視一眼,其中一個便進了院子,不大一會兒卻帶著遺玉的丫鬟陳曲走了出來。


今天下午遺玉出門上課時候曾對陳曲說過晚飯要在房裏吃,陳曲便看著時辰去取了晚飯回來,可惜都過了下課時間好久。也沒見自家小姐回來。


杜若瑾看著隻有陳曲一人來應,心知不妙,但還是問道:“你家小姐呢?”


“小姐沒回來啊,杜先生,出什麽事兒了?”


杜若瑾臉色再變,隻覺胸中一悶,也顧不上回答陳曲,轉身掩唇一陣劇烈的咳嗽,陳曲和仆婦們見了,慌忙湊上前去,“杜先生,您這是怎麽了?”


“咳咳、你去甘味居前面咳,找盧智,告訴他,你家小姐沒有回來,咳咳、快去!”

勉強將這句話說完,他便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陳曲雖心有擔憂,但還是聽話地應了,邁腿朝遠處跑去,兩個仆婦則小心攙扶著杜若瑾在院門外的小凳上坐下。


休息了片刻,杜若瑾覺得胸悶之感好了一些,不顧兩個仆婦地阻攔。起身再次朝學院方向疾步而去。


天色漸漸暗下,國子監各處都點上了燈籠,而甘味居東側小林裏的幾間雜物房卻逐漸籠絡在黑暗中。


兩個被關在一起的小姑娘此刻情況很是不妙,楊小昭因為早上起就沒有吃過東西,這會兒已經餓的頭暈眼花,而遺玉因在這空氣不流通的房間裏待了一個多時辰,先前所中迷香的副作用出現了。


“小玉怎麽抖得這麽厲害?”兩個小姑娘先前正在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天,起初遺玉發抖,楊小昭還當她同自己一樣是有些害怕,可是這會兒卻察覺出不對來。


“小、小昭。我覺得很冷。”遺玉一字一句地講完,又打了幾個哆嗦,抖著手將外麵的紗衣又裹了裹。


“冷,”小昭一愣,扯了扯身上的衣裳,是有一些冷,又提起力氣伸手在遺玉身上探了探,頓時用著幹啞的嗓音低叫道:“小玉,你在發熱!”


遺玉眼神一陣恍惚後,並沒有答話,反而是咬著牙扶牆站了起來,小步朝對面透著微弱月光的窗下走去,不理身後楊小昭的詢問,從肩上挎著的書袋裏,抖著手掏出課本來翻開,“撕拉”一聲扯下一張揉成紙團,使勁朝著那窗口拋去,可惜卻打在窗欄上反彈了回來。


“小昭,來、來幫我”


楊小昭一愣之後,忙跌跌撞撞地挪到她身邊,兩人便一頁一頁撕扯著書頁,揉成紙團,朝窗外丟去,好半天才算仍了四五個紙團出去。


遺玉的想法很簡單,她們兩個現在的狀況都不好,聲音比貓叫大不了多少,一個是餓的沒有力氣,一個則是頭疼發冷,到了半夜這裏的氣溫會更低,指不定兩人夜裏昏迷過去,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盧智發現她不見了,一定會去找她,這國子監雖大,可她們也不是在什麽深窟密窖裏,總會查找到這地方來,介時就算她們昏迷過去,隻要有人看見那些紙團。便不會錯過。

丟完紙團,她們又相互攙扶著回到了窗子對麵的牆下坐下,緊緊挨在一起,靜靜等著時間的流淌。


魏王府梳流閣


在廳中六盞鶴騰宮燈照耀下,披著外袍的李泰靠在一張藤椅上,隨意翻著手裏的書卷,披散在椅背的長發還帶著許些濕意,耳中忽聞微弱動靜,目光並沒從書上離開,而是低聲問道:


“什麽事?”


屋中掠過一道黑影,就見一名黑衣劍客在藤椅前五步處站定,來人為不可聞的動了動唇,正待翻頁的李泰卻頓住了。


片刻後,藤椅上的人影一動,兩下便將肩披的外袍套上,取過藤椅背上搭著的寶石腰帶扣在腰間,略提聲喚道:


“阿生,備馬。”


此刻已近子時,盧智在順著書學院後的小路找尋未果後,到甘味居去卻見到了前來報信的陳曲,當下又折回坤院,喊了不少交好的同窗一起在國子監裏四下尋找起來。


夜色越濃,盧智的心情越是陰沉,他從城陽身邊的人那裏探得,公主並未有找遺玉麻煩的打算,國子監前後兩門守衛又未曾見過遺玉出去,顯然人還是在這學裏,偏就是尋不著半點蹤跡。


同一時間,與宏文路交叉的誌銘路直通的國子監大門處,八名守衛剛剛合上大門,正待換班,忽聞遠處一片急促的馬蹄聲傳來,頭頂清嘯一鳴,就見夜空中一隻雪白的凶禽衝著他們直撲而來,幾名守衛頓時慌亂,待要拔劍,那凶禽卻堪堪錯過他們,巨大的翅膀扇起的風聲猶在耳邊回響,馬蹄聲停頓在了門的另一邊。


“開門!”一聲暴喝響起,“魏王殿下在此,還不速速開門!”


守衛們這才鎮定一些,慌忙將三人高的大門拉開,隨著門軸壓抑的轉動聲,守衛們抬眼去辨門外之人。


就見在門頭四隻火紅燈籠的映襯下,一縱五匹駿馬踢踏著足音,為首一匹鬃毛黝黑的馬匹率先仰蹄奔入門內,身後四名騎者緊隨其後,守衛們轉身只來得及看見那黑馬之上人影翻飛的長發。


真假難辨


李泰一行縱馬穿過誌銘路。在宏文路口勒馬停下後,便略提聲喚道:“銀霄!”

在他們幾人頭頂盤旋的雪白凶禽遂利嘯一聲,揮動著兩隻展開足有近丈長的巨翅逐漸飛遠,嘯聲不斷。


甘味居後小林的雜物房中,遺玉的發熱症狀愈加嚴重,此時縮成一團和楊小昭緊緊挨在一起,腦中的暈眩之感加上愈加升高的體溫,讓遺玉有種喘不上氣的感覺,小屋裏隻餘兩人一沉一緩的呼吸聲,四下一片寂靜。


忽然聽見了耳中隱約響起的嘯聲,兩個小姑娘均是一愣,楊小昭用著無比沙啞的聲音低語道:“小玉,你聽見什麽聲音沒?”


遺玉這會兒燒的迷迷糊糊的,但聽見屋外連綿不斷的叫聲,精神卻是一震,抖動著發青的嘴唇張口道:“你、你快去窗戶下麵喊,使勁兒喊”


楊小昭亦若有所覺,撐著身子爬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窗下,緩了幾口氣,方才大聲喊叫道:“爹。爹來救我!娘!”


她聲音嘶啞,這麽全力喊出來,雖然還不如平日提聲說話的音量大,但是在夜空中來回飛翔的銀霄,卻在她喊到第二遍時,巨翅一轉,尋著一個方向直撲而下。


楊小昭喊了四五遍就沒了力氣,見無人應答,一時跪坐在窗下,嗚嗚哭了起來,遺玉喘著粗氣喚了她兩聲,忽覺屋內陰影跳動,抬頭就見窗口處有道白影一閃而過。


片刻後,在宏文路口,馬背上閉眼靜候的李泰,待耳邊嘯聲再響,手中韁繩側拉,跟著空中那道白影一路疾風而馳,身後馬匹緊隨。


同樣在國子監四處尋找遺玉的眾人,自然也聽到了銀霄那陣動靜頗大的嘯聲,杜若瑾扶著牆垣立在原地,看著遠去的馬匹,目中露出難解的神色。


正在後花園處找尋的盧智,抬頭看見空中的白影,面上一愣,隨即露出喜色。


在銀霄的指引下,李泰禦馬穿入甘味居後面的小林。在林中一排房舍前翻身下馬,跟隨李泰前來的四個人則動作迅速地分頭開始在附近查找。


“殿下。”一人高喊一聲,站在房前的李泰方移步過去,順著那人的手指看到牆下幾個紙團,目光微閃,伸手一揮。


便有一人走到這間屋門前,對著那上了銅鎖的門扉飛身一腳,一聲巨響後,門板既被踹開,這人率先走了進去,片刻後就聽他出聲回稟道:“就在這裏!”


李泰側身走進小屋,撲鼻而來的灰塵和發黴的潮氣讓他身形微頓,繞過眼前一道破舊屏風後,透過高處窗子灑進的淡淡月光,看見屋裏淩亂的矮案間,窗下和牆邊正各有一道人影。


遺玉背靠著牆面,呼吸短促,聽見動靜,側頭迷茫地朝一處看去,只見一道黑影逐漸靠近,接著頭頂微弱的光亮也被遮去。身子一輕,即被人彎腰抱起。


魏王府淩沛院


客廳裏共坐了三個人,正靜靜聽著垂首而立的一人低聲稟報:


“然後他們就將盧小姐帶到了甘味居後面的雜物房裏,同那楊姑娘一起關了起來,打算過上兩日,再將人放出。這些就是他們交待的。”

盧智握緊了身下紅木雕花椅的扶手,微微垂頭,掩去眼中狠色,沒想到城陽公主還有長孫嫻皆參與到了這件事中,他應該感歎遺玉的福大命大,沒讓她們動了殺意,只是打算關上兩天便放人麽?


杜若瑾將拳頭抵在唇邊,忍著咳意問道:“你、你確定那人說是嫻妹、長孫小姐指使的?”


“回杜公子,他們只說是依著楚小姐的意思,而楚小姐又是——”


“咳、咳咳!”一陣劇咳打斷了這人的話,杜若瑾扶著胸口,強忍到喉的腥甜,插話道:“那就不一定是長孫小姐指示的咳咳”


“”廳中稟報之人遂不再言語。


盧智雙眼一眯,坐在主位上的李泰一語不發地輕扣著手中的茶盞,平靜的臉色讓人看不出喜怒,又過了片刻,就見盧智起身走到他跟前,躬身一拜,道:


“此次多謝殿下相助,盧智還有一不情之請。”


聽到上座那人輕“嗯”了一聲後,他才又道:“剛才王太醫也說了,舍妹現下身體虛弱,需得靜養幾日——”


李泰伸出一手,打斷他剩下的話,低聲道:“這幾日盧小姐便宿在本王府上。今晚你且住下,明日我派人同你一起去趟國子監。”


盧智恭聲應了,而後才又轉身對著杜若瑾一禮,“多謝杜先生今日幫忙,改日盧智定當登門拜謝。”


杜若瑾輕輕搖頭,想要說什麽卻是又一陣咳聲。


“來人,送杜公子回府。”李泰一聲令下,便有兩名下人進了廳中,將因身體有恙而麵色蒼白的杜若瑾恭送出門。


等他走後,那稟報事宜的探子也彎腰退下,廳中僅剩李泰和盧智兩人,他們之間寂靜了半晌,李泰掌上那杯茶漸漸涼去,卻不見他飲上一口。


“盧智,你是個聰明人。”


盧智眉心一跳,低頭不語,他是個聰明人,所以早在杏園便隱隱發現了魏王對遺玉的態度有些不對之處,而今日一事,卻讓他腦中隱隱敲響了警鍾。


魏王從來不是什麽有多餘善心的人,當年救助盧氏母女雖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但絕對不會是因為那些同情之類的東西,他在文學館做文士已有一年多。雖並不是魏王府上的人,卻也在旁人的刻意之下看見且聽見過不少事情。




對這位有些冷血的皇子,他是畏大於敬的,這人似乎從不發脾氣,卻也沒人見他有過什麽愉悅的時候,那對異於常人的眼瞳,更是讓他整個人都妖異了三分。


京中三年,從國子監不少私下流傳的魏王事跡中,聽得這位四皇子,眼睛一開始並不是這般異常,好像是因數年前一次意外受傷後。瞳孔才變了色,只是從未有人敢將這事情擺到明麵上講。


今晚的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遺玉失蹤之後盧智是很擔心,原想著到了深夜再找不到人,他便會親自上門去找魏王求助,卻沒想到這位竟然親自去了一趟。


今晚之事想必此刻已經報到了不少人的耳中,盧智自是不信眼前這位心機莫測的魏王殿下是由於擔心他小妹才親身營救,再聯想到近日以來京中的流言,大概,他已經猜到了一些


李泰將茶盞擱置在一旁茶幾上,輕微地擦碰聲將盧智喚回神來,見到上座那人起身,自己也連忙從椅子起來,躬身敬送對方出了客廳。


待李泰身影像消失在門口,盧智才又直起身子,面色僵硬了半天後,唇邊緩緩露出一絲苦笑來,真是那樣,又該如何是好。


國子監書學院

長孫嫻坐在案前,看了一眼已經席地坐下的授課先生,側頭瞄了左側本應坐著楚曉絲,現下卻是空無一人的矮案,再朝窗下那個同樣無人的座位一掃,直到鍾聲鳴起,這兩張桌案的主人依然沒有到場。


下學後,長孫嫻詢問了座位右邊的少年,是否知道楚曉絲去了哪裏,得到對方同樣疑惑的回答後,便皺著眉頭出了教舍。


她走到書學院門口,卻被等在門外的一人攔下,“嫻妹。”


杜若瑾的氣色比起昨日略顯蒼白,長孫嫻見到他這模樣,一愣之後,臉上帶了些憂色,出聲詢問道:“瑾哥哥,你那老毛病又犯了?”


杜若瑾搖搖頭並未回答她這個問題。“你現下可是有閑,我想同你聊聊。”


長孫嫻僅猶豫了片刻,就點頭應道:“好,那咱們上雲淨茶社去。”


一路上兩人並沒過多言語,正在思索著旁事的長孫嫻並沒注意到杜若瑾暗自觀察她的眼神,有著說不出的疑色。


兩人從國子監前門出去,在對街的雲淨茶社要了雅間坐下。


“瑾哥哥找我所為何事?”

杜若瑾看著對麵這張柔美的小臉,好半天才直直開口問道:“盧小姐失蹤之事,你可知情?”


長孫嫻麵上微露驚訝,聲音也略有提高,“什麽,盧姑娘失蹤了?難怪今天早上沒見她來學裏——對了,曉絲也沒來,你說她該不會也出什麽事了吧?”


杜若瑾微微一怔,下意識問道:“你不知道?”


長孫嫻眉頭輕皺,略一思索後,臉色瞬間冷了下來,“瑾哥哥,你這是什麽意思,咱們相識七年,你連我都要懷疑?”


見她麵色難看,又隱隱露出一絲委屈之色,杜若瑾這才發現自己說錯了話,忙補救道:“嫻妹,你別生氣,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哪個意思,不是懷疑我同那盧姑娘失蹤的事情有關麽?”長孫嫻聲音一時犀利起來,放在案上的手也緊緊握成了拳頭,一副強壓憤怒的模樣。


杜若瑾眼中閃過一絲歉意,片刻後,方才和聲道:“嫻妹,實是我隨意聽信了別人的話,這才胡思亂想,你的為人我是知道的,我也是因為昨日知曉你在放榜後沒有去尋盧小姐,當你對她不喜,這才”


“哼!”長孫嫻神色並未緩和,冷哼一聲後,語氣帶上了三分傲氣,“想我也是堂堂尚書府的大小姐,怎會與那些庶民出身的小姑娘為難,她旬考學評是得了甲,可我那爾容詩社,也不是單單憑著一個學評就能進的!”


見她怒氣更勝,杜若瑾隻覺自己越說越錯,胸口一悶,便咳出了聲音,長孫嫻見他這模樣,忙按下了怒氣,湊到他身前幫他拍背,語氣也帶了些緊張,“瑾哥哥,你到底怎麽了,前幾日不還好好的嗎?”


“咳咳、不要緊,就是昨夜休息時受了些風寒”杜若瑾並沒有把自己昨日在國子監裏來回跑了幾趟找人的事情同她講。


恰好這時敲門聲響起,店小二將茶點擺在桌上又躬身退下,長孫嫻提壺倒了一杯熱茶,輕輕吹罷,小心地送至杜若瑾手中。


“快喝些熱茶順一順。”


杜若瑾接過杯子,飲了兩口方才感覺胸悶緩解,又見她臉上怒氣已經淡了三分,便趁熱打鐵,想著早些安撫了她為好,“先前是我不對,你莫要再生我的氣,可好?”


長孫嫻眼神飄忽了一陣,方才緩緩點頭,又輕歎一聲,“瑾哥哥,我也不是故意對你發脾氣,隻要想著你為了一個才認識沒多久的姑娘就懷疑我,心中便難受的很。”


這話說完,杜若瑾那略顯蒼白的俊臉上,卻帶了些淡淡的紅意,低下頭聲音柔和道:

“你我自幼便有兄妹之情,我自是不會為了外人去為難你,可昨日之事真是有些驚險,這才一時迷了頭腦”


接著他便將遺玉失蹤之後的事情略略向長孫嫻講了,卻沒注意到在提到魏王到國子監救人時,她一雙美目中閃過的異色。


“這麽說,是魏王殿下救了那盧姑娘?”


“嗯,也多虧了是他帶著銀霄趕來,不然盧姑娘恐有性命之憂。”

長孫嫻伸手為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輕輕晃著杯中冒煙的茶水,聲音略帶了些疑惑,

“魏王殿下是怎麽知道盧小姐失蹤的?”


杜若瑾苦笑,道,“動靜鬧的那般大,整個太學院都被盧智喊了小半出來尋人,但凡是在國子監有些眼線的,怎麽會得不到信。”


長孫嫻握杯的手一緊,笑道,

“聽說盧智並不是魏王府的人,可殿下卻這般緊張他那妹妹,想那盧智經此事,怕是會死心塌地跟著魏王了。”


杜若瑾遲疑了片刻,緩聲道:“咱們還是不要議論這些為好,對了,那楚曉絲,你日後莫要再同她來往了,小小年紀心腸便如此歹毒,今日她沒去上課,怕是已經東窗事發。”


怕是有什麽誤會吧,我同曉絲相交兩年,隻覺得她性子直些,倒是沒什麽壞心眼。”


杜若瑾聽她這般說,便搖頭,“知人知麵不知心,若是你繼續與她交好,怕是日後會被她連累,還是早早遠了去,免得她再借你名聲行那些汙損之事。”


長孫嫻這才輕輕點頭“嗯”了一聲,不再接話。





遺玉經過王太醫的診療。過了兩個時辰發熱症狀就消失了,又被丫鬟們服侍著灌下藥汁,身上殘餘的迷香也得到了清除,淩晨時候,人便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睜眼就是輕緲的紗帳,四周流動著淡淡草藥的苦味,盯著床頂看了一會兒,遺玉才緩緩側過頭,臉頰碰觸到一側有些微涼的瓷枕,看著對麵靠牆站立的兩個正在小打著哈欠的丫鬟。

裏盡是湯藥的苦味,她記得昨晚迷迷糊糊被人灌了好幾次藥。

聽見她喊叫,兩個丫鬟連忙湊到床邊,隔著紗帳,人臉有些模糊,但她們一靠近,遺玉還是認出這兩人正是當初在杏園照料她的平彤和平卉兩姐妹。

昨晚的記憶很混亂,好像從她開始發熱就有些神誌不清,後來聽見小屋外頭的動靜,隱約似有人將她從那小黑屋裏抱了出來。

“水。”

“盧小姐,王太醫吩咐過,您若醒了需得先將藥飲了。”

遺玉點點頭。隻要能喝就好,她實在是渴的緊。見她答應,平彤忙小跑了出去,平卉則將紗帳卷起,扶著她緩緩坐了起來,將瓷枕撤去,換上了兩個鬆軟的墊子靠在她背後。

不大一會兒平彤便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汁回到屋裏,蹲跪在床邊,用勺子舀出一口,小心吹了送至遺玉唇邊。

遺玉這會兒身上尚酸軟無力,張嘴讓她喂自己喝了,隻是藥一入口,她立馬微微皺起了眉頭,真的很苦,比她剛才嘴裏的餘味還要苦。

看平彤又盛了一勺要送入她口中,遺玉輕輕搖頭,“你吹涼一些。”

平彤乖乖應了,一邊小心用勺子勻著碗裏的藥汁,一邊悄悄抬頭打量她的神色。遺玉這會兒已經清醒,看見她那小眼神,微微一笑,用著有些沙啞的嗓音問道:“看我做什麽?”

平彤被她這突然一問,手上一抖,險些將藥汁撒出去,又見遺玉臉上隻有笑容,並沒有責怪的神色,才膽子大了一些。“盧小姐,您還記得奴婢們嗎?”

遺玉點點頭,看了一眼她,道:“你是平彤,”又看了一眼另一個同樣有些眼巴巴地望著她的小姑娘,“你是平卉。”

兩人見她記得名字,頓時露出喜色,聲音也有些興奮,“盧小姐還記得咱們。”

自然是記得她們,若說遺玉剛醒那會兒還有些恍然,這會兒看見她們姐妹已經清楚,自己現下是在魏王的地盤上,昨晚她定是被李泰的人給救了。想來是昨晚尋不到她,盧智才去找了魏王,當時她是隱約聽見了陣陣嘯聲,才讓楊小昭呼救,隻是沒想到竟真的起了作用。

藥汁已經漸漸溫下,遺玉示意平彤將碗送到她嘴邊,伸出發軟的手托著,一口氣將那碗藥咽下後,用清水漱了幾次口。嘴裏的苦味才算淡了一些。

她側頭打量了一遍這屋裏的擺設,家具、瓷器、字畫無一是尋常物件,“這是哪?”

“回盧小姐,這裏是魏王府。”

遺玉視線正落在斜對麵一架刺繡屏風上,聽見平彤這般回答,一愣之後,壓下臉上微驚的神色,“你們知道我大哥這會兒在哪嗎?”

“盧公子昨晚宿在霽雲院,小姐可用奴婢去通傳一下?”

遺玉點點頭,平彤快步走出了房門,平卉則繞到屏風後麵取了一件外衣來給她套上,然後將紗帳放下。

過了一會兒,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遺玉扭頭看去,就見平彤打了簾子,盧智從外廳走了進來。

平卉搬了椅子放在床邊,他坐下後便出聲讓她們下去,兩個丫鬟都沒有異議,躬身退下,還不忘將門簾掩好。

遺玉伸手將紗帳撥開一些,看清盧智略顯憔悴的麵容,心中升起一股歉意來,似乎她總是要惹上一些麻煩,然後再讓盧智來給她收尾,不過客氣的話,他們兄妹間是不會多說的。


盧智細細打量了她的小臉,見她唇上雖有些幹裂,但精神還是不錯的,遂憂色一消。反帶上微微怒意,聲音聽著也很是嚴厲,“你知道昨天有多危險嗎?”



遺玉自然知道自己昨天貿然就跟了別人走是極其不明智的行為,但是她實在是沒想到會有人在學院裏就敢使那等下三濫的手段。


“哥,我知道錯了,昨日我是大意了,才給了別人可趁之機。”認錯是必要的,盧智難得表現出生氣的樣子,她認錯態度可一定要良好才行。

盧智見她主動承認錯誤,一愣之後,輕歎一聲,垂頭沉思了一會兒,再看向她時,卻是半點沒了剛才的怒氣,“我也有錯,隻當打聽了城陽沒有對你下手的打算,就以為不會出差子了,卻沒想到”


接著盧智便將楚曉絲如何找到城陽公主的人,商議把她關上兩天算做教訓的事情同她說了,又將這學裏好些彎彎道道的事情也一並給她講了。


遺玉聽完隻是默不作聲,往日那對晶亮的眼睛此刻帶著些黯然,她是猜到昨天的事情跟楚曉絲撇不開關係,卻沒想到城陽的人也對她下了手。那天中午她故作了低姿態想要平息城陽對她的怒意,卻不想仍是被人隨意拿來出氣。


說來那些人根本就沒將她的性命看在眼裏,隨便就給她下了迷藥,又將她丟在密閉的小屋裏,真在那裏關上兩天,依著昨日她發熱的情況,怕是去了半條命都不隻,就因為她拒絕了城陽公主那需要拿人生來換的施舍,就因為她無意駁了楚曉絲的麵子,那些人便要這樣“教訓”她。


如此被對待,她怎麽能不生氣。怎麽不能憤怒?可是,在憤怒之餘她更多的卻是無力感,她再憤怒又能如何,城陽公主不用說,自然是她惹不起的人,別說她現在活的好好的,就算她真地被公主給整死了,人家也不用付出半點代價來。


而那楚曉絲,雖然她爹隻是五品博士的文銜,可她身後的人是長孫嫻,堂堂尚書左仆射長孫大人的嫡女!


國子監中的這些十四五歲的小姑娘遠比她想象的更要早熟,心思更要深沉,更要狠!在這個對女性極其寬鬆的時代,身在王侯將相家,她們早早就不是正待懷春又不知世務的少女。


通過籠絡未來的女官以達到日後掌握官吏目的的公主絕對不隻城陽一人,這些公主小姐們不僅是男人們野心道路上的棋子,同時也在借用著男人們的勢力不斷地擴大著自己手中的籌碼。


想想曆史上的唐朝,在那般寬鬆的社會風氣下,出過多少野心蓬勃的女人,謀權篡位,禍國殃民,媚君惑主,哪一樣大事件後沒有女人的身影在遺玉不敢再想下去,她隻覺得從沒像現在這般看清這座繁華瑰麗的長安城背後隱匿的陰暗和危險。


“小玉?”盧智看見她一副怔仲的模樣,還當是剛才自己說的那些聳人聽聞的事情嚇到了她。


遺玉回神對他扯出一抹無力笑容,

“大哥,你說,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咱們也攢了不少錢,帶上娘和二哥一起,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繼續種田度日。”


盧智身形一僵,眼中數種情緒一閃而過,最終化為一聲輕歎,低聲道:

“小玉,已經來不及了,咱們兄妹已然是陷了進去。大哥知道的太多,而你......的聲音頓然停頓在這裏,低頭不再言語。


遺玉聽了他的前半句,神情已經有些飄忽,並沒注意到他後麵未曾講完的話,片刻後閉上眼睛放鬆自己靠在床頭。


兩兄妹各懷心思,房中空氣凝滯了一陣,淡淡的苦藥之氣就像他們的心情,縈繞在兩人周圍,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天色漸亮,隱隱聽見悅耳的鳥鳴聲響起。


“大哥。”

“小玉。”

同時兩聲出口,兄妹兩人視線一對,瞬間皆輕笑出聲,之前圍繞兩人之間的那股沉悶之氣似是被這笑聲打散,等到笑聲停下,他們臉上竟沒了剛才那般負面的情緒。


“你先講。”盧智對遺玉點頭示意,這裏雖是別人的地盤,但兩人都是聰明之人,自不會說些會讓人拿住把柄的話。


“大哥,你說,這長安城裏最貴氣的地方在哪?”

“自然是皇宮。”盧智眉頭一挑。


“這皇宮裏,最厲害的人是誰?”


“是皇帝陛下。”盧智順口答完,目中精光便勝一分。


遺玉一笑,再問,

“我打你一拳痛,還是二哥打你一拳痛?”


“盧俊。”


“但若是我拿了刀子呢?”


“我會躲。”


“若是你躲不了呢?”


“”盧智眉頭微皺,遺玉不待她想出答案,便又笑道:


“有娘在,這種情況自然是不會發生。”

智略一沉思,目中精光再剩一分。


遺玉伸手揉了揉左肩,又問:“我揣了錢袋子躲在人群裏,偷兒就不會將錢袋摸去了嗎?”


盧智搖頭。


“我若是將錢袋給眾人看,偷兒會在這時候竊我麽?”


盧智再搖頭。


“若是那偷兒改成強搶,我該讓他得手嗎?”


盧智略一遲疑,目中那種堅定之色卻是已經漲到了極點,隨後他又有些驚訝地看著遺玉,半晌才道:

“你、你竟是這樣想的?”

遺玉點點頭,微微調整坐姿,讓他能看清楚自己的眼神,

“大哥,我是已然想通了,你要想做什麽,就去做,還記得在公主宴上,你曾對我說過的話麽?”


“忘不了。”


玉撐著身子探向前去,伸出一隻手來,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小妹信你。”


盧智搖頭一笑,伸出一隻大掌來,兩隻手擊在一處,一連三下清脆的響聲,似是在這一刻為日後之事做了見證。


“對了,大哥剛才想說什麽?”

“已經忘記了。”

“啊?”



魏王府梳流閣

聽完探子的回報,李泰一手輕托著茶盞,目光停留在杯中,底部已經沉澱了一些茶葉,可仍有幾片茶瓣悠閑地懸浮著,既不會浮上水麵,亦不會沉入杯底。


“讓盧智身邊的人撤走,去把阿生找來。”

“屬下遵命。”


探子躬身退去後,李泰才將手中茶杯送到唇邊,輕飲一口,目光微閃。


盧智天一亮便離開了魏王府,照常去國子監上課了,順帶也幫遺玉捎假去。


他走後,遺玉吩咐兩個丫鬟到外間去守著,正準備再補會兒眠,還沒剛躺下,就聽見了外間傳來的兩聲尖叫。


“怎麽了!”遺玉喊了一聲,卻不見動靜。


她這才慌忙從**撐著身子坐了起來,掀開紗帳準備套上鞋子下床去,卻抬眼看見屋裏的門簾從外麵被頂開,一團白乎乎的東西跌了進來。


遺玉眨眨眼睛,看著那玩意兒哼哧哼哧爬了起來,又一步兩晃朝自己走近,一時間仍保持著套鞋子的動作,直到對方挪到自己跟前一步處。


“喲!”銀霄在遺玉床前立好,昂起脖子短叫了一聲。


遺玉緩緩收回提鞋的手,將雙腳飛快地縮回到**,銀霄卻比她動作更快,身子向前一倒,一顆鳥頭剛好搭在床邊。


“喲!”它又叫了一聲,遺玉小心往床裏麵縮了縮,低頭靜靜看著它,其實她也不是害怕,隻是反射性地回避。


霄見到她的動作,第三次發出了短促的叫聲,隻是這次遺玉卻仿佛聽見了那聲音中隱含的一絲——委屈?


她搖搖頭,甩去心中莫名其妙的想法,有些為難地看著趴在她床邊一動不動的銀霄,這隻“偽神雕”也不知道到底是看上她哪點了,似乎特別喜歡跟她套近乎。


不過昨晚確實多虧了它自己才能得救,神誌不清時候聽見的那陣陣嘯聲,仿佛救命的福音一般。想到這裏,遺玉眼神柔軟了幾分,再看著銀霄那血紅的眼睛珠子和赤金的大喙也不覺得可怖了。


一鳥一人就這麽對望了半天,改為靠坐在**的遺玉漸漸覺得困意湧上,不知不覺便閉上了眼睛,沒過多久呼吸就平緩起來。


見她睡著,銀霄又在床邊趴了一會兒,直到外麵響起隱約的動靜,才把身子直了起來,扭著身子朝門口晃去。


心境漸變


遺玉再次醒來後。見到床頭不見了銀霄的身影,便喊了平彤和平卉進來問話。得知是阿生來將它帶走後,有些驚訝,她還記得那個笑的很開朗的青年人,隻是已經幾年沒曾見過了。

在魏王府住了兩日,停了湯藥後,遺玉一早便被盧智接走,回到學宿館的坤院。陳曲提前得了知會,早就把屋子裏外都打掃了一遍,被褥也都重新曬過。

遺玉雖現在已無大礙,但遵循王太醫的囑咐,還是要修養上兩天為好,這會兒躺在**也沒有困意,本想起來去練字,可陳曲卻攔了,說是盧智特地吩咐了這兩天不讓她做這些個,於是隻能叫陳曲去拿了本書來,靠在床頭翻看。

說到書,還要提起上個月她已經看完的那本《嵇閆誌傳》上冊,入學後沒多久,盧智不知道是在哪裏給她尋得了那下冊。又另找了很多頗有趣味的雜書給她。

國子監是有一座很大的書閣的,隻是向來隻允許太學和四門兩院學生入內,遺玉很是羨慕,總想著什麽時候能偷偷溜進去看看。

將近中午時候,盧智也不知是怎麽說通守門的仆婦,竟是進了院子裏麵,給遺玉帶了午飯和幾樣小點心,他們一起吃過飯後,又聊了一會兒他才離開。

盧智走後,遺玉換了衣裳,挪到客廳中北窗下,讓陳曲研磨,自己則鋪紙開始練字,幾日沒曾練手,下筆卻不見生疏,隨著時間的流逝,她越寫越是投入。

在魏王府同盧智的談話,想是會被人轉告給魏王,他們想兄妹打了許多啞謎,也不怕對方聽出什麽。

對這位恩公,遺玉心裏的感覺很是複雜,一開始是感激,在自己替他擋了一刀,對方又說出了兩不相欠的話,她便漸漸把那份感激之情隱去了,一人一次,的確是互不相欠。

遺玉在心底是不想同這人過多牽扯的。可是前幾日又稀裏糊塗地被他救了一次,再度欠起債來。她腦子清醒的很,不會因為被那人接二連三地救助便昏了頭,那般冷清的人,對她的態度的確不同,可他到底是堂堂四皇子,是有奪嫡能力的魏王。

在魏王府她詢問過盧智,得知在她失蹤後他並沒有去求助魏王,反倒是對方自己找上來的。若說在靠山村那次救助是絕對的意外,那這次對方深夜營救,便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清楚的了。

到底那人是懷著怎樣的目的,她半點也沒有頭緒,盧智大概是猜到了一些,但他既然沒有告訴自己,那必定是還不確定,眼下也隻能走一步算一步,這三番兩次的遇險已經讓她想通了一些事情,有時候逃避和退縮,反而會讓自己更加身處險境。

活在這個世上,除非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又有哪個人能不受半點氣的。饒是嬌縱蠻橫的高陽,在李泰麵前照樣討不了好。

可是這畢竟是個有律法約束的社會,特權再大,也是因人而異,當日在高陽宴會上,公主可以當著眾人的麵胡亂給她定罪,可是反觀現在,她不主動挑頭,城陽公主和那楚曉絲再看不順眼她,也隻能背地裏“教訓”。



 現在書學院的兩派人她已經全得罪了,再糟糕的情況也不過如此,她就像一隻錢袋子,躲躲藏藏反而容易被人揪住機會摸了去。

盧智不做魏王府上之人,卻入了文學館,這是為什麽,自然是想借李泰的勢,雖不是長久之計,可到底他借此在國子監裏站穩了腳。魏王現下是對她態度不明,目的不清,只是他們兄妹已然不能退縮,既然躲不開算計,那便隻有相互利用。

遺玉停筆,看著紙上依然秀挺圓潤的字體,卻比起以往多了三分英氣,頓時她雙目一亮,若說她的穎體還有什麽缺點,那便是過顯得嬌弱了,如今她心境已然變化,再寫出來的字。卻是有了這般突破。

她將毛筆放置在筆架上,小心將這張字吹幹收起,讓陳曲沏茶擺了點心,看著窗外的一片綠竹,自進國子監起便縈繞在心頭的一絲迷茫,不知何時已經全數散盡。

敲門聲響起,遺玉側頭看去,就見陳曲把屋門打開,門外立著一個身穿牙白色常服的身影。

“小昭?進來坐。”她聽盧智說那日被李泰救走帶到魏王府後,楊小昭卻被人送回了坤院。

“小玉。”小姑娘聽見她的喊聲,才腳步有些輕快地走了進來,在桌案的另一側坐下。

“你身體好些了嗎?”楊小昭坐下後,便張口問道,那日兩人雖同樣被關,狀態都不怎麽好,可她隻是餓暈的,休息了一日便已大好。

遺玉笑著點了點頭,“已經好了,明日我便去上課。”

那天被關在小屋裏,兩人雖知道對方長什麽樣子,卻不如白日這會兒看的真切,現下照麵之後,各自都暗自讚歎了一聲。

她們相互詢問了幾句。開始有些拘謹的楊小昭才逐漸放開,“小玉,你真厲害,竟然認識魏王殿下。”

遺玉眼神一跳,“算不得認識,隻是我大哥在文學館做文士。”

“這個我知道,你大哥是太學院的盧智,學評從來都頂好的。”楊小昭點點頭,而後目中帶了幾分羨慕,“盧公子一定很受殿下重視,他竟然還親自來救你。你都不知道,這兩日學裏都傳遍了,說魏王殿下夜闖國子監救了兩個女學生,好多人都羨慕的緊。”

遺玉臉色一僵,出聲問道:“傳遍了?”

楊小昭不明所以地點點頭,並沒有注意到遺玉有些難看的臉色,繼續道:“是啊,你這幾日沒在所以不知,祭酒知道咱們兩個被關的事情狠狠處罰了那楚小姐還有我姐姐,我大娘因為知道是魏王將咱們救出來的,所以這幾日都沒敢給我臉色看。”

她臉上帶了些許幸災樂禍的表情,半點沒有那日在小屋時候的怯弱,遺玉隻顧著想事,一時並沒發現她這種變化。

“你是說,祭酒處罰了他們?”

“嗯,好像是盧公子尋了證據告到祭酒那裏,然後她們就被被斥回家中思過,要足一個月才能再回學裏來呢!”

遺玉有些哭笑不得,她這幾日倒是沒有詢問過那些人的下場,盧智自然也沒主動告訴他,她這大哥向來冷靜,這會兒竟是做出這種同時扯了城陽公主和長孫嫻臉麵的事情。

那日在魏王府她是說過讓他放開手去做,但也沒想到他會使這種險棋,萬幸那祭酒是個明理之人。

看著她臉上有些怪異的表情,楊小昭語帶擔心地問道:“小玉,你怎麽了,是身體還不舒服嗎?”

遺玉搖搖頭,臉上帶了苦笑,“這麽說,學裏的人都知道是魏王救了咱們兩個。”

魏王來上這麽一出,加上盧智的舉動,能不讓人知道才算有鬼了!

楊小昭點點頭,麵上帶了感激,語氣誠懇地對遺玉說:“小玉,自我爹爹去世後,大姐和二哥便肆無忌憚地捉弄我,我是被欺負慣了。那天只當是他們會像往常那樣放我出去,沒想到...這次真是多謝你了。”

遺玉暗歎一聲,看著楊小昭認真的小臉,不知如何回答,難道要告訴她,這種事情被人知道,並不見得是什麽好事嗎?

“你也不用謝我,若不是我同你關在一起,想來你大姐他們還是會放你出去的,小昭,你、你日後小心一些吧。”

兩人雖是共患難過,但到底彼此間還是陌生人,遺玉也沒有隨便對人掏心掏肺的習慣,她尚且自顧不暇,又哪裏有功夫去操心別人,話已至此,點到為止。

楊小昭聽完她的話,神色卻沒什麽變化,照樣是一副微笑的模樣,甚至還勸她,“小心什麽,小玉,你別害怕,現在學裏多知道咱們是魏王殿下救出來的人,誰還敢再為難咱們。”

遺玉眼神一晃,並未再接她的話,伸手倒了杯茶放到她麵前,指著桌上的幾牒點心道:“我大哥中午帶的點心不錯,你也嚐嚐。”

楊小昭走後,遺玉也沒了心情再賞竹,讓陳曲把桌子收拾了,自己脫去外衣和鞋子躺在**,睜著眼睛開始出神。

盧智這麽一鬧,城陽公主和長孫嫻怕是會更氣惱她,這學裏的人就算嘴上不說,可是心裏都已經清楚她是把這兩邊人都得罪透了,這麽一想,其實鬧大也不是件壞事,至少她再出什麽事,矛頭就會指向那兩方。

相對來說,她反倒是安全了,這學裏的勢力雜亂,萬一有同城陽公主和長孫嫻不對盤的,也可能借著她來陷害那兩人,隻是現在她身上暫時護了一層叫做“魏王”的盔甲,短期內是不會有人來尋她麻煩的。

所以說,這層盔甲雖然將她推到了眾人之前,但確實是利大於弊的。盧智明年便可以參加科舉,皇帝向來惜才,憑著盧智的才華,若是得到他的注意,兩兄妹大可以活的更自在些。

而現在,她是得好好想想,怎樣借著魏王的勢,去增加自己的自保能力。

 爾容詩社

清晨的露氣從敞開的窗子飄入室內。遺玉坐在妝台前讓陳曲給她梳頭,及腰的黑色長發慢慢被挽起,用發繩紮勞後再插上一根玉簪,額前細發依然是半遮著眉,不細看她五官的話,便會覺得很是素氣。


十二歲的金釵之年,她雖模樣生的偏俏一些,但比尋常少女多上一份寧靜之氣,微翹的眼梢難免讓那雙沉澱了不知名情緒的眼睛,平添了兩分這個年紀不該有的麗色,若是垂下眼瞼,便又顯得有些順從,細看之下,這張臉雖然精致,卻難免讓人看不出真切來。


吃完了早飯,遺玉和前去甘味居送碗碟的陳曲一起出門,路上偶有一兩個穿了墨灰常服偷瞄自己的學生,她都不動聲色地看在眼裏。


“快看,那個就是盧智的妹妹,就是魏王殿下半夜闖進學裏救下的那個學生。”

“就是她啊”

不理會這一路上不斷的竊竊私語聲,遺玉在宏文路口看見等候她的盧智。雖然到書學院那段路並不長,但他還是習慣送她到院門口再折回太學院去。


“昨晚休息的可好?”


遺玉“嗯”了一聲,扭頭看著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盧智,心中很是平靜,她並沒有詢問他有關楚曉絲幾人被處罰的事情。


一開始不管是盧智提出讓她“不交不惡”,還是她對城陽和長孫嫻兩方過於卑屈的態度,全是存著委屈求全的想法,可現在鬧到這地步,她再那般委屈自己也是多餘,國子監裏又不是隻有這兩派人。


在魏王府中,她雖不能明擺著告訴盧智現在勢頭大熱的三方日後都沒什麽好下場,卻也提醒了盧智,皇上現在正值壯年,儲位日後怕是有諸多變故,不論加入到哪一方去都有危險,最後成敗還是要看皇上的意思。


“好了,你進去吧,下學我就在院外等你,早些出來。”


看著盧智走遠,遺玉才轉身進了學院,這會兒時間不早不晚的,院中站了不少低聲閑聊的學生,有的看見她進來,忙拉了身旁的人偷偷指指她,然後再竊竊私語一陣。


遺玉目不斜視地朝丙辰教舍走去,快到門口時候忽聽有人在後麵喊了一聲“盧小姐”,她扭頭看見一個有些麵熟卻叫一時不上名字的男學生。似是同在丙辰教舍念書的。


“盧小姐,聽說你身體不適所以這幾日都沒有來學裏,現下可是大好了?”那人兩步走到遺玉跟前,一臉關心地問道。


遺玉臉上帶了些客氣的笑容,“已經好了,多謝。”心裏卻覺得這人有些自來熟。


“如此甚好,對了,這幾日先生布置的課業你怕是不知吧,等到下學了我與你講講可好?”


遺玉略一遲疑,除了城陽公主,這種主動的示好的行為,倒是她來學之後頭一次見到,隻是這人卻是她不認識的。


可是沒等她拒絕,對方便又自顧說道:“那就說定了,下學後咱們再說。”而後就越過她進了教舍。


遺玉在原地停了一會兒,琢磨著對方這種行為背後的涵義,長孫嫻雖沒明擺著對她表現出惡感,可楚曉絲的行為不少人都是看在眼裏的,他難道就不怕長孫小姐不悅嗎?


暗自搖頭後,遺玉邁步也進了教舍,隻是剛一進門便察覺到了不對之處。倒不是看見她桌案上的筆墨紙張都已經回到了原位,而是在座的學生見到她進來,向她投來的目光中都帶了些“友好”的笑意。



友好?遺玉微微蹙眉,下意識地朝長孫嫻的座位上看去,隻是這一眼卻讓她懷疑自己眼睛出了毛病,那位端坐在位置上看書的長孫大小姐似是察覺到她的視線,兩人目光相對,她竟然對自己點了點頭,還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

遺玉眨眨眼睛,若是不知道前幾日自己被關事件的背後有長孫嫻的暗手,怕是這會兒見了她的笑容,會覺得受寵若驚吧。

壓下心裏的不舒服,她鎮定地回了一個點頭禮,對方才又埋首繼續看書,之後的一堂課裏,遺玉一直有些雲裏霧裏的,好在被先生點名講解句段時候沒有出差子。

等到下了學,她還是想不透這一個班上的學生究竟是吃錯了什麽藥,別人也就罷了,長孫嫻卻是大大地不對勁,她一邊收拾桌案一邊暗自猜測,餘光卻見著從後麵走來一道人影在自己身邊停下。

“盧姑娘。”有些清冷的聲音,她抬頭看見長孫嫻那張漂亮又略帶些冷淡的臉蛋,將手中的書本放下,站起身來。

“長孫小姐。”遺玉仔細看著她的表情,想著對方是否會提到楚曉絲的事情。

長孫嫻淡淡一笑,“幾日後沐休,爾容詩社有次茶會,盧姑娘可否賞光。”

見她並沒有提及楚曉絲。反倒是莫名其妙地邀請她去什麽茶會,遺玉臉上雖然表情正常,心中卻在飛快地分析著現在的情況。

長孫嫻見她沒有立刻答複,也不生氣,反倒從袖口裏掏出一隻兩指寬窄的黃木牌來遞給她,“茶會就辦在我家花園,盧小姐若是願來,申時拿了這牌子到尚書府。”

遺玉默默接過那小木牌,長孫嫻便轉身離開了教舍,她走後遺玉才低頭看了手中的東西,周邊是精致的雕紋,牌子中心有兩個朱漆小字——“爾容”。

“盧小姐。”又一聲叫喊把遺玉喚回神來,看著對麵正朝自己走來的男學生,就是早上莫名其妙喊住她要給她交待課業的。

遺玉有些尷尬,她是真不知道這人叫什麽名字,隻能禮貌地點點頭,然後這人就從隨身的書袋裏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給她。

“這是最近先生布置的課業,都是過兩天要交的,你回去看看若有什麽不懂,等到下午可以來問我。”

“多謝。”不管這人是什麽目的,她並沒有拒絕,而是接過了那冊子正經放進了自己的書袋裏。

之後兩人便一路出了教舍,走到書院門口見著盧智。那男學生先是一愣,而後分別對兄妹倆告別,後一個人快步朝遠處去了。

“大哥?”遺玉看著盧智站著不動,直盯著那個男學生的背影,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盧智收回視線,扭頭對遺玉道:“你怎麽和他一道出來?”

遺玉有些無奈地把早上的事情對盧智講了,最後還問道:“你認識他?”

盧智眉頭一挑,並不答她,“他你是不認識,不過他的兄長你肯定認識。”說完便帶著遺玉朝甘味居走去。

“他兄長?”遺玉跟著他一同朝前走了幾步,不大會兒便有些遲疑地問道:先生?”說來那人麵容倒是同杜若瑾有幾分相似。

盧智點點頭。“正是,那人是杜府的二公子,名叫杜荷,是杜大人平妻所出,雖不若杜先生在學裏來的有名,也是個文采頗高之人。”


杜荷,遺玉腦中一閃而過這個名字,起初覺得有些耳熟,聽到盧智的評價後,才想到幾日前她在紅榜之上看到書學院那幾個得了甲評的學生名字,正是有一個叫杜荷的。

“剛才下學後,長孫嫻來找了我,說是邀我這次沐休到她府上去參加茶會,還給了我一塊牌子。”說著遺玉就掏出那塊刻字的精致木牌給盧智看。

“咦?”盧智的聲音有些驚訝,拿著那牌子前後翻看了幾遍,方才問道:“她可有說別的?”

“還提到了什麽爾容詩社,大哥,那是什麽東西?”

盧智思索了一陣,而後對她解釋,“這爾容詩社是長孫嫻及笄後辦的,裏麵的成員多是長安城內官員之女,都是有些才名在外的,雖它是長孫嫻辦的,但這詩社的成員卻是什麽人都有,也沒有什麽明顯的派別,像是城陽公主和高陽公主也都是這詩社的一份子。”

“那她邀請我去參加她們的茶會,是個什麽意思?”

盧智扭頭看了她一眼,表情也是帶了些疑惑,“這我也弄不清楚,不過她給了你這牌子,卻是有招你加入詩社的意思。”

“嗯?”

“這詩社裏的每個人都有一塊牌子,大哥也認得一兩個詩社的成員,所以見過那牌子的,同你這塊一模一樣。”

“你說,她這是安的什麽心?”她被楚曉絲差點整死,長孫嫻還能跟個沒事人一樣地邀請她加入爾容詩社,這不是腦子就毛病。那便是有什麽陰謀詭計。

“不管她安的什麽心,你若是問我意見,我覺得你最好是去這茶會上看看。”盧智的聲音很是平靜,但說出來的話卻讓遺玉沉默了一陣。

太子、吳王、魏王,三方雖然勢大,但在當今皇上正值壯年的情況下,明投暗效三方的人馬其實是不如那些中立的勢力強盛的,像是長孫無忌、杜如晦之流,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

他們兩兄妹不會參與到奪嫡之中,盧智在文學館做文士,而她現下最好的去處怕就是這與魏王府下文學館異曲同工的爾容詩社了,能夠借此結識一些態度中立的公主小姐,也是件好事。

直到走到甘味居門口,她才開口對盧智道:“那我就去看看好了。”



傍晚從甘味居出來。盧智被人叫走,遺玉和陳曲一路散步回了坤院,天還微亮,快到院子門口時候,遠遠看見守門的兩個仆婦正同一個穿著不俗的陌生婦人說話。

起初遺玉並沒在意,院裏學生的家人到宿館找人這種情況很是常見。隻是其中一個仆婦看見她後,卻對那陌生的婦人指了指她,然後那婦人便一臉驚喜地朝自己跑了過來。

遺玉心頭一跳,隱隱有種不妙之感湧上,果然那婦人跑到她跟前一步處停下後,語氣有些激動地問道:“可、可是盧小姐?”

“你是?”遺玉並沒回答,反而朝後退了一步,與她拉開了距離。

“像、真是太像了!”那婦人也不理她,自顧上下把她打量了一遍,而後說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這位夫人若是無事,還請借過。”遺玉微微垂下頭避開她投在自己臉上過於熱切的目光,一手拉著陳曲就要從她身邊繞過去,可是剛走兩步就被她慌忙伸手攔下。

“瞧我!這、這都高興地不知如何是好了,孩子,你現下可有空,陪姨去個地方可好?”婦人強忍住激動。眼眶有些微紅,說完她就要伸手去拉人。

“對不住,我這會兒沒空。”遺玉聽到她的自稱,臉色更是深沉,一側身躲過她朝自己左臂伸來的手,表現出一副不願意同她多談的模樣。

“你別走啊!”婦人這才發現了遺玉有些不合作的態度,一時間又不知如何解釋,隻能張開手臂攔在她的前麵。

遺玉頓感頭疼,她大概已經猜到了這婦人的身份,沒有想到那邊的人竟然這麽快就找到了他們,隻是她實在沒什麽興趣與對方來上一出十二年後再相認的戲碼。

這會兒已經有不少學生都吃過了晚飯回院,路過的看著她們這樣子,紛紛回頭打量,有好奇心重的還站在不遠處觀看起來。她這幾日正是“出名”的時候,真是不想再惹出什麽話題來任人議論。

“夫人,怕是你認錯人了,我根本就不認得你。”

“那是你不知道!孩子,你是不是還有兩個哥哥,帶我去見見他們好嗎?”

遺玉暗歎一聲,看了看周圍越聚越多的人,出聲對她道:“你先隨我來。”接著她吩咐了陳曲先回院子,而後帶著目露喜色的婦人轉身朝學宿館後門走去。

在宿館對麵的街邊找了一處無人的角落,遺玉對那婦人道:“有什麽事,你就在這裏說吧。”

“你跟我去個地方好嗎?”婦人眼神透著說不出的祈求。

遺玉卻搖了搖頭,“你若是沒話說,那我便回去了。”說完她轉身作勢欲走,對方才趕緊又伸手攔下她。

“好好。我說、我說。”

遺玉將雙手縮進了袖子裏麵,看著她那張略顯老態的臉上流露出的複雜神色,靜靜等待著她開口。

好半天,她才將表情定在哀傷這一格上,“我、我是你親姨。”

“噗哧”一聲,遺玉笑了出來,兩隻眼睛微微彎起,語氣帶了些調侃,“夫人,您該不是得了癔症吧,這大白天的怎就說起胡話來。”

完全沒有想到她會是這種反應的婦人一時隻愣愣地看著她笑,嘴巴微微張著,竟是不知如何接話。

遺玉眉頭一挑,神色很是輕鬆,“我可從沒聽我娘說過我有個姨來著,您又是打哪裏知道有我這麽個外甥女的?”

“我人本來心中有著九分主意,可此時卻被遺玉的態度打消了一半,一時間也開始有些懷疑起來,到底這事情本就是不大確定的,這世上畢竟巧合是多了去的,以前他們也曾經誤尋過不少人。這次該不是又找錯了?

遺玉看她表情,便已經猜到對方尚不能確定自己身份,神色更是輕鬆起來,“怎麽,您說不出來吧,嗬嗬,夫人您若是想認親,還是看看清楚再說吧。”


說完這句話,遺玉轉身就要走,卻不想那婦人下意識地伸手去拉扯她,她掙紮了兩下,卻從袖袋裏麵抖落出一件東西來,正是一件彩繡荷囊。

婦人看見她掉在地上的東西,快她一步彎腰撿起,遺玉眉頭一皺想要伸手去拿,卻被她轉身避開,婦人動作極快地翻看了荷囊,一邊轉身擋著她的手臂,一邊迅速扯開囊口,再看清裏麵的紋路後,頓時呆愣住。

遺玉趁她失神一把扯過了荷囊,又瞄了一眼她臉上的神情,剛暗道一聲不妙,就被她一把摟住。

“你幹什麽,快放開我!”遺玉不想掙紮,怕肩膀扭到,隻能有些情急地喊道。

“不、你別走,怎麽你就不承認對、對,你那時候尚未出生。肯定是還不知情,我是你親姨,你母親是我三妹,你還有個兩個舅舅,你外公和外婆都還尚在。”

“放開我!”遺玉不想聽她多說,便不顧一切地掙紮起來,婦人卻將她摟地更緊。

“孩子,你信我!我認得那荷囊,那是嵐娘親手繡的,我知道你們一家子這些年吃了不少苦,你母親心中有怨也是應該,可是當年咱們也是逼不得已的都怪那個畜生!等知道了你們淪落在外,已經是尋不著人了,嗚嗚這十二年了,你可知道咱們從沒斷過一天尋你們!”

聽見她最後一聲有些撕心裂肺地喊叫,遺玉一時愣在當場,也忘記了掙紮,婦人就垂頭趴在她肩上,期期艾艾地哭了起來,邊哭邊喃喃說著:

“丹州、袞州晉州太原、安洲這大江南北,老爺子親自帶著人馬,尋了你們整整十二年,腿也瘸了頭發也白了。娘更是哭瞎了一雙眼,咱們也曾當你們早就死在那些偏地的暴*中去了,可老爺子就是不信,好孩子好孩子,可憐可憐你外公”

後麵的話,婦人說的不清不楚,遺玉更是垂下眼瞼,默默地任她抱著自己,她知道自己應該推開對方,然後堅持她認錯人了,可是她沒辦法。她承認在聽了這般不似虛假的解釋後,她心軟了。

“小玉!”

遺玉有些迷茫地回過頭去,看著一臉緊繃的盧智從宿館門後朝她們跑來,在離她們還有幾步遠就伸出了手臂,下一刻遺玉便覺得一股大力從右肩傳來,盧智生生把那仍在哭泣的婦人從自己身上扯開,然後小心地把自己護在一旁,側頭有些擔憂地詢問:

“怎麽樣?”

遺玉微微動了動左肩,而後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婦人一邊用袖口抹著淚一邊抬頭看向兩人,見到盧智之後,紅腫的眼睛頓時一亮,伸手就去扯住了他的衣袖。

“你、你是智哥兒,對不對,我記得、我記得,你小時候就長得極秀氣,現下都成了大人了——”

“這位夫人,”盧智冷冷打斷了他的話,皺眉道:“你認錯人了!”

“不!我沒認錯,”婦人見盧智竟同剛才遺玉一般態度,神情又開始慌亂,瞄見被他擋在身後的遺玉,忙伸手想去拉扯,“荷囊,有荷囊證明,我沒認錯人!”

盧智扭頭看了自家小妹一眼,見到她有些魂不守舍的表情,微微皺眉,而後又對婦人道:“夫人,不管你有什麽目的,希望你不要打攪到我們兄妹的生活,請你記住,我們確實不認識你。”



說完便環著遺玉大步朝宿館走去,那婦人連忙跟著他們朝前走,卻不想盧智又猛然回頭看了她一眼,冷聲道:“若是你想給我們添麻煩,那就繼續跟著我們。”

婦人被他一語定在原處,微微顫抖著嘴唇看著他們逐漸遠去的背影。滴滴淚水又從眼眶中滾落,口中忍不住低喃道:“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啊”

盧智將遺玉送到坤院門口,見她仍是一副走神的模樣,歎了一口氣,伸手在她頭頂摸了摸,“好在陳曲看著不對去尋我,剛好又被我碰上。小玉,別想太多,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別起晚了。”

見遺玉低聲應了,他喊來守門的仆婦吩咐了幾句,又看了她一眼,而後轉身離開。

“盧小姐,您不進去嗎?”一個仆婦看著立在院外不動的遺玉,便出聲詢問。

遺玉點點頭,微微側頭看了左肩處的一片濕潤,伸手摸了摸,隨即抿著嘴唇進了院子。

回到屋中,她就和衣在**躺下了,閉上眼睛一手背在額頭上,腦中全是在宿館門外那婦人的哭語聲。

“找了十二年麽腿瘸了,眼睛瞎了,頭發白了”她自言自語了一陣,不安地翻了幾次身子,想要甩去耳邊的哭聲。

大約過了一刻鍾,遺玉猛然從**坐了起來,套上鞋子就朝外麵衝去,客廳裏正坐在椅子上打盹的陳曲被她這動靜驚醒,隻來得及看見她的背影。

遺玉隻顧著朝宿館門外奔去,沒注意到路人看她這極失禮節的行為都露出了不讚同的表情,還好這會兒天色已經暗下,沒人看清楚她的長相。等她到了門口,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站在台階上借著門頭的燈籠四處張望,隻可惜來回看了幾遍也沒見著自己想找的人影。

稍一猶豫,她又轉身快步朝坤院走去,到了院門口讓守門人進去喊了盧智出來。

僅是在院外等了片刻,就見盧智大步走了出來。

“怎麽了?”

遺玉咬了咬下唇,伸手扯過他的胳膊,“大哥,隨我來,我有話對你說。”

盧智目光一閃,任她拉著自己朝後花園走去,兩人在一處偏僻的涼亭坐下,沒等遺玉開口,他就直接問道:“可是為了之前那個婦人?”

遺玉微微點頭,正想著如何把那人說的話學給他聽,便又聽他道:“小玉,在你開口前,先好好想想娘當初懷著身孕,被夫家嫌棄,又被娘家拋棄,被親爹當街訓斥不孝,然後下了斷絕書,那是個什麽處境,然後再同我講。”

遺玉放在腿上的雙拳緊緊握起,眼中掙紮之色再明顯不過,亭外的燈籠明明滅滅,仿若她此刻的心情。

“大哥,你也先聽我講完,然後再好好想想,行麽?”她不是來當說客的,她也沒這個權利去決定盧智怎麽想,她隻是認為有些事情盧智還是知道的比較好。

盧智點頭,“好,我聽你說。”

遺玉鬆了一口氣,緩緩把在宿館外麵,那婦人摟著自己哭泣時候的話對他講了,眼睛緊緊盯著他的表情,可是讓她失望的是,等到她說完,也沒見他麵上露出一絲動容來。

“說完了?”

“這態度,遺玉反倒不知如何是好,本想著說出來,兩人也可以商量商量,但是顯然盧智半點也不為所動。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盧智竟是嗤笑一聲,目光中露出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小玉,你到底是個女孩子,這同情之心是比我多上十倍不隻,大哥告訴你一句話——做錯了事,永遠都不要想著能後悔。”

他這最後一句話,雖是風淡雲清,可遺玉卻從中聽出了淡淡的寒意和冷漠,還有難以掩飾的恨意,一時間仿若又回到了他進京趕考前的那一晚,同樣是透露著種種負麵情緒的聲音,這時的淡然,反而顯出一種偏執來。

遺玉雙拳握地更緊,盧智的話主要針對的怕並不是外公一家人,她一直都知道盧智有著心結,他對十二年前的事情耿耿於懷,生父的利劍和親人的拋棄,童年的打擊和磨難在他心中銘刻,若是別人肯定無法理解這種情緒,可是她卻有幾分清楚,畢竟她是做過二十年的孤兒,最理解被人拋棄的那種滋味。

她雖清楚盧智的症結所在,卻又對此無能為力,勸導?她自己都不敢想象,若是她被人冤枉後,親爹不護著她,卻要拿劍削去她的腦袋,她定也會恨那人一輩子。

這種刻在骨子裏的恨意盧智幾乎從未顯露過,他總是冷靜的,可冷靜的背後卻是外人看不見的腐爛傷口,這恨意亦是盧智的動力,她雖不知道自家大哥現在到底進展到了哪種地步,但他獨身在國子監的那三年必定是凶險無比的。

想想她才來了多久小命就差點送去,盧智那三年又怎麽會好過,一個庶民出身的學生,沒有加入到任何勢力中去,卻可以在太學院有著一席之地,這是付出了多少代價換來的,她不敢想象。

輕呼了一口氣,遺玉鬆開雙拳,伸過手去抓住盧智有些冰涼的大手,緩緩道:“大哥,我也就是說與你聽聽,咱們既然說好了不認,那便是不認,你莫要生我氣,可好?”

盧智盯著她的小臉看了一會兒,眼中才又露出那副慣常的笑意,“大哥可沒生你氣,這事情你不用再管,交給我處理。好了,夜寒露重,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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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天沖下山(14) 戴家大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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