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和一諾
吃完午飯,一家三口坐在客廳裏。盧氏在邊上看著,盧智同遺玉對弈了一局後,便送她離開。
駕馬的車夫胡三被派去做事,盧智步行送遺玉朝歸義坊門口走去,盧氏他們住的宅子是在坊西北角,遺玉知道秘宅的大致方位是在東北角,但每次回去,還是約好了時間在坊門口讓秘宅的馬車將她載走。
路上來往行人不算多,兩兄妹靠著路邊走,低聲說著話。
“他一直都是那般與你下棋的?”
盧智所指是魏王,方才在宅中同遺玉下了一局,盡管早知道有魏王指點不會出什麽差子,但看見她進步的程度,還是難免驚訝,麵子上卻隻是簡單誇了她兩句。
“嗯,每晚都要對上幾局的,大哥,我這也算是有名師指點了,依你看,明日的棋藝比試,我該不會得最差吧?”
遺玉臉上笑著。心裏卻沒多大底,這話她也問過李泰幾次,每次對方都隻是淡淡地將她瞄上一眼,卻不肯給個確信兒,讓她每次同他下棋時候都是老老實實地盯著棋盤看,每盤棋結束後,還要花上不短的時間去回想!
盧智聽出她話裏的心虛,她才認真學棋沒多久,可惜從來都沒有贏過,想著要對上國子監那些自幼數棋子玩兒的,不心虛才怪!
但是,她對弈的不是李泰便是他,怎麽能區分出什麽好賴來,且李泰教她那法子,實在是應了“對症下藥”四個字,盧智很清楚她對上棋路靈活的肯定吃虧,但學裏下棋死板的大有人在,因此她是絕對有贏麵在的。
“興許像今日的比試一樣,能讓你這瞎貓再撞上隻死耗子。”
雖清楚不出意外,她棋藝是不會墊底,但這會兒說出來,未免會抬高李泰,若非是要依著他,讓遺玉能在五院藝比中順當一些,他怕是早就讓阿生學了那勞什子的按摩手法,把人給接回來住。
遺玉依舊沒得到肯定的答複,不過她看著盧智氣定神閑的樣子。就能猜到應是不會有大問題的,她可沒忘了,李泰在提出教她射棋兩藝之時,曾親口說過不會讓她做墊底的,那樣的人,怎麽會空口說白話?
盧智提到今天上午的比試,讓她又想起一件事來——李泰此時想必已經知道了樂藝比試的結果,不知是會有什麽反應。
不論他是生氣也好,失望也罷,作為匿名泄題給她的人,他是不會在她麵前表露情緒的,這樣一來,她便無從得知,他想幫她贏得比試,究竟是何緣故。
僅僅是單純地報答她幫他解毒,還是為了木刻,盧智所說關於木刻的傳言...那女仕一律對皇室並沒什麽約束力,若李泰是為了後者,她得不得木刻,又與他何幹!
遺玉回到秘宅中,在花廳見到阿生正在給銀霄喂食。這大鳥在進食時候不像尋常的凶禽猛獸那樣不讓人靠近,見到她走到身邊,它將嘴裏的東西咽下,仰起脖子清叫兩聲和她打過招呼後,繼續埋頭憨吃。
阿生將攪拌的大木匙往飯盆裏一丟,站起來對遺玉道:“小姐,主子說了,你若回來,就去書房見他。”
遺玉還沒想好如何麵對李泰,正要回小樓西屋去整理下思緒,被阿生攔了道,隻能應下,在花廳裏麵磨蹭了一會兒,走到書房門口時候,調整過麵部表情,才掀起簾子走進去。
屋裏比外麵要暖和的多,李泰就坐在軟榻邊的駝色絨毯上,一進門就能看見,不複在外時候的嚴謹,他穿著一身舒適的青白色綿袍,半靠在疊放的軟墊上,長袍覆蓋下的修長雙腿,一隻曲起,左肘擱於膝上,他的右手邊是一張精致的雕花茶案,上麵放著的不是茶盞,而是一隻盛酒的銅壺。
李泰今日並未束冠,黑發在腦後絞成單髻,一根長長的玉簪從旁露出。這般閑懶的模樣,似乎更襯那一對妖冶的瞳色,讓人望而失神。
免疫力正在不斷增長的遺玉,僅是愣住了一瞬間,麵上便恢複常態。
“殿下。”謙稱可免,但該有的尊敬她是不會少的。
“解毒已有二十餘日,照你先前所說,還需十日我便可擺脫夢魘?”李泰輕晃著右手中的酒杯,張口便問道。
遺玉身周的空氣似乎滯留了一瞬,聽著他因飲酒而變得醇厚的嗓音,問出的卻是這麽一個鮮少被提及的話題,她半垂下頭,輕聲答道:
“是。”
是還有十日...
擺脫夢魘,她便沒有繼續留在秘宅的必要,這一點在她發現自己的心意後,就曾經想到過,可此刻被他提出,胸中還是一悶。
李泰將右手中淺金色的酒杯移至唇邊,輕飲一口後,道:“當日在王府,你應下解毒之後,我曾許你一件事,可還記得?”
仿若是嫌遺玉的胸悶之感不夠濃重。他先是提及毒解之日將近,又說到曾經許下她的“報酬”,竟像是要與她劃清界限一樣!
在進屋之前,她還在擔心著他對樂藝比試結果的反應,怎知他會突然說這些。
“我記得。”她當然記得,她幫他解毒的原因之一,不就是為了這點“報酬”嗎。
李泰隻在她進屋後,看過她一眼,之後便將目光停留在他帶著寶石戒指的左手上。
“那這十日,你就好好想一想,有什麽想要的。想做的,十日之後,告訴我。”
遺玉小臉一繃,剛才還在胸悶的她,心中頓時燒起一把無名之火來,這還真就當緊要劃清界限了,有這麽迫不及待的嗎!昨晚不還好好的?
“殿下,”她抿了下嘴唇後,突然朝前走了幾步,在離毯子邊緣還有兩步時候停下,抬起頭看著他。
“聽您的口氣,似是十日之後,我若想不到要求些什麽,您允我那件事,就打算不作數了不成?”
什麽十日不十日的,她承認自己當時是想著借了他這棵大樹好乘涼,可她現在——就算她現在依然這麽想吧,可要是樹都跑了,哪乘涼去?
眼下她還真沒什麽好求他的,那個許諾若是應了,兩人之間的關係會變成怎樣?就當她是有些無賴好了,明白自己的心意,還沒想好是舍是留,卻不願同他劃清界限。
餘光中多了半邊墨灰色的裙角,聽著她清清亮亮的一句問話,李泰淡著麵孔抬起頭,道:
“我答應過的事,少有反悔。”
這“少有反悔”聽起來比“從不反悔”更讓人信服,遺玉的心情稍鬆,烏黑眼瞳對上他的,繼續道:
“那等我哪日想到了,再向您求得。”
李泰答應她的這一件事,肯定是不能提出太過分的要求,但哪怕這個要求隻是要一個銅錢,在沒想好該怎樣對待這份感情之前,她怕是不會去求這一諾!
“等哪日...”李泰眼睫輕輕抖動了一下,頷首後。低低的嗓音消失在酒杯邊。
遺玉沒聽到他的低語,見他點頭,心中的火氣消去不少,不像剛進門時候的拘謹,將高縵小鞋蹭掉,拎起裙擺踏在厚實的毯子上,在雕花小案另一邊坐下,探身去拿過上麵放置的蓮頭酒壺,跪坐起來,稍稍前傾遞向他。
她一舉一動再自然不過,不全是恭敬,也因相熟,李泰在她遞酒壺過來時,便將飲盡的酒杯移過去,在她雙眼留心著斟酒之時,目光從她白皙且泛著可愛紅潤的小臉上掃過,酒斟滿八分之後,他收回目光,她看向他。
“今日的樂藝比試,贏的是四門學院,最差則是算學院的。”
沒了先前那會兒的怨氣,腦子又清醒起來,李泰好好地跟她提什麽十日和許諾,她沒辦法不往今日的藝比結果上麵想。
李泰當然早就聽探子把消息報了回來,這又聽她說了一遍,點頭表示聽到,卻沒給什麽反應。
遺玉已經料到聽了這事他會是這樣,烏溜溜的眼珠子輕轉,身子一沉,向後坐在小腿上,語氣猶猶豫豫地道:
“有件事,不知與您講是否妥當。”
“何事?”
“我若說我提前幾日就知道了上午比試的題目,您相信嗎?”
此話一出,室內安靜了片刻,遺玉將酒壺抱在懷中,垂下眼瞼,她能讓自己的聲音自然,卻無法保證他不從她的表情上看出什麽,垂頭低語的模樣,反貼近她現在所出的話。
他不想讓她知道匿名泄題的是他,她也暫時不願將這事情說穿,但她進門後他這奇怪的態度,卻讓她覺得,應該想辦法解釋一下,這辦法,似乎也隻有這麽一個。
“若是有人泄題於你,為何最優是旁人。”李泰麵不改色地指出她話裏的“疑點”。
沒有驚訝,沒有不悅,這態度——如果不是遺玉已經肯定那個多次匿名送東西給她的人就是李泰,要到何年何月才能猜到那神秘的太學院學生是誰!
遺玉心中腹誹著他的裝模作樣,卻不曾想想,她自己這會兒不也是在晃點對方。
說清楚
“若是有人泄題於你。為何最優是旁人。”
遺玉食指壓在懷中酒壺的蓋子上輕輕摩擦,垂著頭,開口道:
“比試的是聽音譜曲,和我事先得知的一樣,是幽蘭調末段,我琴譜都找著了,不瞞您說,起初我是想事先背好的,可猶豫了半天,最終沒敢看上一眼。”
“為何不敢看?”李泰還算配合地問上一句,讓她能繼續說下去。
“我若是將其全數背下,那最優便是我,原本應該得了最優的就會因我拿不到木刻,我若是背下後在比試時不多不少地寫上一些,即可穩穩地避過最差,這麽一來,可能本不該得最差的人,就會代我受過——兩者都不是我所願見,因而,才會不敢看上一眼。”
這番說辭,對這世上的多數人來說。未免可笑和虛作。但的確是她心中真真正正所想,她知道木刻是有多難得,更是對國子監對待藝比最差的學生態度不敢苟同,若是在藝比中作弊,那便是推翻了她先前所有的堅持,踩過了她做人的底線。
“藝比之中我自問心無愧,可對那泄題於我的人,卻是存著一份歉意。”她總算是將最重要的一句話說出口。
李泰端著酒杯,側過身,但見雕花小案那側,一雙被半遮在細密額發下的眼睛,隨著她輕輕地眨動,閃爍出細微的光亮,與此同時,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莫名的神色。
這樣緩聲說著自己想法的遺玉,與那日在君子樓中站的筆直的少女一樣,都讓他看到些許模糊卻的確存在的光亮,再次提醒他,這不滿十三歲的小姑娘,同任何人,都不一樣。
遺玉說完話後,就靜靜地跪坐著,她能夠察覺到投在自己身上的視線,片刻後,不見他出聲,抬起頭看過去,一眼便望進那汪清澈的青碧色中。她的目光恍惚了片刻,又移開。
相視之後,依舊看不出他心思,可向他解釋清楚,就是她的心情舒暢許多,已經是雲裏霧裏相隔的兩人,可以說清楚的事情,她不想讓對方誤解。
“為何要將這事告訴我。”
遺玉扁了扁嘴巴,分析給他聽,“有些事情憋在心裏很難受,總要找人訴說才舒坦,可我又不想牽連那個匿名幫我的人,告訴我大哥,他肯定會追問到底,殿下您就不一樣了,能夠靜靜地聽我把話講完,所以我願意說給您聽。”
李泰的確是一個極好的聽眾,話不多,從不插嘴,偶爾一兩句還能幫著人把話題繼續下去。她告訴他這些,固然是為了變向地解釋。又何嚐不是想找一個傾訴對象。
“您說,那個好心泄題給我的人,會不會覺得我不識好歹?”
“......不會。”
心中一喜,遺玉看著他似乎柔和了一些的麵部線條,從他不甚明顯的表情上看出,他應該沒有懷疑自己猜到了是他,剛才那點緊張既消失不見。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李泰突然道:“依著你在琴藝上的淺拙,還有比你更差的,實是出乎我意料。”
這話說完,他就看到她臉頰上的紅潤又顯一分,鼓了下腮幫子,將懷抱的酒壺往案上一放,一雙小手伸到他麵前,不滿道:
“我為了辨清楚音節,昨晚可撥了一夜的弦,您看,指頭上現在還有印子呢。”
他垂眼看去,就見十根白嫩嫩的手指,有四五根在指尖部位都泛著紅絲,是那種不常彈琴的人一次“用功”過度,便會留下的痕跡,眉頭輕皺,他放在曲起左膝上的手臂一抬,便將她並在一處的幾根指頭一並捏住。
遺玉正向李泰“顯擺”著她昨晚的功績,毫無防備地被他的大手一捏,下意識就往回抽,卻被他修長的大手輕鬆地夾住,一隻手都沒跑掉。
李泰右手端著酒杯。斜靠在軟墊上,左手捏著她兩隻纖細的小手,拇指在其中帶有紅絲的柔嫩指腹上輕輕擦過。
遺玉因這親密的舉動,耳根處的紅色,蔓延到臉頰,變成淺淺的粉潤。
“殿下。”她動作卻不好過激,掙了兩下沒能掙開,隻能低低喚了他一聲。
“嗯。”低聲一應,李泰看著兩人相觸的手指,目中閃過思索,輕捏了她一下,然後放開。
遺玉連忙將兩手縮了回去,暗罵自己剛才是在顯擺個什麽勁兒。
“回去擦藥。”李泰吩咐道。
“哦。”遺玉應了一聲,站起來,走到地毯邊上套鞋子。
看著她走出後,他才將杯中剩餘的酒水飲下,空杯輕輕置於案上,向後傾倒倚著軟榻邊緣,左手覆於那令人神魂搖曳的雙目上。
長安城房府
府中一角,一間擺設素雅的小廳裏,麗娘穿著一件銀紅如意雲紋衫,端茶獨坐在側位上,妝容修的精致。卻帶著一絲疲態,仔細看,可見她捧著茶盞,保養得宜的雙手正輕輕抖動著。
她的腳邊,趴跪著一名丫鬟,正帶著哭音,絮絮講著話。
“夫人恕罪...夫人...奴婢不是故意嚼舌根子,隻是在外麵偶聽人說了...覺得、覺得可笑,回來後才同別人講的...”
“可笑?”麗娘的聲音略揚。
“不、不,不可笑...奴婢知錯了,這府裏上下誰不知道。大夫人和少爺們被擄去多年,怎麽可能還活著,是外人瞎講,奴婢不該回來亂說...婦人不要打發奴婢走...不要...”
麗娘捏緊了手上的茶盞,輕聲道:“這話,你除了和我房裏的丫鬟講,還同誰說過。”
“沒、沒了。”
“說實話。”麗娘忍怒,麵上的表情依然平靜。
“和、和老夫人房裏伺候的蓮香姐姐。”
“嘭啪!”一聲,剛才還捧在麗娘手上的茶盞狠狠摔在了丫鬟撐在地上的手邊,換來她一聲痛呼後,又緊咬著牙,哆哆嗦嗦不敢發聲。
屋外守著的兩名丫鬟猶豫著掀起簾子走進去,看到屋裏的場麵,丫鬟綠柳快步走到麗娘身邊,拿帕子擦拭著她浸濕的裙麵。
“夫人,這犯了錯的,逐出府就是,您莫要因此氣到身子。”
麗娘雙眼一閉,揮手示意她禁聲,屋裏便隻餘地上那個被茶杯碎片劃破手的丫鬟輕微地喘氣聲。
不知過了多久,麗娘睜開了眼睛,麵容又恢複到往日常有的柔和,聲音嚴厲地對地上的丫鬟道:
“你可知自己錯在哪,大夫人那等尊貴的人,也是你這賤婢能非議的,今日若不罰你,府上的規矩還要不要,你下去,到南房,領五板子。”
聽聞不用被逐出去,丫鬟在地上叩了一下,慌忙應聲,爬了起來,剛剛走到門口時,卻又被叫住。
“怪我一時怒極,傷了你,但不給先給你個教訓。這事傳到老爺耳朵裏,這後果——罷,領了罰後,再到帳房去支五兩銀子藥錢。”
若說丫鬟剛才是既懼又怨,這會兒就是半點怨氣都沒了,扭頭向麗娘深深一躬後,退了出去。
綠波皺眉,“夫人,您人就是太善了,這樣作怪的,打上一頓,丟出去即可,怎麽還給她銀子。”
麗娘歎氣後,站起來,道:“此事就不再說了,回房去更衣,我要去見老夫人。”
綠柳便隨著她回了院子,換過衣裳後,朝正房東側的一件敞院走去,哪知在半道上,就遇上了盧老夫人身邊的丫鬟蓮香。
“麗夫人,真是趕巧,老夫人正要我去請您呢。”
麗娘眼皮子一跳,麵上笑道:“是挺巧,我正要去看娘,她老人家可說,尋我何事?”
蓮香是個有心眼的,怎麽會在路上和她交待這事,便搖頭,道:“老夫人沒說,您去了就知道了。”
但就算她不說,麗娘也已猜到七八,本想著先找過去,如今卻變成被動,她暗自皺眉,心裏想著對策,被蓮香帶著,進到了房老夫人的院中。
房老夫人信佛,在院中專門修有一間佛堂,麗娘一人進到屋中,側目便看見跪在佛龕下麵,朝著供奉的玉佛誦念的人影。
她沒敢打擾,躬身遠遠站著,足足小半個時辰後,那道人影才緩緩起身,她趕緊迎上去攙扶。
房老夫人今年已有六十,許是因為吃齋信佛的緣故,單看外表要年輕,臉上帶著難掩的喜色,一身素色卻是價值不菲的錦織襦裙,襯得她原本略顯富態的身形要比實際瘦上一些。
她任著麗娘將她扶到院中另一間屋裏,卻從頭到尾沒正看她一眼,沒應過她一句話,直到她在椅子上坐穩,接過丫鬟奉上的茶盞,揮手讓屋裏的下人都退出去。
“你可是聽說了?”房老夫人側眼看向立在三步外的麗娘。
“您說的是?”
“哼!”一改方才在佛堂軟和的眉眼,房老夫人冷哼一聲,聲音帶著些尖銳,道:
“少在我跟前裝糊塗,這事情都傳到我耳朵裏了,你會不知道?喬之也就同你話多些,你老實說,他最近與你提過,我那兩個寶貝孫子的事沒!”
麗娘臉上猶豫著,支吾道:“老爺他、他不讓我與您講。”
“他能同你說,就不讓對我講?這是把我這當娘的往哪放,你給我跪下!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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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她對弈
前些時日,因著一張畫像。麗娘從房喬處得知盧氏母子尚在人世,且被他叮囑不能將這件事告知給房老夫人。
麗娘清楚,房喬沒有急著認回盧氏他們,多是因為當年那一屍兩命的錯案,事情過去這麽些年,有心的人肯定都還記得,難保不借此生事。
房家對外說是盧氏母子被安王擄去,可知情人都知道“事實”,是盧氏不滿房喬對兒子的責罰,帶著孩子離家出走了。
麗娘自十幾年前踏進這府中,就知道盧氏她們婆媳不和,借著這點也成了不少事,可盧氏走後,又過幾年,她一樣成了這老婦的眼中釘,隻是她比盧氏心眼多,比盧氏能忍,才有今日。
從審問學嘴的丫鬟那會兒,到這時站在房老夫人跟前被她怒斥,半個時辰不到,她已將事情猜著七八分。看來盧氏母子的事情還沒在長安城裏掀起多大風聲,不然房喬早就有所動作,顯然是有人刻意為之,先借著府上丫鬟的嘴巴將事捅到老夫人這兒。
“噗通”一聲,麗娘照著老夫人的話跪了下來,抬頭一臉擔憂地望去:
“娘,您莫動怒,老爺不是故意要瞞著您的,等事情弄清楚,他肯定會跟您講,您別急。”
被逼問盧氏他們的事,麗娘卻輕巧地把話往別處一帶,不管老夫人是聽了多少傳言,但因房喬先前囑咐過,她嘴裏是不會說出半句。
“你當然是不急,你巴不得我的孫子們都回不來才好,你、你和那女人一樣,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房老夫人很少這麽明麵上地斥罵麗娘,這會兒是因為被房喬和她瞞著信兒,心急之下,才會顧不上臉麵。
話說,房老夫人同盧氏和麗娘這一前一後,房府兩任名義上的女主人,關係的確微妙的很。
她當年不喜盧氏,原因之一是盧氏國公嫡女、士族大姓的身份,出身高固然是好處多,可盧氏的直脾氣和在納妾一事上表現出來的強勢。卻屢屢刺激到本應是家中地位最高的房老夫人,之前因為盧家的緣故,內宅還算安穩,而從兩家鬧翻,盧中植寫了斷絕書離京之後,她對盧氏就再沒以往的容忍,哪怕是她已育有兩子。
而麗娘,卻恰恰是同盧氏截然相反的一型,她性子溫婉,出身低,對她的尊敬和小意都是擺在明麵上的,那時她因盧氏帶著兩個嫡孫離家,正是恨惱之際,兩相對比之下,之前被她當成是替兒子傳宗接代工具的麗娘,一下子便成了貼心人。
不同盧氏和房老夫人從一開始明裏暗裏的劍拔弩張,麗娘這對婆媳,是和睦相處過許久的,直到幾年過去,麗娘連半個兒子都沒生下,孫子們又找不回來。府上的兩個妾侍肚子沒信兒,和房喬母子關係的疏遠,讓老夫人把錯都歸咎在了麗娘的身上,背地裏,不知怨過她多少次是克子的命!
一晃十幾年過去,年邁的房老夫人看著別家老婦含飴弄孫,自己家中卻隻有個一個孫女,還是妾生的,每每出門都覺得麵上無光,恰房喬提出給麗娘升平妻,她便應了,可因著麗娘現在當了半個家,她心中卻更是不待見她。
這時的老夫人,對盧氏,是怨恨,對麗娘,則是厭惡的。
“喬之近日常同懷國公來往,是不是尋著人了?”
傳到她耳朵裏的話,是說房喬和盧中植這對關係不睦的翁婿最近又親近起來,便有人說,他們是找到了當年被安王擄走的盧氏母子。
這話聽起來沒邊兒沒影的,可近年來越發盼著孫子的房老夫人卻深信不疑,房喬的動向她略知一二,最近常跑國公府,不是為了盧氏母子,又是什麽。
“你不說是吧?”她看著跪在地上一語不發的麗娘,吃齋念佛時候的心靜全無蹤影,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沒,狠狠瞪過去一眼。揚聲道:
“蓮香,讓人去把你們老爺給我找回來!”
她歲數大了,可腦子還沒糊塗掉,聽了傳言後先找麗娘來問,那是知道房喬肯定會瞞著她,便想從這女人嘴裏先問出些話,卻不想她會這麽嘴牢。
若是別的,她不過問就罷,可這事關房家香火的大事,她如何能不管!
麗娘聽她派人去找房喬,反而鬆了一口氣,這老婦平日對她冷淡,真發起脾氣來,她是怎麽做怎麽錯。
傍晚,房喬和麗娘從房老夫人的院中走出來,一個皺著眉頭,一個垂著腦袋。
房喬在一個時辰前,就被人以房老夫人的名義從中書省急急尋回來,進屋看到跪著的麗娘和顯然正在生氣的母親,原當是兩人又鬧了矛盾,卻被房老夫人直直問到了盧氏母子。
有麗娘在一旁解釋,他得知母親是聽了外麵傳入府中的傳聞,解釋了半天都沒能讓老夫人相信他沒找到盧氏母子。
後來老夫人使了殺手鐧。鬧著要上祠堂去跪房家的列祖列宗,房喬才勉強告訴她,人已經有了信,隻是還沒見著,正在尋找,這才讓她打住。
鬧了一下午的老婦,用些粥飯就睡下。
房喬和麗娘,回到正房打發了下人出去,廳子裏隻剩他們兩人時,麗娘才柔聲開口道:
“老爺,莫怪我多嘴。既然尋著姐姐和少爺他們,那就該早早地接回來,怎麽還讓他們流落在外,又讓娘憂心。”
房喬臉上帶著疲乏色,“韓厲還沒找到。”
麗娘看著他的臉色,道:“那個叫韓厲的,都這麽些年沒有音信,誰知是不是早就死了——說到底,那件事也就是於名聲有礙,又不用擔什麽罪,有您在,誰還能多說大少爺...”
“事情不像你想的那麽簡單,有人故意將消息傳到娘耳中,必有所圖,好了,不說這個,我會看著辦。”
房喬扭過頭,看著站在一旁的麗娘,她站的不是很穩,有些搖搖晃晃的,膝蓋處裙麵上明顯有著褶皺。
“跪了很久?”
麗娘兩手一絞,輕輕搖頭,“沒跪多大會兒。”
“還站著做什麽,快坐下歇歇。”房喬輕皺眉頭,伸手拉過她在旁邊坐下。
連日來,麗娘很敏銳地察覺到他對自己的冷淡,又是擔憂又是屈惱,這會兒麵對他近來少有的體貼,不安的心立刻平靜許多,這十幾年的相處,他肯定是對她存有感情的。
“娘年紀大了,說話不大好聽,你多擔待些。”房喬雖麵上仍因房老夫人之前的逼迫而帶著愁色,可說話的聲音卻恢複了慣有的溫和。
麗娘點頭,含笑看著身邊的人,這是她辛辛苦苦謀來的幸福,她一定會保住。
十月十六日這天。是棋藝比試,君子樓中的場地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二十二張棋案,因一名學生被五院藝比除名,倒給比試省了些麻煩。
遺玉在鍾鳴之前,還捧著幾天前李泰找給她的一本棋譜看。
鍾鳴之後,學生們都在主簿的安排下,兩兩一對坐下,寫著比試題目的巨軸放下,上書“一刻鍾”三字,一刻鍾是說這兩兩對弈的時限,今日是要下快棋了。
遺玉心中竊喜,早上盧智告訴過她,若是下慢棋她就會捉襟見肘,下快棋,隻要她腦子反應地過來,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
果然,比試開始一刻鍾後,她以八顆子的優勢,贏了第一短局!
這一局拿下,她就算脫離了最差的範疇,主簿和書童們在旁查數棋子時,她隔著幾席對盧智揮揮手,而後在學生們互換位置時,悄悄仰起頭對著蘭樓上的一道身影,咧嘴一笑。
四十四人,輸贏兩半重新湊對,誰曾想第二局,她以三子之險,又僥幸地贏了!
兩局過後,連贏兩局的十一人,和連輸兩局的十一人,分頭繼續,由主簿根據之前的對弈,各選出一名輪空,成五五對局。
讓遺玉哭笑不得的是,第三局同她對弈的,竟然是長孫家的三小姐!
主簿宣布第三局開始前,每座都在整理著棋盤,遺玉和長孫夕也不例外。
遺玉一邊撿著白色的棋子,一邊瞄著對麵長孫夕嬌美的小臉,心下不由暗歎,這小姑娘,隔遠了好看,離這麽近,怎麽也這麽好看。
從道理上說,對李泰這傳聞中的心上人,她是該討厭才對,可對著這麽一張精致到了極點的小臉,她就是生不出半點厭惡來。
“盧小姐,你怎麽了?”長孫夕正低頭數著棋子,察覺到遺玉的目光,抬起頭來,嘴角一翹,露出可愛的兩朵梨渦,嬌聲問道。
完了,不但生不出厭惡,被這麽一雙澄澈的眼睛盯著,她甚至還莫名其妙地感到心虛起來!
“呃、長孫小姐棋藝必定很好吧。”她心虛個什麽...
長孫夕將最後一顆子丟進棋盒裏,伸出尤帶著肉窩的小手,削蔥根般的食指在唇上輕點了兩下後,成掌遮在唇邊,表情一下子變得神秘兮兮起來,探身過來,對著她悄聲道:
“偷偷告訴你哦,我棋藝是不大好的,剛才兩局,都是人家讓我的。”
一子之差
遺玉在長孫夕突然掩著唇。湊過來與她輕聲說話時,先是一愣,還沒來得及從她的話裏辨出真假,鼻間就竄入了一股子熟悉的香氣,讓她身體一僵。
京中貴人時興薰香,不同香料混合配出的香味各有不同,然,薰香也分三六九等,廉價、昂貴還有稀缺。
尋常的薰香乍聞起來似是一個味道,不多嗅幾次實在難以辨別,但極品的薰香,或清雅或濃豔,都是很容易讓人記住的,它們有自己的獨特,每每在嗅到時,可輕易辨出。
越是身份地位尊貴的人,所用薰香就越是獨一無二,不容他人混淆。
長孫夕身上這若有似無的香氣,對遺玉來說,再熟悉不過——那是李泰身上慣有的味道。
兩個人,用的是同一種薰香。這代表著什麽?
見遺玉臉上半點驚訝之色都沒,長孫夕又道:“我說的可是真的,你不信嗎?”
“是這樣啊。”從短暫的失神中恢複過來的遺玉,輕輕點頭,表示自己聽見了。
這時,主簿宣布對弈開始,長孫夕有些無趣地嘟起小嘴,重新在墊子上坐正,和遺玉相互行了一禮,她指著棋盤左側盛著黑色棋子的棋盒,笑道:
“你先行吧。”
圍棋之中,黑子先行,執黑子為敬,敬白子一方,一般來說,自擇黑子便是示弱,表示自認不如對方,這是一種禮儀,但是,在正式的棋局前,讓對方先行,就帶著輕視的含義了,讓對方先行的潛詞,即是,你不如我。
長孫夕剛才還在同遺玉說,前兩局下棋時都是別人讓的自己,這會兒卻讓她執子先行——
遺玉抬眼看著對麵笑容可人的少女。從她單純的表情上,根本看不出她有一星半點輕視的模樣,讓她當即便有一種小人之心妒君子之腹的感覺。
遺玉點頭,將那隻棋盒放在自己趁手的位置,左手抓出幾顆子在手心中,右手兩指捏起一顆黑子,在棋盤左上角落下,思緒統統收起,眼中僅剩下這棋盤大小的地方。
第三局比試開始後,場地上就安靜了下來,處處可聞清脆地落子聲,這快棋講究地就是一個“快”字,比的是誰的反應能力更強,一些下死棋的學生,很容易在這快速中落下趟兒,亂了章法,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黑子、白子交替而落,精神過度集中的遺玉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幾乎不帶眨眼地,不斷地在開始呈現頹勢的棋局上尋找著出路,可隨著越來越多的無氣之子被提起。她原本平靜的麵容開始緊繃起來。
“噠”、“噠”
“止——”
主簿高高又長長的一嗓子,圍樓中剛才還噠噠作響的落子聲戛然而止。
遺玉閉了下眼睛,重新睜開時候,看著棋盤上黑白勝負一麵倒的棋局,案下合在一起的雙手使勁緊握了一下——好厲害!
她為數不多的對弈者中,盧智、李泰,皆是一等一的好手,盧智的棋靈活地就像是一條滑溜溜的魚兒,李泰的棋穩固地就像是一座載滿樹木的石山,而長孫夕的棋,有一個再貼切不過的詞來形容,那就是“刁鑽”,她的路數在快棋中,根本讓人難以應對!
“盧小姐,承讓了。”長孫夕對著尤在低頭看棋盤的遺玉道。
聽著這嬌嫩的聲音,本不該為了輸贏而計較的遺玉,突然生出一股失落之感,那是在同盧智和李泰對弈的屢戰屢敗中,從不曾有過的。
“長孫小姐客氣了,依著你的棋藝,應該不會需要別人讓你。”遺玉想到她在開局之前同自己說的半真半假的話,顯然眼前的棋局已經證明,她隻是在說笑罷了。
書童本份地站在一旁數著棋子好記錄下來。
長孫夕“咯咯”一笑,吐了吐粉紅的小舌頭,對遺玉道:“那會兒我看你有些呆呆的,所以才那麽說想要逗逗你,你不會介意吧。”
“不會。”對著這麽一張臉,這麽單純可愛的神情,誰又能介意的起來。
“那就好。”長孫夕在主簿走過來看了棋局。宣布輸贏後,動作麻利地站起來,一轉身,向著對麵的蘭樓上比劃起手勢,銀鈴般的笑聲惹的周圍眾人側目。
遺玉又盯著棋盤看了一會兒,亦站起身,不著痕跡地仰頭看了一眼香廊上端坐的人影,呼吸間,那若有似無的香氣,仿佛又飄了過來。
第三局比試結束,連贏三局的五個人,和連輸三局的五個人,算上之前輪空的兩人,分別成三三對局。
像遺玉這樣勝二負一的,便退出了比試場地,程小鳳第一局輸掉,不過好在第二局又贏了回來,也避免了最差,比遺玉提前一局退下,在蘭樓裏邊坐著,見遺玉起身,忙高聲喊了她一句,招手讓她過來坐。
遺玉在程小鳳身邊坐下後。兩人談論著仍留在場中比試的盧智,卻不知身後,也有人在談論著她。
就在蘭樓中靠後的幾席,三五個人湊在一起,瞄著遺玉的背影,低聲道:
“查博士不是拿盧小姐同三小姐比麽,你們看,盧小姐的棋藝明顯不如三小姐。”
“我說你是不是咱們書學院的啊!怎麽盡漲他人誌氣,盧小姐的書藝可比所有人都好,那手字,嘖嘖。你們是沒有看見。”
“我同盧小姐一間教舍,怎麽會沒見過她的字。”
“嘁,和你說不清楚,三小姐是好的,但咱們院的盧小姐又哪裏差了,你們可別忘了,前日是誰幫咱們院裏拿得了木刻!”
“噓、噓,知道了知道了,你小聲些,莫要被盧小姐聽見。”
* * *
蘭樓上,昨日和前日均未到場的吳王和魏王今日又一起來觀比,在第三局開始前,李恪看到長孫夕的對手後,便對一旁的李泰道:
“真巧,那日的墨汁小姐和夕兒比試呢,依你看,誰能贏?”
李泰望著樓下眾席位的一座,眼神極好的他,正好看見長孫夕突然傾身湊到遺玉耳邊,目光微閃後,反問道:
“你說呢。”
“自然是夕兒,她的棋藝是你一手教的,你還能不清楚?”
李泰突然扭頭看他,“既然知道,又何必多此一問。”
“哈哈,”李恪伸手指著樓下,“那位墨汁小姐前幾日可是一鳴驚人,誰知今日會不會再讓我們驚上一回。”
李泰不答話,李恪話鋒一轉,“對了,明晚宮裏的家宴你可別忘了去,幾位娘娘都邀了京中的小姐,嗬嗬,正好讓你挑個回去,趕緊將婚事辦了,咱們兄弟除了幾個小的,也就你宅中無人——”
就在李恪半是取笑地提起了婚事時。李泰冷不丁地開口打斷他的話:
“我的事,何時輪到你操心。”
李恪頓時一噎,五院藝比這幾日,兩人之間還算和睦的表象,讓他說起話來沒了以前的諸多拘束,但李泰這麽冷冷地一句話,卻一下子點醒了他,李泰可不是什麽好性子的人。
“算我多話。”李恪心中不悅,臉上卻訕訕地自嘲一笑,落入正豎著耳朵聽他們對話的人眼中,李泰難免有不敬兄長之嫌。
第三局比試結束,長孫夕站起來衝著蘭樓比劃手勢,李恪便知道她是贏了,沒再同李泰搭話,而是和一旁的官員談論起棋藝之道。
李泰的眼中,卻是在主簿喊停後,依舊盯著棋盤在看的小姑娘。
* * *
棋藝比試第四局結束,場上隻餘六人,三名連贏的,和三名連輸的,一東一西分據場上兩邊。
盧智、高士廉、長孫夕,此三人中將決出誰能獲得棋藝比試的最優,見此場景,最高興的莫過於梅樓上的查繼文博士,三個人都是他院裏的學生,誰贏誰輸都不吃虧,拿下這一塊木刻,太學院今年四塊木刻,已經可以確定是在下次五院藝比之前,依舊獨占五院之首。
主簿根據先前的幾局的情況,讓長孫夕輪空,盧智和高士廉對弈。
程小鳳有些不滿地在遺玉耳邊小聲嘀咕,“阿智明明是上次棋藝的最優,怎麽卻讓長孫夕在一旁候著了。”
遺玉腦子裏還在回想著長孫夕身上的香味和輸掉的棋局,並沒認真地聽她說些什麽。
一刻鍾過去後,盧智以九子贏了高士廉,同長孫夕比上第六局,決定今日誰是木刻的得主。
這決勝的一局,遺玉收起了心思,定定地看著場地東側盤膝而坐,穿著相同雪青色的兩人,心中突然有些迫切地想要知道,誰能贏!
是曾經拿過棋藝木刻的盧智,還是輕輕鬆鬆就以刁鑽的棋藝贏了她的長孫夕?在情感上,她當然是希望盧智能贏的,可長孫夕的棋藝的確不同反響。
一刻鍾很快就過去,盧智和長孫夕都收手正坐,眾人看不大清楚他們的表情和動作,更別提那一隻小小的棋盤,不知是誰勝誰負,都心急知道結果。
主簿親自走到兩人身邊數子,在四周一片竊竊猜議聲中,往手中的冊子上錄下幾筆,而後走到場邊,抬頭對著論判席上,揚聲道:
“一子之差,太學院長孫夕藝高一籌!”
笨了些傻了些
盧智以一子之差。輸給了自擇黑子先行的長孫夕,這個結果出人意料,之前過半的人都是猜測盧智會贏的,哪怕是傾慕長孫三小姐的一些少年們,盧智畢竟是得過一次棋藝木刻,兩人年紀相差不小,怎麽看都是盧智的贏麵大。
但這“一子”之差,又讓人覺得是在情理之中,好像是長孫夕這出身和模樣的,沒有過人之才反而說不過去。
主簿向論判席告知結果後,盧智朝蘭樓裏看去,見程小鳳站起來招手,才向這邊走過來。
在東方佑宣布最優,樓中太學院學生們喧嘩時,盧智走到遺玉身邊坐下。
程小鳳幹笑兩聲,輕輕一拳抵在盧智側肩,“沒事、沒事,已經拿了一塊了,又不是每回都要拿兩塊才行。”
盧智臉上半點輸掉比試的失落都沒有,應付了她兩句後,扭頭向沉默著的遺玉道:
“怎麽。沒想到大哥會輸?”
遺玉老實地點頭,“是有些,我覺得你應該能贏的。”
她同長孫夕對弈過,自然知道對方的厲害,可盧智的棋藝在她心中可是歸於李泰一類的,因此,長孫夕這小姑娘勝了盧智的事實,讓她不免心生違合之感。
蘭樓中坐著二十幾個太學院的學生,因盧智在,所以並沒有像另外三樓中的太學院學生一樣喳喳交談長孫夕的得勝,而是很規矩地坐著,較為安靜。
盧智伸手取過她案上的茶杯,帶著別樣的笑意,對她道:“這棋藝一比,對我來說,輸贏並不重要。”
遺玉聽出他話裏有話,稍作考量後,剛想到一種可能,就見他將茶杯重新放到自己麵前的案上,她不經意地一瞄,卻見那半杯茶水底部,清清楚楚地沉澱著兩顆瑩白的棋子!
盧智將她兩眼圓瞪的模樣看在眼裏,並沒在這人多嘴雜的地方,就那兩顆棋子作何解釋。
遺玉從驚訝中回神之後,再仰頭看向站在梅樓香廊上,手持木刻的長孫夕時,眼神在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最優和最差都宣布後。觀比眾人紛紛離席,還有射、算、禮三項比試,太學院已經包攬了四塊木刻,書學院和四門學院各一塊,其他兩院一塊未得,各院博士和學生們的心情也因木刻的多少,有所不同。
今日盧氏和程夫人都沒來觀比,待樓中眾人散盡,程小鳳便提議出四人一起去用飯,下午再回程府去練箭,這個提議被盧智毫不猶豫地推掉,遺玉安撫未成,程小鳳最後生氣地領著程小虎走了。
蘭樓中,遺玉看著程家兄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暗歎了一口氣,對盧智道:“其實一起吃個飯,耽誤不了什麽事。”
盧智瞥她一眼,“真同她一起回去,你當能練成箭?明日可是射藝比試,就你那半吊子的準頭,在比試前能多射一箭便是一箭。”
遺玉不滿。“什麽半吊子準頭,我好歹十箭能中六七了,比半吊子多上一兩箭呢。”
盧智懶得同她爭論多一箭少一箭的問題,拿上兩人的書袋,就要起身離開。
遺玉對最後一局棋尚有疑問,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讓他又坐了回來,將案上的茶杯推過去。
“最後一局比試,是什麽回事?”茶杯中的兩顆白子,若是呆在它們本來應該在的位置上,那比試的結果又當如何?
“數棋子之前不小心碰掉了兩顆掉進袖中,忘記將它們放回去。”
遺玉忍住翻白眼的衝動,“長孫小姐就沒有看見嗎?”
盧智伸手摸著下巴,口氣猶豫道:“應該是沒有看見吧。”
“你們同盤對弈,掉子她會沒看見?”
兩人坐在數張席案間,為了能讓他們清靜地下棋,除了同樣在場上的兩名最差候選,四周都沒人,樓上樓下看不清楚他們的舉動,有掉子的情況,還有誰能比他們雙方更清楚的,長孫夕怎麽會沒有看到?
盧智反問她:“若換了是你,同人爭那塊木刻,見到對方掉了子又收起來,沒往棋盤上放,你會指出來嗎?”
遺玉不假思索道:“那是自然。”
她的反應似乎取悅了盧智,他輕笑了幾聲後,淡淡地開口:“所以我說,她‘應該’沒有看到。若是看到了,為何沒有指出來。”
遺玉怎麽會聽不出他說的是反話,長孫夕肯定是看見他掉子的,卻沒有指出來,所為不過是那一塊木刻罷了。
盧智這麽側麵地向她講明了這件事,比直接說出來,更讓她心有所感,客觀來講,長孫夕先前在她麵前表現出來的,完全是一個活潑可愛又樣貌精致的小姑娘,她刻意不去聯係她的出身和性情深想,但盧智現在,卻讓她不得不懷疑,那樣幾近完美的一個嬌小姐,真的就如同外麵表現出來的純淨嗎?
就連性子直爽的程小鳳,都有靜下來同她分析道理的時候,這長安城中的公主小姐,少爺公子們,有幾個是簡單的。
其實想一想,長孫夕這麽做又有什麽錯,故意掉子的是盧智,她不過順水推舟,贏了木刻。
並不是所有人都像她那麽“傻”。在事先知道比試題目的情況下,還老老實實地參比,剛才被盧智反問她若遇上掉子一事,她回答的,亦是她會做的傻事。
暗歎一聲,遺玉突然有些意興闌珊,也不想問盧智為何要將到手的木刻拱手讓與長孫夕,她站起身,對他道:
“咱們回去吧。”
“小玉。”仍坐在席子上的盧智輕喚了一聲。
遺玉低頭便看見他直直盯過來,泛著莫名笑意的雙眼,“你雖有時笨了些傻了些。可是這樣很好,真的很好。”
他這奇怪又難懂的一句話,卻讓遺玉忍不住勾起唇角,轉過身輕“哼”了一聲,朝出口走去。
遺玉同盧智回了歸義坊的宅子,和盧氏一起用過午飯,又在家中墨跡了一會兒,才被盧智給拉走,送上回秘宅的馬車。
馬車上,遺玉一個人靜下來,便有閑餘想起某些早上被她暫時拋在腦後的事情——長孫夕和李泰。
最初聽聞這兩人有關,還是從盧智的口中,在她到國子監念書前,京中就隱約有了李泰同長孫夕的傳聞。
對於李泰屬意年僅十二歲的長孫夕,不願先迎娶側妃一事,那時的她是當成笑話來聽的,可此刻,因著她心情的變化,還有早上長孫夕身上的香氣,想要淡定地麵對,似乎有些困難。
她是理智和感性各占一邊的人,從十月十一日藝比開始頭一天,那一晚她發現了自己對李泰有好感,到此時棋藝比試結束,這將近五日的時間裏,她的感性一直占著上風,多數事情是由著性子來的,在對待李泰一事上,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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