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23日星期一

新唐遺玉 算藝比試 (G)

 這傳言雖模糊不清,且還沒射影到他們的身上,卻帶給遺玉一種不好的預感,就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一般,今日傳的是找到人,不知是何時。就要被蒙到他們頭上。


盧智將之前的猜測說出,“知道這事人並不多,若說嫌疑,房喬和外公都有,也許是不經意間從他們那裏走漏了消息,還有一種可能——”


遺玉看著他臉上露出狐疑的表情,便追問:“什麽可能?”


盧智搖搖頭,“許是我多想了,但可以確定的是,放出這消息的是敵非友,你也不用太過擔憂,這傳言隻道是尋著了房家妻小,卻沒指名道姓,對方五成是不知咱們現歸何處,作最壞的打算,就是對方知道咱們的身份,既然沒有直接拆穿,那便是另有所圖,不急。”


聽了他的話,遺玉沉思,真到了他們一家四口身份被拆穿時候,接踵而來的不僅是有損盧智聲名之事,還有認祖歸宗,房喬是皇上的人,當年事情的真相根本就不能大白於眾,盧氏身為房府未出的正室,她大哥和二哥更是在房家的族譜上,就算有盧中植在頂著,他們就真能不認房家的祖宗,而是盧家的嗎?


她心中擔憂,麵上自然就不大好看,盧智將她神色的變化看在眼裏,不用猜也知道她是在擔心什麽,伸手在她肩上一搭,輕鬆一笑,道:

“真到了那個時候,大哥自有辦法應對——你手臂可是好些了。咱們先到程家去一趟,看看小鳳。”


他提起受傷的程小鳳,遺玉便被轉移了注意力,“對,小虎早上說的不清不楚的,她傷的怎麽樣咱們都不知道。”


兄妹倆便繞出小亭,穿過花廊,走向位於學宿館的後門,隻是到了門口,兩人左右看去,卻不見本應等候在此的馬車。


一刻鍾後,躲在盧智背後躲風的遺玉,開玩笑道:

“大哥,這胡三該不是迷路了吧,還是你早上忘了跟他說來接咱們?”


盧智也不知道這早上才交待過的車夫到底跑到哪裏去了,並沒接遺玉無聊的取笑,而是道:

“走,先到車馬行去租輛馬車。”

剛才比試時候還好,這會兒卻刮起陣陣寒風來,兩人穿的雖不薄,可也不能就這麽站在路邊吹風傻挨凍吧。


遺玉應了一聲,低著頭,在他身後又將身上的披風裹緊了些,忽聽轆轤車馬聲傳來,心道是胡三姍姍來遲,探出半邊腦袋,就見一輛陌生的棕紅色馬車由遠而至,在他們跟前一丈外停下。


墨綠色的車簾中縫,探出一隻相襯之下過顯白皙的大手,車簾被其從裏撥開,但見車內正坐著一名肩披雪色大氅的清俊男子,柔和的五官上,泛著在寒冷的冬日也顯溫煦的笑意:


“這是要去哪裏,我送你們一程。”

之前在木棚時候,遺玉還偷聽杜若瑾與旁人交談,這會兒見到本人,她心中多少有些小小的尷尬,但還是在盧智出聲答話時,從他背後站了出來。


許是前幾日才到杜府去探病過,在遺玉耳中,盧智同杜若瑾講話沒了以前的那份客套和拘束。

“小鳳早上扭傷了肩膀,我們要到程府去探望。”


杜若瑾的目光從盧智身上,移到裹在披風中的嬌小少女身上,和聲道:

“剛巧,我也要去程府,上車來吧,外頭冷。”


坊外偶遇

等不來車夫胡三。遺玉和盧智便上了從學宿館後門路過的杜若瑾的馬車,同往程府去。

遺玉進到馬車內,剛剛在盧智身邊坐下,對麵便遞來一隻兩掌大小的八角紫銅手爐,手爐那頭,是銀線滾邊的細絨袖口。


“拿著。”杜若瑾見她不接,便出聲道。


沒等遺玉動作,盧智先伸手將手爐接了過來,塞進遺玉並攏在膝蓋上的冰涼小手中,遺玉道了一聲謝,便用十指將手爐包住,另人舒適的熱度從指上開始蔓延,剛才在宿管門口凍得鼻子都有些發涼的她,忍不住在心中歎上一聲:

這杜若瑾還真是個體貼的人。


馬車駛動後,盧智問道:“杜兄到程府去,是找程大人有事?”

杜若瑾畢竟是國子監的先生,不大可能是專門到程府去看受傷的程小鳳,盡管兩人有交情。


杜若瑾答道:“不,我和你們一樣,也是去看看小鳳,二弟本來要去。可剛才比試完被叔父有事帶走,隻能托了我去看望。”


原是代杜荷去探望,那也說得過去。遺玉知道他話裏提到的叔父,是此次五院藝比的九名論判中的一位杜大人,杜如晦的胞弟——工部尚書杜楚克。


這位杜大人同其在長安黨爭之中保持中立態度的哥哥不同,他另身兼一職,乃是魏王府長史,很明顯是屬於李泰的擁護者。


盧智和杜若瑾從今日盧書晴拿到第二塊木刻,談論到後天最後一項比試禮藝,身子漸暖的遺玉,在一旁認真聽著。


若說五院藝比九項比試之中,題目花樣最多的,不是囊括種類最多的樂藝,亦不是那日折騰的四十多名學生在圍樓裏跑來跑去半個時辰的書藝,而是每年比試題目都讓人叫苦連天的禮藝。


禮藝所指,不單是一部《禮記》,更主要的是為人處事和同人的交際能力,比試題目也以此為準,不是在君子樓寫寫畫畫,而是根據比試所出題目,到長安城中去完成任務,看誰能夠最先返回到君子樓中,這過程中的曲折,單單耳聞是無法體會的。


遺玉聽盧智講過,有時一場禮藝比試,要從早上到入夜才能分出勝負。


“杜兄可還記得,去年三月你還在學裏念書時的那次禮藝比試?”盧智似是想到什麽趣事一般。忍著笑突然問道。


遺玉看見杜若瑾臉上露出的無奈之色,心下好奇,又聽他倆說的不清不楚,便扭頭用眼神詢問盧智。


不顧杜若瑾的尷尬,盧智開口對她道:

“那時我還在四門學院,最後一日禮藝比試的題目,是讓到咱們院晉博士宅中唯一的一棵杏樹上,取得兩顆杏子還有晉夫人的手信,原以為這事情簡單至極,有經驗的早早就在國子監門外備好了車馬,就看誰先到晉博士家中。可從城東跑到城西晉府,竟被告知晉夫人到梁夫人家中拜訪。”


遺玉隻聽了個開頭,便覺趣味,調整了下坐姿,安安靜靜聽他講來。

“有人掉頭就朝梁夫人家中去,有聰明的便想著先帶上杏子,到時候省的再跑上一趟,但誰知,這杏子竟在前幾日被晉夫人早早摘下,分別贈給了長安城中幾位交好的夫人。”

遺玉聽到這裏,就可以想象。當時參比的那些學生該有多鬱悶。


“得了這杏子的有三戶人家,最近的便是東方先生家,一群人便輾轉到了祭酒大人家中,那日東方府上隻有東方先生的孫女東方明珠小姐在——”


盧智講到一半,便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遺玉已猜到肯定是有關杜若瑾的臭事,雖好奇的緊卻也不敢追問。

杜若瑾將遺玉眼巴巴地望著盧智的表情收進眼中,剛才的尷尬之色消去,輕聲道:

“後麵的我來講吧——我們先到的十餘人,按著禮節入府後,想明珠小姐提及那一籃子杏子的事,明珠小姐很是大方地讓下人提了一隻籃子出來,可籃中的杏卻隻餘下十顆,哪夠我們十幾人分,末珠小姐便提議,讓我們各自拿出一件東西,隻要她滿意誰的,就同誰交換兩顆杏子。”

“有人擇了身上的玉佩,有人掏出袖中的香囊.....但最先換到杏子的,卻是你大哥一荷囊綠色的葉子,是叫薄荷吧?”

見到遺玉點頭,他才繼續道:

“就這麽,末珠小姐答應同四人交換後,隻剩下最後兩顆杏子,卻再沒有讓她滿意的東西,她知我擅丹青,便提出讓我為她作畫一幅,就將最後兩顆杏子給我...這作畫怎是一時半會兒能完成的,我拒絕後。本欲到另外兩家去碰運氣,明珠小姐卻突然發了脾氣,道是我不為她作畫,剛才答應換的杏子,便都不給了。”

遺玉隻聽盧智的輕笑聲,也可以想象杜若瑾被那位有趣的末珠小姐纏著作畫的場麵。.


伴著盧智的笑聲,杜若瑾輕歎一聲,“當時是有兩個太學院的學生換到了杏子,被他們央著,我想著能讓他們先走也好,便應下了。”

遺玉心道,這人心眼是好,卻也太倒黴了一些,那樣被留下,必定是完不成比試了。


盧智終於笑完,輕咳一聲,將話接過,“杜兄歎氣做什麽,若不是你被末珠小姐留下,又怎會頭一個完成了禮藝比試。”


“啊?”遺玉麵露訝色。

盧智解釋道:“杜兄答應幫末珠小姐作畫,我們這些得了杏子的人自然就先行離去到梁夫人家中找尋晉夫人,可到了梁府,晉夫人卻已經離去。我們隻當她回府,便回到晉博士家,又撲了個空,下人也不知晉夫人去向,我們滿長安地找尋晉夫人,直到傍晚未果,才悻悻回到君子樓去。”

“本想著這次藝比是無人完成,可人都到齊後,祭酒大人卻宣布得勝的是杜兄。”


遺玉終於忍不住開口問:“怎麽回事?”

“晉夫人離開梁府後,便去了東方府...於是杜兄在那裏用了午飯,下午閑閑地替末珠小姐作了一幅畫像後。帶著晉夫人的手信,和末珠小姐最後剩下的兩顆杏子,最先回到君子樓中,哈哈,後來——”

“咳、盧兄。”


盧智的一個“後來”被杜若瑾輕咳著打斷,意猶未盡的遺玉看著她大哥。

盧智衝她眨了下眼睛後,笑容一收,道:“好、好,不說了,後來的事,也沒什麽意思。”


此時,馬車也停靠在了程府的門外。

傍晚,換上一身錦裝裘衣的李泰,在阿生的陪同下,坐上停靠在秘宅門外的馬車,到皇宮去赴宴。


馬車上,阿生一邊輕手輕腳地為李泰斟茶,一邊小意猜測道:“聽說程府的小姐早上受傷沒能去參加射藝比試,盧小姐同她交好,想是晚上留在程府用飯了。”


晚上在皇宮有家宴,李泰本應回魏王府準備,可下午卻帶著人回了秘宅,所為是何,別人不知,阿生卻清楚的很,隻是等到天色暗下,也沒見人回來,眼見臨近開宴時間,他也不敢催促,好在自家主子尚記得今晚必須出席,沒讓他過多為難。


李泰瞥了他一眼,沒有接他雙手奉上的茶盞,伸手拿起茶案旁邊紅木小幾上的一本雜書,這是遺玉上次落在車上的。

馬車七拐八拐到了歸義坊口附近,車速慢下,又行了幾丈,竟然停了下來。

阿生隔著車簾問道:“怎麽了。”

李泰依舊翻著書。並沒因馬車突然停下而有所動。

外頭傳來車夫恭謹的答話聲:“回李管事,坊外停著兩輛馬車,有一輛是似是宅子裏頭的,咱們是等等,還是叫他們讓路?”

這車夫是魏王府裏做事的,但也認得秘宅專用的車子。

他話音剛落,阿生一愣,就聽見車外不遠處傳來一道熟悉的清亮聲音:

“真是麻煩你了,我換這輛車回去。”

他下意識地去瞄李泰,就聽另一道溫和的男聲響起:

“你大哥說的是這輛車子,沒有認錯嗎?”

李泰的目光從手中的書卷上移開,在阿生的偷瞄下,伸出右手將一旁車壁上的窗簾撥開,借著坊門道旁高掛的黃色燈籠,將車外的情形盡收眼簾。

不遠處的坊門口,相鄰停靠著兩輛馬車,其中一輛棕紅色的馬車外,立著一纖一長兩道人影——

杜若瑾跟在遺玉身後也下了馬車,指著一旁外觀普通的車子詢問她是否辨錯,晚上在程府用飯之後,在程府門外接了一封短箋的盧智托他將她送到歸義坊,便匆匆離去。

兩人相隔不過一臂之距,遺玉仰著臉對他搖搖頭,“沒有,多謝您。”

“那你快上車吧,莫要著涼。”

遺玉應了一聲,轉身剛要走,卻低叫了一聲,又回身去,在杜若瑾疑惑的目光中,小手從披風裏探出來,將一直捂著的手爐遞過去,道:

“差點忘了這個。”恰有一陣風吹來,讓她縮了縮脖子。


杜若瑾淺笑一聲,一手將手爐輕推向她,另一隻手體貼地去拉正她歪在肩上的披風,“拿著吧,明日再給我。”


另一頭的馬車上,李泰輕眯著眼睛,看著那頎長的人影將嬌小的少女披風整理好,握著書卷的大手一緊,看著她上了馬車後,才收回撩著窗簾的手,一語不發地闔上雙目。


薰香難染衣


皇城太極宮偏殿

入夜。比起皇城之中它處的清冷和肅穆,位於太極宮右側的偏殿之中,卻是一派歌舞生平之景。


今夜宮中的這場宴會,與其說是皇室內部的家宴,不如說是專門為了幫適齡的皇子們物色妃子而舉辦,宴會中除了一些皇室成員外,所邀無一不是長安城中排的上號的千金小姐、才女佳人。


當場沒有特定的選妃機制,像這樣規模不大的宴會,幾乎每年都要舉行一兩次,目的皆是為了幫皇室成員挑選婚配對象,此外,如有得陛下青眼的小姐,宴後不日便會得聖旨詔入宮內。


殿中正北的赤金漆祥紋龍頭椅上坐著的,一身赭黃的是當今聖上,緊靠著他右側所坐的,是一名三十餘歲,姿容秀麗七分,端莊貴氣足足十分的婦人,單看她鬢中墜下獨一無二的繁複鳳形釵環,便知其身份。


這位十三歲便嫁得當今聖上,現如今母儀天下。穩壓後宮的長孫皇後,不僅是百官眼中的賢良之表,更是百姓心目中的仁德國母。


龍頭椅左下方丈距,豎行兩列席案所座,按年齡位分,依次是太子、楚王李寬、吳王李恪、魏王李泰、齊王李佑等諸位皇子和公主。


對麵所坐,則是以宮中各個高位的妃子為中,三五案湊成一席,也有例外,像是長孫家的三姐妹,就獨居一席。


殿中一角,宮廷樂師們敲彈著各種樂器。殿中空地上,數名樣貌不俗的女子正雖著舒緩的樂聲,揮動著手中長長的披帛翩翩起舞,


平日在宴會中話最多的楊妃,今日依舊是妙語連珠,活躍著宴中的氣氛,她身周所作的千金小姐們,時不時抬頭穿過殿中的舞女們,看向對麵列座的皇子,而後相互交頭盈笑低語。


長孫嫻將視線從對麵席位上收回,看了一眼挨自己坐著,正轉身同後座的小姐說笑的長孫夕,臉上的笑容停滯,吸氣時,又現那日棋藝比試她曾聞過的淡淡香味。


那天早上兩姐妹並未同行,隻在比試之後。長孫嫻才嗅到長孫夕身上所剩無幾的餘香,當時隻覺得似曾聞過,等她想起是在哪裏聞過時,長孫夕身上的味道,又消失不見了。


今晚宴前,兩姐妹同車入宮,她又聞到了那香氣,才知不是自己鼻子出了毛病,一路上都想問她,隻是礙於同在車上庶出的二妹,才沒有出口。


“咦?三小姐是換了薰香嗎?讓我聞聞。”正同長孫夕說話的那位小姐,因兩人靠近,聞到長孫夕身上的味道。


長孫嫻側目看去,滿殿燈火之下,長孫夕白嫩的小臉上先是泛起些許淺紅,而後大大方方地點頭認道:


“是啊,前陣子總是休息不好,香衣閣的掌櫃便幫我四處尋配有安神之效的薰香,還真讓他們在洛陽的老字號尋著一種,前幾日送到府上,我用爐器燃了。初聞便覺得十分喜愛,夜裏也睡得穩了。”


那位小姐扯著長孫夕的衣袖又仔細聞了聞,讚道:“不豔不俗,清清淡淡的,真是好香料!哎,我最近也想要換薰香,隻是找不到好的,不如你幫我同香衣閣的掌櫃說下,下次尋著好的,便讓與我吧。”


長孫夕正要答好,就聽長孫嫻有些埋怨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夕兒休息不好,怎麽不同姐姐講,既這薰香有安神之效,為何今日才用。”


長孫夕將衣袖從那位小姐手中輕拉而出,轉身親昵地抱著長孫嫻的胳膊,道:

“小事而已,告訴大姐怕又擾到爹娘,爹爹公事繁忙,我不想他再為我煩心——這薰香我自得了,每晚都在用,可這香料奇怪的緊,不同尋常薰香能輕易染身,今晚我這件衣裳,可是薰了兩日,才沾上點點的香氣呢。”


說到這裏,她麵上有些鬱鬱,“恐怕這宴會一過,我身上這香氣就沒有了,隻能回去用香爐燃著。”


長孫嫻暗自皺眉。嘴上卻道:“你這腦袋平日是挺聰明,怎麽還有犯糊塗的時候,咱們府上有那麽拮據麽,將多件衣裳全天薰染,就不夠你每日穿的,非要幾日薰上一件?”


長孫夕搖了搖她的手臂,“我倒是想呢,大姐不知,香衣閣給我尋這香料極其難得,說是每月隻有那麽一點的供應,怎夠我天天薰衣來著。”


兩姐妹這邊不掩其聲的交談,被臨席停下笑語飲酒的楊妃聽見,她揮手衝著長孫夕招了招,笑聲道:

“什麽好東西,夕兒過來,讓本宮也見識見識。”


長孫夕乖巧地一應,待要起身,長孫嫻卻突然扣住她的手腕,待她用眼神詢問時,表情微變,又將手鬆開,道:


“慢些,莫絆著。”


李泰穿過疊衣環香的舞女。麵無表情地看了一會兒對麵的女席後,一手持壺,一手掌杯,將鶴紋塗身的白玉杯中慢慢注入酒水。


半跪在他身後的,是一名穿著太監服侍,樣貌尋常的中年男子,偷偷抬眼看著向來不在這種宴會上飲酒的自家主子,正往唇邊送第三杯酒時,用著極輕的聲音道:


“主子,可是覺得殿裏憋悶,不妨到外麵透透氣?”


聽見這有些難聽的嗓音。李泰將杯中酒水飲下一半後,把白玉杯放在案上,單手一撩衣擺,站起身來。


殿中近半的人都在暗自打量著李泰的一舉一動,見他起身離席,人語聲忽低了一瞬後,複又似無事發生般再響。


中年太監捧著李泰解下放在毯上的裘衣,小步躬身從席後繞過,跟了上去。


太極宮偏殿一側,有間小園,所種花草甚少,多是常青之木,中年太監進到園中後,帽下的耳朵輕輕抖動,剛才躬平的身子直了三分,大步走向望見前方明月半掛的樹下,一身明藍的男子。


“主子。”易容之後的阿生,並沒有用佯裝出的難聽嗓音,去磨人耳朵,“您若是乏了,咱們就先行離席吧。”


阿生能夠清楚地察覺到,眼前之人向來難測的情緒,正在清晰地波動著。


李泰沒有回應,而是抬起頭,看著西方,層層宮牆那頭,在夜色中模糊難辨的殿閣,那是後宮的方向,他的臉上露出從來不曾被人看到過的,一絲可稱之為哀傷的神色,淺淺的,卻又沉沉的。


幾乎是從小看著他成長的阿生,麵色一陣複雜之後,暗歎一聲,道:

“若是...您大可不必這樣——”


“慎言。”李泰在他出聲之後,外露的神色當即收斂,抽過他手捧的裘衣。一邊往身上套,一邊朝著花園另一側的出口走去。


“去稟報一聲,本王身體不適,先回府。”


再說遺玉被杜若瑾送到歸義坊門口,換乘了秘宅的馬車回去後,心思便被盧智在程府外接到的那封信占去。


究竟是什麽急事,讓人找到了程府,又讓盧智急著趕去,不得不讓杜若瑾送她。直覺告訴她,這事肯定和上午在棚裏聽到的流言有關,難道是他們的身份被外人知道了?


“小姐,您今日就不用練箭了吧?”平彤雙手捧上一碗從中午便開始熬製的熱湯,問道。


“嗯。”


就射藝和棋藝的比試都順利過關,就算是要練,也不用急於一時,在這秘宅裏練習,雖然棋射之時同李泰的相處讓她舒適,可在理智上,她很清楚,李泰夢魘解除之日將近,能少接觸最好。


九項藝比只剩明日的算藝和最後的禮藝,盧智知她九宮學的不好,卻並不擔心她出漏子,反而叮囑她,剩下的兩項比試,切記不可出頭。


今年的太學院可謂是收獲頗豐,已經有五塊木刻都落入其囊中,打破了上次因盧智拿得兩塊木刻的四塊記錄,這是五院藝比自始至今從未有過的事情。


受傷的程小鳳今天還偷偷地告訴過她,這次五院藝比的首院和第二,好像是有什麽好處在等著,這首院是太學無疑,那這第二的位置,則是被剩下的四座學院都瞄著。


遺玉喝了一碗熱湯之後,便到書房去練字,等著去宮中赴宴的李泰回來,一是為了幫他上藥,二是想要為對方這些時日來在射藝上的指點道謝。


隻是過了子時,也不見有人回來,遺玉想到下午程小鳳告訴她,有關今晚她因傷缺席的宮中家宴事宜,看著桌上一麵秀氣的小字,她輕輕搖頭。


平彤和平卉看了時辰,相視一眼之後,對著開始打哈欠的遺玉道:


“小姐,李管事走前吩咐過,若是子時還沒回來,再讓奴婢們轉告,讓您先休息。”


“好,那就洗洗睡吧。”沒有等著人,遺玉忽略掉心中些許的失落,洗簌之後,躺在床上,任平彤用藥酒給她擦著手臂,緩緩入眠。


一個時辰後,小樓之中沉寂下來,西屋窗下孤立著一道明藍色的身影,單手貼在窗上,在屋簷明滅的籠火中,是一張眉頭輕鎖的俊美臉龐。


 等不及

盡管射藝比試已經過去。無須再清晨練箭,遺玉還是按時醒來,揉揉眼睛,望著斜對麵窗邊的花鳥屏風迷瞪了一會兒,才開口喚道:

“平彤。”

一刻鍾前就守在門外的兩個丫鬟推門而入,一人捧著茶杯,一人端著銅盆走到床邊。


“王爺回來了嗎?”雖她不打算早上再練箭,還是要去說一聲為好。

平彤道:“王爺昨日未歸,小姐現在起嗎?”


一夜未歸?這倒是少見。遺玉看了一眼窗外朦朧的天色,接過平彤遞上的溫水飲盡,用袖口蹭了一下唇角的水珠,鑽回被窩裏,懶懶道:

“那就先不起了,過會兒再喊我。”


“是。”


平彤和平卉端著東西出去,遺玉又睡了小半個時辰的回籠覺才起身。


收拾妥當,被送到宅子門口時,平卉向坐在馬車裏的遺玉,遞上昨晚她帶回來的八角手爐,按著她昨夜的吩咐,裏麵添換了新炭。


車簾被人從外麵掩好,遺玉將昨夜杜若瑾借她的手爐往車中的茶案上一放。正要往裏麵挪挪位置,手便碰到一團熱乎乎的東西,低頭一看,便見一隻花籃狀的手爐靜靜躺在一旁的軟鋪上。


“咦?”遺玉將這將精致小巧的手爐拎起來放在膝上,雙手往爐罩上一放,暖烘烘的感覺告訴她,這是今早才添的炭。


對車裏突然多出這東西,她多少有些驚訝,隻這兩日天氣才猛地變冷,並非常年住人的秘宅,這些過冬的東西有個遺漏也屬正常。昨夜平彤和平卉知她借用了別人的手爐,在自責後,說是今日便會讓人備了去,沒想這一大早的,就準備妥當了。


手爐這東西,和薰香一樣,都是貴人們用的玩意兒,工藝尚沒流傳在外,平頭百姓不說是沒錢買,就算是有富的,在東都會淘換到一件,也隻敢在家裏使。


遺玉現她居住在魏王的地盤上,衣食住行四樣,這食是吃的好,出行也不再靠著兩條腿,住的是高簷暖間,隻除了衣物不假他人之手。這麽二十餘日的功夫,換了別人早就給養刁了,可他們一家多年來簡樸的生活習慣,卻不是個把月就能改變的了的。


她捧著暖爐,回想著在靠山村時,冷嗬嗬的冬季,一家人在院子裏燒柴取暖的日子,對在秘宅中這不足月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並無多少留戀。


算藝比試安排在君子樓中,題目如先前眾人所想,是九宮算,對多數人來說解題過程較為複雜,梅樓下的桌案上點著一柱香,燃到一半時候,便有一名算學院的學生站了起來,將寫著他算出答案的白紙折疊好,走到梅樓下,放在書童從二樓懸下的一隻籃子裏。


若是答案正確,這人便無疑是此項的最優,反之。則要等時間到後,同其他算錯的學生一同,相較離正確答案的偏差多少,擇出最差,而最快又正確解答的學生,是為最優。


香燃剩三成時候,一直伏案寫寫畫畫的遺玉,抬頭看了一圈場地四周剩下不到一半的學生,抽了一張幹淨的白紙出來,在上麵寫下答案折疊好後,將桌麵上用她自己的法子演算滿的紙張揉了兩下收進袖中,起身到梅樓下,等書童垂下籃子,將答案放上去。


算藝比試向來枯燥,沒什麽看頭,因此這日二樓來觀比的人少了很多,打頭的兩名王爺都沒到場。


盧智緊臨著比試的二遍鍾鳴到場,並沒來得及和遺玉多說什麽,比她早上一刻鍾交了答案,這會兒在梅樓一角,見到她離場,衝她抬了抬手示意。


“怎麽樣?”

“出什麽事了?”


遺玉坐好後,兩人異口同聲道。一個問的是答題如何,一個問的則是昨晚盧智匆忙離去為何。

“還好,今日這題我剛巧懂得一些。”遺玉看著他眼底淺淺的青色,有些不安道,“你昨晚沒休息?”


他們坐在牆角處,隻前麵和左邊有席案,還都被人刻意空了出來。屋裏的低語聲不斷,又有無聊地發困睡著的,兄妹倆說話聲音很輕,旁人根本就聽不清楚。


盧智在她不讚同的目光中點點頭,又倒了杯茶水咽下,伸手揉著額頭,緩緩道:

“小玉,事情不妙了。”


遺玉的眼皮猛地跳了起來,昨日坐在木棚中處,聽聞有關他們這名義上的房家妻小之事傳開後,那種不安的感覺再次襲來,明知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好地方,還是忍不住問道:

“同那傳言有關?”


盧智沒有扭頭看她,而是盯著梅樓一側垂下的巨大白絹,輕聲道:

“昨日朝會之後,外、懷國公被陛下留朝。”


隻這麽一句話,不用再多講,遺玉稍作思考後,臉色當即劇變,垂頭看著自己緊合在裙麵上的兩手,澀聲道:

“他、他說了嗎?”


當年的盧氏和房家兩子,在外人看來是被安王擄去的倒黴家眷,在房喬看來。也許是韓曆領他去看的三具屍體,在盧中植看來,是淪落天涯的愛女和孫兒,而當今聖上看來,卻是明麵上被擄走,實則意外失蹤不知去向的房家妻小!


對於盧中植八月歸京的緣由,皇上在這之前並無多問,而在流言初起時,在朝會後留下盧中植,是何原因,顯而易見。


盧中植定是會被問起是否已經尋得了盧氏他們。若他老實回答,憑著皇上對房喬的重視,盧家四口九成是要重回房家去,若他說沒有尋到,固然是會幫盧智爭取到一些時間,可等它日真相大白,那就是欺君之罪!


照理說,長安城中這種捕風捉影的小道消息,傳到日理萬機的皇上耳中,那是需要一段時日的,盧智就是清楚這點,在聽說這傳聞之後,才會不顯驚慌,因為搜尋多日未果的穆長風,前日總算讓他捕到了行蹤,隻要再給他幾日,讓他拿到一些東西,他便有法子,就算不回房家,也不會有人置喙!


隻要再給他幾日的時間!

盧智眼下是幫皇上辦差的,瞞著那位這麽大的一件事本就是在刀口舔血,他若是將一切準備妥當再親口坦誠,那以皇上的聖明,必不會追究——可誰知,這微風乍起的一道傳聞,竟然會這麽快就驚動到了皇上!


盧智身為十三年前失蹤的房家嫡長子,這層身份皇上若是從外人口中得知,哪怕是從他的親外公盧中植口中,那也不會有他什麽好果子吃,帝心多疑!


在程府門口盧智接到的信函,應該是盧中植派人送去的,想必就是為了找他商量這件事。


場地上又陸續歸座五六人,盧智沉默了半晌,用著有些沙啞的聲音道:

“他沒說。”

遺玉一愣之後,剛才還在猛跳的眼皮瞬間停了下來,胃裏像是有股子熱氣在翻騰,說不上是舒坦多一些還是難受多一些。


“他、他怎麽...”

他怎麽沒說?這還用多問嗎。活了近六十年的老人,心裏不比誰清楚說出來的後果。


在沒有準備妥當的情況下,將他們一家四口的事情和盤托出,盧智前途堪憂,他們一家四口肯定要回房家去,這兩樣,都是他們一家四口不願意見的,盧中植如何能不清楚!


剛才,她還在擔憂著,如果在這個關頭就被皇上知道他們一家四口的事,後果會是什麽,可這會兒,她滿腦子,卻盡是那位風燭殘年、滿頭蒼白的老人。


遺玉望著自己的兩隻拳頭發呆,盧智又倒了一杯熱茶飲下,輕舒出一口氣後,泛著紅絲的雙眼重新聚焦。


“事出突然,我已猜到這背後搗鬼之人的目的,隻要一捕到穆長風,我就有辦法從他身上——怕隻怕,那位會找到...來問。”

盧中植是沒有說,可房喬呢,事關房家香火,皇上不知是何原因先找到盧中植來問,可之後必定是會找上房喬的,就算房喬眼下似是不急著認回他們。可聖上一句話出口,他會不說?


“所以,我等不及自己慢慢去找人了,等下比試後,我同你一起回去。”


回哪裏,自然是秘宅。到秘宅去幹什麽,找李泰!

“大哥——”遺玉低叫一聲,扭頭去看盧智,待見到他側麵上,從未在自己麵前流露過的焦躁後,將剩下的話咽了下去,伸手按住案下,他放於膝上的大手。


要在長安城中找人,不論是根基深厚的房喬,還是老而不僵的盧中植、經營三年多的盧智,都可以做到,可要在最快的時間內把人給揪出來,卻非幾方勢力莫屬,其中之一,便是魏王李泰!


不管皇上什麽時候會找到房喬問話,不管之後的事情會變成怎樣,穆長風,一定要找到,不僅是為了韓曆的下落,也是為了讓他們不用回去那個不屬於他們的家!

感覺到手背上帶著暖意的小手,盧智總算扭過頭去,同遺玉對視,將另一隻手覆上。


歸義坊中,正在廚房嚐試做新點心的盧氏,正笑著同打下手的小滿閑聊。


長安城西郊外,在一間破舊似無人居住的老宅後院,從一隻形狀古怪的高大的水缸之中,“嘩啦”一聲躥出一道濕漉漉的人影,有些狼狽地跌落在水缸邊的地麵上,“呸呸”地衝著地麵吐水。



遺玉的驚覺


君子樓中的比試場地上。隻剩下三名學生還在埋頭苦算,在盧智出口說要同遺玉一同回秘宅去見李泰後,遺玉意識到了事情的急迫性,正要再和他細說時,看見程小鳳僵著左肩,走進蘭樓裏,便將話打住。


“早知道算藝題目這麽麻煩,我還不如棄掉,在家裏休息。”程小鳳坐在盧智前麵的座位上,轉過身來,小聲道。


盧智遞了個“有話待會兒講”的眼神給遺玉後,倒了杯茶給麵前的傷殘人士,“就算你不想來,雲姨也要同意才行。”


程小鳳一撇嘴,下巴一抬,示意道,“今兒你怎麽沒同小玉一起來,昨日從我家走後,又上哪喝花酒了,臉色這麽難看,一看就是沒睡好的模樣。”


盧智沒有回應她的嘲弄。而是道:

“明日的禮藝比試你要棄了麽,你的肩膀——我真懷疑,你不願將如何傷到告訴我們,該不是為了逃掉最後一比吧?”


被他指到傷處,程小鳳立刻蔫了下去,訕笑著將茶杯舉到臉前,借著喝水遮擋麵上的神色:

“都說了是早起不小心從**摔下去的,你不信就算了。”


盧智提起這事不過是為了轉移話題,雖知道她說的不是真話,他和遺玉也沒心思像昨日那樣追問,三人靜了一會兒後,程小鳳便借口去找程小虎,僵著肩膀到前排去了。


兩人身周又空下來,遺玉悄聲道:“你要找魏王,恐怕到王府去妥當一些,早起我走時他也沒回那宅子。”


盧智輕疑一聲,“沒回去?不應——”


他的話被比試結束的鍾鳴聲打斷,剛才還在低語和打瞌睡的學生都提了神,這本就不是說話的地點,兩人交換視線後,心道等下到人少的地方再講。


算藝比試毫無意外地以算學院的優勝結束,至此為止,五院藝比隻餘禮藝一項,除已得五塊木刻的太學院和一塊未得的律學院,其他三院院長博士都將目光瞄緊了明日的禮藝比試,第一拿不到,第二還是有希望拚一拚的。


本來說好今日會來觀比的杜若瑾也沒有到場。於是遺玉在學生們開始離席之後,遞了杜若瑾昨夜借給她的那隻手爐給盧智拿著,兩人同程家姐弟告別後,匆忙離開了君子樓。


走到清靜的湖畔小路,盧智將剛才在君子樓中未說話的話繼續,自語道:“你說魏王沒回去,那是在王府嗎?”


遺玉便將昨夜休息前,丫鬟轉告的阿生的話,還有早起沒見著人的事情同他說了,只是剛一講完,心中便覺不對,猛地回頭去看他——


看他樣子是急著讓李泰幫忙找尋穆長風的,可是,從昨夜盧智被盧中植的人叫走,到今早這麽長一段時間,他難道都用在和盧老爺子談事上了,就沒有去找過李泰?


遺玉剛才在君子樓中,初聞盧智帶來的壞消息,思緒一時雜亂的她,根本沒功夫細想,可這會兒心靜了一些。有關李泰的去向就像是一個引子般,將她腦子裏對不上號的事情,一件件地揪了出來!


早在她發現盧智是可能在幫皇上做事,且盧中植和房喬先後找到他們後,便和他提過,若是被皇上知道他隱瞞出身一事,恐有惡果。


當時盧智很是肯定地告訴她,如非他們主動在聖前提起此事,皇上是不會在他們麵前提起這檔子塵封了十幾年的舊事,來戳房喬的心窩子,畢竟當年盧氏母子走失,多少同其上位有關。


盧中植是肯定不會主動去提,他們起初還擔心的房喬,也因某些原因,暫時也沒有在聖前重提此事的打算。


於是遺玉便按下了這份擔憂,昨日聽到他人口中有關房家妻小的流言,因盧智先前同她做過心理準備,知曉這京中亂七八糟每天都有十幾起的流言蜚語,很難引起勞心公務的皇上注意,便也沒多擔憂。


然而,盧智今天卻突然告訴她,盧中植昨天被皇上叫去問了他們一家的事,且為了幫他們隱瞞而欺君!


這些事情看起來都是意外而生,意外的流言,意外地引起了皇上的重視,意外地盧中植被皇上叫去問話!


她不是沒有察覺到其中古怪,可是什麽都是盧智在講,她在聽,每當心中有了疑惑。便被盧智恰到好處地扭正過來,就像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誤導一般!


心中一凜,遺玉十指緊扣在精致的手爐上,她一直都將盧智所作所為的主要目的,定在找到證據,證明當年推那小妾下湖的不是他,出人頭地好讓一家人不再受氣、可以自立門戶上麵,可盧智眼下表現出來的目的,有那麽簡單麽!


童年的陰影,自殺陷害他的懷孕女子,父親的利劍,陰冷的祠堂,逃跑躲避的日子,從錦衣玉食的大少爺,到貧窮山村中的放牛娃,被人欺淩的寒門學子......


這些或是從盧氏回憶中,或是從她親眼看到的,都是盧智曾經切身的經曆,而緊記著這樣經曆的他,是那種會輕易放下仇恨的人嗎!


想到這裏,仿若一盆冷水從頭澆下,遺玉輕輕打了個寒噤。垂下頭。回想起來,入京三年多的日子。盧智一番經營,這陣子的所作所為,似乎就是在編織著一張大網,冷眼看著與當年之事有關的人,一個個地跳進去!


“...小玉、小玉?”盧智用手輕拍了一下麵色有些發白的遺玉。

她手上緊扣著手爐,扭頭盡量讓自己的表情自然一些,“大哥說什麽,我剛才跑神了。”


盧智的目光在她臉上掃過之後,露出一抹安撫的笑容,“我說,咱們還是先回宅中去看看。若是人不在,再到王府去找,小玉,事已至此,你也不用太過擔憂,外公當年有擁立之功,日後皇上不會為難於他。”


“我知道了。”遺玉衝他強扯了一下唇角。


兩人快步走到學宿館後門,坐上胡三駕馭的馬車,在歸義坊門裏側,換乘了等候在此的秘宅馬車。



秘宅書房中




李泰坐在書桌後麵,僅將手上的幾張書信掃了一眼,便放在一旁,左手撚起一旁銅盒中一顆花生米大小的瓷珠把玩,抬頭看著候在斜對麵的阿生,道:

“這上麵寫的,你看過了?”


阿生回到:“看過,早上屬下到天藹閣去查看,這份是他們才整理好傳過來的消息。”


“說說。”


站的筆直的阿生偷瞄了一眼他臉上的表情後,緩緩道:“外傳玄武門叛亂之時,本是安王一黨的房大人中途變節,妻小三人被安王餘黨憤怒之下趁亂從別院中擄走,可事實卻是,早在十三年前,對外稱病到別院中修養的房家妻小,是由那被懷國公下了斷絕書的幺女盧氏帶著偷跑出去,後失蹤至今的。”


“懷國公八月歸京,同房府的關係依然冷淡,前幾日京中突然流傳,說當年被安王擄走的房家妻小找著了,這流言的動向——”


剛說到關鍵地方,阿生話題一跳:


“當今朝中,作為中立一方的房大人和懷國公兩人,若是招攬,明白人都知道,隻能擇其一,上次房大人因在東都會被一國子監女學生嘲諷,幾次朝會被人參奏。太子一黨都幫著擋了回去,看著太子是有心拉攏這軟硬不吃的中書令大人,那吳王肯定是會擇了懷國公,有趣的是,您知道這流言是誰放出來的嗎?”


被李泰一個冷眼掃過來,阿生沒敢繼續賣嘴,賠笑了一下後,道:“是穆長風。”

“嗯?”聽到這耳熟的名字,李泰捏著瓷珠的手指一頓。


阿生繼續道:“穆長風自打跟在李恪身邊後,一直都挺老實地,不然咱們也不會最近才發現吳王身邊有他的蹤跡,可他如今這番舉動,若是為了幫李恪還好說,可若是聽了紅莊那邊的吩咐,那就——”


李泰手中的瓷珠發出一聲清脆的爆響,阿生隻聽他低聲吩咐道:


“把人找出來。”

“是。”


阿生剛剛應下,屋外便傳來上午從別院跟著他們一同回秘宅的銀霄,歡快的鳴叫聲,不用說便知道,是誰回來了。


“今日盧小姐回來的倒是早。”小聲嘀咕了一句後,見李泰也沒有讓他出去迎人的意思,便幹幹地站在原地。


許是聽到阿生心裏的祈盼,那陣腳步聲朝著書房而來,片刻後便聞門外響起清脆的少女聲音:


“殿下,家兄有要事,可否一見?”


聽見這一夜未聞的聲音,李泰麵色稍緩,拿起一本書,將桌麵上的信箋蓋住後,道:

“進來。”


殿下說的是


門簾被人從外麵撩起,穿著一身過於素暗的墨灰常服的遺玉率先走了進來,李泰側目看去,但見她眉眼間難掩的輕憂後,不顧緊跟著她走進來的盧智,出聲道:

“今日的算藝是墊底了不成?”

遺玉這會兒哪有心思去辨別他話裏微不可查的安撫,衝他行了個禮,規規矩矩道:

“沒有得最差,殿下,我兄妹二人,有一事相求。”


書房中四人,阿生立在書桌對麵。三步之外的兄妹倆並排站著,在遺玉說出有事相求之後,李泰將目光在她的臉上停頓片刻後,移向盧智:

“說。”


遺玉剛要張口,便被李泰一記莫名其妙的冷眼堵住,盧智搶了先,並沒有避諱在場的阿生,直言道:

“求殿下幫學生找一個人出來,他名叫穆長風。”


兄妹倆來時便在馬車上說好,隻求李泰幫著找人,別的事情一概不提,李泰尚欠著遺玉一諾之事,盧智也清楚,就拿這尋人一事,換了那一諾,李泰必定不會為難。


對此,原本不想因這一諾的兌現同李泰兩清的遺玉,心中雖感失落,可她也知道事有輕重緩急,當要找到穆長風,才知道盧智究竟是打算如何。


聽了盧智口中的人名。剛才還在談論穆長風的主仆兩人,心中皆是一疑,各有所想。


“為何本王要幫你們找人。”李泰不鹹不淡地回了盧智的請求。


在外人眼中,魏王李泰從來都不是個好說話的人,有此一答,盧智聽著是正常,可同他隨意相處慣了的遺玉,卻聽出他語氣中的疏遠和冷漠,本就憂心忡忡的她,小臉頓時繃了起來。


盧智雙手一揖,不亢不卑道:

“聽聞舍妹在幫殿下解毒前,您曾允過一件事與她,事關緊要,學生想請您提前應了這一諾。”


低頭看著衣擺的遺玉暗自苦笑,幾日前,李泰同她提起當日允她的一事,她還想著無事求到他,怎知這麽快,就會用到這一諾。


找個人,對李泰來說並不算難,來換這一件事,他肯定不會拒絕吧。

李泰在盧智話到一半時,雙目之中便掠過一抹寒光,在阿生的餘光中,冷聲道:

“那一諾,本王答應的是她,不是你。”


他們找穆長風是何目的。眼下並不在李泰的思考範圍內,在他看來,找人這個請求,與其說是遺玉的,不如說是盧智的,且不論他當日應下這一諾的初衷是什麽,現今他隻想著遺玉能提些對她有用的事,而不是被盧智用了去。


盧智和遺玉都沒想到李泰會這麽回答,一個是驚訝,一個直接出聲道:

“殿下,大哥所求,亦是我所想。”


看著她臉上的認真,李泰突然沉聲道:“都出去,你留下。”


三人一愣,阿生機靈地伸手對著盧智一引,“盧公子,我帶您先去休息下。”


遺玉察覺到李泰隱約的不愉,同盧智交換了眼神,本來還有猶豫的他,便跟著阿生離開了書房。


待到他們的腳步聲遠去,屋裏只剩下兩人時。剛才還端坐在書桌後的李泰,身形一鬆,輕靠在椅背上,雙手疊合放在桌麵,目光鎖住站的有些過遠的遺玉,道:

“你過來。”


遺玉聽話地向前走了幾步,在書桌對麵停下,盯著桌上的硯台,恭聲道:

“請殿下幫我們兄妹找到穆長風。”


“找他做什麽。”


“恕不能相告。”遺玉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心中有事的她,卻不能向以往一樣同他對視。


“我若是不幫呢。”


遺玉縮在袖中的拳頭一握,對他這明顯的故意刁難不解,嘴上卻生硬道:

“幾日前,您還同我提過此事,說是要我仔細想想求些什麽,我現下想好了,您難道要出爾反爾不成。”


敢說魏王出爾反爾的人,恐怕如今整個長安城也尋不出幾個來,李泰臉色一沉,為的卻不是她一句出爾反爾。


當日他同遺玉提起那十日和一諾,雖說另有意圖,可若是遺玉眼下提出的是對她自己有利、有好處的事情,他想來是不會拒絕,可她現在明擺著,是讓盧智將他答應的事給利用了去!


“我讓你想清楚,可你真的仔細想過了麽,本王的一諾,只被你用來找那麽一個人!”


聽著他帶有些許怒氣的語調,遺玉一怔之後。忍不住抬眼去看,但見那人慣常沉靜的臉上,顯而易見的薄怒,又將他的話在心中默念一遍,自以為他是因自己用找人這種小事來換他一諾,掉了身價,才生氣。


於是聲音軟下,“您莫氣,那個穆長風,很難找的,這並非是一件易事,不然我也不會來求您。”


聽了她完全不在調上的回答,李泰的臉色又黑下一層,只是自覺剛才有些失態的他,卻沒有再口出怒言,隻是微微眯起眼睛盯著她。


遺玉被他看的頸後寒毛直豎,敏銳地感覺到氣氛的不對,下意識地朝後退了一小步。


“你當真想好了,要讓我幫你找人,換那一諾?”

不知是否錯覺,遺玉竟然從他話裏聽出些許的威脅,好像隻要她敢答是,後麵等著她的。絕對不是什麽好事。


可她若是否認,又怎麽能盡快把穆長風給找出來,除非——

“殿下,”她小心翼翼地瞄他一眼,“要不、要不您...啊...吧。”


“嗯?”隻聽她吱吱唔唔含糊不清的話,見她因扭捏有些泛紅的小臉,李泰的臉色稍霽,喉中悶出一個音節。


遺玉一咬牙,自覺有些厚臉皮地一股腦說道:“要不您就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幫了我們找這個人,不算作您答應我的那一件事好不好?”


難為李泰竟然聽懂了她這劈哩趴啦一串毫無句讀的話,在她飛快地垂下腦袋之後,眼中波光閃動。唇角揚起淺淺的弧度,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個字:

“好。”


“啊?”遺玉頓時驚訝出聲,隻當是自己的耳朵聽錯,不確定地問道:“您、您答應了?”

李泰唇角一平,在她的盯視下,輕輕頷首,而後從椅子上起身,走到軟榻上側身躺下,緩緩道:

“棋藝和射藝比試上,你表現的都不錯,沒有白費了我的指點,兩日內,幫你找到那個人,權當是作獎勵。”


獎、獎勵?


還呆在原處的遺玉嘴角輕抽了一下,不是她腦子不夠用,而是這情況轉的太快,她完全跟不上趟兒,她想不明白,之前還在為難盧智和她的李泰,怎麽就突然變得這麽好說話了。


“我應你那一諾,不是為了讓你求我這種不相幹的小事,下次再提出來,你可要想清楚了,知道麽?”


遺玉遲鈍心喜之後,轉過身對著他一禮,“我知道了,多謝殿下。”

不用到那一諾,便讓他答應幫忙找人,這實在是再好不過的結果,她當然不會傻地去同他講,在他的指點下免了兩項的墊底已經是幫了大忙,獎勵什麽的,實在說不過去之類的話。


說妥了這件事,兩人的心情都好上許多,隻是遺玉因著發現了盧智的目的而擔憂,李泰這會兒看著她人立在跟前,便又想到昨晚自己在歸義坊門口見到的一幕。


“聽下人稟報。昨夜不是盧智送你回來的。”


“嗯,大哥昨日有急事,便托了別人送我到坊門口。”對李泰知道她的行蹤,遺玉並不覺得無法接受,畢竟秘宅所在是極其隱秘的,她現在住在這裏,有什麽異動,當然會被稟報上去。


李泰看著她平靜的麵容,提醒道:

“以後讓車夫隨時跟著,要去哪裏便吩咐了,還要在這裏住上幾日,莫被有心人盯上。”


遺玉當他是擔心會從自己這裏泄了秘宅所在,便道:

“您放心,昨日送我回來的是國子監的杜先生,他應該不是那等多嘴之人,且我還讓車夫在秘宅附近多轉了兩圈才回來,不會被人盯上的。”


李泰當然知道昨晚送她回來的是什麽人,她話裏透著些許對杜若瑾為人的信任,讓他心中隱隱不快,麵上卻閑閑地問道:

“國子監的杜先生,杜家那個病秧子?”


遺玉忍不住眉頭一皺,這病秧子三字,讓她想起曾在學宿館門口遭遇的紈絝長孫止,當時他也是這麽稱呼杜若瑾的,而恰巧就是這麽一個“病秧子”,讓她和盧氏沒有被那些貴族少爺們繼續戲弄。


“是杜大人家中長子,亦是教習我們書學院的丹青先生。”


李泰看著她正色答話的麵容,聽出她語中的回護,聯想到他收在王府中的一樣東西,青碧的眸色在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情況下,變深了些許。


“他畫藝是很好,隻是到國子監教書,未免大材小用。”


對外人的事情,遺玉沒有多做評價的習慣,但李泰既然這麽說了,有事求他的遺玉也不好不回應,便隨聲附和道:

“殿下說的是,依杜先生長才,若是在朝為官,必有作為。”


遺玉的本意,是為了迎合一下李泰,可聽在他的耳中,卻全然不是那麽一回事了,他心中不愉,臉上帶不出表情,隻冷哼一聲後,不再接話。


遺玉聽著他的冷哼,很是莫名其妙,想不透這剛才還算和顏悅色的人,怎麽就突然又不高興了,不過是一日沒見,就有些喜怒無常起來了,難道是昨晚去宮中赴宴遇上了不高興的事?


這頭她暗自琢磨著,李泰卻側身躺在軟榻上,靜靜的看著她,亦不知在想些什麽。


信任他

遺玉從書房回到西屋。已經是兩刻鍾之後的事情,她懷著滿腹的疑問,掀起簾子進到屋中,一眼便看見,坐在廳中的人影。


盧智正一手撐著額頭,側對著屋門坐在桌邊小寐,平彤和平卉都不在屋裏,遺玉放輕了手腳,走到他身邊站著,待看清楚他滿是疲態的睡臉後,臉上一呆——

泛青的眼底,緊抿的唇線,白淨的下巴上悄悄冒頭的胡渣...


曾幾何時,盧智有在她麵前露出過這副模樣,他一直都是家裏最有主見的那一個,也是走的最快最遠,站的最靠前的那一個。


別家孩童、包括僅比他小一歲的盧俊都在玩鬧的時候,他卻在捧著枯燥無味的書一遍一遍地翻看,盧氏去趕集回來,帶給三個孩子的禮物,盧俊從來得的都是些弓箭之類的小玩意兒。遺玉至今還收著各式各樣簡陋的發繩和木梳,盧智呢,一本書、一支筆、一疊麻紙、幾個劣質的墨塊。


印象中,他從沒在遺玉吃著盧氏單獨帶給她的點心時,露出過眼饞的神情,從沒在盧俊跑出去同人玩耍時候,露出過向往的神情,而她來到這世上的那一年,他不過是個年僅九歲的孩子罷了,卻懂事的讓人心疼。


長大之後,他沒有了兒時的書呆樣,雖喜歡捉弄她和盧俊,卻從來都不曾傷害過他們,長安城求學這幾年,每次他回家,或是她們母女到學裏去找他,從沒聽他抱怨過一次委屈,吐過一次苦水,當她真正地踏足長安城後,這短短兩三個月遇見的事,才讓她可以想象,他曾遭遇過什麽。


因為有這麽一個兒子,盧氏可以保持她直爽的性子,不用像別家父母一樣操心孩子的前途。因為有了這麽一個大哥,盧俊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她不用去過多擔心身世的問題,不用去害怕日後的境遇。唯一的麻煩便是在他並不溫柔的方式下,有驚無險地適應這繁華掩蓋著陰暗的長安城。


這樣默默地一步步安排的盧智,堅強和智慧到無須別人幫助的盧智,太容易讓人忽略他的心情。


還記得初見盧中植時,他臉上冷漠的神態,那日房喬找上門後,他難忍淚流的樣子,意外讓她遭遇了一個恐怖的血夜之後,平日能言善辯地他,隻能幹澀地一遍又一遍地向她說著對不起。


看著他疲倦的睡臉,遺玉原本在馬車上想了一路,又借著在李泰書房裏傻站的功夫整理好的言辭,一時間,竟是煙消雲散。


她鼻子一酸,眼眶便紅起,這似乎是她這麽些年來第一次見到他的睡臉,清醒時候難得一見的疲倦夾雜著些許的不安,在他們看不到的時候,他的擔憂和壓力又有誰來分擔。


她憑什麽對他的行為不安和不滿,就算他如今的所作所為,真是為了報複。她有資格去責怪他麽,責怪一個從五歲開始,就再沒有童年的孩子?


同銀霄一起蹲在花廳的阿生,從窗子見到遺玉走進西屋後,對銀霄交待了兩句,也不管它是否聽得懂,獨自回到書房。


進屋見到側躺在軟榻上閉目養神的李泰,猶豫之後,走上前,輕聲道:


“主子,屬下有話要說。”

李泰眼皮子一抬,便知道他打算說什麽,卻並沒阻止,抬了抬手,示意他講。

“剛才屬下在外麵想了半天,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盧公子和穆長風按說並沒什麽交集,找他做什麽,這還請到您幫忙,顯然是當緊的,穆長風最近放了那些流言出來...都是盧姓,年歲也差不多...您說,這盧公子一家,會不會同十三年前失蹤的房家妻小有關。”


聽見這讓人驚訝的結論,早在剛才遺玉還在屋中時候,便有所想的李泰,睜開雙目,側頭看他。

阿生繼續道:“若不是他會莫名其妙地去找穆長風,屬下還真看不出什麽來。可眼下他求您幫忙,依著他的腦子,就想不到會引起您的懷疑?就像不怕您會多想似的,屬下隱隱覺著——最近要出事。”


李泰目中一陣複雜之後,吩咐道:“派人去戶部、禮部查盧智的戶籍。”

阿生兩眼頓時一亮,對啊,去查盧智在戶部和禮部的信息,若是改動,必定有鬼,別人看不出來,可三年多前曾在蜀中救過盧家母女的主仆二人心裏卻清楚!


“那屬下這就去。”阿生也不知是在激動個什麽勁兒,和李泰交待了一聲,見他沒有反對,便一溜煙兒地跑了出去。


盧智的頭昏昏沉沉的,幾日都沒有好好休息的他,加上昨晚的徹夜未眠,在等遺玉時,忍不住打了一盹兒,再次醒來時,已經是到了吃午飯的時候。


他睜了睜幹澀的眼睛,在桌子對麵的人影清晰後,下意識地露出一抹笑來,嗓音略啞道:

“好久沒見你拿針線。”


遺玉正坐在圓桌的另一側縫補著他披風上掛出的兩道小口子。見他醒來,便將手中針線放下,起身給他倒了一杯茶水推過去。


“最近不是一直都在忙,前幾日還同娘說過,等閑下來,我與你做身衣裳可好?”


盧智見肩上蓋著的小號披風取下放在膝上,接過茶水慢慢飲著,搖頭,“不用那麽麻煩,做些小物件還行,做衣裳太傷眼睛。”


遺玉“哦”了一聲。便聽他跳了話題,直接問道:“魏王說,幾日可以幫忙找到穆長風。”


他根本就不問遺玉是否請到了李泰幫忙,出口便是問幾日,似乎有十成的把握,李泰不會拒絕。


遺玉伸出兩根指頭比了比,而後在他身邊坐下,拿過一隻空杯倒入茶水,用食指沾了,在桌麵上寫下一句話:


“若這幾日皇上召見了房喬?”

盧智也沾濕了手指,“沒有確切消息前,皇上不會,外公還被他囑咐,暫不要將找他詳談之事外露。”


他們一家四口到底是皇上和房喬之間的芥蒂,皇上對房喬的重視的確非比尋常,眼下是舍不得拿這件事來刺激他的。


盧智行事向來都是如此,既險到邊緣,又平穩異常,什麽事都拿捏到剛剛好的位置,細到人的感情和言行,都算在其中。


桌麵上的水漬融成一條條的帶狀,盧智將腿上的披風放在一旁的圓凳上,站起來一邊整理著衣衫,一邊對遺玉交待道:


“我還有事,就不在這裏用飯了。明日的禮藝比試,切記不要出頭,五院藝比順利結束之後,國子監裏便沒人會明目張膽地找你麻煩,書學院學生更會敬你三分,嗬嗬,到時會很有趣。”


遺玉不大感興趣,“我隻求日子能安生些,啊,你等等。”

盧智疑惑地看著她小跑進臥室,過了一會兒又從屋裏鑽出來,捧著幾樣東西走到他麵前。


遺玉一樣樣遞給他,“這藍色瓷瓶裏是製夢魘解藥時候順手做的。叫做鎮魂,雖是殘次品,卻也有提神之效,一次服上一粒皆可,原則上我是不建議你多吃的,喏,這個你認得,是煉雪霜,睡前用上一些,保你睡的香甜,這係著紅繩的,是清熱的藥丸,我看你都快出黑眼圈子了,熬夜傷身,過了子時還不能休息,那就吃上一粒。”


盧智看著兩手上的瓶子盒子,心中暖和,但嘴上卻道:“我隻是昨夜沒有睡,平日都按時休息,用不上這些。”


遺玉把他一瞪,直接從他腰上抽下裝飾用的空荷囊,把東西裝進去後,揪了他的衣袖塞進去,“拿著拿著,注意休息,莫要再被小鳳姐誤作是去喝花酒了。”


盧智哼笑一聲,將東西又塞嚴實了些,伸手在她臉上一掐,“聽她胡說,你這小姑娘家的,知道什麽是花酒麽!好了,你在屋裏待著,不用送,明早學宿館後門見。”


遺玉揉著臉蛋,看他掀起簾子走出去後,先是輕歎了一聲,而後小聲嘀咕:

“真當我是黃毛丫頭麽,花酒是什麽,我當然知道。”



長安城房府

麗娘坐在自己院子中的一間屋裏,看著上午被她派去采買針線的兩個丫鬟將東西放在桌上後,隨手拿起一股紅色的繡線在手上纏了幾圈,便讓人下去,又同屋裏的貼身丫鬟綠波說了會兒閑話,一刻鍾後,掩嘴打了個哈欠。


“乏了,昨兒夜裏就沒休息好,我進去躺會兒,你們看著門,小舞若是回來了,讓她先到別處去玩。”


“是。”綠波應聲後,退了出去。


麗娘一個人走進側間的小屋,在放著爐子的長榻上坐下,左右看了門窗後,將之前纏在手上的紅線取下來,找到線頭,慢慢拉長後,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光亮細看,竟見一道道黑色的印子出現這長長的紅線上!


她側身將紅線按著那些印子,在榻上或平或豎,擺出一個個的字體,直到用到線尾,才將先前記著的字詞拚湊起來,在腦中整理出一句話。


“哎?”反複默念了兩遍之後,她描畫精致的眉毛皺起,麵露不解之色,輕聲自語道:

“要我那麽做是何意,這妥當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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