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31日星期二

新唐遺玉 遺玉回京 (31)

 貞觀十年,二月,魏王李泰攜文學館諸學者離京巡游,三月,又有弘文館、國子監內修書者紛紛離京,是為編著《坤元錄》取詳。


    同年六月,長孫皇後病危,得治,後又復病,逝于十月,太宗痛極,修起舍于元宮外,命宮人奉之。後將長孫之**晉陽公主、九皇子李治接于近前,親自撫養,時人稱其愛寵,是過魏王泰也。

 貞觀十一年,正月,葬後于昭陵,改上尊號曰文德順聖皇後。又修層觀于宮內,終日眺望昭陵,不避思妻念妻之舉,後被魏征勸諷,觀方拆。

    遠在六詔,清晨的小雨中,一行人輕簡行裝,匆匆離開了普沙羅城,在城門外兩里處逗留了一刻鐘,待城南奔來一匹馬兒,載著一名少年加入,才又啟程。

    “哈,你就不怕我不來了?”

    李泰瞥了眼穿著當地烏蠻人服飾的姚一笛,冷聲道︰“你可以試試。”

    “喲,你心情不好啊,”姚一笛一手持韁,一手拍在馬鞍上,扭頭盯著他不眨眼地看了半晌,方怪聲笑道︰

    “這可怎麼辦,我心情也不好,和你這無趣的人同行,我可以想象出這一趟是有多無聊......”

    屋外的瀝瀝細雨著,及至下午都未停歇,竹樓間流竄著濕涼的氣息,二樓上,臥房里,盧氏端著藥碗坐在床邊,勸哄道︰

    “生病了不喝藥怎麼能行,虧你還同人家學過醫,乖,讓娘喂你喝藥。”

    遺玉蓋著厚厚的被子躺在床上,僅露出一張發白的臉蛋,吸著鼻水,悶聲道︰“我不想喝。”

    “你這孩子,魏王殿下不告而別,許是有要事在身,他留信上不是說了,等事情辦完,會來接咱們母女回京,你還值當為這慪氣。”

    “娘,我真的不想喝。”遺玉閉上眼楮,不再看那碗散發著怪味的湯藥,本就頭疼,可听到屋里響起的另一道聲音,就更頭疼了。


    “這藥,是娘蹲在廚房煎了半個時辰才好,你何必糟蹋她的苦心,我先前當你懂事,原是個被慣壞的任性孩子,娘,您別勸她,就叫她病著吧。”一身黑底裙的韓拾玉從門外走進來,神色不悅道。

    盧氏沖她搖搖頭,正待再勸遺玉,便听她輕聲道︰“娘,您去將藥再熱一熱吧,我喝了便是。”

    盧氏連忙應聲,端著藥碗便出了屋子,下樓去廚房。

    韓拾玉環掃了一圈擺設簡單的臥房,走到遺玉床邊坐下,輕輕伸手去觸她左頰上的疤痕,只是還未踫到人,便被一只冰涼的手掌擒住,看看遺玉輕閉的雙眼,再看看腕上縴細的五指,韓拾玉笑道︰

    “我只是看看你額頭燙不燙,這風寒若成了熱疾,可是會死人的。”

    她話音剛落,便見遺玉輕閉的眼楮睜開,本是水色朦朧的眸子,盯著她的時候,卻有一瞬釋出叫她後背發涼的凌厲,笑容不由僵在臉上。

    “看在你誠心待我娘的份上,之前容你使些心眼,可這會兒我心情不好,你真該離我遠些。”遺玉嗓音沙啞,臉上沒了方才盧氏在時的小性兒,神色冷淡地,竟同某人有些相像。


    說著,便松開了她,將手重新縮回被窩里。韓拾玉愣了片刻,正在品她話里的意思,只覺手腕上突發奇癢,伸手去抓,幾下之後,越抓越癢,恨不得將皮都撓破,可狠狠抓了幾下之後,手臂上卻連條紅痕都不留,她臉色一變,質問道︰

    “你對我動了什麼手腳?”

    “你不去抓它,晚上就好了。”

    “解藥拿來”韓拾玉癢的渾身發抖,抑制住不去抓手腕,銳聲沖遺玉的後背低喝道。

    “沒有,”這是她隨手做的玩意兒,藏在戒指里玩兒,哪有什麼解藥。

    “你——”韓拾玉被癢的破了功,咬牙就要去掀她被子找解藥,卻被她涼涼一句話止住動作。

    “是左手也癢了麼。”

    遺玉掃了她一眼,轉過身,面對著牆,只當讓她頭疼的東西都不存在。可閉上眼就是李泰的身影,肌膚上似還留著他掌心的余溫,耳根發熱,心里頭一次對這男人生了怨氣,恨不得現在就縱馬追上,向他討個說法,問他憑什麼以為她會後悔,差點把她吃干抹淨,轉眼就沒了人影。

    可昨夜他在她耳邊的一句低語,卻叫她不得不硬下心腸,她等,不就是一年麼,娘說她性軟又不爭,可誰又知,不爭的人,爭起來,才更加不會輕易罷手

    “回去同韓厲說,既無信,何談約。”

    “她要我轉告爹,既無信,何談約。”韓拾玉緊緊地握住已癢的麻木的右腕,臉色難看地對韓厲道,父女倆坐在院中的小棚里,外頭的雨剛停,一壺茶剛泡好。

    “呵呵,”韓厲目光微閃,搖頭笑笑,“我說了最近讓你少往那邊去,你不听。”

    既無信,何談約。小姑娘倒是比他預計地還要早發現端倪,年末在竹樓,兩人約說,日後慢慢將實情告訴盧氏,由她自己選擇是去是留,他答應了,可轉頭便毀約。

    他心里清楚,早在小姑娘出現時,盧氏便生了離意,若非是他借用了這小姑娘同那年輕魏王的關系,將隱瞞她的事情如實相告,盧氏怎會心甘情願地繼續留下,為了她那寶貝女兒,那婦人可是比他們想象中要堅強的多,他不會錯估她的承受能力。


    哪怕如今不能同吃同住,可只要她還在他眼皮子底下,哪怕再過十年,再過二十年,他相信,總有一日她回頭,看到他在等她。

    “爹”韓拾玉皺眉道,“您還笑得出來,我看這樣下去,娘遲早都會跟著她離開,您倒是快想想辦法呀。”

    韓厲不急不緩地倒騰著竹筒中的茶葉,依舊笑聲道︰

    “你要留住你母親一時,還是要留住她一世。慢慢來,不急,年輕人,還是要多些耐性,有顆聰明的腦子,可也要勤動才行,這世上的事,你們所經歷的,還差的遠呢。”

    遺玉著了風寒,在床上病懨懨地躺了兩天,第三日便又恢復了精神,就像是壓根沒病過一樣,該干什麼還干什麼,盧氏起初擔心她硬撐,可一連幾天都見她笑嘻嘻的,便放下心來。

    韓拾玉自那日被遺玉當成撒火的對象整了一回,好一陣子沒到盧氏這里來撒嬌,母女倆安生地過了七八日,這天正在廚房里搭伙做面點,小院來了客人。

    “周夫人,快請進。”盧氏格外熱情地迎了獨自站在門外的老婦,引到一樓廳里坐下,便揚聲喚還在廚房忙活的遺玉沏茶來。

    周夫人在皮毯上坐下,端正了身形,掃了一圈室內,視線落在盧氏臉上,方露出一絲微笑︰

    “老身不請自來,是有不妥,嵐娘莫見怪。”

    “怎會,您就是不來,明日我也準備帶小女上門探望。”

    周夫人兩手不著痕跡地撫平衣角的褶皺,側頭溫聲道︰“老身方听說你尋得了失散的女兒,這才遲遲來道賀。”

    盧氏談及遺玉,眉眼不由就變得柔軟,“是啊,這是我的⼳女,自小養到大的。”說完這句,她便緘口,牽扯到韓厲父女,遺玉這邊不好解釋,她也不想多說。

    兩人又談了一會兒,遺玉便端著茶盤進來,見著當座氣度雍容的老婦,眼中流過一抹驚訝,但還是規規矩矩地行了見禮,將茶盤在桌上放下,給兩人倒茶。

    “真是個懂事的孩子,”周夫人愛憐地將遺玉看了又看,扭頭對盧氏道︰“老身就喜歡這般乖巧的姑娘,可惜孤苦一生,沒得一子半女,跟前只那麼一個淘氣的,連個听老身嘮叨的都沒。唉,不提這傷心事。”

    盧氏起初听她夸自家女兒,心中高興,又听她唏噓,便脫口而出,道︰“您若是不介意,我叫玉兒常去您那里坐坐?”

    遺玉在一旁抱著茶盤,垂下眼瞼,掩去目中古怪之色,這周夫人頭次見她,還冷眼當個下人使喚,第二次見她,一句話都沒說,怎地這第三次見,她就變成“乖巧懂事”的孩子了?

    “好啊,”周夫人一口應下,抬袖掏出一只紫緞的金絲錦囊,笑著托到遺玉面前,道︰

    “老身同你母親性情相投,今日見你,更覺投緣,你若不介意,喚老身一聲婆婆,收下老身親做的這錦囊,便與老身做個小輩,如何*


 “玉兒,送周夫人回去,不用急著回來。”盧氏將人送到門口,笑吟吟地對遺玉道。

    “知道了,娘。”遺玉听懂,她娘的言下之意,就是要她陪陪這老婦。

    “嵐娘,叨擾了。”周夫人朝盧氏點點頭,便沖遺玉伸出一只胳膊,遺玉遲疑了一下,伸手挽住。

    兩人離了小院,朝著烏蠻舍東邊走去,過路的當地人見著周夫人,都很是親熱地招呼,聊上兩句,一路回到周夫人家門口,遺玉已對這老婦的好人緣感到麻木了,簡直懷疑她同初見時候那個一臉嚴謹的老婦是不是同一個人。

    來開門的是那天見過的小童,不同于第一次他們來時的不理不會,異常禮貌地向遺玉問好,還清楚地喚她盧小姐。

    “坐吧。”進了屋,周夫人便將手臂從遺玉手中抽出,徑自去到矮案後坐下。

    遺玉看看地上孤零零的坐墊,覺得眼熟,轉眼便記起就是那天和李泰來時的那只,她瞄了眼周夫人平淡的神色,方知先前不是錯覺,一進屋,這老婦就又變臉成那天初見的不冷不熱,之前那親善的模樣,就像是故意做給外人看的,且半點痕跡都不露,當真是演技派的老婆婆。

    周夫人見她“愣”在那里,道︰“在旁人面前走神,尤其是在不熟之人面前,是為失禮。”

    “對不起。”遺玉道歉完,蹙了下眉,便在她對面的墊子上坐下,抬頭看她,兩人對視了半晌,方又听這老婦開口道︰

    “眾人同室,多听少言,三人同室,可不語,二人同室,我若不語,你需言。”

    “......”遺玉抿了下唇,開口道︰“您找我有事?”

    很顯然的,她會坐在這里,並不是因為周夫人看上她的“乖巧懂事”,也不是因為“投眼緣”,更不是因為“沒人听她嘮叨”。

    “聰明人的不一定招人喜歡,但自作聰明的人一定招人厭惡。”

    “......”遺玉開始想,她是不是哪里得罪過這位周夫人。

    “你同魏王有婚約在身?”周夫人大概是找夠了茬,問道。

    “嗯。”毫無疑問這老婦是從李泰那里知道的。

    “同長輩說話,慎一音應之。”

    “我記下了。”又來了。

    這時,那應門的小童在外頭報了一聲,得周夫人應允,便端了茶盤進來,在兩人中間的矮案上放下,又退了出去。

    抬手、襯袖、提壺、傾滿八分,遺玉靜靜地看著她寥寥幾個斟茶的動作,心里冒出些特別的感覺,看她送了一杯在自己面前,輕聲道了一句“請”,點頭道謝,手捧起茶杯,就听她又問︰

    “你亡父是盧家血脈,你母親早年寡居,後被已故懷國公尋回盧家,認下你父做嫡子,收你兄妹三人做嫡孫,以繼盧家香火,是嗎?”

    遺玉眉頭再皺,道︰“是殿下同您說的?”這套說辭,是長安城人盡皆知的。

    周夫人搖搖頭,上下打量了她,低頭去吹茶,緩緩開口道︰“你母親是已故懷國公盧中植的嫡女盧景嵐,你們三兄妹的生父是當朝中書令,總領百司的房玄齡,是嗎?”

    一語道破出身,遺玉臉色一變,道︰“是韓厲同您說的?”

    “懷國公逝後,你二哥盧俊失蹤,你大哥被人指認殺害當朝尚書左僕射長孫無忌嫡子長孫渙,後死于刑部牢火,你被盧家棄嫌,被迫離京,後又得魏王青眼,求旨賜婚,是為魏王側妃,同年二月方能借此身份正大光明地離京,是嗎?”

    遺玉繃著臉看向這老婦,沉聲道︰“是又如何?”

    周夫人臉上始露出一絲笑容,叫人辨不出味道,可聲音里的譏誚,卻是直刺人耳︰

    “你外祖是這大唐的開國功臣,正宗的範陽盧氏一支嫡系血脈,你生父亦是出身書香名門世家的純儒,位極人臣,你既得認盧家族譜,暫不論旁的,範陽盧家嫡系到了你這一代,比你血統高的嫡女不出三人,此等出身,此等尊貴,卻被逼得走投無路,落魄到要寄人籬下,為人側室的地步,此等無稽,你不覺恥嗎”

    “嘎吱”一聲,遺玉捏緊手中茶杯,戴在指上的戒指摩擦在杯身,發出磨人的響聲,她抿唇盯著眼前口口利辭,卻端莊不改的老婦,沒再應聲。

    屋里安靜下來,待到她手中茶水變涼,周夫人才又平聲道︰

    “老身乏了,你且回吧,明日辰時再來。”

    遺玉腦中混亂,饒是有許多問題,听她送客,也沒再多留,放下茶杯,朝她行了一禮,便轉身退去了。

    周夫人看了眼她離開的方向,視線落在那微微晃蕩的青棕色的帷幔上,閉上眼,抬手在矮案上輕叩著,嘆聲道︰

    “穎慧有余,圓滑不足,處世乏厲,然能隱能忍,未嘗不可教也。”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遺玉每天早上都會到周夫人家中去拜訪,但那天所說身世之事,周夫人卻再沒提過,兩人同處一室,也不作旁的,光是簡單地問好喝茶,談些瑣碎,就夠遺玉被找茬一上午的,一句“我記得了”,說的嘴麻。

    遺玉之所以會堅持每天都去,並非是喜歡上了這個找茬游戲,而是她想從周夫人口中,探出一些有關李泰生母瑾妃的事情,弄清楚她到底讓李泰去干什麼危險的事。


 連日的相處下來,遺玉對周夫人依舊防備,卻不得對這年近六旬的老婦生出嘆服之心,周夫人的厲害之處,不只在于她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變臉功夫,還有出奇的好人緣。

    她說話做事,一舉一動,更是滴水不露,遺玉直接問她李泰的事無果,便旁敲側擊,可卻沒能得到一星半點有用的消息,她也想過不再到周夫人那里去,可這老婦每次在她走前,總能留個話茬讓她心生期待,下回再找過來。


    這種漫無目的的拜訪,在持續了小半個月後結束,這天上午遺玉照常和周夫人在室內聊天閑扯,說著說著就談論到唐人女子的發式上面,遺玉的頭發是早晨挽的簡髻,被周夫人嫌棄了一番後,便讓童兒去內室拿了梳子筋繩等物,不顧遺玉婉拒要重新給她梳過,只是這一梳頭,問題就出來了。

    “你的臉是怎麼回事”

    听這著一聲相當“震驚”的問詢,遺玉扭頭,便見這一絲不苟的老婦臉上,頭一次破功露出的驚詫表情,猶豫後,答道︰

    “來時的路上遇上了麻煩,留下這疤。”

    她“輕描淡寫”的解釋讓周夫人的火氣更上一層,待將她蓋在頸上的頭發撩開,看到那幾道抓痕後,整張臉都黑了下來。

    “真虧得你每日還能樂呵呵地過日子,你可有身為女子的半點自知”

    听這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遺玉突然覺得這相處多日的老婦竟有些可愛之處,心思一動,便扭頭沖她露出一口好牙,道︰

    “婆婆,您該不會其實也是姓盧的吧,比方說是我祖父失散多年的妹妹什麼的?”

    周夫人見她這模樣,火氣消了一半,輕哼道︰“我若真是你姑婆,怎會容你淪落到這般田地。”

    “哦。”遺玉應了一聲,目光閃了閃,這麼多天頭一次套到了一句話,不管是從語氣,還是從字面上看,周夫人十分不滿她這種現狀,同已故的瑾妃無關,同已故的盧中植無關,到底為什麼,有待查證,可能確認的是,這老婦對她並沒有不良企圖。

    “宮里有種奇藥,名叫煉雪霜,可除疤去痕,憑著魏王泰的受寵程度,他手上是該有備留才對,你可曾听他提過此藥?”

    遺玉對她的知之甚廣已不覺驚奇,老實道︰“殿下幫我寫信回長安討藥了,可是一直未見回復。”

    周夫人听她這麼說,有些意外,“他待你倒還算上心。”

    遺玉含糊應了一聲,對她和李泰的關系,潛意識地不想讓外人知道太多,那個男人承諾給她的,只要她一個人清楚地記得就好。

    在知情的周夫人眼里,她是出身高貴的盧家嫡女,可在長安城,她卻是得罪了長孫家,走投無路幸得魏王青睞的孤女,但若說李泰會娶她為嫡妃,怕人只當她是痴人說夢。

    “如此,老身這里也有些除疤的藥膏,且拿與你試試。”

    “不用了,我傷中有毒,所以疤痕才不能輕易消去,先前也試過許多藥方,都是徒勞。”

    周夫人沉默了片刻,面色又恢復到正常,“受人相助,不管你願受與否,婉拒莫直言。”

    “我記下了。”又來了。

    “罷,”周夫人撥了撥她過長的額發,放下梳子,道︰“我且教你些妝容的法子,將這疤痕暫時遮掩去。”

    話畢,便叫了門外的童子去準備物事,一盞茶後,童子捧了只比茶盤大些的托盤進屋,擺在案上。

    遺玉看著那托盤里幾盒白的嚇人紅的滲人的脂粉,抬頭干笑道︰“婆婆,我不喜涂脂抹粉。”

    “所以你才沒有半點身為女子的自知。”周夫人瞟了她一眼,有些不屑道*

  日子一天天過去,在普沙羅城的生活不同在長安,也不同在大蟒山的樸桑村,沒有山林中的自由自在,沒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沒有那個人在身邊,有的是愈發喜歡嘮叨的娘親,和見了就頭疼的一對父女,以及喜歡找茬的老婦人。

    從正月到三月里,遺玉經常是早上在周夫人家泡著,中午回家後同盧氏一起打發時間,她寫字時候盧氏便在一旁琢磨些新花樣,她研讀手稿時候,盧氏就在邊上做繡活,然後半下午,總會有人來串門,不是韓拾玉便是韓厲,這對父女都是沖著盧氏來的。

    但韓拾玉喜歡纏著盧氏,韓厲卻總尋機會同遺玉聊天,說些天南海北的事情,一開始遺玉純粹是應付他,可久而久之,每每同他相談,便會不自覺地深入下去,這男人無甚顧忌,大到國家政事,小到家長里短,逮著什麼同遺玉說什麼,且各有獨道的見解,頗有借鑒的價值。

    白天遺玉過的充實,可一到晚上,人靜下來,累了一天,躺在床上,卻睡不著,翻來覆去,想的都是那個人,想到甜蜜之處會笑,想到惱火之處,會氣地咬牙,想到他可能會遇上危險,便會擔心的不得了。好不容易睡著了,夢里有一大半都是他,多是在很早以前發生過的事。


    從最初在小鎮外樹林的相遇,護送她們母女到龍泉鎮安家,一別三年之後,在高陽生辰宴上的相見,得知恩人常公子原是位高得勢的四皇子。

    從入住秘宅為他解毒,一開始的小心謹慎,到後來的漸漸相觸,她為他梳洗按摩,他教她下棋射箭,午後兩人在書房,他處理公文,她便從書架上尋出一本本他事先準備好的異志雜談。

    每次夢醒後,她都會靠在床頭出神,想最初遇上的時候,怎會想到那沉默安靜的少年,會變成她托付終身的男人。

    可是,眼下這男人,卻一去三個月都沒有半點消息傳回來,叫她幾乎懷疑,臨別時那晚,太過熱切的親吻和擁抱,是從沒發生過的事,她在這邊夜不能寐,他許就半點都不想她。

    四月,夜夢過多的遺玉,總算是收到了李泰派人送來的書信,除了隨信附贈的一盒煉雪霜,便只有三個字——我無恙。


    當來送信的劍客向遺玉討要回復時,她轉身回屋寫了一封給他,用臘封了口,除了她再沒人知道,那信上同樣不多不少的三個字,是什麼。

    之後,遺玉當天便將當日在長安城發生的事,盧中植去世,盧俊失蹤,盧智身亡,統統告訴了她,盧氏反將韓厲早把真相說與她听的事相告,母女倆抱頭痛哭了一日,等到第二日,便打起精神,準備了香火等物,在院里擺了供案,將盧中植和盧智分別祭奠了一番。

    這晚,遺玉將同李泰的事告訴了盧氏,又從她口中問出了她對韓厲的想法,母女倆又促膝長談了一番,互相明了了心思,這便是再無甚隱瞞之處。心存芥蒂。


    “娘是過來人,女兒家的心思怎會看不出,但若你是為了借他之力,去幫你大哥報仇,那終歸是要害了你自己,玉兒,你大哥的事,娘從不管,可你瞧他......”

    盧氏會這麼想,全是韓厲分析的功勞,她這才去央了李泰把遺玉留在普沙羅,好等她想開,莫要為了幫盧智報仇,便走上一條不歸路,一如盧智。

    “娘,我同他好,許一開始是同您說的這般,可若我不喜歡這個人,又怎會委屈自己。”遺玉伸手攬住盧氏的腰,在她肩上輕蹭了蹭,眼中綻著厲光,“娘,大哥他生是個耀眼的人物,他死了,也該是光明正大的。”

    不是背負著殺人犯的罪名被載在卷宗里,不是偷偷摸摸地葬在山林中,連塊碑文都不敢刻

    “咱們不說這個,”遺玉晃了晃盧氏,“娘,您同我說,您對韓厲,到底是個什麼心思,您是怎麼想的?”

    “娘什麼都不想,只想讓你們兄妹好好的,”盧氏臉上浮出痛色,澀聲道,“許是娘命里就是個帶煞的人,拖累了你們三個孩子,沒一個命好的。”

    說到這里,她又嗚咽了起來,遺玉心里也難受,抬手拿袖子給她擦淚,道︰“什麼命好命壞,咱們一家四口在一起的時候,過的快活日子,許人家一輩子也得不來,我只覺自己的命已是出奇地好了,有娘、有大哥,有二哥,娘不覺得,這一輩子有我們三個孩子,是足夠了嗎?”


    “是啊...娘有你們,這一輩子...便是夠了,”盧氏摟過她的肩膀,哽咽道︰“玉兒,你大哥已沒了,你二哥又不知跑到哪里去,娘只余你一個,你是大了,娘知道管也管不住你,可你答應娘,莫再出什麼岔子,叫娘跟在你身邊,知道你是平平安安的,行嗎?”

    聞言,遺玉重重地應了一聲,回抱住盧氏,眼里帶著淺淺的哀傷,可沒有流淚。

    貞觀十一年,四月,命長孫無忌、房玄齡等人編修《貞觀律》。

    同年五月,太宗詔令,以荊州都督荊王李元景為首的二十一名親王為世襲刺史,以趙州刺史長孫無忌為首,包括房玄齡、杜如晦等十四名功臣為世襲刺史。

    次月,又封房玄齡為梁國公,杜如晦為萊國公,魏征為鄭國公,歌功頌德,是以風頭穩壓武德年間三大功臣︰西安王李恭孝,隋煬帝蕭後之弟宋國公蕭禹,隴西豪紳士族懷國公盧中植。

    至此,當年扶持李世民上位眾官卿,于朝中官爵完全穩固。

    八月,萊公杜如晦病逝,太宗哭之甚慟,為其廢朝三日,葬後,嫡長子杜若瑾襲其爵。

    十月,轉授吳王李恪安州都督,之官,世襲,遂,李恪離京前往安州建府。

    貞觀十一年的大舉封賞,恍若一股勁風,將尚沉浸在國母逝世沉痛中的長安城上空陰雲刮走,暗潮雲涌。

    遠在六詔的普沙羅城,冬季又是另一番景象,終年無雪的大城,迎來了今年最後一場暴雨,從半夜下到天明,城中的積水已覆腳踝,街上不見幾個行人,幸而城內房舍多是斜頂的防雨構建,又鋪有毛氈,不然這樣大的雨,放在一些小城,許會家家戶戶漏雨連連。

    精修的三層小竹樓上,韓厲坐在橫簾半卷的窗前,手握打開的書卷,看著窗外逆向的傾盆大雨,靜靜地思索著。

    “爹,這麼冷的天,您還開著窗子做什麼。”韓拾玉端著茶進屋,放在桌上,便伸手去關窗子,被韓厲出聲止住。

    “總覺得今日有些心神不寧,你去添件衣裳,咱們到你母親那里去看看。”

    “可是這麼大的雨——”韓拾玉見他皺眉,便將剩下的話咽在喉中,听話地去拿了披風,父女倆穿戴上雨簑後,便匆匆出了門,朝三條街之外的小院趕去。

    等到了地方,韓厲沒先進院子,而是沖著街角兩頭抬手比了比,便有兩個穿著雨簑帶著斗笠的白蠻人跑了過來。

    “主人。”

    “可有什麼動靜?”

    “有異狀,半個時辰前,有兩個路過躲雨的白蠻人進了夫人的院子,在里面待了一刻便出來,您有言在先,屬下便裝作路人上前踫撞,果然發現,當中一個人是掉包了的,看身形,是盧小姐無疑,因夫人不在其中,屬下便照您的吩咐,沒有攔阻,在那之後,便無人再出入小院。”

    韓厲抬手摸著下巴,望著小院中半隱的竹樓,眼皮跳了幾下。入秋後,他暗地里便派了人手在盧氏和遺玉身邊,不怕這母女倆私自離開,就怕一去未返的年輕魏王,會派了人將人偷偷帶走,可守株待兔到冬末,也未見來人,他不但沒有放心,反而加派了人手防備,今日可算是有獵物上鉤。

    眼下遺玉使出這李代桃僵的把戲,是他的預料之一,可她沒帶上盧氏,這便有些耐人尋味了。

    自年初被韓厲擺了一道,遺玉也不知在盧氏面前說了什麼,叫這婦人變得軟硬不吃,在不傷害盧氏的前提下留下她,韓厲並非沒有更好的法子,可需要等待時機,眼下看著,這時機是來了。

    “拾玉。”韓厲領著韓拾玉走到街邊屋檐下,在她耳邊低語幾句,而後便伸手招來一名屬下。

    “劍呢,”他伸手要過一人腰上長劍,在衣袖上摩擦著水痕,道︰“速去準備行囊,叫咱們的人在城北集合,兩刻鐘後,啟程。”

    “是。”

    盧氏坐立不安地在屋里等著,床上放了兩只輕簡的行囊,都用皮子裹著,能防水防雨,她又檢查了一番行禮,從床邊踱步到窗下,不敢露頭,只貼在窗邊辨別著暴雨中的其他動靜。

    “ 噠”一聲之後,一連串急促的腳步,夾雜著男子含糊不清地低喚聲,在樓中響起,叫盧氏變了臉色,她沉住氣,掏出先前遺玉留給她的小刀子握在胸前,輕手輕腳地躲在屋門內側。

    很快腳步聲便近了,在隔壁的門被人推開後,那夾雜著低喘的人聲也近了︰

    “嵐娘,嵐娘...”

    盧氏握緊了刀子,瞪眼看著推門而入的人影,正待厲喝出聲,卻先瞄到他半身鮮紅的血跡,臉色發白地伸手扶住他,緊張道︰

    “你、你這是怎麼了?”

    “紅莊的殺手找來了,咱們的行蹤泄露了,咳咳,”韓厲咳嗽,唇邊溢出血來,“快、快同我走。”

    盧氏驚地瞪大了眼楮,慌張道︰“可小、小玉她——”

    “娘”正說著話,便听一聲喊,門口多了一道匆匆跑來的人影。


  “玉兒。”盧氏看見門口套著厚重的雨簑,依舊被大雨淋得濕漉漉的遺玉,扶著受傷的韓厲,手足無措地看著她。

    遺玉目光掠過他衣上的血跡,還有蒼白的面色,皺眉道︰“韓厲,你這又是怎麼了?”

    “咳咳,”韓厲氣息不勻道,“紅莊追殺的人找來了,我的手下們正在拖延時間,你們快同我離開,城北有人接應,等他們找到這里來,就糟糕了,你們同我有關,就是不殺,他們也不會放過你們母女。”

    遺玉臉色一變,猶豫道︰“可是——”

    “沒什麼可是,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韓厲打斷她的話,反手環住盧氏,待要去拉遺玉,可手指還未踫到她雨簑,腿一軟便朝前傾倒。

    遺玉一愣之後,搶先伸手撐住他,“唉,韓厲?”

    “你怎麼了?”盧氏叫了一聲,慌忙上前去幫著扶撐。

    遺玉左右為難地看著暈倒的韓厲,正待出聲,余光掠過盧氏壓在她手背上的一抹紅光,一瞬之後,便僵住了神色,抬頭看向盧氏,澀聲喚道︰

    “娘,您......”

    普沙羅城 城北

    大雨中,一輛馬車連同七八名騎著高頭大馬的烏蠻人在城門外等候著,一刻鐘過去後,有人先出聲道︰

    “你們在這里等著,我回城去接主人。”

    話說完,當中一人就駕著馬朝半開的城門內跑去,剩下的幾人都扭頭望去,頭上的斗笠擋不住雨水被風刮在他們臉上,卻不妨礙他們視物,眼見那人在城門前墜馬,下一刻就見一匹匹馬載著身披雨簑的人從城門躥出,直直地沖他們奔來。

    “不好,小心應敵”

    話畢,兩撥人馬已是交戰在一起,後來者足多出這群烏蠻人一倍,本是佔盡優勢,可隨一人高喝了一句唐話之後,雙方便成難分難解之勢。

    “小姐有言,不許殺人,留活口”

    就在雙方還在打斗時候,並不知曉,城南處,已有一輛簡裝的馬車,冒著大雨,緩緩駛出普沙羅城。

    一場暴雨初停,黃昏的天空,干淨地好似一塊巨大的琥珀,靜謐的樹林里,一輛馬車飛快地駛過,在濕軟的土地上留下幾道長長的輪痕。

    “唔,”一聲悶哼後,遺玉從昏迷中睜開眼,感到身下馬車的晃動,霎時清醒過來,手腳並用地撐著身子坐了起來,身上的毯子滑下,她快速環掃了車內的情況,先是緊張地檢查了還在昏迷中的韓厲,而後扭頭看向對面端坐的兩名婦人,腦子還有些混亂,道︰

    “娘、婆婆,您、你們怎麼——”

    “可是有不適之感?”盧氏略帶歉疚地看著對面的少女,擔心道。

    “...頭有些暈。”她剛答完話,就听見車簾外揚聲一句問詢,略帶沙啞的嗓音,卻有少女獨特的韻調︰

    “娘,人是醒了嗎?”

    “嗯,醒了。”

    一只手從簾外伸了進來,手背白皙地可辨幾條淡青色的血管,因握而突起的骨節圓潤可愛,同那手中質地細膩的玉瓶幾乎成了一個顏色。

    “拿著,兩粒水服,可解暈眩。”

    听見這聲音,車內的遺玉總算忍不住沖著車簾外低喝出聲,“是你出的鬼主意吧誘騙我和我爹上當,再讓娘迷暈我們是不是”

    這一聲,道出了她真正的身份,這將臉上的雨水和額前碎發梳洗干淨後,乍一看同遺玉無太明顯差別的少女,實則是韓拾玉。


盧氏見她神情激動,忙伸手搭在她氣的發抖的肩膀上,勸道︰“拾玉,別這樣,我們也是不得已為之,若不這麼做,你爹是不會讓我們離開的。”

    韓拾玉依舊氣難消,繼續冷聲對著車簾外,道︰“你有本事大可以帶著娘離開,為何使這種下作手段,還帶上我和我爹一起走,你到底是安的什麼心”

    車外響起一串低笑聲,接著便是一句更加讓車內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問話︰

    “你爹的腦子,這輩子你若能及一分便可。”

    她明知只帶一個盧氏連普沙羅城的大門都出不了,那她便一早就籌謀著將人全都帶上好了,不然那老奸巨猾的男人事到臨頭,又怎麼會乖乖配合。這般她也不算吃虧,好歹是借了他的人手,甩掉了另一幫人,不是嗎?

    馬車上仍然在昏迷中的男人眼皮動了動,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揚起。

    罷,既然有人識相,與其留下她,不如同她在一起,這對他來說也沒什麼差別,這一年世外的生活已是足夠,頂多日後小心些不要被人揪出來便是。

    二月初二,春始濃,正是踏春好時節,長安城內的大小園林,都被游人據滿,斗百草,放紙鳶,文人墨客的詩會茶會,地點也都選在了室外。


    若說這京里最好的踏春之處,當數坐落在京中東南一隅的芙蓉園,有言說,同宮里的御花園春色不相伯仲,卻更引人入勝。

    可這兩年的芙蓉園,都沒往年熱鬧,原因無他,是這偌大的園子主人離京未歸,除卻宮里的幾位,是無人能逾越私自入園的。

    平白浪費了好*光,抱怨和惋惜的人大有人在,可惜此刻身在園中的人,卻半點都收不到園外人的怨念。

    纏掛著竹青帷幔的室內,焚著香,味道清淡,從六角的獸足銅爐里,飄散在空中,香案一旁鋪著一張一丈見方的毛皮波紋毯,上盤膝坐著一人,赤著上身,露出被曬成淡蜜色的皮膚,精壯的肌理沿著臂膀下移,在胸前被一片白色的紗布裹住,直到緊實平坦的小腹處,才又現出。

    這半身裹著紗布的男人,身邊蹲跪坐著另一個人,正將手中的一團紗布剪斷,利索地在他背後打了個結,恭聲道︰

    “主子,王府和園子附近都有人盯著,您昨夜回來的消息,許已是傳到了旁人耳中。”

    “不急,明日本王會入宮面聖。”

    阿生面帶憂色,道︰“這,您還是靜養兩日吧,先叫杜大人來傳個話進宮去,叫皇上放心便是。”

    李泰抬手按了下胸前被包扎起來的傷口,略顯發白的俊臉上,眉心微蹙,道︰“今日是幾了?”

    “回主子的話,今兒是初二。”

    沉默了片刻,李泰側頭看向窗口處探頭的一簇嫩黃色花枝,沉聲道︰“派去龍泉鎮的人可回來了。”

    “還沒,約莫著是該回來了。”阿生看著李泰臉色說話,實是不知怎麼說才能讓他高興點兒。

    自李泰離京後,他一人在京城待看事情變遷近兩年,通過各種手段傳消息給出門在外的李泰,進了貞觀十二年,半個月前他便收到了李泰的指令,只道是要他在京外五里坡接遺玉,可他帶著人手在五里坡等了三天三夜,卻只等來一群接丟了人的死士,說是到普沙羅城接人,因李泰有言在先,要听命行事,他們便被遺玉指派去抓一批活口,哪知活口抓到了,要接的人卻跑沒了影。

    听了事情經過,阿生也不敢就此下結論,遺玉是被韓厲劫走了,還是又出了什麼別的事。因此,李泰今早歸京,問他要人,他只能一五一十地說了,幸好先前他有心理準備,便沒被李泰的冷臉嚇著,只是李泰卻好像十分肯定遺玉沒有出事,當即派了人手到龍泉鎮守著,只等一有了遺玉的消息,就傳報回來。

    二月初四,一道消息驚動了長安城里的大小官員——離京兩年的魏王李泰,巡游回京了

    也不管是真是假,當天魏王府的門口,便聚了一群得了消息的人,經魏王府的管家確認李泰的確是歸京後,便紛紛遞了名帖求見,只是最後能送到李泰手里的,怕是少有一二。

    魏王回來的消息,讓長安城各處都有了動靜,宮里的不說,什麼尚書府、中書府、將軍府的不說,咱們且瞧瞧于此事頗有干系的盧府,是個什麼情況。


    “大哥、大哥”盧榮和急匆匆地走進前廳,午飯在酒樓同人吃到一半,听說了李泰昨天下午進宮面聖的消息後,便丟了箸子跑到盧府大宅來。

    盧榮遠從後堂走出來,見他慌慌張張的樣子,皺眉問道︰“又出什麼事了?”

    盧家這兩年的日子不好過,別看盧智死了,遺玉又被人使了手段逼退國子監,攆出長安,雖又借著李泰回來,可她離京後,暗中便有矛頭對向了他們。

    先是老大盧榮遠因一些小錯,丟了三品職官的位置,去年末,又被御史台參奏酒後失儀,在酒宴上說了有不韙之嫌的話,被降爵處理,由從一品的國公變成了從二品的縣公,念在盧中植的份上,允許他們繼續住在京里,可那國公府的牌子,卻是被摘了換成“盧府”。

    盧榮和要比他大哥幸運些,不過是官職掉了一級,變成五品的閑職。

    兩兄弟心知有異,從去年開始,便花費大把的銀子,想要疏通關節,但暗地里長孫家不點頭,銀子花了也是白花,豐厚的家產去了大半,只勉強維持住現狀。

    當初威風無幾,榮耀無二的懷國公府和盧家,終是從二流,變成了三流。

    “大哥,好消息魏王回京了,小玉定也回來了”


  “什麼,回來了?”

    盈盈碧水旁,雪紗環繚的水榭中,憑欄依著一道窈窕的身影,听見侍女來報,一聲難以自制的低呼後,轉身時,恰若粉蕊的掌心中所剩的魚餌盡數墜在湖面,引得一群花團錦鯉相爭。

    “小姐,夫人差奴婢來傳話,道是魏王殿下已回京了,昨天下午還進宮面聖呢,這消息是高陽公主親口所說,不會有假。”侍女又將話答了一遍,偷偷抬頭,縱是她天天見得自家夫人那般美人兒,但見這眼前的少女美色,還是會不由失了神。

    京人有言曰︰閱盡百花相,唯有一夕絕。這話說的雖是有些夸張,但凡是見過長孫家視若珍寶的三小姐長孫夕,鮮有人會對這贊美置喙,長安城的美女繁多,可當稱是絕色的,相較之下怕是只得這麼一位。

    “我大姐還說了什麼?”音色婉轉,若玉笛盈耳,字正腔圓,似朗文默誦,當是美人才該有的聲音,只是語氣稍顯的急切了一些。


 “夫人還說,皇上看了魏王殿下兩年來巡游記錄的天下奇聞異事、風土人貌,龍心大悅,今日特命內務司的人在芙蓉園安排設宴,挑了初八這個好日子,要眾人前去給魏王殿下接風洗塵。”

    “初八、初八......”憑欄而坐的少女低喃了一陣,一開始听到這消息的慌忙,消了蹤影,只余下心中或喜或愁或盼的復雜滋味,無人知曉。

    東宮

    內殿之中,濃郁的夜來香氣從金頂焚爐中飄出,掩蓋住室內糜腐的氣味,卻掩蓋不住晃動的金絲提花帷簾後,粗重的喘息聲和低吟。

    “太子...太子殿下...嗯,奴、奴受不住...”

    “給、給本宮忍著。”一聲難耐的低喝,帷簾搖擺的幅度又加劇了一些。

    剛听一聲夾雜著痛呼的低吼,殿門口便匆匆走進來一道人影,跪在內殿當中,道︰

    “殿下,皇上上午下了令給內務司,叫他們主事到芙蓉園去準備給魏王辦接風宴,定在初八晚上。”

    聞言,帷簾後響起冷笑聲,接著便是物體磕踫在地上的聲音,前來通風的宮人稍抬眼,便見帷簾後爬出一道衣衫不整的人影,視線掠過對方平坦的胸前布滿的紅腫,宮人蹙了下眉頭,便又低下眉梢。

    “接風?好個接風,本宮還當父皇只顧得愛護九弟,原是沒忘了還有那個賤種。”

    “殿下,您慎言。”

    “哼,本宮在自己的殿里,連句話都說不得了劉呈,本宮忍你幾次了,你若再敢這般放肆,就算你是母後留給本宮的,也決不輕饒”

    “奴才知錯,殿下息怒。”

    魏王府 書房

    “王爺,這是初八芙蓉園宴客的名單,您請過目。”杜楚客雙手遞上厚厚的一份文折,紅光滿面地請示道。

    書桌後,李泰大致掠過這份名單,接過阿生遞來的毛筆,將其中一些人名勾去,合上名單,撂在書桌那頭,杜楚客又撿起看了,確認被抹去的不是什麼要緊人物後,神色一整,又道︰

    “殿下,您離京兩年,這長安城里的大小諸事,想是李管事已同您報過了,克己便不多言,只是眼下有一樁,卻是當務之急,若能踫上初八這個好日子,又是喜事一件。”


    李泰瞥他一眼,兩手相疊放在膝上,閉上眼楮靠向椅背,既沒出聲要他講,也沒說不要他講。杜楚客並不是沒看出李泰這兩日氣色不大好,但只當他是旅途勞累,沒歇過來勁兒,可阿生是明白人,知曉自家主子是為哪般正在煩心,眼瞅杜楚客被晾在那里,便出聲道︰

    “主子有些乏了,杜大人有事還請直言。”

    “是這樣,”杜楚客清清嗓子,道︰“東方大人家的明珠小姐,眼下已是二八芳年,這婚事指下來兩年有余了,于情于理,都該當盡快完婚,此外,王爺不在京里的這兩年,克己也暗暗查訪,物色了一些品行才貌皆佳的小姐,正是婚嫁的年紀,還望殿下能酌情挑選幾名,充作後宅,好為盡快誕下子嗣做打算。”

    “咳,”阿生悶咳了一聲,心中後悔剛才多久要他開口,瞄了眼閉目養神且面無表情的李泰,知自家主子這是要他自己解決,喉頭發苦,沖著杜楚客道︰

    “杜大人,殿下剛帶了各地文卷回來,正是忙于修編《坤元錄》的緊要關頭,怎好在此時——”

    “李管事此言差矣,”杜楚客一臉不贊同地打斷他的話,道︰“正是因為殿下忙于外事,這偌大的魏王府才需要妃子來管理。且王爺今年二十有二,太子、楚王、吳王、齊王、蜀王都已有後,王爺卻尚無一子嗣,實不利興。”

    “這——”阿生遲疑道,“杜大人說的是沒錯,可主子嫡妃未娶,便納這麼多女子進門,怕是不妥。”

    杜楚客看看“裝聾作啞”的李泰,再看看阿生,想起一些留言,臉色微沉,沖著李泰抬手行了個恭禮,悶聲道︰

    “殿下,恕克己無禮,您離京兩年,這京中已不是當初模樣,長孫皇後仙逝後,九皇子晉王被皇上親養在身邊,眼瞅著聖眷益盛,是已蓋過您當初,吳王被之官離京,太子又多被御史參奏,廢象有待。您如今回來,正是該好好籌謀一番,如何重獲聖心,多做讓皇上高興的事。明珠小姐是您親選,豈有反悔之理,依克己之見,您需明日進宮請明皇上,選在初八那日宴上,詔了婚期才是。”

    杜楚客這番話,站在一個已投誠的幕僚的位置,是半點無錯,句句都在替李泰著想,身為王府長史,他管這些也無錯,可是這般要求李泰該做這個,該做那個,著實有逾越之嫌。

    阿生跟了李泰這麼多年,自當知道這種態度是最觸李泰禁忌的,當杜楚客說完,便趕緊插嘴引走話題︰

    “杜大人,您是一心為殿下考量,可您是不是忘記,咱們魏王府訂下的小姐,不只是東方家的一位。”

    聞言,杜楚客臉上紅光盡褪,他是有意不提遺玉,可被點名,又如何能裝聾,攢了攢握起的手,半點沒了剛才提起李泰婚事的熱切,輕描淡寫道︰

    “那位盧小姐,尚未及笄,雖可婚嫁,但卻不是育嗣的好年華。”

    嘴上這麼說,杜楚客心里想的又是另一件,雖時隔兩年,可遺玉若被正大光明地抬出來,必是有人會重新記起當年長孫家嫡子慘死一案。

    阿生實沒想到,李泰這一回來,杜楚客的膽子是又大了,竟當面就將未過門的妃子,作成生育之用抬上明面來講,這話他是再不敢接,就怕被李泰遷怒,只閉了嘴,干脆當起啞巴。

    “王爺——”

    “咚咚”的敲門聲,趕在杜楚客再開口驚人之語前響起,阿生如釋重負地一溜煙跑去應門,當听得下人來報後,臉上喜色一過,又小跑回來,湊到李泰耳邊,低語了幾句。

    于是杜楚客睜大眼楮,就見李泰听完阿生傳話,不疾不徐地站起身來,靜看了他一眼,一語未發,便揚長而去。

    這一眼,竟盯得杜楚客心頭發涼,隱隱覺得,是有什麼他不想看見的事,將要不可避免地發生。

    龍泉鎮

    下午,兩匹健馬拉著一輛棕漆的馬車駛進鎮子,阿生在前頭駕著車,口中時而出聲,街道兩旁的行人便自覺避開。

    馬車上,李泰一人端坐,背脊是習慣性地繃直,一手放在膝上,一手拿著半卷文稿在看,腦中分神想著別的事,臉上不時露出些細微的表情,或是蹙眉,或是抿唇。

    去年這個時候,他離開普沙羅城,到東北平州去辦事,不算來回路程,也耗去半年之久,等到總算事定回程,因意外受了傷,便傳書派人去普沙羅城接遺玉回京,卻把人接丟了。


一年里,除了她一封信上三個字,再沒她只字片語,盡管他信心十足,也在他至京她未歸的時候,生出一絲不安來。這方听說龍泉鎮宅子有了動靜,竟是迫不及待地親自趕來。

    分明是有些後悔同她分隔了整整一年,可笑的是,當初說要給她選擇的機會的人,是他自己。

    馬車路過一片紅果林子,在一棟白牆紅瓦的大宅門前停下,李泰掀簾下車,望一眼精修的門頭上“璞真園”三個秀氣的刻字,這是離京前她親書後,他找人刻了送來的,便是這別院的名字。

    阿生前去敲開緊閉門,這兩年遺玉和李泰離京,他沒少往龍泉鎮跑,來應門的侍從認得他,僅是瞧了李泰一眼,便知身份,也沒通傳,便躬身迎人,阿生笑問道︰

    “你們小姐可是回來了?”

    侍從摸摸頭,似是不知如何答話,扭頭叫另一名下人先跑去同傳,又伸手一引,道︰“請隨小的來。”

    李泰和阿生便跟著進了大宅,穿過門東的長廊,走過一片小花園後,北面是一間花廳,門簾卷起,能听見隱隱人聲,待到走上石階,門內的人已是迎了出來,當躬身一禮,道︰

    “參見魏王殿下,下人沒說明白,盧氏未有遠迎,還請贖罪。”

    李泰目光掠過說話的盧氏、她身後站著的周夫人、韓厲、韓拾玉,甚至還有兩名丫鬟,唯獨不見他想見的人,聲音略沉,道︰

    “人呢*


想打听長安城里的大事小事新鮮事,不需多跑地方,去到西市井門坊找間老字號的小酒館坐著,半下午,一壺好酒、兩碟小菜,左鄰右桌且听著,實在不行,一雙箸子敲在碟邊上,便有店伙計湊上來,看桌上點的酒菜決定是哈腰還是賠笑。

    “客官,還有什麼要的?”

    穿著緗緞滾綠邊錦袍的瘦弱少年,伸手指指一旁空著位置,笑聲道︰“小哥坐著,這會兒客人不多,陪本公子說說話?”

    “這——”眼瞅一塊碎銀被翻手擱在桌上,店伙計嘿嘿一笑,便撿起錢來揣進袖子里,一跨腿坐在長板凳上,機靈地沖少年道︰

    “听公子口音,帶些蜀中味道,想不是長安人士。您有什麼想問的,只管說來,小的好歹在這雜市里跑了六年的穿堂,必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哈哈,”少年爽朗一笑,翻手又是一塊銀子擱在他跟前,道︰“我不問你多的,只想打听打听,這近兩年,長安城里可是有什麼值得一聞的事。”

    “要說這能听的事可多了去,公子是要听喜事、喪事、怪事還是稀罕事?”

    “唔,你且先說喜事吧。”

    “喜事麼,看公子也是個富貴的人家,小的便不講那些小門小戶的與您听了,單說這兩年排的上號的喜事,有三件——一是前年五月,長孫皇後病前,皇上下詔將城陽公主指婚給了尚書杜如晦大人的二子杜荷少爺。”

    “咦?”

    听少年疑聲,店伙計壓低了聲音,朝跟前湊湊,道︰“您也覺得吧,城陽公主是皇後嫡女,杜二公子只是杜大人的庶子,可據說啊,這婚事還是城陽公主自己求的呢,因皇後娘娘前年病逝,婚事拖到去年十月才成,成婚沒半個月,杜大人就去了——照實說,這樁婚事可不搭茬,您瞧這霉的。”

    “搭不搭都是皇家的事,小哥你繼續說。”

    “這第二件喜事,是在去年底,長孫家的大小姐,素有才女之稱的長孫嫻小姐,同高士廉大人的嫡孫,高子健少爺完婚,這表親間的婚事,門當戶對,喜上加喜,算得一件美事。”

    “這第三件喜事,嘿嘿,今年初,皇上四處征招了一批世家女子入宮,不再一股腦沉湎于皇後病逝的哀痛里,有言道‘夫不祭妻’,這總歸是件好事吧。”

    少年臉上的淺笑化去,敷衍地點了下頭,道︰“喪事莫提,再說說稀罕事吧。”

    “稀罕事啊,小的這里是有首坊人編說的打油詩,”店伙計摸了摸喉嚨,瞄了一眼少年跟前的酒,對方會意地斟了一杯給他,笑嘻嘻地喝了,才又娓娓道來︰

    “程女十八不愁嫁,夕顏絕色不露人,袁師相人不預事,魏王修書不見歸。這詩的最後一句是要改改了,今下午才听說魏王殿下近日已歸京了,初八還要在芙蓉園辦宴接風呢。”

    店伙計揣手摸摸袖里的銀子,看看夾著菜細嚼慢咽的瘦弱少年,道︰“公子可還有要問的?”

    少年放下箸子,抬頭沖他搖頭一笑,又擱了一塊銀子在桌面,便起身而去了,留下那店伙計兩手揣袖愣在那里,好半晌听得掌櫃的一嗓子交喚,才回神拍了下腦門。

    “我的娘,一個男人家家的,笑起來恁的好看”

    龍泉鎮 璞真園

    “人呢?”

    “殿下問的是小女吧,”盧氏道,“玉兒她送了我們回來,便出門去了,說是要先到國公府知會一聲,明日我們母女再一同回府上看看。”

    盧氏尚不知盧榮遠爵位連降兩級,國公府的牌子已被摘去之事。她也沒說假話,這一路從西南行過來,將他們送到宅子,她便換了衣裳出門去,說是要去盧榮遠那里。

  “何時回來?”李泰听說她人到底還是回來了,放下心,掃了一眼盧氏身後沖他和善地笑著的韓厲,又看向面色如常的周夫人,平州事了,他便將取得的信物派人送到普沙羅,沒想這老婦竟跟著遺玉一行回來。

    “早上去的,也沒說什麼時候回來。”回京的路上並沒那麼安全,可是他們這一車老弱病殘,卻安全地抵達了目的地,雖說有韓厲壓陣,但是拿主意的還是遺玉,這一年的時間,足夠盧氏知曉這個兒時性子軟,又有些沒主見的女兒,實則是漸漸地成長為能獨當一面的人,因此,對遺玉眼下要做什麼,去哪里,盧氏便不再細究。

    “王爺若無要事,不妨在這里等等。”韓厲突然出聲道,才到這宅子一天,儼然成了能說話做主的人,盧氏反應慢,無察覺,站在邊上的兩個丫鬟卻皺了下眉頭。

    “不必了,”李泰稍一思量,便知遺玉是有心躲他,盡管這認知叫他胸悶,可也清楚等在這里也未必能見著人。

    “盧夫人,”阿生在一旁恭聲道,“主子初八是要在芙蓉園設宴,若小姐回來了,您且幫著轉告一聲,身為殿下未婚的妃子,是有必要與宴的。”

    盧氏點點頭,李泰又淡淡地瞥了一眼笑容不變的韓厲,便折身離開了,阿生同盧氏交待了兩句,才告辭跟上去。

    主僕倆走遠後,花廳里方才響起人聲。

    “這便是李泰,那個戴著半張面具的男人?我只當他是面相有異,原來是生的太俊——嗯,該說是生的太過貌美才對,那眼楮的顏色,嘖嘖,即是皇帝的兒子,那他娘是胡人?”韓拾玉頗感意外地對韓厲笑道。

    “既到長安近前,言行就需得規矩,”周夫人轉身走到椅上坐下,看著一臉不以為然的韓拾玉,道︰“是非之地,一個不慎,便會為眾人招惹災禍,此處非是六詔,難容你任性為之。”


    “我知道了,”韓拾玉敷衍著答了一聲,扭頭便攙著盧氏的手臂,“娘,上午睡了一覺,還沒來得及看看這住處,咱們去逛逛?”

    盧氏正有心思好好看看這二年前蓋成她卻無緣住得的華宅,周夫人說是回頭再逛,她便同韓拾玉一起出了花廳,韓厲竟沒跟去。

    帶路的是屋里的兩名下人,一個梳了婦人的發式,一個仍舊留著額發,兩人引著盧氏她們從小花園,朝西逛去,游廊穿巷,從前院到後堂,花園到小林,書房到香室,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是工匠的精心琢磨,以花草和亭台樓閣相互成趣,簡單卻不失氣派,氣派又不失雅致,當得這宅子一個“璞真園”的名,是以返璞歸真之意。

    “您瞧,那屋檐上雕了好多鳥兒,”韓拾玉指著一處小樓給盧氏看,“漆了色,好像是真的鳥落在上面一樣呢。”

    盧氏望去,也是稀奇,邊上那個梳了婦人發式的年輕女侍,忍不住出聲道︰“夫人,這是小姐的主意,那鳥兒的模子都是她畫的呢,當時便說您看了定會喜歡。”

    盧氏神色動容,韓拾玉收回目光,看著那女侍,道︰“難怪這鳥看久了,讓人覺得不舒服。”

    韓拾玉和韓厲,被遺玉使計帶到了長安城,因韓厲不怪,韓拾玉便也妥協,可心里總是覺得當初同盧氏一家三口在普沙羅城的日子快活,也不掩飾她對遺玉的不爽。

    盧氏皺眉,還未出聲,那婦人發式的女侍便不滿地回了嘴,“到了別人家來住,即是客,還是客氣點好。”

    “你說什麼?”韓拾玉收起笑容,冷下臉,在普沙羅城,她是人人敬畏,被捧在手心的阿詩瑪,眼下被一個奴僕下人嗆話,能忍才怪。

    “我是說———”

    “小滿,”盧氏打斷了她的話,一口道出了這女侍的名字,然是在兩年前就嫁為人婦,曾服侍在盧氏和遺玉跟前的侍女小滿。

    “娘,您讓她說啊。”韓拾玉抬起下巴斜視著小滿,道,“一棟破宅子罷了,若不是她盧遺玉強求我們,誰愛住在這里。”

    “你這——”

    “好了”盧氏厲聲喝止了她們相爭,將手從韓拾玉臂中抽出,先是瞪了小滿一眼,而後對韓拾玉道︰

    “你若不喜歡這里,便和你爹搬出去住,這龍泉鎮的閑宅不少,我明日便租一處給你們。”

    說罷,便伸手對另一名侍女道︰“陳曲,扶我回房。”

    “是,夫人。”這又是另一個當年服侍過遺玉的小姑娘。

    “娘,您別生氣,我不是那個意思”韓拾玉跺跺腳,追了上去。

    另一處,長安城盧府,盧家兩兄弟正聚在一處,商量著魏王歸京的事。

    “二弟,你說,咱們是不是去魏王府遞個帖子,送些禮品,拜訪一下為好。”

    “不妥,還是該先將小玉先接回來,我們同魏王相交甚淺,魏王府的大門可不好進,需通由她引見。”

    “嗯,是這麼個理,不過,也不知小玉是在龍泉鎮還是在魏王府。唉,這孩子也是不懂事,回京了都不回來看看,難道是還在怪咱們當日事出後,任由她被攆出京?”

    “大哥,話可不能這麼說,當初是她自己提出要離京避禍的,怎麼說都怪不到你我頭上。依我看,還是先派人到龍泉鎮去看看,再到王府跟前打听下消息。”

    兩兄弟商定了詳細,正待喝了手邊半盞茶便去辦事,忽有下人在門外通傳道︰

    “老爺,門外有人求見*

 二月初五,傍晚時分,李泰坐著馬車,從龍泉鎮回到了長安城。直走在朱雀大街上,阿生在外頭持著車韁,一邊留心走道,一邊想著李泰這趟遠行回來後的反常。

    早在秘宅時,阿生就注意到了李泰對遺玉的不同尋常,後來經歷了那麼多事,李泰態度的變化阿生都看在眼里,從一開始的若有若無、可有可無,再到後來的步步緊逼,這一晃兩年過去,李泰對遺玉的在意明顯地有增無減,這叫阿生心里說不上是個什麼滋味,一方面他希望李泰能夠擁有正常人該有的感情,一方面他又覺得遺玉的存在是拖了李泰的後腿。

    說實話,在阿生心里,雖對遺玉有好感,可在他看來,這長安城比遺玉適合李泰的才女佳人大有人在,芳心暗許的,知書達理的,家世、人品、才情、樣貌,都比阿生記憶中那位個頭小巧的小姐要勝出一截來。

    時隔兩年,阿生是很想看看當初那個聰慧又好脾氣的小姑娘到底是長成了哪般,才讓李泰甘願不計代價地選了她,可叫他郁悶的是,李泰西南一行的具體情況他知道的並不多,不知兩人一路上經歷了什麼,且到現在都沒見著遺玉人影,叫他無從辨得李泰到底值不值。


    “主子,”馬車行到一處路口,左邊就是宣平坊,阿生請示道︰“要不要拐到盧府去看看?”盧氏是說,遺玉要去原本的懷國公府報平安的,阿生便在心里打著小九九,好能提前見著人。

    車內的李泰沒有應聲,阿生心里癢癢的,還是只能朝前趕去,待到又過了兩個路口,才听車內響起聲音。

    “去宣平坊。”

    “是。”阿生響亮地應了一聲,一扯馬韁,在路邊轉了個彎兒,又原路往回跑去,他駛的快了些,大概一刻鐘後,馬車便進了盧府所在的街道上。

    往昔夜里燈火通明的宣平坊三大街,因為懷盧家的落敗,變得蕭條,遠遠望去,只有盧家大門口左右還懸掛著幾盞朱燈。阿生有一年沒往這條街上來,怕走岔路,隔著老遠就盯著那門匾瞧,余光瞄見一道人影從府內走出來,等馬車近了,阿生看清門匾上“盧府”二字,那人已是翻身騎上拴在門外的馬匹,調轉馬頭,在阿生勒韁停在盧家牆下時,迎面馭來。


    車馬交錯的時候,阿生還好奇地瞄了一眼那馬背上的人,燈光太暗,只道是一名穿著緗色緞子袍的少年,對方同樣看了他一眼,阿生只覺夜色里那少年的眼楮似是有一瞬發了亮,待細辨時,一人一馬已是錯過。

    “主子,到了。”

    “駕”

    阿生回頭說話的同時,安靜的長街上突然響起一聲低喝,緊接著,車簾便被人從里面飛快地撩起,阿生靈敏地後縮了下身子,眼前掠過一道人影,再扭頭看,李泰已是站在車外。

    “主子?”

    李泰沒理會阿生的詢問,定楮望著前方不遠處奔跑的馬匹,那馬背上的少年似是察覺到他緊盯的目光,側身望來,遙遙之間,四目相對,一雙眼楮勾起莫名的笑意,另一雙眼楮卻是危險地眯起。

    阿生見李泰站在馬車邊不動,心念一動,便探頭看去,只來得及見著消失在街角的半邊馬腿。

    “主子,要追上去嗎?”

    “不必,回府。”李泰冷著臉撩起衣擺上了馬車,在軟鋪上坐下後,左拳才緊緊握起,並非生氣,這種類似于被挑釁的感覺,竟叫他的心冷靜不下,開始蠢蠢欲動。

    二月初八,一大早便不是個好天,下著小雨,也是這樣,魏王府門前的車馬,比前兩日少了許多,還有人擔心著,這雨若是不停,晚上芙蓉園的夜宴便不能在露天殿,只能改到御宴宮去了。


    王府的門大開著,卻沒人敢冒然闖進去,都是老老實實地遞了名帖,有戴著黑色襆頭的長臉管事撐著一把傘走出來,外頭十幾輛馬車上掀著簾子等通傳的人,不約而同地朝他看去,見這管事走到街對面一輛馬車邊通傳,多是知道今日又沒戲見著魏王,打道回府前,還不忘好事地看著那車子里下來的,是哪家的大人。

    先入人眼的,是一襲鴨卵青的長衫,頎長的男子,水玉扣帶,腰身略削,手握紙傘,步履徐徐,輕飄的衣擺懸在濕漉漉的地面上,一眼望去,只說背影,這男人便像是那方從溪底拾起的卵石,干淨且清潤。

    不少人憑著這背影便認出人來,長安城里的翩翩公子多的好像是臘月里的霜花,儒雅佔了一大半,可這種豐姿的,而今唯有一人。

    長臉管事領著人進了王府,穿廊過廳,進了一間小院子,在當中正開的門前停下,彎腰躬身沖著里頭道︰

    “殿下,杜大人求見。”

    “嗯。”

    听這低聲一應,杜若瑾收起繪梅的紙傘遞給管事,掃手拂了衣衫下擺的水珠,看著屋門內僅有的一扇巨大的石屏,邁步走了進去。

    繞過屏風,北面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東邊是一排四扇窗子,當中兩扇開著,窗下擺了一張紅木的松紋軟榻,榻上屈膝側坐著一人,正握著一卷書冊在翻閱,听見腳步聲,也不回頭。


    “參見殿下。”杜若瑾行著禮,視線卻未離開榻上的人,暗暗打量,心中感慨,兩年不見,這性情難辨的男人,氣勢又內斂了許多,愈發叫人捉摸不透心思。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李泰又翻過一頁書紙,好像這時才注意到來人,不疾不徐地道了一聲“免禮”。

    杜若瑾直起身子,整了下容色,正色道︰“杜某冒昧來訪,承蒙殿下撥冗相見。這里是有一事相問。”

    “何事?”李泰一肘擱在軟榻扶手上,側頭看向對面,目光掃過杜若瑾清俊的五官,略有起伏的聲調叫人察不出他此刻的喜怒。

    “殿下幾日前歸京,杜某聞訊,想是盧姑娘必也同您一道回來,殿下當知,杜某同她長兄相交匪淺,便視其為妹,兩年前遭逢變故,盧姑娘離開盧家,杜某有心助卻尋不得,將知她消息,她便同您離京巡游,此去兩年,歸來卻唯有她訊息,杜某身為兄長,心憂她安危,這才膽敢請問殿下,盧姑娘可是在府上?她眼下可好?”

    一听說李泰回京的消息,杜若瑾便上了盧府和龍泉鎮找人,在璞真園和盧家來往了幾回,都沒能找到遺玉,想著她還是在魏王府,這才尋上門,可惜他這一次登門,著實是找錯了地方,李泰亦是在長安和龍泉鎮打了個來回都沒逮著人。

    李泰本來懶得開口,可一見對方臉上的認真,心念一轉,捏著手里的書卷,答道︰

    “她不在本王這里。”

    杜若瑾皺眉,卻是不信李泰的話,“殿下,杜某別無他意,只是想知她眼下安否,還望您實言相告,盧夫人說她來了長安,可盧府卻說她未住在那里,若她也不在您這里,還能去哪里?”

    “你當她是三歲的孩童嗎,腿長在她身上,她愛去哪里,便去得哪里。”李泰干脆將書卷撩到身後,一側身,斜倚在軟榻上欣賞起杜若瑾臉上的神情。


    早在學士宴的時候,李泰便警告過這擅畫的男子一次,可時別兩年,再見卻沒了當初的危機感,並非是杜若瑾沒了別的心思,只是李泰清楚明白,如今的遺玉,是半點沒可能對杜若瑾這種男人動心,只因這人身上有她最痛惡的一種性情——優柔寡斷。

    沒了危機感,便不覺得需要防備,就像是在林間吃食的獅子可能在乎對面的老虎和獵豹,卻不會在乎一頭馬鹿,任它犄角再長再鋒利,畢竟一個吃的是草葉,一個卻食的是血肉。

    “看來杜某當真問錯人了,告辭。”李泰的話,听在杜若瑾耳中,全然變成了一種對遺玉滿不在乎的語氣,這叫好脾氣的他也難得生了氣,但還不忘禮節,行禮之後,才轉身大步離開。

    屋外小雨剛停,阿生走到門前,見著從門內走出的杜若瑾,趕緊道︰“杜大人,您走好。”

    望了一眼他的背影,才搖搖頭,進到內室,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軟榻上的李泰,確認他沒有心情不好後,才稟道︰

    “主子,謝學士照您說的,已將文稿暫分為四期,這第一期的,預計四月便能整理出來。杜大人昨日果然派了禮品送往東方府上,東方大人沒什麼特別的反應,明珠小姐也沒露面。”

    “他們倒是沉得住氣。”

    阿生知他話有所指,頓了頓,又道︰“當初太子安插進文學館修書的人里,您回來前,便被蕭大人揪了錯處攆走一半,另有一半,這幾日看著有些不安分,謝大人的意思,眼下太子被厭,是不用顧忌過多,您看是留,還是?”

    “告訴謝偃,痛打落水狗可以,但這惡狗若仍有兩只爪子在岸上,便莫去奪它咬在嘴里的骨頭。”

    “是。”

    李泰撿起一旁書卷,一邊翻到未看完的那頁,一邊道︰“挑選好的衣物首飾可是送去了?”

    “是,小姐未歸,但盧夫人收下了。”

    “去準備,本王看完這篇便去沐浴。”

    “是*


芙蓉園

    就說二月初八是個好日子,早晨一場小雨將天空洗淨,傍晚夜幕降下,頭頂半朵烏雲都不見,淺金皓月嵌在墨藍夜空中,零碎的星辰點綴,若能將這塊夜布裁下,必能制成一件無雙的裙裳。

    為魏王李泰接風所辦夜宴,芳林苑內一早便布置妥當。

    入苑的甬道兩旁,數十座精雕細琢的仕女團袖石燈全換了新油點亮,其光照路白瑩,穿著一色衣裙的宮娥們垂首引著客人們朝里走,听著隱約的絲竹管弦聲,遠遠便能見到前方燈火通明的露天殿。

    甬道尾,踏上二十四層狹長的階梯,踩在光滑可鑒的玉石地板上,眼前便是歌舞升平的一幕︰大殿當中有兩座用柚木矮雕欄圍起的舞池,池中兩撥舞姬盈盈躍躍,一左一右,分別臨近東西兩宴的賓客,便人近賞。

    東西兩宴各設三十六張檀木獸腳長案,六案成一席,每席鋪以栗背金綠三色毯,每案多可容三人列座,此時離宴尚有兩刻鐘,席間落座卻已過半,每有客至,二十四階前便有宮人高聲報號,客人依身份不同,有的穿過兩座舞池去到正北主宴席上參見,有的直接入宴,也有個別被宮娥引到主宴席落座。


    主宴席上擺了七張紅木翹足案,李泰獨自端坐當正一張案後,身穿的玄青圓領大緞袍裁剪合宜,昂藏七尺,頭戴的紫紗襆攏盡黑發,殿上成百明珠籠盞將他面容襯得俊美無兩,引得殿內相互交談的賓客不時遙望,時人愛美,長安城人多知魏王生的異常英俊,百官又多知他瞳色生異,奈何他深入淺出,比宮里的皇上好見不了多少,難得有機會見著本人,自然是免不了多看幾眼。

    一身華貴宮裝的高陽推開宮娥的攙扶,端著酒杯在李泰身邊坐下,拎起他案頭的酒壺,沖他抬眉一笑,道︰

    “四哥,你這趟出去兩年才回來,可是玩的痛快了,卻半件好玩兒的都沒有捎帶給我,喏,罰酒罰酒。”

    這對同父異母的兄妹,都是太宗極寵的子女,雖李泰對高陽時冷時淡,這嬌蠻的公主屢屢不知進退,但終歸是沒有撕破臉,時隔兩年,再見時候高陽這般親和之態,卻不知她心里到底有無記恨李泰。

    李泰見她將樽中斟滿,神色冷清同這殿上的熱鬧格格不入,心中何感無人知,抬手端了酒樽,飲了下去。

    高陽得了他的面子,臉上笑容濃了些,便在他一旁說些他不在時京中的人事,李泰但听不語,兩兄妹這般模樣,落在宴上賓客眼中,又是另一番理解,只道早先有傳聞說他們兄妹不和之事為虛。

    這接風宴是皇上親口指辦的,御駕不能親臨,照例太子和別的皇子也不能隨至。但是朝中官員都很能領會聖意,凡是接到了請柬的,少有不準備一份厚禮與宴。來了不少有分量的人物,不談左右兩宴上的,就說主宴席左邊三張桌上,去年才獲封梁國公的房喬和刑部尚書高志賢同桌談論著刑律之事,杜楚客陪著滿頭銀絲的老臣虞世南一桌在聊工畫。

    “尚書左僕射長孫大人到——”

    長孫無忌一入宴,眾人便紛紛扭頭去看,但見他身後相隨的一男兩女,視線落在當中一女身上,片刻的寂靜後,在座頓時響起一陣騷動。

    當是嫣然一身裹,縴濃半分多,蝶髻翠纏,粉腮杏敷,香頰雪染,蛾眉螓首,皓齒明眸,梨渦嘴唇,如此佳人精雕細琢,裊裊行來,多喻情怎堪?


    “嘖嘖,前有聞,一夕絕顏色,只當浮夸,而今一見,當是自己眼淺了。”席間,第一次見得長孫家三小姐長孫夕的賓客,多是發出類似的贊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雖于禮不和,但還是忍不住一看再看。

    有長孫夕在,長孫無忌身後的一對年輕夫妻很是輕易地便被忽略了,這一對,正是被譽為美事親上加親的高士廉之孫高子健同長孫家已出閣的嫡長女長孫嫻。

    長孫夕跟在父親身後,手挽著長孫嫻的手臂,四周驚艷的目光她並非沒有察覺,可此刻,她的注意力卻全在前方將行將近的李泰身上,嬌顏上掛著笑容,但微微顫抖的手臂,卻道出她此刻的激動,當年他一聲不響便離京遠行,帶走了她暗許的少女之心,他這一去兩年,她動心忍性,便是盼著這一日。


兩年的時間,滋補得當,如今的長孫夕,只是依稀還有當年嬌小可人的樣子。身量抽高,身姿變得窈窕,遠比同齡人發育的更好,麗質天生是一方面,加之她在宮內有經驗的老姑姑的指導下,對飲食生活上近乎苛刻的要求,叫她在年近十五時,便有了這般絕色,又因才識過人,贏的京中無數文人才子的追捧,在年輕人中,聲望竟不亞于一些名士大家。

    長孫無忌和李泰和高陽打了個照面,客套地談了幾句,便朝表兄高志賢那桌走去,留下高子健、長孫兩姐妹這些小輩去另一邊落座。

    “四哥,真是好久不見了。”長孫嫻挽了婦人的發式,比較兩年變化也很大,曾經的柔美淡去,一言一笑,都帶著婦人才會有的干練和利落,連同那讓人印象深刻的清高之姿也隨之消失,這就不知是幸或不幸了。

    李泰點頭,視線在他們三人身上掃過,在長孫夕身上停頓了一下,便又挪開,道︰“入座吧。”

    長孫夕早料到他可能是這種態度,雖然心中悶痛,可沒像當年那般急忙就纏上去。而是隨著長孫嫻他們入座後,斟了一杯酒,起身去到李泰另一邊,喚了他一聲,待他扭頭,瑩瑩玉碗輕托杯底,眉目中閃著含蓄的喜色,輕聲道︰

    “夕兒恭喜四哥平安歸來,特飲一杯——”

    說著,便將酒樽湊到嘴唇邊,螓首輕揚,露出縴細誘人的頸子,緩緩飲盡杯中之酒,反手對著李泰一示空杯,沾著酒露的紅唇輕啟︰

    “先干為敬了。”

    這邊動靜,左右宴上臨近的賓客盡收眼底,有定力差的難免直了眼,暗道李泰艷福不淺,又有心眼多的去留意長孫無忌的臉色,卻沒發現任何異常。

    李泰接過高陽好事遞上來的酒樽,同樣一飲而盡,將空杯置在案上。作為一個男人,被女子敬酒,對方又先飲下,若不回,怎麼都說不過去,長孫夕見他干脆地飲下,心頭微甜,腮生紅暈,又向高陽要了酒壺,長長的眼睫蒲扇了幾下,道︰

    “四哥前年離京,走前一聲不吭,我們連送行的機會都沒有,需得再罰一杯。”

    說著,她便要去往李泰的樽中倒酒,可被他先于一步扣掌在杯口,同他手指擦踫,她連忙縮回,正在耳熱,就听他淡聲道︰“宴尚未始。”

    “哈哈,”高陽在一旁插話道︰“難得又聚在一起,夕兒,你也別急,等下有夠他喝的呢,來,咱們去找你大姐聊聊,本宮有一陣沒見你了。”


    “好。”長孫夕沒拒絕,紅著臉又脈脈看了一眼李泰,便同高陽去了一旁的席位落座,在長孫嫻意味不明的眼神中坐下。

    “夕兒,你酒量淺就別飲那麼多,瞧瞧,臉都紅了。”

    “大姐,”長孫夕嗔怪了長孫嫻一聲,又端起酒杯掩飾臉上藏不住的笑,狀似無意地左顧右盼了片刻,道︰

    “咦?怎麼不見東方小姐和盧小姐。”

    “本宮听內務司的人說,東方明珠是病了才沒來,反正她就喜歡待在府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沒什麼奇怪的,至于那盧小姐,”高陽怪強調地叫了一聲“盧小姐”,道︰“誰知道呢,若你不提,本宮只當她還在外頭沒回京呢。”

    “不管她是否回來了,這種場合,來的都是有身份地位的,哪里容得下亂七八糟的人,倘若有些自知之明,就知道自己不該來,”提及遺玉,長孫嫻臉上的笑便沒了,一手持象牙箸撥弄著碟裝的魚酥,一手抬起指了指遠處賓客右宴上第二張空席,冷冰冰道︰

    “雖有那層關系,但內務司親辦的宴次,豈容逾越,她無品無級,一個孤女,來了也是該坐在那,好在離咱們遠著,看了不會心煩。”

    “夕兒,好好的提起這人做什麼,”高陽擺擺手,道︰“好了,說些有趣的,本宮同你們講,前幾天本宮在魁星樓......”

    主宴上的人淺交笑語,左右兩宴上的賓客也聊得熱鬧,有言辭隱晦的,也有好不避忌地高談闊論的。

    “趙兄,咱們的賭,你可是輸了,瞧瞧那上頭坐的都是誰,你這兩年可還在哪家宴上見過這幾位一齊出來的?這魏王爺,走了兩年,繞了一大圈回來,還是皇上最寵的皇子。”

    “哼,你眼里只有這些來了的,不想那些沒來的人物可更多——魏王修書,贏的文人好感,武人卻是不買賬,你且再看看,這滿座的賓客,有幾個手底下是握了兵的,就是握了兵的,又有幾個是向著他的。”

    “這——卻是沒幾個。”

    這番對話,說出在座大多數人的心思,可沒幾個人敢像他們這般無所顧忌地說出來*


戌時三刻,芳林苑中露天殿內只有各別座位空缺,杜楚客向虞世南告了個罪,抬手招來一名宮人總管,附耳低語一番,宮人小跑去辦。片刻後,場上歌舞停歇,他便端起一杯酒,走到李泰案前,彎腰道︰

    “殿下,開宴了。”

    李泰身邊服侍的宮人適時遞上酒樽,他接過之後,看了眼右宴上明顯的那處空位,又看了眼前方的二十四階頭,薄唇緊抿了一下,目光略沉。等了幾日的人到現在都沒出現,他已是沒了陪她玩捉迷藏的耐性,當下就改了主意,只等這場宴後,他會親自去逮人。

    李泰從席間長身而起,不待他出聲,殿中已停下了交談,各自端著酒樽起身。

    “多謝諸位今晚芙蓉園共宴,”李泰環顧大殿,背脊繃直,音低渾厚入眾人耳中︰

    “得父皇委任,本王有幸主撰《坤元錄》,為考證各地風土,同眾位學者離京,此番眾人分道南行,途過九道,一百五十六州,六百四十二縣,載錄人文,收錄各地相關文卷,總計八百六十三冊,兩年乃歸,交由修撰,待此著成,概為眾士之功,這一杯,本王謝過。”

    在場的,有一部分就是這次被護送去巡游的學者,听到李泰這有論功之意的說辭,心中暢快,又有旁觀的听之欽羨,在李泰一飲而盡後,緊接著殿中一眾二百舉杯揚聲恭道︰

    “為魏王殿下和諸士洗塵。”

    一杯酒罷,主宴席上,虞世南又敬了李泰一杯,在場沒人比他輩分大的,都起身陪了,左右兩席,也有人起身去敬酒這次參與巡游的學者,一時間,露天殿中觥籌交錯,笑語聲不絕于耳。

    酒過三巡,李泰才又歸坐,長孫夕見空,在長孫嫻和高陽調侃的注視下,拿起銀質的酒壺迎上去,在他身邊跪坐下來,側頭看著他輕笑道︰

    “可算輪到夕兒了,方才說過要罰酒,你可還未飲呢。”

    長孫夕剛才多喝了兩杯,有些微醺,嫣生雙頰,嘴唇沾著酒水,一開一合間嬌艷欲滴,上身微傾,精心調配的薰衣之香,使得她吐氣如蘭,這般軟玉溫香,我見猶憐,天下男子,又有幾人能拒得?

    李泰側頭看她,食指在酒樽淺口上摩挲,這不同于他慣常一掃而過的注視,讓長孫夕心中一喜,羞澀地垂眼避開,酒壺往他樽邊一懸,嘴唇微翹,小聲道︰

    “你到底喝不喝嘛?”

    “定國平陽長公主到——”

    長孫夕的嬌聲被一嗓子嘹亮的通報打斷,听得這一聲報號,殿上觥籌頓歇,歌舞乍停,多是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平陽公主怎麼可能會來?人人皆知,去年才被封了正一品定國長公主的三公主,身為李唐皇室第二尊貴的人物,常居洛陽,是比皇宮里的皇上還難見。

    可听宮人又扯著嗓子報了第二聲,殿上二百人影再沒懷疑,“唰唰”起身,就連主宴席上的眾人都不例外,一時間,露天殿上只要是腿沒斷的,都站起身來相迎,望向不遠處的二十四階端,心思各異。


    早有言傳,三公主早年帶兵殺敵,征伐戰場,控著一支極為凶悍的兵馬,然天下大定後,皇上卻並未將她兵符收回,時至今日,三公主手里仍舊手握兵權,且不論這傳言是真是假,這位當之無愧的巾幗英豪,讓眾人敬重之處,非是只有她那尊貴的身份。

    一場魏王歸京的接風宴,平陽公主現身于此,當真是耐人尋味,也叫不少臆測魏王失勢的牆頭草,都打起了精神等著見風使陀。


    須臾,白玉石鋪成,光滑可鑒影的二十四階處,便現出人影,數百道目光齊齊聚集,身著金羅飛鸞錦繡宮裝的中年婦人,步上最後一層台階,踩在白玉石板上,長身而立,氣定神閑地環掃殿內,平凡的五官、尋常的目光,竟叫眾人不敢同其對視,紛紛在她看來時候垂頭揖手,一息之後,就听殿內眾客恭聲道︰

    “參見長公主。”

    “免禮,”平陽擺了擺手,讓眾人起身,二百目光重新聚來,就見她眼角升起笑紋,朝旁抬起一手,調侃道︰

    “你看,本宮事先可有說錯,若是來了,他們必定會不自在。”

    話音方落,又听另一道韻調特別的笑聲應道,“只您自己這麼想。”

    說著話,平陽伸出的手臂便被挽住,這二十四階上又多出一名少女身姿,挽著平陽行進殿中,引得眾賓客側目——

    遠觀,賞心,豆蔻年華的少女,身姿縴巧,步履輕盈,一襲淡黃束裙,仿若櫻草隨風搖曳,酡顏輕衫將玲瓏半掩;近看,悅目,額盈滿,眉弦月,面若瑩玉白,口若含朱丹,一雙桃花眸,盈盈一水間。

    見這陌生的佳人,上百賓客在賞心悅目的同時,無不猜測她身份,平陽公主無所出,又同外女不親近,這是打哪兒來的美人兒?

    這邊席間眾人臆測,又或有個別人將其認出,就說主宴席上站著的幾人,這麼一會兒工夫,臉色可謂是變了幾變。

    李泰定定地望著那越走越近的佳人,眉目間全然沒了方才的漠不關心,四目交匯時,見她眼梢勾起,一如那晚在盧府外的長街上,她在馬上回頭的笑容,帶些挑釁的味道,勾起他一絲莫名的心火——一年了,被壓抑的念想在見到人時,終于按捺不住地叫囂起來。

    “長公主。”主宴席上眾人又喚了一聲。

    “皇姑母。”李泰道,早在她們走近時候他便收回了視線。

    “姑姑。”高陽干巴巴地喊了一聲。

    平陽很是隨和地擺擺手,神色如常地對李泰道︰“本宮前天才從洛陽回來,听說你歸京,這便不請自來了,你們不嫌本宮攪合了你們的氣氛,本宮便同你們一起熱鬧熱鬧。”

    “姑姑,您坐這兒。”高陽不等李泰答話,便急忙應聲,又扯了下的長孫嫻,想要讓座,卻沒扯動人,便扭頭對著不知為何沉下臉的長孫嫻小聲道︰“走啊,咱們去坐後面。”


奈何長孫嫻死死盯著平陽身邊的人,就像沒听見高陽的提醒,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又被高陽使勁兒扯了一下,方才冷冷出道︰

    “盧小姐,好久不見了。”

    听見她話的人看著剛入宴的陌生面孔,都由疑惑變成了驚訝︰盧小姐?盧小姐......是那個盧小姐?

    眾人猜的不錯,這伴在平陽身邊遲遲入宴的少女,正是遲遲才現身的遺玉。

    听見四周的紛紛議論聲,遺玉笑容得體,應道︰“是啊,兩年不見,長孫小姐已是嫁做人婦了,現在是該喚你高夫人吧。”

    “看盧小姐這模樣,這兩年在外奔波是沒吃什麼苦,看來離京巡游,並非什麼苦差事。”這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話可不中听,分明是拆台到李泰頭上了。

    “盧小姐,”一直在旁沉默不作聲的長孫夕趕緊打岔,“我大姐是在說笑,你可別介意。”

    遺玉看著同李泰近身站在一處,宛若一對璧人的長孫夕,臉上笑容不減,“三小姐多慮了,我在你眼里便是那樣小心眼的人嗎?”

    “不是,你誤會了,”長孫夕連忙搖頭,宛若蔥根的手指不安地抱著酒壺,“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遺玉暗自打量著長孫夕出落地讓人驚艷的美貌,不做聲,平陽卻有些不耐,皺眉道︰“行了,� 鑼碌摹!幣裁煥 嶸襠 行┤ 僑肆 某に鏘Γ 植歡  乜戳搜哿硪槐叩某に鏤藜珊頭殼牽 焓忠恢咐釤┬瑯裕 潰br />
    “來人,這里加個座。”

    早有機靈地宮人準備了備用的席案,平陽一聲令下,這便手腳麻利地抬了上來,在李泰那張紅木案旁水平放下,擺上素食水果肉脯酒盞。

    平陽回身對著仍站在那里的眾人,道︰“都坐吧,該說什麼就繼續說,別礙著本宮在這里不能盡興。”說罷,便帶著遺玉繞過酒案坐下,長孫夕猶豫之後,雖有不甘,卻沒再勸酒李泰,只能抱著酒壺回了自己座位,高陽也面色陰晴不定地扯著長孫嫻落座。


    遺玉靜靜地坐在主宴席上,抬頭掃過殿下眾賓身影,听著絲竹管弦之音,望向遠處若隱若現的曲江流水,恍然想起,三年前也是在這苑中,面對公主一怒,賓客指點,她只能俯首跪地,受盡羞辱的畫面,今日再來,時過境遷,她卻是可以借著長公主之勢,看眾人的俯首相揖之態。

    長安,她回來了,以一種全新的姿態。

    “喏,午膳都沒吃,先墊墊肚子,等下叫他們上熱菜來。”平陽一邊夾著菜到遺玉碟中,一邊喝著酒。

    “嗯。”遺玉應了,無視掉四周投來驚詫和探究的目光,一口口吃著她夾過來的小菜,便听鄰桌的李泰拍了拍手,片刻後,便有宮娥端著幾盤熱食擺上,素什錦、燴六瓣、青骨蒸魚、酥糖軟糯、配上一盅香氣撲鼻的冬菇銀耳湯,這特別的菜色,只此一桌獨有,外人只道是平陽公主的原因,可當事人心里卻清楚明白,這是為誰準備的。

    不經意地回頭,四目一觸即離,當中隔著一人,兩顆年輕的心,卻沒停止過向對方靠近*


 因平陽長公主的突然到場,芳林苑露天殿內氣氛再次攀高,虞世南、長孫無忌、房喬,如今再加上個三公主,為離京兩年的魏王所辦的這場接風宴,真可謂是被給足了面子,有關魏王失勢一說,不攻自破,也叫個別有心在這宴上搗亂的人,暫時歇了心思。

    就在平陽落座後,殿內左右宴上坐著的賓客,都在打量著主宴席上兩張並排擺著的矮案,一邊琢磨著那與平陽同座的姑娘是什麼來路,等到從前頭的坐席傳過來確信兒,說那位是盧小姐,眾人腦子一絞,使了勁兒去想,經由個別記性好的一提醒,方才恍然大悟——

    哦,就是兩年前殺了長孫家嫡子的凶手盧智的親妹妹,後來被皇上稀里糊涂地指給魏王做側妃的那位啊

    這個認知,叫人再看向主宴席上那幾桌後,心思都古怪起來,這長孫家的今晚也夠憋的,仇人見面不說急眼,也容不得對方一個小女子坐在他們上頭吧,虧得平陽公主和魏王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到底是不怕得罪長孫家,還是真當長孫家的大度不計較呢?

    想到這里,不少人目光都在宴席上搜尋,落在右宴上一處不起眼的座位上——那處坐的,正是如今落魄的盧家的兩兄弟,盧榮遠和盧榮和。


察覺到四處投來的視線,盧榮遠皺了下眉,又看一眼主宴席,低聲道︰“這小玉,也太沒分寸了些,怎麼就大喇喇地同長公主一起坐下了。”

    盧榮和臉上卻掛著笑,悄聲道︰“大哥,你該高興才對,看這樣子,嵐娘同三公主當年的情分是還在,別人不知道個中緣由,你也看不出來麼,小玉這是拉了三公主出來做門面,好叫人不能小瞧了她去,以免日後嫁到魏王府會吃虧受氣。”


哪知盧榮遠听了他的話,臉色更難看,“盧家是不如當年了,可她若嫁了人,繞一百圈咱們也是她娘家人,她也得靠著咱們才行。”

    “那是自然,”盧榮和晃著手里的酒杯,笑道︰“前幾日她不還找來,同咱們商量及笄禮的事,不光是這個要辦在咱們家,就是她出嫁,也得從盧家的大門走出去。”

    聞言,盧榮遠臉色這才好看些,又看了眼遠處的人影,不再做聲。

    宴到酣處,有歌舞助興,卻少不了別的花樣,本是打算玩一玩斗簽,可有平陽長公主和長孫無忌他們在,怕玩過頭了鬧得過分便改作其他,吟詩賦詞那是必須的,這種場合,尤其有虞世南這種文人大家在場,誰不想出一把風頭,好叫日後這接風宴被人提及,也能沾個名聲。

    即是詩詞,便要有個統一的題目,這般才好比較長短,杜楚客在一片議論聲中,率先起身,朗聲道︰

    “今晚接風,不如就做個‘歸’字,如何?”

    殿中有人應聲,也有人覺得不妥,虞世南見下頭又起爭論,便放下象牙箸,在宮人的攙扶下站起來,捋著胡子,緩聲道︰

    “方才歸來,眾人尚不覺味道,依老夫看,便以‘思’字為題吧。”

    “這個好”下頭的叫好聲,道出眾人所想,“歸”、“思”都是應景,可“思”卻比“歸”更引人詩性。

    虞世南開了口,下頭便沒有人再出聲異議,杜楚客看向李泰,見他點頭後,清了清嗓子,道︰“那杜某便先來一首,權作拋磚之用,來人啊——準備紙筆。”

    殿旁立刻宮娥端了文房四寶上來,在殿中擺了長桌,杜楚客離席當下便吟了一首短詩,在眾人品味的時候,轉身去在紙上留下了墨寶。


    待他寫完讓宮娥先呈到平陽面前時候,遺玉停了箸,拿帕子擦擦唇角,扭頭看著平陽手中的短詩,身為工部尚書的杜楚客,書法是不會差的,這詩講的是他當年流放在外的思鄉之情,不大出彩,但也挑不出錯。

    杜楚客起了個頭,接二連三地有人離席上前應題,吟給眾人听了再去留墨,先拿到主宴席看,然後再傳下去,遺玉沾了平陽的光,能夠先睹為快,這些詩作,思鄉、思人、思物、情思、愁思,哀思的都有,除了無病呻吟的,也有一兩個出彩的,給她留了印象。

    平陽能文能武,品個詩是不在話下,可遺玉見她一首首看過去,興致卻越來越低,于是便問道︰

    “您是累了嗎?”

    平陽搖頭,又飲了一杯酒,剛巧遞上一份以思君婦人的角度寫下的詩,明月悲秋,她看後擰了下眉,對遺玉道︰

    “這些人,不管是思的什麼,寫得再好,都少不了愁苦悲酸味兒,男的寫膩歪,女的也寫膩歪,沒完沒了的,叫人不爽快。”

    遺玉听了,先是忍俊不禁,又想了想,點頭應道︰“您別說,好像還真是這樣。”

    平陽把紙張遞給宮人,扭頭見她樂呵呵的,神色略有緩和,打趣道︰“你不去吟一首?本宮知道你這丫頭肚子里有些墨水,尤其練的一首好字,等下就去寫一幅來,當是給本宮這趟的跑腿錢了。”

    兩人說話,一旁的座次都听不大清楚,也幸虧是听不清楚,不然是要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這滿宴上二百來人又有幾個清楚平陽和遺玉的淵源,只道是這尊大神會來,或是魏王暗中所請,又或是受了皇上的屬意。


 卻說高陽這桌,長孫嫻從見到遺玉起,臉色便陰沉下來,低頭一口口地喝悶酒,高子健在一旁勸說無用,只能管著量讓她少喝,高陽是因為平陽的到來,所以整個人都蔫了下去,沒精打采地撥弄著碟子里的菜,至于長孫夕,目光在李泰和遺玉的背影上游移,也不知想些什麼。

    “真是的,姑姑怎麼好端端地跑了來。”高陽小聲抱怨道,“還有那個盧遺玉,早知道她們會來,我就不來了,今晚真是倒霉,”又抬起胳膊砰砰長孫嫻,道︰“你眼神真好,你不說,我都沒認出來她。”

    長孫嫻很想應一聲“就是她化成灰我也能認得”,話到嘴邊,就變成,“能一樣麼,她不過是捉弄了你幾次,讓你吃了些虧,你們沒什麼大過節,可是我同她卻是血仇了。”

    “大姐,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長孫夕遲疑道,“二哥是死的冤枉,可那盧智不也正法了麼,一命償一命,你何必要念念不忘,讓自己難受呢。”

    長孫嫻許是喝多了,對她這好言相勸並不領會,冷哼道︰“二弟是無辜的,盧智是死有余辜,這能拿來相比嗎,你是不是腦子又不清楚,分不清好賴了。”

    “我——”

    “你們倆就別爭了行嗎,已經夠煩的了,”高陽頭疼地一手隔在兩人當中,又一手指著那邊正同平陽聊的開心的遺玉,道︰“怎麼一遇上這死丫頭,就搞得咱們悶悶不樂的,有吵架的功夫,想想怎麼出氣才是。”

    “玲姐,你可別亂來,她是同長公主一起來的,若是出了什麼事,不是給長公主難看嗎?”長孫夕不贊同道。

    “那你說怎麼辦,本宮是咽不下這口氣。”

    “這有什麼難辦的,她不讓咱們好受,咱們也不讓她好受便是,”長孫嫻若有所思地看看長孫夕,勾手示意她附耳過來,細聲耳語幾句,就見長孫夕面色微窘,道︰

    “這樣不妥吧,爹、爹他還在呢。”

    對于長孫夕的擔心,長孫嫻卻不以為然,“又不是讓你明說,你怕什麼,還是說,你連這點自信都沒有。”

    “我,”長孫夕看著眼李泰的背影,美目中的堅定之色霎時又充盈起來,她頷首,道︰“我去便是。”

    “你們說什麼呢?”高陽不解地看著起身離席的長孫夕。

    “沒什麼,等下你只管叫好。”長孫嫻盯著一個方向,面上露出詭笑來。

    遺玉正在同平陽說話,若有所覺地轉過頭,正捕捉到長孫嫻不曾收起的詭笑,眼皮跳了下,余光中一身嫣紅的長孫夕已經離席步入殿中,兩邊賓客聲音漸低,都被吸引了過去。

    “長孫小姐,這是要行詩還是賦詞?”席間有好事的,揚聲問道。

    長孫夕道︰“見各位興濃,這便吟上一首,若有不妥之處,還望勿怪。”

    “好”

    本就是絕色佳人,說起話來又溫溫糯糯地悅耳動听,就是不作詩,站在那里說幾句話也叫人一飽眼耳之福,這還沒作呢,便有人連連叫起好來,也是賓客們幾杯黃湯下肚,放在一開始平陽來時,是端不敢這麼放肆的。

    遺玉坐正了身子,看著十幾步外的裊娜身姿,視線在她胸前誘人的弧度上一停,暗暗咂舌,這長孫夕可比她還要小上兩三個月,發育好的快趕上成年的女子了,反觀自己,若不是周夫人看管的嚴厲,指不定是要變成地里的野蔥一根直了。

    “你不是準備了好東西讓人送來麼?”平陽興趣缺缺地掃一眼還在那里醞釀的長孫夕,問遺玉道。

    “您若不說,真差點忘了。”遺玉這便同一旁侍候的宮人低語幾聲,這宮人便听話地繞到李泰身邊去當了傳聲筒。

    李泰听了傳話,扭頭越過平陽,看了眼遺玉的側臉,從袖子里摸出一塊玉牌,宮人兩手捧過,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而後順著殿邊兒一溜煙跑了出去。後頭一直注意著他們動靜的杜楚客,眉頭緊皺了一下。

    再說那邊長孫夕低頭想了會兒,眾人卻不覺得怠慢,一些人巴不得她多在那里站會兒,好能清清楚楚地多看幾眼。

    “有了,”長孫夕朝前走了一小步,抬起頭默默看了眼李泰,便又移開目光,螓首微垂,紅唇開闔,一字一句,語調悵然。

    “金獸沉紫煙,玉階寒霜片,樽前臆歸期,思之醉難眠。”

    金獸香爐里沉澱著紫色的香料灰燼,玉石台階上的冰涼凝成銀霜,端著酒樽的女子總也忍不住臆想那人什麼時候回來,哪怕想起他,就是醉了酒,也難以入眠。

    一時間,眾人眼前就像是出現了這般畫面,不知是因這悱惻的詩詞,還是因著站在那里便惹人憐惜的美人兒,有些痴了,只恨不得自己是那詩中女子痴慕等候的人,哪會容她半點神傷。


    長孫夕吟罷,美目在一人身上停留片刻,接著便轉身去留下墨寶,在一片贊嘆聲中,裊裊婷婷地走回主宴席,捧到平陽面前。

    “好。”平陽一眼掠過紙張,便遞還給了過去,兩手揣進袖里,漫不經心地側頭看了眼正同房喬竊竊低語的長孫無忌,眉毛抖了抖。

    “多謝長公主贊賞。”

    長孫夕先是瞄了面色如常的遺玉一眼,而後親自捧著字畫,又側移兩步,將詩呈在李泰面前,嬌顏上掛著欲說還休的幽怨和羞澀,諾諾地道︰

    “四哥,你歸京是喜事,夕兒也沒準備什麼禮物,這首《思期》,送與你。”

    挑釁

    遺玉平放在膝頭的兩手,緩緩交握在一起,冷眼看著來自長孫夕的挑釁,別人不明就里,她卻清楚,當著她這皇上親指的未婚妃子的面,就敢這般明目張膽地沾染她的未婚夫,是全然沒將她放在眼里吧

    那詩里的女子就是長孫夕,那詩里女子思念的夜不能眠的男子,不是李泰還能是誰

    一股屈辱之感陡然升起,遺玉側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那頭戴紫紗襆的俊美男人,只等看他作何反應,拒,面對美人相贈無端拒絕,難免遭人詬病,收,那便是皆大歡喜了,只要她能忍。

    李泰面對捧到眼前的墨寶,察覺到一旁過于強烈的視線,扭過頭,對上那雙亮的快要竄起火苗來的晶亮雙眸,心情沒由來地變好,唇角輕動,差點就抑不住勾了起來,可青碧色的眼底,終是泄露了一絲愉悅的笑意。


    他伸手抽出長孫夕手中的紙張,不緊不慢地開口,道︰“詩詞,本王偏好節奏明快一些的,不過你這首《思期》,倒是適合一人,”說著,便略微後仰了身子,伸長了手,將這薄薄地一張紙,遞往鄰桌,碧眸輕閃,旁若無人地對著遺玉道︰

    “本王說的可對?”

    遺玉眨眨眼楮,方才的陰郁一掃而空,忍住不讓笑容擴大,探身越過平陽,接過他遞來的紙張,一語不發地放在案上,在眾人的注視下,從座位起身,右手輕拂過裙擺的褶皺,也不去看長孫夕此時面色如何,同平陽低說了一聲,便繞過酒案,在離席七八步處,于眾賓客面前站定。

    “長孫小姐這首《思期》作的好,這思人的詩今晚怕是當屬這一首了,可今夜這般良辰美景,若只有詩沒有詞,又覺是件憾事,我便賦詞一首,當做助興吧。”

    眾人眼中,就見這娉婷佳人,巧笑倩兮,軟玉十指,交疊腹前,不及長孫夕地讓人一看再看,可卻自有一番無人能及的韻味,讓人越看越移不開目光,她聲音並不清亮,可略沙啞的音調卻抑揚頓挫地讓人喜歡。

    “又是作的‘思’嗎?”平陽在遺玉話音落下後,蹙眉問道,這膩歪的調調,她實在是听得有些不耐煩了。

    “還是‘思’,不過是有不同之處,”遺玉瞟了眼李泰,若有所指地笑道︰“我這首明快些。”

    “哦?那快吟來听听。”平陽端起酒杯,只等看她吟一首“明快”的出來。

    “是。”遺玉點頭,側目望向遠方靜謐美麗的曲江夜景,揚聲道︰“昨昔流,今昔流,流經曲水繞玉溝,朝暮不覺休。”

    上闋吟罷,她回過頭來,目光同不遠處端坐的李泰觸上,深深地投在那片青碧之中,輕快的語調一變為柔韌︰

    “痴凝眸,盼凝眸,眸深幾許意情投,誓將君心扣”

    誓將君心扣——這是分別一年之後,她的決心,她要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她不曾後悔。

    最後一句落下,偌大的露天殿內愣是靜悄悄了一會兒,不說長孫嫻高陽她們面色如何,不說仍舊干站在原地的長孫夕心情如何,率先拍案叫好的,當是平陽無疑︰“哈哈,好一個誓將君心扣,玉兒你這詞,著實是叫本宮暢懷了一番,可惜這不是本宮的地盤,回頭再賞你吧”

    李泰端著酒樽,流溢著異彩的雙眼擒著那佳人的身姿,一口飲盡,不覺竟是有些醉了。

    “多謝長公主,玉兒可是記下了,不會忘了向您討賞。”遺玉一禮,又沖平陽調皮地眨眨左眼,就在殿上議論四起,淺酌細品的時候,她幾步移到擺了文房四寶的長桌前,接過宮人遞來的毛筆,拿在手中輕搖著,凝眸中,一下憂傷,一下黯然,遲遲不肯動筆,引來四周側目。

    “這是發什麼呆呢,說出來讓大家伙都听听。”平陽心情好,身姿向後倚在宮人墊的柔軟的靠背上,問道。

    “玉兒是想起了以前的事,覺得造化弄人罷了,”遺玉環顧了一圈四周陌生的賓客,緩緩道︰“這芳林苑,我三年前便來過一次,那時也是一場宴會。我家剛從蜀中遷到關內,初來乍到,沒曾想有幸同兄長一同到這皇家的園子來,我還記得,那晚這露天殿布置的漂亮極了,到處都垂著輕飄飄的紅繚紗,擺著拳頭大的夜明珠照明......”

    遺玉回憶著那場宴會的細節,這場中臉色最難看的,除了听見她隱約提到盧智的長孫嫻,便非高陽莫屬,要知道,那場宴會可不是什麼美妙的回憶,可其他的賓客,都津津有味地听著她講。

    “當時眾人玩的斗簽,有人抽到彈琴、有人抽到為那琴聲作畫,而我,就抽到了為那畫題詩,”她說到這里,在場已是有個別人記起了三年前辦在芳林苑的那場宴會,更是記起了那叫人印象深刻的一次斗簽,彈琴、作畫、題詩,等等。

    “感念而今一晃,三年過去,物是人非,還是這露天殿上,還是要吟詩賦詞,”遺玉壓下心中真正的感慨,搖頭笑了笑,嬌媚之中,帶些愁味,望了一眼李泰,低頭輕聲道︰

    “今夜卻無人畫一幅春江花月夜與我題上了。”

    听這話,接到她那惹人憐的眼神,李泰當即眯了略顯狹長的眼楮,明知她是故意說這話來听,卻還是忍不住感到不快。

    “你這孩子,為這點小事悶悶不樂,”平陽抬手指點了左右宴席,笑道︰“這里坐著的,都是能書善畫的,本宮指個與你,畫一幅便是。”

    見如此才思敏捷的佳人神情黯黯,場上又並非都是心懼長孫家的賓客,多得是不怕死的,早有人蠢蠢欲動,听得平陽一聲明顯偏護的話落,已是有幾道聲音從各方傳來︰

    “盧小姐,這畫趙某作得。”

    “林某作得。”

    “段某也作得”

    ......

    接連幾聲之後,殿內卻突然沒了聲音,只因主宴席上,一道玄青色的人影長身而起,離席之後,健步朝著那執筆輕搖的佳人走去。

    斜靠的平陽挑眉笑了笑,側頭第三次瞟了眼仍舊在和鄰桌低語的長孫無忌,目光移向仍舊垂手而立的長孫夕,有些無奈,她這個相處不多的四佷,是最招惹女子,然能讓他看在眼里的,只是嬌顏絕色,柔情似水,遠遠不夠,至于能讓他放在心上的,若沒有那“誓將君心扣”的膽量和氣魄,怕只是痴念了。

    想到這里,她不由和聲道︰“長孫家的丫頭,別站著了,回座上去吧。”

    “是。”長孫夕輕輕應了一聲,垂著頭回到座位,剛一坐下,便被長孫嫻拉住低語,可她一字都沒听到耳中,只是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殿中站在一起的兩人,哪怕這一幕刺眼無比。

    遺玉見李泰走進,眼中一閃而過狡黠之色,為難道︰“殿下,您親自作畫,未免有些折煞小女了。”

    李泰淡淡地瞥了得了便宜賣乖的她一眼,伸手去拿她捏在掌心的毛筆,借這動作,捏了下她柔軟的小手,抽出筆來,面無表情地指了下長桌另一頭,道︰

    “去站那里。”

    “哦。”遺玉因他在眾人眼皮子底下的小動作微微泛紅,但還是乖乖地去對面站好,以免挨著他畫畫,見他抬手示意她站遠些,後退了幾步,听他一聲“可以了”,便見他提袖蘸墨,和水配色,準備妥當後,便提筆作畫,因著他時而抬頭的方向,遺玉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他竟是在畫她

 看著遠處一立一畫的兩人,主宴席上,高志賢微微搖頭,輕一嘆,將酒杯置于案上,同座的杜楚客听他嘆息,問︰

    “高大人這是為哪般而嘆?”

    高志賢見他詢問之色謹慎,猶豫後,語調復雜道︰“克己,此女這般,心思是不小,心計也不小,可叫未來魏王妃如何自處。”

    當眾一語“誓將君心扣”,如此膽大又不同尋常之言,往後必會傳開,但說到底,卻不是個將居側妃之位的女子適當講的,于情于理,待魏王日後有了嫡妃,都是一件難堪之事。

    杜楚客也看一眼殿中的李泰和遺玉,臉色微沉,半晌後,方道︰“就是心思再多,有些東西也是觸不著,摸不著的。”

    聞言,高志賢閉了嘴,沒再多話,兩人並未掩聲,就近一桌的長孫無忌和房喬听到,相視一眼,一個若無其事,一個暗暗皺眉。

再說遺玉站在臨近二十四階的玉石板上,在被畫的同時,目不轉楮地注視著提筆作畫的李泰,一年不見,而今才有機會,當是會禁不住多看幾眼,只覺得人還是那個人,卻也有些不同之處,待需細辨,漸漸的,就這麼看著他平靜的五官,在這滿是賓客的宴會上,早有些按捺不住的心,竟出奇的感到了寧靜。

 被她這般仔仔細細地盯著,李泰早有所覺,行畫時無有分神,隨著時間悄然而逝,等最後幾筆落下,才抬頭認真地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便將她今夜的模樣,記在了腦海中。

    “可是好了?”

    “嗯。”

    遺玉走過去,繞過長桌在他身邊站定,還未低頭看畫,先因他身上熟悉的淡淡薰香之氣,走了一下神,肩臂相擦,有忍不住想要去牽住他手的沖動,只是剛冒出這個念頭來,她的幾根手指便被包覆,溫熱有力的大掌收緊,握著她略冰涼的小手,隱匿在寬長的袖口處,拇指一下一下,把玩她圓潤的指節,叫外人無從窺得。

    “如何?”李泰面色如常地詢問道。

    遺玉因這大庭廣眾下的偷偷摸摸,耳根發熱,嗔瞪了他一眼,才轉頭去看桌上的畫——

    遠處平瀾流江做景,殿閣隱現,半宴入畫,賓客寥寥幾筆生相,酒酣之味輕易尋,皎皎明月下,然有一如玉佳人,卻佔據半篇之多,其姿縴窕,其袂輕揚,其手撫腕,其容素卓,更稀奇的卻是,或遠或近,那佳人一雙勾梢水眸,凝結之處,脈脈含情笑,卻似離不開觀畫之人。

    若非有情人,怎解含情目?

    “謝謝,我喜歡。”遺玉盯著畫,聲音很輕地道了一聲謝,只怕會泄露了聲音里的甜澀,小手回握了他一下。

    同樣是春、江、月、夜之作,景色相近,李泰這篇,卻全然不同于杜若瑾在學士宴上展出那一幅,手法不同、畫技不同、著色不同,重點不同——意義更是不同。

    “提上吧。”李泰沒松開她的手,左臂一伸,便摘了另一只毛筆,在宮人擺近的硯中仔細地勻上墨,遞給她。

    遺玉抽了下手,沒能抽開,便微紅著臉,接過毛筆,調整了氣息,在畫紙上他特意留下的空白之處,凝神落字,精秀圓潤的穎體小楷,躍然紙上。

    一畫一書皆畢,遺玉滿意地又將這兩人合作的書畫看了一遍,李泰單手扯下腰間的隨身印信,沾上宮人捧來的朱泥,在她詞角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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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天沖下山(14) 戴家大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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