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裂
夜幕下的盧家宗祠中。為了盧氏母子認祖歸宗所行的祭祖,被從古怪的途徑中得了宴帖的房家婆媳打斷。
房母口口聲聲指認懷國公今日認下的母子,乃是當年被安王擄去的房家妻小,雙方各執一詞,鬧得不可開交,觀禮眾賓客皆心生疑竇,卻難下定論之際,房母卻道出自己當年被擄的長孫,後腰之上有一顆紅色朱砂痣。
一時間,眾人視線皆移向了站在盧中植身旁的盧智。
被公推出來調解的長孫無忌和杜如晦兩人,心下一番計較,房母雖然有故意搗亂的可能在,可若是沒邊沒影的事,以她的身份是斷不可能在大庭廣眾下出今日這種佯相的,再者,國公府這場認親宴,排場顯然是將這母子四人重視十分的,可卻來的有些突然,突然的讓人覺得古怪。
事關兩府血脈,他們也不能含糊。想到這裏,兩人互看一眼。長孫無忌對房母道:
“房老夫人,您可是有記錯,府上的大少爺真是有顆朱砂痣在腰?”
房母為自己在緊急關頭想到了這點,胸有成竹地道:“有的、有的,我大孫兒出生是在夜裏,當時我兒被先帝差遣在外未歸,那婦人鬧得整座府裏都不得安眠,天黑正濃時候誕下一名男嬰,產婆與我說這嬰兒後腰上有粒小痣後,老婦還抱著親眼看過,記得清楚,不會假!”
朱砂痣這種東西被認為是“吉痣”,在這個時代,是絕不會有人想著將它起了的,因此她才這般肯定那痣不會消失不見。
初聞這件事的麗娘暗自皺眉,偷偷打量著盧智的臉色,卻看不出什麽來。
長孫無忌側頭去看盧氏,但這婦人卻被盧俊環在臂中,隻能看著半邊側臉,跟他十幾年前模糊不清的記憶半點都對不上號。
越說越肯定的房母,沒了先前的急躁,腦子一下子變得靈光起來,她轉向盧中植,有些激將道:“這朱砂痣做不得假,天下沒那麽巧的事,你可是敢讓長孫大人和杜大人辨一辨,瞧瞧這到底是我房家的孫子。還是你盧家的?”
長孫無忌有心將這亂子趕緊結了,也好讓自己弄個清楚,便又出言當了和事佬,言明借那一粒朱砂痣,辨別孰真孰假,盧中植倒是沒有反對,隻是道:
“事先說好,若是沒痣,你們必須馬上離開,若是再鬧,別怪盧某不客氣。”
遺玉有些狐疑地想著:從盧老爺子的態度上看,他大哥是沒有痣了,那她娘剛才這麽緊張幹嘛?
房母見盧中植的態度,雖也有些懷疑,但到底是更自信一些,橫衝衝道:“你放心,絕對是有的。”
盧智見盧中植對他點頭,稍作猶豫後,便對著杜如晦一禮,開口道:“杜大人,在外解衣不便。從這裏到廂房稍遠,就勞煩您陪我跑一趟了,您行事向來公正不阿,想來由您出麵辨別,也無人有異議。”
聽他這麽一說,長孫無忌腳步一頓,又見杜如晦點頭,到底是沒跟上,房母心道杜如晦和房喬相交甚好,不會偏幫,便也沒有反對。
兩人這麽一走,場麵便冷清下來,多是沒有心思開口說話,遺玉餘光中,見到趙氏和竇氏的目光,都在盧氏的側臉上麵晃**,知她們經過這一鬧,必是多少會受影響,但她們心裏究竟如何,就不是她能知的了。
眾人幹站了一盞茶的時間後,盧智和杜如晦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過來,還沒走近,便聽房母急切出聲:
“怎麽樣,有痣吧?”
盧智半低著頭在盧種植身邊站好,看不見神情,杜如晦則搖頭認真地答道:“並無。”
沒有痣,那就不是房家的長孫了。
麗娘和遺玉一樣暗鬆一口氣。
聽了這答案,幾乎所有觀禮賓客心中的疑竇都消去。那些等著看熱鬧的,心下不免有些訕訕,當然也有極個別仍是保持著一縷疑心。
房母一愣之後,似是以為自己聽錯,又確認了兩遍後,才陡然提高音量:“沒有?這怎麽可能,你可是看清楚了?”
見她不信,杜如晦苦笑道,“老夫人,杜某看的清清楚楚,盧公子從背到腰,別說是米粒大小的紅痣,就是針尖大小的,也沒有,您先前那般肯定,有痣的便是您孫子,可盧公子並無痣,顯然是您認錯人了。”
奈何房母壓根不肯接受這個事實,堅持要親眼所見才行。
沒等盧中植發飆,杜如晦卻先聲道:“老夫人,您莫再鬧了,盧公子並非您的孫子,怎能、怎能讓您一位婦人看去。這實在是有失體統。”
長孫無忌猶豫後,也同聲勸慰起來,哪曾想,房母竟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再次伸手去拉扯盧智,不過這次卻沒有先前那樣蠻力,而是帶著哭聲道:
“孫兒,你是不是怨恨我,可你那時還小,怎會記得祖母對你的好,若不是有人從中挑撥。你怎會不願意認我,你的身上明明是有痣的,你是不是夥同別人一起來瞞弄我...是不是?”
在觀禮賓客複雜的目光中,杜如晦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輕歎一下,選擇站到一邊,不再出聲,長孫無忌仍嚐試著勸解,奈何房母根本不聽他半句,盧中植額頭青筋隱隱地跳動,正在忍無可忍之際,一直相當沉默的盧智,卻出了聲:
“您要親眼看看?”
遺玉察覺到盧智語調的變化,憂心地看著他有些暗下的清秀側臉。
房母這會兒已經沒了主意,隻能托著那粒痣的事,好不讓這認親繼續下去,便含淚點點頭。
“好。”盧智輕輕地應了一聲,沒等房母歡喜,便伸手摸向錦衣之上的扣著寶石的腰帶,繼續道:
“想必等下您看了,就算沒有,肯定還要糾纏,不如就在這裏看吧,讓諸位都做個見證,看看我到底是不是您那有痣的孫子。”
在一片製止聲中,不容他人阻攔,盧智雙手抓住前襟處朝兩旁一扯,便將幾層衣裳撥開,向下一拉,背對賓客和房母等人,從削瘦的肩膀到直挺的背部,一整片牙白色的肌膚,都暴露在這寒冷的冬夜裏。
很快便有人低呼出聲,並非是因為他的舉動,而是這青年**的後背上,從兩肋處往下,是一片光滑的牙白色肌膚。到後腰下一寸處也未見房母所說的那點紅痣,然而,從兩肋處向上直到頸椎,則盡是斑斑塊塊恐怖的花白色,顯然是燙傷後留下的疤痕!
“啊!”等著尋那紅痣的房母離的最近,被這一幕驚的尖叫出聲,兩眼一花便倒向身後同樣驚愕的麗娘懷中。
盧中植麵色黑青地死死握緊拐杖,杖身發出“嘎嘣”的一聲脆響,盧榮遠盧榮和則瞪圓了眼睛。
盧智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他背後的那片可怖的燙傷痕跡,麵對著他的遺玉看不見,背對著他的盧俊看不見,被盧俊擋住的盧氏看不見,可眾人的低呼,卻讓他們察覺到了不對。
盧俊記著盧智先前的交待,不論發生什麽事都要看著娘親,便緊摟著盧氏不讓她動彈,遺玉卻掙開盧氏的手,兩步便要竄過去,卻被盧智突然伸手一拉,狠狠地扯進懷裏,將她的腦袋按在自己半裸的胸前。
遺玉已經意識到他背後是什麽,雙手使勁去推他,卻紋絲不動,隻聽他溫聲在自己耳邊道:“別動,沒什麽好看的。”
他的心跳很有力,她有些發涼的臉頰貼在他緊實的胸口上,卻被熨的發燙,一瞬間,濃濃的怒氣和憋屈感襲來,被她咬緊了下唇忍住。
這太過突然的一幕,讓眾人不知所措,盧智將遺玉緊緊地按在懷裏,扭頭對半暈半醒靠在麗娘身上的房母,語氣平淡道:
“您可是滿意了,將我逼迫至此。”
房母仍處於驚嚇中,神誌有些不清道,“你、你腰上的痣呢。”
到了這個時候,逼得人家都敞衣示眾,她還是死不忘記那勞什子朱砂痣,這裏畢竟是盧家的祠堂,先前沒弄清楚也罷,這會兒事情都明擺著,她還這般癡纏,這種態度已經引得旁觀的眾人心下不滿,一時間大多數人都暗自腹誹起這老婦來。
盧智嗤笑一聲,神色猛然變得嚴厲起來,語中帶著壓抑的怒氣道:
“我母子四人,早年吃苦流落,如今苦盡甘來,終能認祖歸宗,卻被你再三阻攔,大鬧於盧家祠堂之前,擾了祖先清靜,愧對祖先!讓我們有何等顏麵再進這家門!我雖不知你同我盧家有何恩怨,但今日之辱,我盧智莫不敢忘!”
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盧中植的拐杖狠狠地敲在地麵上,伴著一聲嗡耳的“送客!”,終是壽終正寢散落一地木片。
長孫無忌和杜如晦都沒再出聲試著調和,盧家上下皆是同仇敵愾地帶怒看著房母和麗娘。
被盧中植一嗓子吼得有些膽驚的麗娘強行攙著半暈半醒的房母就要離開,還沒走上幾步,就聽盧中植沉冷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回去告訴房喬,新仇舊恨,我盧某人定當討得!”
這一聲,宣布著繼十幾年前那次之後,前陣子在外關係稍有緩和的房家和盧家,再次於人前決裂*
夜談
房家婆媳因來時是持帖入內。並未帶有下人,有心上前幫忙的卻因房盧倆家正事決裂猶豫不前,麗娘困難地攙扶著體胖的房母,在各色目光中狼狽地離開。
盧榮遠脫下裏絨的外衣罩在盧智的身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後同盧榮和一起去安撫賓客。
盧智鬆開了遺玉,見她出奇冷靜地為他整理著衣襟,稍愣之後,表情軟下,伸手順了順她淩亂的額發。
重新穿戴好後,他才示意盧俊放開早就安靜地被他護著的盧氏,盧氏同遺玉的反應很像,都是冷靜地有些嚇人,不驚不怒地拉著他走到火盆邊暖身。
趙氏和竇氏相視之後,皆從對方眼中看出疑慮,但還是叫了下人去準備暖身的薑湯和給盧俊替換的衣物,上前去同母子幾人說話,一邊溫聲安慰,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盧氏的容貌。
經房母這一鬧,吉時已過,場麵冷靜下來後。剛才一直未置言辭的宗親們,開口提出了改日再續,盧中植本來就正在擔心,剛才聲稱“無顏進盧家門”的盧智會真的反悔,於是態度強硬地道:
“先前事宜不都是在吉時?就差磕頭上香便可入族譜,現在一並做了便是,哪來那麽多事。”
今日這請來的宗親都是他特意挑選的,既老實又本份,說白了還有些膽怯,哪有不開眼的敢反對,更別提會有人拿剛才那場亂子說事了。
不過盧老爺子到底是白擔心了,一切都整理妥當後,母子四人很是自覺地重新站在蒲團邊上,等著祭祖。
盧中植嚴肅的臉上這才露出些許笑意,將香一一點燃親自遞到他們手中,看著他們跪在盧家一門的祠堂前,三拜九叩,供上香後,他催促著宗親中暫持族譜的長者將他們錄入譜中,而後將冊子收進自己懷中貼身放好,長籲一口氣,心事總算落下,至於日後房喬如何,鬧到皇上哪裏怎樣,便是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祭祖之後,便是待客。照理說除了盧氏外,兄妹三人都應到場,可盧氏生怕盧智著涼,硬要拖著他回去休息,盧老爺子大手一揮招來下人,帶著母子倆去事先給他們安排好的院子休息。
盧俊和遺玉還有盧書晴則陪著盧老爺子待客,說白了,也就是跟著向眾人道聲謝,並不需她們兩個小姑娘家的敬酒如何。
先是到了長孫無忌那桌,這長孫和杜兩家四口人都站了起來,盧中植同兩人寒暄著,盧俊從下人手裏接過酒杯遞到他手中。
遺玉則心不在焉地想著別的事情,忽然聽到有人喊“盧小姐”,便和盧書晴一同側頭去看,就見桌子另一頭的杜若瑾正含笑望過來,因不知他喊的是哪個,兩人都不好應聲。
“若瑾哥,你這麽喊可是不對,如今懷國公府上是有兩位盧小姐了。”
遺玉目光一移,便見到他身旁的長孫嫻正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她,自禮藝比試之後。兩人頭一次正麵碰上,她比遺玉想象中更要冷靜一些,這不,連說個話都不忘記綿裏藏針地挑撥一番,想要引起盧書晴的不滿。
對這挑撥,盧書晴似是並沒聽出來,僅回她一笑,遺玉更不可能順著她的話走,而是對杜若瑾道:
“杜先生,日後喚我遺玉即可。”
兩人是師生,因為盧智的關係有些往來,直呼她名字也說得過去。
杜若瑾卻沒應下,而是態度自然道:“我上次不是同你說過,在學外無需稱我先生,這樣,你若不嫌,便叫我聲杜大哥,我就像二弟一樣,叫你小玉好嗎?”
杜家兩兄弟的關係很好,上次禮藝比試後,杜荷回去就向杜若瑾將比試的經過全程講述了一番,話中提到遺玉皆是“小玉、小玉”的稱呼。
遺玉大大方方地應了一聲“好”,如此兩人互換了稱呼,原本有些生疏的關係,便算是近了一步,察覺到這點,這一師一生不由相視露出笑容。
長孫嫻被涼在一旁,冷眼看著他們臉上的笑意,扭頭對同樣幹站著的盧書晴道:
“書晴。真是沒想到,盧小姐會同你成了姐妹,這事情也來的太突然了一些,之前你半點風聲都未露,實則沒什麽好遮掩的吧。”
聽到她不死心地明話暗指,遺玉有一瞬間覺得,那次禮藝比試給她的教訓真算是輕了,不過讓她意外的是,被長孫嫻親近地喚著閨名的盧書晴,卻不鹹不淡地回話:
“大小姐說笑了,這是我們盧家的私事,有必要到處去同外人講麽。”
“噗”地一聲,遺玉不由笑出聲來,引得正在說話的三個長輩同時扭頭看,她連忙止住,卻聽杜如晦道:
“國公,大少爺已是眾人皆知的才子,兩位小姐這次五院藝比,同是贏了兩場吧,二少爺看著也是品貌不凡,您這一門孫輩,如今真是羨煞旁人啊。”
盧中植捋著胡子,眯眼看了自家的三個孩子。嘴裏說著客套話,心裏卻滿足的不能行。
遺玉看著長孫無忌同樣一臉喜歡地看著他們,似是半點不為她曾讓他的長女出醜之事著惱,又看了長孫嫻臉上僵硬的笑容,暗道這閨女到底是不如老子演技好。
這一廳賓客,遺玉眼熟的有,眼生的更多,今晚沒有到場的程小鳳,明日回了學裏還不知會是個什麽反應。
早上朝會結束後,程咬金便快馬離京,程夫人一人得了帖子。也不方便獨自帶著子女前來,不過他們倆家本就關係親近,倒也不用多計較。
宴至一半,遺玉和盧書晴便被心疼孫女的盧老爺子遣走休息,遺玉叮囑了自家酒量差到不行的二哥莫要貪杯動酒之後,就同盧書晴一道朝離開。
國公府一入夜,能行人的路上,路邊皆是亮起了石燈,兩人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幾名侍女,走沒一段路,遺玉便率先開口道:
“書晴姐,明早咱們一道乘車去學裏,可好?”
今晚祭祖上香前,一家子圍在火盆前說話,讓她頗有感觸,既然進了這家門,那便有必要嚐試著同人好好相處,真不行再說。
盧書晴當然聽出她話裏的主動示好,扭頭看了一眼身邊比自己小上半頭的小姑娘,目光微閃後,點了點頭。
之後兩人隻是淺聊了幾句,都是遺玉開頭,盧書晴接話,氣氛還算緩和。
在岔路上分道後,又行了半盞茶的功夫,便到了給他們一家四口安排的院子,原本照著老爺子的意思,是有單獨給盧智和盧俊撥地方的,但在盧氏的堅持下,他們還是住到了一處。
這緊鄰著花園的院子方方正正的,院牆周邊都植有樹木擋風,夜裏的空氣很好,院門口守著的四名仆婦遠遠見她們走過來,便上前迎著,同時傳話道:
“二小姐,夫人被大姑奶奶叫走,去瞧老夫人了。讓您回來後不用去尋她,用過宵夜就先休息。”
說來可笑,她在府裏待這麽一整日,都沒見過那位“祖母”,不過來日方長,也不急在這一時。
“我大哥呢?”
這答話的仆婦機靈,答道:“大少爺喝了驅寒的熱湯,又用了飯,便休息下了。”
遺玉心有惦記,便沒怎麽在意身邊,等進了裏院時,已跟了不下十人。
到院中問了下人,揮退了身後呼呼啦啦的侍女仆婦,她獨自走向院東,在中間亮著小燈的屋前停下,撩起簾子,房門意外地輕輕一推便被打開,屋裏沒見半個下人守著,沒心思去看這處雅致的擺設,她直直朝裏走到臥房門口,輕敲了兩下門框,低聲道:
“大哥,你睡下了嗎?”
片刻後,屋裏傳來窸窣的穿衣聲,一陣腳步聲後,房門被拉開,盧智立在門後,低頭看她,雪白的裏衣外麵僅套了一件秋色的外衫,散落的頭發有些淩亂,麵色很是正常,看來的確是沒被凍病。
“大哥——”
“進來說。”
遺玉跟著他走進燈光昏黃又暖烘烘的屋裏,繞過屏風在一處軟毯上坐下,毯上設有茶案,一應茶具俱全,盧智倒了杯溫水飲下,看著一副“我有話說,又怕隔牆有耳”模樣的遺玉,頓時失笑:
“有話便說,盧耀在附近守著。”
比起白日在人前翩翩公子的形象,這會兒的盧智因著那張清秀柔和的臉,要顯得親切許多。
“你身上到底有痣嗎,怎麽那老婦一口咬定你有,我看她也不像是記錯的樣子。”實際上,她更關心的是他背後的傷疤,但知他不會多講,問也是白問。
盧智眼中帶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厭煩,答道:“原本是有的,可咱們到了靠山村定居後,那痣便漸漸淡去,又過兩年便消失不見了,”他輕嘲地一笑,“你看,這吉痣也是個嫌貧愛富的,富貴時候隨著,等窮苦了,竟也跑沒了影。”
“哦。”遺玉遲遲應了一聲,腦中似有什麽一閃而過,卻快地抓不住,她便接著道:
“外公、呃,祖父事先知道你那痣不見了?”稱呼這種東西,還是盡早適應的好。
秘宅相見
盧智答道:“嗯。之前閑聊時候他有提到過我幼時身上那粒紅痣。”
難怪盧中植當時會敢應了房老夫人,原是知道那痣沒了蹤影。
這痣的惑算是解了,可那冒頭壞事的房老夫人卻來的奇怪,遺玉一臉懷疑地看著盧智:
“房家那兩人是持帖入內的,不是沒送去房府嗎,她們哪裏來的帖子?是不是你做的?”
盧智將茶杯放到案上,用手撐著腦側,揚揚眉,“我有那麽沒事找事嗎,”接著沒等遺玉搖頭,便突然揚唇一笑,“是穆長風臨走前吩咐人做的。”
遺玉嘴角一撇,她絕對不信他沒有從中推波助瀾,今日這麽一鬧,盧家和房家的關係算是徹底完蛋,整個懷國公府都要公開站在房家的對立麵上,正是他樂得見的。
盧智這會兒的心情明顯好了起來,她問一件事,竟然有閑情答她兩件:
“鬧生疑惑的目光,疑的是他們三個怎麽會一同來學裏。
顯然昨晚的事,經過這麽短短的一夜,還沒有鬧到人盡皆知的地步,但若過上一兩日。那可就難說了。
他們同行到了太學院門外,盧書晴看著盧智繼續送著遺玉朝前走一段路,才院去上課了。
遺玉進到教舍,回了幾名學生的問好,剛剛在那有些誇張的紅木桌案邊坐好,便有一名律學院的學生探頭探腦地朝裏看,見著正在整理書袋的遺玉,便小心抱著一件東西走過去。
“盧小姐,這是別人托我送來的,我給你放這兒了。”
遺玉眼看著一隻棕色的匣子落在自己眼前,那學生不等她詢問,便一溜煙兒地跑了出去,她目光便又重新落在眼前尺長的匣上。
似有所感的她,心頭輕跳,伸手將下子打開,沒有去看那整齊擺放的幾份孤本,而是從邊側扣下一張折疊過的字條,打開來看,勁朗又熟悉的字體便映入眼簾:
“近來偶得,因無暇細品,贈。”
遺玉捏著這字條的手緊了緊,左手輕輕撫過匣內如雷貫耳的名家孤本後,便把它闔上,將條子收進袖中放好。
還有兩日,明日便是十月二十五。李泰的夢魘應該在這兩日便能痊愈,中午她要回一趟秘宅,收拾下她落在那裏的東西,然後,若是他在,就找他好好一談。
她不能再裝作不知,收下他送來的禮物了。
鍾鳴前,在滿教舍學生異樣又隱晦的目光中,三日沒有來學的長孫嫻出現在教舍門口,目不斜視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引得一陣竊竊私語聲。
趙瑤猶豫後,還是上前問了好,自小黑屋事件後,幾近被人遺忘的楚曉絲,扭頭看了一眼依然是一臉冷清的長孫嫻,暗自冷哼了一聲。
就在國子監的極少數學生,趁著課前的時間四下散播著遺玉和盧智搖身一變成了國公府的少爺和小姐這等稀罕事時,長安城裏,卻是流竄著懷國公新任下的嫡親,被房老夫人誤認為是房家妻小的流言。
*?*?*
中午,遺玉和盧智打過了招呼,剛巧他也有事,她便獨自坐上每日都會按時等在學宿館後門的秘宅馬車,這車子顯然昨日並未乘人,少了絲香氣,多了分清冷。
從花廳裏走出來,既沒見到喜歡在此等著她的銀霄,也沒有平彤平卉兩姐妹的迎門,不知是否她的錯覺,這宅子裏外的仆人還是那麽幾個,卻沒了以前那種特屬秘宅才有的嚴密之感。
僅是站在花廳門口看著緊閉的書房門,她便知道李泰沒有回來,尋思著如何找他的遺玉,進了西屋,便見兩個丫鬟正無精打采地在桌邊坐著,扭頭看見她,一驚之後,皆是難掩喜色地上前。
平卉是個管不住嘴的,“小姐您可回來了,奴婢還以為您不要我們了。”
遺玉正想要答聲“怎麽會”,卻發現這倆人本就不是她的,又何來要不要之說,於是改了口。
“這兩天事多,王爺昨日可是回來了?”
平彤神色一黯後,偷擰了一下平卉,答道:“王爺昨日未歸,小姐您等著,我去吩咐廚房多做幾道好菜。”
平卉亦道:“我去給小姐沏茶。”
不能她阻攔,兩人便一前一後跑了出去,遺玉搖搖頭,抱著那隻棕色的匣子,回到房裏去收拾東西。
茶案上隨手放置的閑書,床裏側壓著的指套盒子,枕頭下麵還有一隻空的銀盒......
並沒有先整理衣物,而是把這些零碎都集到一起,便坐在床頭有些出神地看著被褥上的這些東西。
門簾輕輕響動,遺玉沒有回頭,道:“幫我把櫃裏麵的衣裳都收拾出來。”
“這就要走?”
低沉的嗓音傳來,遺玉扭頭去看,便見錦衣金冠,肩披純黑裘絨,身量修長的李泰,正一手撩著簾子,立在門口。
我知道了
(粉紅291加更)
“嗯。”遺玉從床邊站了起來。很是平靜地看著突然出現在臥房門口的李泰,道:
“您應該知道了,我們一家認了親,日後就要住在國公府,且您身上的夢魘,該是解清了,我今日回來收拾收拾東西,也是有事想要尋您說,您先回書房等我片刻,我把這裏整理好就過去。”
簾子落下,李泰沒有離開,反而毫不忌諱地走進了她的臥房,在窗下的椅子上坐定,道:
“就在這裏說吧,我隻是路過,待會兒便要走。”
聽他這麽說,遺玉反而不知該如何開口,雖然她要說的事,也就是那麽幾句,但卻不想在這麽倉促地情況下開口。
“您若有事就先去忙,這事明日再說也行。”
李泰看著她躊躇的神情。道:“不急,我聽你說完再走,明日......我還有事。”
既然上午收到那匣子後便下了決定,那她就不會再猶豫不決,知道這會兒還沒進屋的平彤和平卉必是得了吩咐,她便也不擔心中途闖入。
抬頭看了一眼離自己隻有丈遠的李泰,她又朝床邊小退了一步,兩腳並攏,雙手疊放在身前,低頭看著自己的裙擺,輕聲道:
“我都知道了。”
這沒頭沒尾的一句,李泰一時還真沒聽出來她要表達什麽,看著她此刻鵪鶉似的模樣,唇線柔和,問道:“知道什麽了?”
遺玉硬著頭皮,道:“我知道、知道您匿名送我東西的事了。”
屋裏頓時一靜,正因終於說破了這件事而心情緊張的遺玉,隻顧低著頭豎著耳朵聽動靜,卻沒看見窗下的那人俊美的臉上,足足停留了兩次呼吸之長的別扭神情。
沒聽見他的動靜,遺玉以為她說的不夠明白,便繼續道:“就是那煉雪霜,那一箱子書,今天早上的字帖,還有,還有那副指套,”一一列舉後。她又重點再講了一遍:“我知道了,那都是您送的。”
若是遺玉知道她這會兒抬頭,便能見到同天上掉金塊一樣稀罕的事,絕對會懊悔無比。
陽光透過窗紙斜射入內,李泰微微側過頭去,一隻青碧色的眼眸有些淺淡,被陽光點亮的半邊臉上,正覆著一層薄薄的暈色。
他開口,語氣中多少帶些生硬,“嗯,的確是我送的。”
聽他這麽大方不用自己掏出證據就承認,遺玉那莫名其妙的緊張少了一些,想著盧智背上的傷疤,直奔主題:
“敢問那煉雪霜,您可是還有多的?”
“嗯。”
這煉雪霜,是宮中秘藥,一年最多能出小八盒,是有錢有權也買不到的東西,說起來,李泰會送這東西給遺玉,還有個小插曲。
那時受傷的遺玉被送到杏園救治。李泰有召見王太醫,詢問她傷口時候,這太醫隻道是無性命之憂,可那疤痕卻難去除,後來無意聽見下人們嚼舌根,說遺玉肩上那疤痕留著也是好事,一輩子都難忘記,是曾經替王爺擋了刀子的。
李泰當時也不知是怎麽想的,便到宮中去向李世民求藥,鮮少會被他求到的皇帝老子,道是讓他再等個把月。
七月有次入宮,沒忘記這岔的皇帝便讓人取了一半給他,因是扣了韋貴妃和徐賢妃份兒,這事沒幾個人知道,隻當是今年少製了。
阿生知道這是好東西,便勸著他留了一盒子,將其他三盒都送了過去,因此,王府裏還是剩下一盒沒動過的。
遺玉亦是從程小鳳那裏打聽過這煉雪霜的稀罕,知道隻有從李泰這裏才有途徑,見他說有,當下便道:
“如此,殿下可否方便讓與我兩盒,我可拿旁的東西來換。”
說換、說讓,卻沒說送、說給,這一是不想欠人情,二是她的確有些好東西,值當拿來交換的。
不過她這一句話,也讓屋子裏剛才那安靜的氛圍消失殆盡。
李泰臉上剛才那一絲異樣已經不見。道:“隻餘一盒,無需交換。”
有一盒也比沒有強,於是已經決心不再占他便宜的遺玉,有些小心翼翼地說:
“還是換吧,我這裏有種藥丸,既可以提神又可以防**的,效用您也見過,您覺得如何?”
何止是見過,還親自嚐過,能讓暗焰衛的**都能失了作用,還讓那夜下在她茶水中,原本預計讓她一覺睡到天亮的安眠藥物,隻是讓她暈乎了一時半刻。由此可見從價值上看,這殘次版的鎮魂雖比不上煉雪霜,可也是拿得出手的。
“不必,送你便是。”李泰望著她臉上露出的難色,道。
聞此言,遺玉不得不將憋在心裏道不出去的話,講了出來:“殿下,今日與您說明此事,便是因為不想再裝作不知,接受您的饋贈,我、我實不想再欠您的。還記得,上個月末時候,您自己也曾親口對我講過,你我——互不相欠。”
因為她這一番解釋,尤其是聽得那最後四字,李泰剛才還算柔和的麵部線條瞬間變得冷硬,漂亮的雙眼不由微微眯起,視線在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他那時所說的“互不相欠”,所指和遺玉現在想要表達的,完全是兩個意思,一個指的是前事互不相欠。主要是為了讓她不要困擾,一個則是說的日後互不相欠,顯然是要同他劃清楚界線!
盡管察覺到屋內氣氛一變,但遺玉還是不怕死地繼續道:“那用掉的藥膏自然還不回您,那一箱子書我也想留著,至於那指套和今日送來的孤本,我......”
退回別人送出的東西,本就是一件極不給對方麵子事,遺玉自然不會傻到說要退還,“就當是我厚顏,都留下了,前事不計,日後卻不能再占您的便宜了。”
李泰沒有接她半句話,隻是望著不敢抬頭看他一眼的小姑娘,不知過了多久,神情再度變得冷靜起來,低著嗓音道:
“我知道了。”
遺玉輕鬆了一口氣,忽略到心頭淡淡的失落,道:“多謝殿下諒解,”而後為了緩和氣氛,話鋒一轉,“您這幾日休息的如何,頸後和耳下是否還會發熱,觸之是否有脈動之感?”
遺玉問的是夢魘的隨帶症狀,能通過這些來判斷餘毒多寡。
李泰的單眸中波光一動,擱在扶手上的大手,食指輕輕叩動,道:“休息正常,脈動之感,時有時無。”
“咦?”輕疑一聲,遺玉遲疑了一瞬,“我幫您看看。”
“嗯。”
遺玉抬腳走了過去,待看見他的衣擺才停下,抬起頭,自打他進屋起,第二次“正眼”瞧他,熟悉的薰香味道盈入呼吸。被那張俊臉晃了一下眼睛,而後便收心伸出一手探向他耳垂後側。
她的手指有些冰涼,擦過他的耳垂觸在皮膚上時,另李泰雙肩一僵,在用藥之外,這種理應讓他感到不適的親近之舉,卻並未引得他半點反感,相反,還有一種他辨不清楚的情緒冒出來,然而,這種情緒對他來說,並不陌生。
聽著遺玉在探了他耳後片刻,沒有感覺到脈動後,小聲嘀咕著“沒有啊”,那隻冰涼的小手便順勢滑向他的溫熱後頸,指頭沒入肩頸附近黑色的裘絨,貼在他的頸椎附近稍稍用力按下去,他擱在扶手上的大手漸握成拳,眸中碧色加深。
遺玉因擔心他餘毒未清,便沒顧忌多少,仔細感覺他頸後沒有異動感,這才放心,一邊抽手,一邊道:
“無——”
僅是說了一個字,後麵的話便卡在了喉嚨裏,隻因手背上突然多出一隻大手,穩穩地按住她待要抽離的小手,貼在他光滑的側頸上,她目光一移,便望進一片似是籠著煙紗的青碧色中。
李泰碰觸著脖子上纖細的手指,主動讓人貼近他平日絕對不會讓人靠近的要害位置,此舉讓他自己都感到一絲詫異,可隨之而來的,是心中那種不知名的情緒變得明顯起來。
阿生的話,在他腦中一晃而過,瞬間竟讓他有了想要改主意的衝動。
“你可是願——”
遺玉看著那片漂亮的青色,心神恍惚間,聽見他低啞的嗓音,下意識問道:“願什麽?”
這清脆的一聲,打斷了李泰未能說完的話,也讓他尋回了丟失了一霎那的理智,握著她的小手離開自己的頸側後,才輕輕鬆開。
手背上的溫熱一消失,遺玉才遲鈍地微微紅了臉,朝後退了兩步,聲音卻平靜:“殿下放心,您若是休息正常,那便是無事了,恭喜殿下,夢魘已除。”
道喜後,她餘光便瞄見坐在椅子上的人影站起了身,同她錯身而過時候,似乎有微微地停滯了一下,而後腳步聲便遠去,伴著門簾響動後,落在她耳朵裏的最後一聲不甚清晰的話語:
“放心...不會為難你們的。”
因為跑神漏聽了關鍵的幾個字,遺玉壓根沒有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意思,站在原地先是迷茫了一會兒,而後臉上紅色漸退,伸出剛才被他握著的手看了一會兒,突然使勁兒照著腦門兒“啪”地一聲給了自己一下,腦子又恢複清明,轉身繼續去收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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