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8日星期三

AI 原創小說:棠落 61-80

 隨著幾聲雞鳴,當太陽從地平線上冉冉升起,從沉睡中漸醒的清溪鎮又迎來了一個新的清晨。乳白色的晨霧尚未散盡,鎮西的一處小巷子裡,低低的人語聲漸漸響起。

「大嫂,咱們還是晚會兒再去罷,怕是人家還沒醒呢。」一個二十出頭農婦打扮的女子輕扯了扯走在自己身前的人影。

被她這麼一拉,那人堪堪停了下來,回過頭來,便見一張略顯精明的橢圓臉盤:「早什麼!昨個夜裡得了消息我就說要過去,你偏說晚了攔著,現下咱們早起了,你又怕打擾了人家。」

「可是、可是咱們畢竟是去求人家的,打擾了人家休息,到底不好——算了,還是聽我的,咱們先回去罷。」那少婦遂要拉著自家嫂子往回走。

「誰說咱們要去求她家的?好歹也幫著她們做了大半年的工,說斷了咱們的活計就斷了,這讓咱們還怎麼賺錢?」那精明模樣的婦人越說臉色越難看,反手拉住少婦的手臂,「走,就算不幹了也不能便宜了她們。她們得了那麼一大筆銀子,好歹也要分上咱們一筆分紅!」

那少婦沒有自家嫂子力氣大,只能任她扯了自己一路向前走去。穿過了鎮上的主街,進了對面的小道,朝南拐進了一道寬敞的巷子,又行了幾步,方停在一處氣派的朱漆大門前。門兩側各立著一隻石鼓,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林宅」二字,筆力遒勁。門上貼著紅底黑字的楹聯,兩旁的石階被打掃得一塵不染,一看便知是大戶人家的宅院。

那精明模樣的婦人這時才鬆開了少婦的手臂,踏上台階,深吸一口氣,使勁拍起眼前的朱漆大門來,口中叫喊著:「開門開門!快開門!」

就這麼喊了四五回,方隱約聽見人的腳步聲。沒等她再把巴掌落下,大門便被人從裡面打開。

一個臉蛋圓圓、丫鬟模樣的小姑娘正一面打著哈欠,一面問向來人:「做什麼呀,這麼大早來擾人清靜。」

「我要找林二娘!你去把她給我叫出來!」

那丫鬟這才仔細看了門前說話之人幾眼,而後皺起眉頭道:「我們夫人還在睡覺呢,你待會兒再來罷。」說完便要將門掩上,卻被那婦人快了一步閃進門內,她身後的少婦咬咬牙也擠了進去。

「唉、唉!你們這是幹嘛呢!快出去!」小丫鬟的瞌睡蟲一下子跑沒了影,慌忙上去扯住那走在前面、不請自入的婦人。可她畢竟才十三四歲的年紀,怎比一個成年女子的力氣大,只兩下就被甩在一旁地上。正要爬起來繼續攔時,卻突然聽見一道清脆悅耳的喚聲。

「翠屏?」

三人一齊回頭。但見一隻白嫩如玉的小手掀開對面大屋的湘妃竹簾,從中走出一個身形纖細的少女來。她上身穿著一件銀紅色的緞面小襖,領口袖口鑲著一圈雪白的兔毛,下系一條月華裙,裙擺上繡著幾枝疏疏落落的蘭草,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一頭烏亮的長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鬢邊簪著一支碧玉簪子,簪頭垂下一顆小小的珍珠,在她耳畔輕輕晃動。晨光從窗櫺間漏進來,落在她身上,將那身銀紅色的衣裳映得流光溢彩,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目如畫。她左手半掩著粉唇輕輕打了一個哈欠,一對半眯好似勾玉的黑眸,正懶懶地從她們身上一一掃過。

「姑娘!」翠屏大叫著跑到這十二三歲模樣的嬌美少女身邊,轉身指著門口處兩人憤憤道,「姑娘,這兩個人大清早的來敲門,說是要找夫人,我說夫人還沒起,她們就闖進來了!」

棠落揉了揉發麻的太陽穴,大早上的被人從清夢中吵醒可不是什麼讓人高興的事情。她昨個晚上算了一大筆帳,直到深夜才睡下,這會兒正是睡眠不足的時候,想要壓下起床氣,可沒那麼容易。

「我當是誰,原來是六婆。」棠落懶懶地掃了那婦人一眼,語氣淡淡,「這大清早的,您不在家好好待著,跑來我家撒潑,是嫌日子過得太舒坦了?」

六婆被這話一噎,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卻不甘示弱,一屁股坐倒在地,雙手拍打著大腿,扯開嗓子嚎了起來:「哎喲喂!大家快來看看哪!林家欺負人了啊!把咱們這些做活的往死裡逼,自己得了幾千兩銀子,就不管咱們的死活了!咱們勤勤懇懇跟著你們家做了那麼久,沒日沒夜地幫著收割草藥,如今你們謀了好事,就要斷了咱們的生路啊!嗚嗚……」

棠落聽著這熟悉的哭嚎,眉頭微微皺起,卻不急不惱,只側頭對翠屏道:「去,把那根搟麵杖拿來。」

翠屏應了一聲,轉身跑進廚房,不多時便捧著一根油光鋥亮的棗木搟麵杖跑了出來。棠落接過搟麵杖,在手裡掂了掂,不輕不重,正好趁手。她提著搟麵杖走到六婆跟前,彎腰將搟麵杖往她面前一遞,似笑非笑地道:「六婆,您這嗓子也該歇歇了。拿著這個,等下巡街的來了,正好當個物證,告您個擾亂鄉鄰。」

六婆的哭聲戛然而止,瞪著那根搟麵杖,臉色變了幾變,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她身邊的喬氏連忙拉住她的胳膊,低聲道:「大嫂,咱們回去罷,別鬧了……」

六婆甩開她的手,還想再說什麼,卻見碧紋從屋後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茶,恭恭敬敬地遞到棠落面前,又轉向六婆,溫聲道:「這位大嫂,我家姑娘說得有理。你們若真想繼續做這份活計,不妨等到收割時節再來。這般鬧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何況夫人已經給你們每人封了紅包,已是額外的心意了。」

六婆被碧紋這一番話說得沒了脾氣,又見周圍漸漸聚攏了看熱鬧的人,臉上掛不住,只得悻悻地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拉著喬氏快步離去。身後傳來翠屏清脆的笑聲,六婆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卻不敢回頭,只加快了腳步,轉眼便消失在了巷口。

棠落看著她們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將搟麵杖遞給翠屏,轉身回了屋。碧紋跟在她身後,輕聲道:「姑娘,要不要跟夫人說一聲?」

棠落想了想,道:「等娘醒了再說罷。這點小事,不值得擾她清夢。」說罷,她又打了個哈欠,縮回了被窩裡。

林家遷來清溪鎮這些年,早已今非昔比。當年那間一進的小院子,如今已換成了一座四進四出的大宅,前後好幾進院落,廂房、花廳、書房、庫房一應俱全,院子裡還挖了一方小池,養了幾尾錦鯉,種了幾竿翠竹。清溪鎮南邊山麓下那片廢地,如今也成了林家的產業,不光種滿了草藥,還買下了周圍幾十畝良田,雇了長工耕種,年年收成可觀。

這一切都是從那片草藥開始的。

當年棠落種下的那些草藥,長勢極好,藥性上佳,拿到藥鋪去賣,價錢比市面上高出三成,還供不應求。林二娘咬咬牙,將攢下的銀子全投了進去,把山麓下那片地全種上了草藥,又陸續買下了周圍的田地,漸漸成了清溪鎮數得著的人家。那家京城的大藥行與林家簽了五年的獨家供貨契約,每年光草藥一項,便有數千兩銀子的進項。再加上田裡的收成,林家的日子越過越紅火,從一進的小院搬到四進的大宅,家中也添了幾個丫鬟僕婦,再不是當年那個人人可欺的寡婦門庭了。

至於那些往年幫忙收割草藥的農婦,林二娘並沒有忘記。每到收割時節,她仍會請她們來幫忙,工錢比別處高出兩成,年底還會封個紅包,算是分紅。只是人心不足,六婆便是其中一個。她見林家越發富貴,心裡眼紅,總覺得自己吃了虧,這才拉著弟媳上門來鬧。


棠落早起的那點懶勁兒早沒了蹤影,又聽林二娘在屋裡隔著廳子問了好幾句。

翠屏緊跟在她身後也進了廳子,就見林二娘已披著衣裳從東側臥房走了出來,疑惑地問她們:「怎麼了,外面那麼吵鬧?」

沒等棠落開口,翠屏就先嘰嘰喳喳地將剛才的事情說了一遍。趁這功夫,棠落回了自己屋裡。

她的臥房在正屋的東次間,佈置得簡潔卻不失雅致。臨窗是一張花梨木的梳妝台,台上擱著一面銅鏡,鏡面磨得極亮,能清晰地照出人影。鏡旁擺著幾隻青瓷小盒,裡頭盛著脂粉膏黛,雖不是什麼名貴之物,卻也整整齊齊。

棠落在鏡前坐下,先解開昨夜辮的辮子,一頭烏黑的長髮便如瀑布般傾瀉下來,垂至腰際。她取了一把象牙梳子,蘸了些桂花油,慢慢地從髮根梳到髮梢。那梳子齒密而細,每一次劃過都帶起幾縷青絲,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她梳得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極尋常又極鄭重的事——這是在沈家別院住著時,碧紋教她的法子,說是每日早起梳頭百下,能使髮絲烏亮柔順,日久天長便見功效。她雖不信這些,卻也養成了習慣,漸漸便覺得這片刻的寧靜竟是一日之中最愜意的時光。

梳完頭,她打開一隻青瓷小盒,用指尖蘸了少許口脂,在唇上輕輕勻開。那口脂是京城脂粉鋪子裡買的,色澤淡雅,不濃不豔,卻能添幾分氣色。她又取了一盒黛石,對著銅鏡細細描眉。她的眉本就生得好,不畫而翠,只需在眉尾略略勾勒幾筆,便顯得更加秀麗。

碧紋端著一盆溫水進來,見她已梳洗了大半,便笑道:「姑娘今日起得早,倒不用奴婢伺候了。」

棠落微微一笑,起身淨了面,又用帕子輕輕按乾。碧紋從衣櫃裡取出一件鵝黃色的小襖,一條月白色的棉裙,伺候她穿上。那襖子是上個月新做的,領口袖口繡著幾枝疏疏落落的蘭草,針腳細密,是她自己畫的花樣,讓碧紋的娘親手繡的。碧紋的娘是沈家別院裡數一數二的繡娘,一手針線活兒出神入化,這幾枝蘭草繡得栩栩如生,像是要從衣料上長出來一般。

棠落穿好衣裳,又在腰間繫了一條藕荷色的汗巾,垂下的穗子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她走到鏡前照了照,見鏡中人眉目如畫,衣著素雅,便滿意地點了點頭。

碧紋又取了一支白玉簪子,替她將鬢邊的碎髮攏好,別在髮髻上。那簪子質地溫潤,雕著一朵含苞待放的蘭花,是她去年生辰時沈公子派人送來的。棠落本不想收,唐管家說是公子一番心意,她便不好推辭。這簪子她平日捨不得戴,今日卻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讓碧紋取了出來。

「姑娘戴這簪子真好看。」碧紋退後一步,細細打量了一番,由衷地讚道。

棠落微微側頭,鏡中的白玉簪在烏髮間若隱若現,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她收回目光,淡淡道:「好了,咱們出去罷。」

翠屏早已在廳中等候,見棠落出來,眼前一亮,笑道:「姑娘今日打扮得真好看,那六婆要是見了怕是要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棠落睨了她一眼,沒搭理這話茬,只道:「夫人呢?」

「夫人在堂屋等著呢。」翠屏答道,「碧紋方才給夫人梳好頭,夫人便去堂屋了。」

棠落點點頭,抬步朝堂屋走去。

林二娘見她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起身道:「行了,咱們也該出門了。你大姐那兒,昨日便說好了今日去看她的。」

說起劉阿蘭,她自打嫁人後,日子過得舒心多了。嫁的是沈公子別院裡的帳房先生,姓周,名喚文遠,是個三十出頭的中年男子。周文遠早年喪妻,膝下無子,在沈家當了十幾年的帳房,為人忠厚老實,算盤打得極好,深得唐管家的信任。他與劉阿蘭的婚事,還是唐管家從中撮合的。那時劉阿蘭剛從柳家的陰影中走出來,整日悶悶不樂,唐管家見她與周文遠年紀相當,性情也合得來,便試探著問了問。劉阿蘭起初不肯,後來見過周文遠幾面,見他溫文爾雅、談吐不俗,便動了心。兩人成婚後,在鎮上置了一處兩進的小院,日子過得安安穩穩。周文遠對劉阿蘭極好,每日從別院回來,總要帶些她愛吃的點心,逢年過節還不忘給她添置新衣。劉阿蘭臉上漸漸有了笑容,身子也比從前豐腴了些。林二娘和棠落每隔幾日便去看她,姑嫂二人說說笑笑,比親姊妹還親。

「翠屏,你去備車。」棠落吩咐道,「碧紋,把昨兒個做的點心裝上,給大姐帶去。」

兩個丫鬟應了,各自忙碌起來。棠落又飲了口茶,起身扶著林二娘,母女二人說說笑笑地朝大門走去。


這時正值春季,劉阿蘭二月新婚,嫁的那個帳房先生,是沈公子別院裡的人。周文遠為人忠厚老實,算盤打得極好,在沈家當了十幾年的帳房,深得唐管家的信任。家中雖不算大富大貴,卻也有些薄產,在鎮上買一處兩進的宅子,日子過得安穩踏實。當時林二娘花了上百兩銀子給劉阿蘭置辦了嫁妝,從衣裳被褥到桌椅櫃櫥,一應俱全,在這鎮上也算是風風光光的新娘子了。

林二娘同那京城藥行的趙老闆簽約前就與劉阿蘭說過此事,前幾日得了簽約的銀子,便同棠落商量著,取五百兩找個時間給劉阿蘭送去。今日得了空,卻遇上這等麻煩事,還好將人打發了。這會兒時間還早,去趟周家剛好。

棠落從林二娘床下摸出一個小匣子來,那匣子是紫檀木的,巴掌大小,上面雕著纏枝蓮紋,做工精緻。她在上面摳了一陣,方才打開來,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厚厚一疊子銀票,全是京城擎天櫃坊的印記,紅彤彤的印章蓋在桑皮紙上,看著就讓人踏實。她數了五張一百兩的出來,小心折好,放進前日才繡好的荷囊裡。那荷囊是大紅色的緞面,繡著鴛鴦戲水的花樣,本是要送給劉阿蘭的賀禮,今日正好派上用場。她又將匣子合上,塞回床下,才走出了臥房。

林安過了年又跟著林智去國子監住了。因那學裡來了個教拳的老師傅,聽說身手了得,曾在邊關當過武教頭,林安偶聽林智說了,便纏著要去看看。他如今已是十七八歲的小夥子了,個子比林二娘還高出一個頭,可性子還是像個小孩子一樣,說風就是雨。林二娘拿他沒辦法,又同林智再三確認了帶他過去不會有麻煩,才同意讓他一起去了京城。

因此林家得了幾千兩銀子的事情,兩兄弟尚不知情。前幾日林二娘和棠落才將家中所有事情都安頓好——田地該施肥的施了肥,草藥該澆水的澆了水,林家的宅子也託了鄰居幫忙照看。今天去給劉阿蘭送錢,明日母女倆便準備到京城去找他們。

翠屏早已備好了馬車,碧紋將昨兒個做的點心裝了滿滿一食盒,又從廚房裡取了幾樣新鮮的果子,一併放在車上。棠落扶著林二娘上了車,自己也跟著坐進去。翠屏和碧紋坐在車轅上,翠屏揚起鞭子,馬車便噠噠地朝周家駛去。

春日的陽光明媚而不刺眼,路旁的柳樹抽了新芽,嫩綠的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曳。棠落掀開窗簾,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景色,心中說不出的輕鬆。這一路走來,從落霞村到清溪鎮,從寄人籬下到有了自己的宅院田產,從一無所有到如今的身家殷實,雖有波折,卻總算苦盡甘來。她側頭看了看身旁的林二娘,她娘正閉著眼睛養神,嘴角掛著一絲淺淺的笑意,想是也在想這些年的變故。

不到一刻功夫,馬車便停在了周家門前。那是一座兩進的小院,青磚灰瓦,門前種著一株老槐樹,枝葉繁茂,灑下一片濃蔭。翠屏跳下車,上前叩了叩門環。不多時,一個小丫鬟開了門,認出是她們,連忙笑著迎了進去。

「乾娘!小棠!」劉阿蘭正坐在堂屋裡做針線,聽見動靜迎了出來,臉上滿是驚喜。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襖子,頭上簪著一支銀簪,面色紅潤,比從前豐腴了許多,眉眼間盡是幸福的神色。

林二娘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氣色真好,看來文遠待你不錯。」

劉阿蘭臉上一紅,低聲道:「乾娘又打趣我。」說罷,忙將她們讓進屋裡,又吩咐丫鬟上茶。

棠落將那荷囊遞給劉阿蘭,笑道:「大姐,這是娘和我的一點心意,你收著。」

劉阿蘭接過荷囊,打開一看,見是五張一百兩的銀票,驚得張大了嘴,連連搖頭:「這、這太多了,我不能收——」

林二娘按住她的手,正色道:「你是我女兒,這有什麼不能收的?這些年你跟著我們吃了不少苦,如今有了好歸宿,娘心裡高興。這銀子你留著,添些傢俱也好,將來有了孩子,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劉阿蘭眼眶微紅,將荷囊緊緊攥在手裡,低聲道:「乾娘,小棠,謝謝你們……」

棠落笑道:「大姐說哪裡話,咱們是一家人,何必這般客氣。」說罷,又將碧紋帶來的點心果子拿出來,幾人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在周家坐了約莫一個時辰,林二娘和棠落便告辭了。劉阿蘭依依不捨地送到門口,拉著棠落的手道:「你們明日去京城,路上小心。等你們回來,我再去看你們。」

棠落點點頭,笑道:「大姐放心,我們又不是不回來了。你在家好好歇著,別太勞累。」

母女二人上了馬車,翠屏揚起鞭子,馬車緩緩駛動。棠落掀開窗簾,朝劉阿蘭揮了揮手,直到那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巷口,才放下簾子。

林二娘靠在車壁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輕聲道:「這下好了,你大姐的事總算安頓妥當了。明日咱們去京城,見了你大哥二哥,咱們一家就算團圓了。」

棠落靠在她肩上,輕輕「嗯」了一聲。馬車噠噠地行駛在石板路上,春風從簾縫中鑽進來,帶著花草的清香。棠落閉上眼睛,心中滿是安寧。


當朝國子監,改制於建元元年二月十五日,是專供朝內官吏子孫學習儒家經藝之地。國子監又稱國子學,下設崇文、明理、正心、致知、守中五院,其中又以崇文、明理兩院人數最多,專收進士、明經兩科考生。除守中院外,其餘四院皆只收年齡十四歲至十九歲之少男少女。

儒經分大中小三經,共九部。五院學生需少則選兩部、多則選五部修習。儒家六藝——禮、樂、射、御、書、數,是為必修。

崇文院初置學生五百人,皆為皇親國戚或當朝三品以上官吏子孫。明理院則置學生千三百人,皆為在京七品以上官吏子孫。

建元三年,經禮部尚書許文淵奏本,國子學開始收納庶人中未滿十六歲之優秀才俊,經當朝名士賢者推舉後,初置於明理學院,如今林智就是就讀於崇文院內。他雖出身庶人,卻因得了顧明遠的推薦信,又憑著自身的才學通過了入學考核,得以進入這所無數學子夢寐以求的學府。入學以來,他刻苦用功,旬考歲考皆名列前茅,很得幾位教授的賞識。

國子監坐落在務本坊內,佔了整整一坊之地。高大的坊牆之後,隱約可見層層疊疊的殿宇樓閣,飛簷翹角,氣勢恢宏。正門前的石階兩側各立著一隻石獅,威嚴肅穆。後門雖不及正門氣派,卻也是朱漆大門,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國子監」三個大字,筆力遒勁。

林二娘站在門前,一時有些躊躇。她雖聽說學宿館的後門就在此處,卻不知該如何進去。正猶豫間,一個守門的老吏走了出來,問明來意,又驗了她們的戶籍文書,這才放行,還指點了她們去學宿館的路。

母女二人穿過長長的花廊,從小門進了後院的學宿館,直奔著後門走去。這學宿館建在國子監的最深處,環境清幽,院中種著幾株老槐樹,枝葉繁茂,遮出一片濃蔭。廊下掛著幾盞絹紗燈籠,隨風輕輕搖曳。幾個身穿青色長衫的學生正三三兩兩地坐在石凳上論學,見有外人進來,只抬頭看了一眼,便又低頭繼續說笑。

林二娘拉著棠落的手,在一處月亮門前站定,朝裡張望。門內是一條青石鋪就的小徑,兩旁種著翠竹,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小徑盡頭,隱約可見幾間精舍,想來便是學宿館的所在了。

正張望著,月亮門後突然閃出兩個人影。走在前面的是一個高挑的少年,一身雪青色的國子監學服,腰繫革帶,頭戴同色紗冠,面容清俊,正是林智。他身後跟著一個身形魁梧的少年,比他矮了半個頭,卻寬出一圈,濃眉大眼,一臉憨厚,正是林安。

「娘!小棠!」林安眼尖,一眼便看見了門口的母女二人,咧開大嘴喊了一聲,大步流星地衝了過來。

棠落還未來得及反應,只覺得眼前一花,整個人便被林安攔腰抱了起來。他一手托著她的背,一手兜著她的腿,像抱個小孩兒似的,將她穩穩地端在懷裡。棠落如今已是十二三歲的少女,身量雖不算高,卻也絕不是能被輕易抱起的年紀了。她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滿臉通紅,伸手去推林安的肩膀,急道:「二哥!你幹什麼!快放我下來!」

林安卻渾不在意,笑嘻嘻地道:「好久不見小棠,讓二哥抱抱怎麼了?你小時候我天天抱你,那時候你還沒我胳膊長呢。」

「那時候是那時候,現在是現在!」棠落掙扎了幾下,卻發現林安的臂膀像兩根鐵柱似的,紋絲不動。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得由著他去了,只將臉埋得低低的,生怕被廊下那些學生看見。

林智走到跟前,見這兄妹倆鬧成一團,忍不住搖頭笑了笑,伸手在林安肩上拍了一下:「行了,別鬧了,娘還在旁邊看著呢。」

林安這才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將棠落放了下來。棠落腳一沾地,立刻躲到林二娘身後,狠狠地瞪了林安一眼,臉上猶帶著幾分惱怒的紅暈。

林二娘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摸了摸棠落的腦袋,對林智道:「你們這學宿館倒是清靜,比我想像的好多了。」

林智點頭道:「這裡住的都是各院的優等生,環境自然差不了。娘,咱們別站在這兒說了,找個清靜的地方坐坐。」

林二娘應了,林智便領著她們出了學宿館,一路朝朱雀大街走去。

三年前一家四口第一次在京城初會時,喝的是三錢銀子一壺的茶,點的是十五個錢一碟的素菜,從城北到城南要用兩條腿走上大半個時辰。

而如今,母女倆租的是清溪鎮上最好的馬車,五兩銀子一整日,隨你雇車到哪裡,車伕都只管把你們送去。到學宿館接了林家兩兄弟,一家人直接乘車去了朱雀大街東三街上的安邑坊,在一家酒樓裡五兩銀子包上一間雅間。

林智喝著清茶,耳中聽著棠落一個個地點著明顯價格不菲的菜名,眉頭微挑,雖心有疑問卻沒說出口。

「好了,就這些。」棠落把目光從雅間上掛著的一排竹刻菜牌上移開,看了那小二一臉驚訝的表情後,從袖裡摸出一兩碎銀來放在桌上,「上菜利索點兒。」

那小二方才笑眯了眼睛,滿口答著「是」,取走桌上的碎銀,繞過屏風退了出去。

林安等那小二下去,再難忍住:「小棠,你怎麼點那麼貴的菜,還給那小二銀子做什麼?」

棠落捂嘴一笑:「二哥,這可是聚德樓,來這裡不點上二三十兩銀子的菜品,恐怕是會被攆出去的。我給那小二錢,卻是為了讓他催廚子快些給咱們上菜。你看樓下那麼多人,什麼時候才輪上咱們?」

棠落去年同林二娘在京城裡東奔西走運送藥草,人文趣事自然聽說不少。這聚德樓雖不比一些達官貴人常去的名樓佳店,卻也是叫得上號的酒樓了。她還是在家裡同林二娘說了半天,才經過她的同意帶兩兄弟來這裡的。

「什麼!」林安濃眉之下大眼一瞪,「那咱們不吃了,這不是訛人嗎?」林安心性單純,半點都沒聽出來棠落半真半假的說笑,眼瞅著就要拍桌子走人,坐在他身邊的林智忙伸手扯住了他。

「你這呆子,真假話都聽不出來。」林智雖從沒主動到這種花錢的地方奢侈過,但有時交好的同窗邀請推辭不過,卻是去過一些比這聚德樓排場更大的地方。

棠落收到林二娘不贊同的眼神,又看看林安仍是一臉不解的表情,才無奈解釋道:「二哥,我逗你呢。當然你來這裡也可以只點一壺茶,什麼都不吃的。不過咱們今日卻是為了要慶祝,難得奢侈一次嘛。」

林安呆呆問道:「慶祝什麼?」

由於離上菜還有段時間,林二娘便詳細地將自家同京城那家藥行簽約的事情講了。兩兄弟聽完這件事情後表情不一。林智眉頭微皺,似在思量什麼;林安則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滿臉不可置信。


林安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問:「娘,您、您是說……咱們現在一年能有幾千兩銀子的營收?」見林二娘點頭後,他方才轉身又對著棠落道,「小棠,你掐哥一下——哎喲!你使那麼大勁兒!」

在林二娘的瞪視下,棠落乾笑兩聲將手從林安的腮幫子上挪開,不想承認自己是在藉機報復林安方才在國子監後門將她攔腰抱起的糗事。

林智臉上神色不明,等這頭兄妹倆鬧過一回,方才苦笑著有些啞澀地開口:「娘,兒子現今才發現,自己這些年讀的書,竟還比不上娘和小棠經營生意的本事。」

林二娘和棠落這才發現林智的不對來,均是面色一整。林二娘伸手拿過他放在桌上緊握的拳頭,柔聲道:「智兒,你這是說哪裡話。讀書和做生意本是兩條路,各有所長,哪有高下之分?你在學裡刻苦用功,娘心裡都有數。」

棠落卻是沒想到林智會這麼說,不過僅是轉念一想,便明白了他有此反應的原因。

林智自小便是家中讀書的種子,林二娘將所有的期望都寄託在他身上,他也從未讓任何人失望過。這些年來,他心裡始終憋著一股勁——要讓一家人過上好日子,要讓娘親不再受氣,要讓妹妹不用再穿短了袖口的舊衣裳。從落霞村到京城,從清涼寺到國子監,他一步一步走得艱難而篤定,每一個腳印都浸透了汗水。

他以為自己是這個家的頂樑柱。他以為將來的某一天,他會憑藉自己的功名和官位,將一家人從泥濘中拉出來,讓她們過上體面的日子。可是如今,他還在國子監裡讀書,還在為明年的畢業考挑燈夜戰,還在為將來的仕途忐忑不安,家裡卻已經被娘親和妹妹經營得風生水起。一年幾千兩銀子的營收——他在國子監裡住著,每月領著一兩銀子的膏火錢,連那點銀子都捨不得花,攢著想帶回家去。可娘親和妹妹一年的進項,是他幾輩子都攢不出來的數目。

他突然覺得自己這些年的努力,像是一個笑話。

他想起那年冬天,娘親在油燈下給他縫製進京趕考的衣裳,針腳密密的,手指被凍得通紅。他想起棠落穿著短了袖口的舊衣裳,卻笑嘻嘻地說「我自己都沒注意到」。他想起一家人擠在那間小院子裡,吃著簡單的飯菜,卻笑得比誰都開心。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能讓這一切變得更好的人。可是現在,他還沒有做到的事,娘親和妹妹已經做到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沒用。不是嫉妒,不是失落,而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像是拼盡全力去追一個目標,好不容易快要夠到了,卻發現目標已經被人輕輕鬆鬆地拿走了。而那個人,還是他最想保護的人。

林智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安都察覺出不對,收了嬉笑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智兒,」林二娘輕輕喚了一聲,語氣溫和卻堅定,「你聽娘說。這些銀子,是娘和小棠運氣好,趕上了好時候,又得了貴人相助。可是銀子總有花完的時候,生意也有做不下去的時候。但你不一樣——你做官,是為咱們家掙一份體面,掙一份誰也奪不走的底氣。有了你這份底氣,娘和小棠在外面做生意,才不會被人欺負,才不會像在落霞村那樣,被人逼得連夜逃命。」

林智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棠落也挪了過去,將林安擠開,在林智身邊的軟墊上坐下,拉起他另一隻手。她的手很小,軟軟的,卻握得很緊。

「大哥,娘說得對。我和娘只是賺了些銀子,能讓咱們吃好些用好些,可是咱們家底畢竟薄。真遇上什麼事,還不是任人宰割?若是你明年考中,謀得一官半職,那咱們可就是官老爺的家屬了,可比一年賺幾千兩銀子都強呢。有了那層身份在,一般人都不敢輕易欺負咱們了。」

她頓了頓,又輕聲道:「大哥,你還記得那年咱們在落霞村,陳婆婆和趙媒婆上門逼婚的事嗎?娘帶著我連夜逃跑,若不是遇見沈公子,後果不堪設想。那時候我就想,若是咱們家有個人能說得上話,能讓那些惡人有所顧忌,娘也不用吃那麼多苦。」

林智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他想起那個夜晚,娘親拉著棠落的手,在黑暗中踉踉蹌蹌地奔跑。身後是火把的光,是惡犬的吠叫,是那些人的叫囂。他不在她們身邊,他什麼都做不了。那件事像一根刺,一直紮在他心口,每當想起,便隱隱作痛。

他想要做官,想要有權勢,想要讓那些欺負過他家人的人付出代價。這念頭從來沒有變過。可是方才那一瞬間,他忽然有些迷茫——他還沒來得及保護她們,她們已經不需要他的保護了。這種感覺,比失敗更讓他難受。

可是娘親說得對。銀子總有花完的時候,生意也有做不下去的時候。但他不一樣——他若能出仕,掙來的是一份誰也奪不走的體面。有了那份體面,娘親和妹妹在外面做生意,才不會被人欺負,才不會像從前那樣,被人逼得無路可走。

他忽然笑了,笑意從嘴角慢慢漫到眼底。

「娘,小棠,」他開口,聲音還有些啞,卻比方才穩了許多,「我想通了。是我鑽了牛角尖。」

棠落仔細看著他的眼睛,見那雙清亮的眸子裡已沒了方才的迷茫和苦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篤定。她暗暗鬆了一口氣,卻還是有些不放心,猶豫了一下,才又道:「大哥,小棠有句話想問你,你可要說實話。」

林智握了握棠落的手,點頭示意她問。一旁的林二娘和林安也都露出了好奇之色。

「大哥,你想要科舉做官,僅是為了咱們家,還是你真的想要走這條路?」

這個疑問她藏在心裡很久了,連林二娘都不曾講過。方才見了林智那副表情,卻又讓她想了起來。若林智真的有心走仕途也罷,若是他只喜歡看書,卻厭惡做官,僅僅為了他們一家人而出仕,那還不如去當個教書先生來得快活。

「不是!」林智當機立斷地回答,語氣斬釘截鐵。

棠落感到他握著自己的大手緊了緊,抬眼看去,只見他的表情透露著一股說不出的堅定之色。那雙眼睛裡,有光。

「我是真的想做官。」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像是在宣讀某種誓言,「也許也有別的原因影響,但是最主要的,卻是我自己想要做官!也只有做了官,我才有能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頓了頓,目光從林二娘身上移到棠落身上,又移到林安身上,最後定在窗外的遠方,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等我做了官,第一件事,就是把咱們遺落在落霞村的田地和房產全都拿回來。」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那些是咱們家的東西,是娘親一針一線、一滴汗水攢下來的,憑什麼白白便宜了那些人?」

林二娘眼眶一紅,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林智繼續道:「那些田地和房產,我想送給阿蘭姐。她在柳家受了那麼多年的苦,跟著咱們逃出來,卻什麼都沒帶走。如今她嫁了人,雖說過得還算安穩,但手頭終究不寬裕。有了那些田產,她往後的日子也好過些。」

棠落聽得心中一暖,用力握了握林智的手。她知道大哥從來不是一個自私的人,他只是把所有的責任都扛在自己肩上,從不肯說出口。

「至於柳鎮長一家——」林智的眼神陡然凌厲起來,像是冬日裡結了冰的湖面,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他們陷害娘親,逼得你們連夜逃命,這筆帳,我遲早要跟他們算清楚。」

林安在一旁聽得血脈賁張,握緊拳頭道:「大哥說得對!柳鎮長那個老東西,還有鄭立那個狗腿子,一個都不能放過!」

林智微微點頭,語氣平靜卻篤定:「待我出仕之後,定會尋個由頭,將他們的惡行一一查清,上報朝廷。強搶民女、私設偽證、逼良為妾——這些罪名,足夠他們在牢裡待一輩子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那雙清亮有神的眼睛散發著說不出的堅毅,本就清俊的臉龐也彷彿被這雙眼睛瞬間點亮,更顯得瀟灑自信起來。他不再是方才那個因為娘親和妹妹的成功而暗自失落的少年,而是一個找到了自己方向、並且決意走下去的男人。

棠落鬆了一口氣,林二娘目含欣慰,眼眶微微泛紅。林安則是難得地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也在想自己的路該怎麼走。

就在這時,屏風後傳來兩下叩門聲。林智頓時斂了臉上的神色,提聲道了一句「進來」。之前點菜時一旁伺候的那個小二一手熟練地托著大大的托盤走了進來。

如此來回兩次,才將四人跟前的矮案擺滿了五顏六色的食盤。那店小二又恭聲詢問了是否還有吩咐,林智便揮手讓他下去了。


自家人吃飯自然沒那麼多講究,他們邊互相夾菜,邊聊著一些閒話。那店小二方才退下不久,菜便一道接一道地端了上來,擺了滿滿一桌,五顏六色,香氣撲鼻,光是看著便讓人食慾大開。

頭一道是松鼠鱖魚。那魚炸得金黃酥脆,尾巴翹起,頭昂著,澆上一層晶瑩剔透的糖醋汁,撒了松仁和青豆,活像一隻蹲在盤中的小松鼠。棠落夾了一筷子,外皮酥脆,內裡鮮嫩,酸甜適口,連林二娘都忍不住多吃了兩口。

第二道是蟹粉豆腐。雪白的豆腐切成小方塊,裹著金黃色的蟹粉,上面點綴著幾粒翠綠的蔥花。豆腐嫩滑,蟹粉鮮香,入口即化,林安連吃了好幾勺,直說「這個好吃,這個好吃」。

第三道是清蒸鱸魚。魚是新鮮的,蒸得恰到好處,肉質細嫩,淋上蒸魚豉油,撒了蔥絲薑絲,再澆一勺熱油,滋滋作響。林智挾了一塊魚肚上的肉,送到林二娘碗裡,道:「娘嚐嚐這個,最嫩了。」

第四道是東坡肉。五花三層的肉塊燉得紅亮油潤,皮糯肉爛,筷子一戳便分開,入口即化,肥而不膩。棠落平時不愛吃肥肉,今日也忍不住吃了一塊,被林安笑話說「小棠終於開葷了」,惹得棠落瞪了他一眼。

第五道是響油鱔糊。鱔魚切成細絲,炒得油亮,上桌時淋上一勺滾燙的熱油,滋滋作響,香氣四溢。棠落最愛這道菜,吃了好幾筷子,林二娘又給她挾了一筷,道:「多吃些,你最近瘦了。」

還有幾道素菜——清炒時蔬、上湯娃娃菜、蒜蓉空心菜,都是新鮮脆嫩,清淡爽口。湯是文火燉了一整日的老母雞湯,金黃色的雞湯上漂著一層薄薄的油花,喝一口,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

主食是蟹黃小籠包和蝦仁炒飯。小籠包皮薄餡大,咬開一個小口,鮮美的湯汁便湧了出來,棠落吃得滿嘴流油,連連點頭。蝦仁炒飯粒粒分明,蝦仁Q彈鮮甜,林安一個人就吃了三碗。

飯後還有甜點——桂花糯米藕和杏仁豆腐。糯米藕軟糯香甜,桂花香氣撲鼻;杏仁豆腐滑嫩清涼,入口即化,正適合解膩。

林安吃得滿頭大汗,一邊抹嘴一邊道:「娘,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好的飯菜,咱們以後還能不能再來?」林二娘笑著瞪了他一眼:「等你大哥做了官,你想吃什麼沒有?」

一家人說說笑笑,邊吃邊聊。林二娘放下筷子,將家中銀錢的安排給兩兄弟交代了一下。

「藥行那筆銀子,加上咱們這些年攢下的,總共將近六千兩。」林二娘語氣從容,「我打算拿出兩千兩,在清溪鎮附近買幾處田莊,雇些人經營著,也算是給你們兄弟倆置辦些家產。」

林智正要開口,林二娘抬手制止了他:「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等你做了官,自有你的俸祿。可這田莊是咱們家的根基,不管將來如何,總歸有個退路。」

林智想了想,點頭道:「娘考慮得周全,兒子沒意見。」

林安也跟著點頭,他對這些本就不太懂,反正娘說的話總不會錯。

林二娘又道:「再拿出兩千兩,置辦些金銀首飾,給你妹妹做嫁妝。」說到這裡,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棠落一眼。

棠落正低頭喝湯,聞言差點嗆住,抬頭急道:「娘!我還小呢,說這些做什麼!」

林安在一旁嘿嘿笑:「不小了不小了,再過兩年就能嫁人了。」被棠落狠狠踩了一腳,疼得直吸氣。

林智也難得露出笑意,道:「娘說得對,小妹的嫁妝確實該早早準備起來。這些年委屈了她,將來出嫁,總不能再讓她受委屈。」

棠落氣鼓鼓地瞪了兩個哥哥一眼,卻說不過他們,只能低頭繼續喝湯,耳朵卻悄悄紅了。

林二娘見狀,笑得更深了,又道:「剩下的銀子,留作家用,以備不時之需。分給你大姐的那五百兩,她起初怎麼也不肯要,還是娘說了『你再不收,往後我就不去看你了』,她才苦笑著收下了。」

林智點點頭,道:「阿蘭姐一個人在外,確實不容易。她收了也好,往後日子也能寬裕些。」

一家人邊吃邊聊,不知不覺已是午後。窗外的陽光照進雅間,將滿桌的杯盤映得亮晶晶的。棠落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面兩個哥哥和身旁的娘親,心中忽然湧上一種說不出的滿足。這一路走來,雖有波折,卻總算苦盡甘來。她伸手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龍井,清香縈繞在唇齒之間,久久不散。


京城東市佔地極廣,方圓足有數百畝,四面圍以高牆,東西南北各開兩門,門內皆有官吏把守,盤查往來客商。市內街衢寬闊,主街縱橫交錯,將整座東市劃分為數十個大小不一的坊區。各坊之間以石板路相連,路兩旁店舖林立,鱗次櫛比,從古董擺設到珠寶首飾、從綾羅綢緞到筆墨紙硯,無一不全,無一不精。街道兩旁的店舖皆是朱漆門面,金字招牌,門前懸著各色幌子,隨風招展。腳下是青石鋪就的路面,平整寬闊,即便是雨天也不見泥濘。市中央還有一處高高的鼓樓,每日早晚擊鼓,以定開市閉市之時辰。

林二娘和棠落並不是第一次來這裡。就在大半年前,她們還在京城裡東奔西走地販賣滷鵪鶉蛋,東市各座坊區的商鋪分佈她心裡還是有數的。因此也沒繞彎路,直接在東市南門附近的安仁坊前下了車。棠落挽著林二娘的手臂,穿過高大的青石牌坊走了進去。

這就是大城市的好處——不管是初一還是十五,哪裡都不顯冷清。雖不比過節時候人山人海,可是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卻不曾少了。有衣著華美的貴婦人坐在轎中,由僕從抬著穿過長街;有騎著高頭大馬的錦衣少年,身後跟著三五隨從,揚長而過;也有三三兩兩的書生,手持摺扇,漫步街頭,偶爾在書鋪前駐足。更有不少胡商,高鼻深目,穿著異域服飾,在香料鋪和寶石攤前與掌櫃討價還價,口中說著半生不熟的漢話,熱鬧非凡。

東市到底比西市治安好些,來往雖也有叫賣者,卻不見沿街擺攤的小販。偶爾一兩個身穿皂衣的巡街人從她們身邊走過,見到那些駐足不前、擋住了正經鋪面的小販,都會上前驅趕。那些小販也不敢多言,只賠著笑臉,匆匆收起攤子離開。

棠落心中唏噓。大半年前,她們也是這些沿街叫賣的小販之一,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將滷好的鵪鶉蛋裝在竹籃裡,趕著驢車進城。那時候正值隆冬,寒風凜冽,她們母女三人在街邊一站就是一整天,手腳凍得僵硬,臉被風吹得通紅,卻連個避風的地方都找不到。有時候突然下起雨來,她們只能匆忙收拾攤子,躲到別人的屋簷下,等到雨停了再重新擺開。最難熬的是那些生意清淡的日子,從早站到晚也賣不出幾顆蛋,看著滿籃子的貨物發愁,卻捨不得自己吃一顆——那都是本錢,吃一顆就少一顆的利潤。為了省錢,她們中午只喝自帶的涼水,就著家裡帶出來的乾餅,連一碗熱湯麵都捨不得買。那樣的日子,現在想起來,恍如隔世。

時隔幾個月,她們重新走在東市的大街上,卻是懷裡揣了上百兩銀子,來這裡消費的客人。棠落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銀紅色的小襖,月白色的棉裙,雖不算名貴,卻也是清清爽爽、體體面面。她挽著林二娘的手臂,步子輕快,心中說不出的踏實。


瓊玉坊的周掌櫃正站在樓下櫃檯裡側算賬,算盤珠子撥拉得嘩嘩響。這會兒沒有客人上門,店裡的小夥計正勤快地擦拭著靠牆的幾張漆花高椅,椅背上雕著纏枝蓮紋,做工精細,一看便知是上好的木料。

瓊玉坊的東家從開國年間就在這京城裡開了鋪子,一路從街角里坊開到了東市裡,雖比不得那些後台高遠的珠寶鋪子,卻也是頗有名聲的老字號。這京城裡一些官宦人家的女眷,偶爾也會來這裡淘些小玩意兒,圖個清靜自在。

周掌櫃在賬簿上勾了兩下,餘光瞄見打門口走進來兩個客人,忙在臉上堆了笑容,喊著夥計倒茶,又招呼著她們到櫃檯前看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對形似母女的客人。

棠落和林二娘走到櫃檯前面,眼神從上面整齊擺放著的兩排十幾隻半尺寬窄的無蓋錦盒上看去。所有首飾掛件都按材質和款式的不同歸了類——有的盒子裡並排放著十幾支雕刻精緻的木製男笄,笄身打磨得光滑溫潤,笄頭雕著梅蘭竹菊的花樣,線條流暢,栩栩如生;有的盒子裡則是各種玉石掛墜,有白玉的、青玉的、碧玉的,形狀各異,有圓形的平安扣,有長方形的雙龍佩,還有雕成葫蘆、蝙蝠等吉祥樣式的小掛件,每一件都晶瑩剔透,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又有品質不錯的珠釵寶簪並在一盒中,釵頭嵌著小米粒大小的珍珠,攢成花朵的形狀,或是綴著細碎的寶石,紅的、綠的、藍的,閃閃發亮,煞是好看。

旁邊還有一隻稍大的錦盒,裡面鋪著墨綠色的絨布,上面躺著幾隻金鐲子和銀臂釧。金鐲子有光面的,也有鏨花的,花紋繁複精緻,一看便知是老師傅的手藝;銀臂釧則做得輕巧些,適合年輕女子佩戴,釧身上刻著纏枝蓮紋,線條柔美,末端綴著小小的銀鈴鐺,輕輕一晃便發出細碎的聲響。

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的棠落一下子就看花了眼,一會兒拿起這支簪子對著光細看,一會兒又放下那對耳環在耳邊比劃,愛不釋手,眼睛裡滿是新奇和歡喜。

周掌櫃看著櫃檯那側雖姿容端莊卻身形略微拘謹的婦人,還有那個模樣俏麗卻滿臉好奇之色的小姑娘,心下瞭然,笑容頓時減去兩成。他做這行做了二十多年,一眼便能看出客人的底細——這對母女雖穿戴整齊,卻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怕只是來見見世面、隨便看看的。

棠落還在細看著這些珮飾,林二娘卻對那掌櫃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開口:「掌櫃的,你這可有再精緻些的金飾?還有年輕女孩子戴的小巧些的玩意兒?我們想看看好一些的貨色。」

「都在這上面了,夫人不喜歡這些麼?」周掌櫃眼中故意帶了幾絲疑惑,一手在櫃檯面上比劃過去,指著其中一件開始介紹起來,「您看看這只單蝶嵌玉步搖,蝶翅是薄金片打製的,上面嵌了藍寶石,顫巍巍的,走路時一晃一晃,最適合年輕姑娘戴了。」

他嘴上說得熱鬧,手上卻沒有要去拿更高檔貨色的意思。精緻的東西他店裡當然有,只是他看這對母女的衣著僅是小戶人家,與其把東西拿出來,她們挑揀過後卻又不買,還不如引著她們從這櫃面上選幾件,省得白費功夫。

說來也是,母女倆在得了那幾千兩銀子之前,雖然也存了不少銀錢,可卻從沒捨得買那些個浪費錢的東西。她們只是換了套院子住,剩下的全都攢了起來,衣食住行比以前好上許多,但也沒像京城裡那些富戶一樣渾身綾羅綢緞、珠翠滿頭的。

兩人今日打扮都很清爽。林二娘穿了一件半新不舊的素面青灰褙子,料子是細棉布,洗得柔軟服貼,領口袖口沒有半點繡花鑲邊,只在腰間繫了一條同色的布帶,簡簡單單,樸素到了極處。棠落則是一身半舊的月白色交領短襖,下面配了條淺灰色的棉裙,裙擺沒有絲毫花樣,乾淨得像一張白紙。一頭黑髮只用一根青色的布條紮了個低馬尾,垂在腦後,臉上脂粉未施,素淨得像一枝剛出水的蓮花。母女倆站在那滿是珠光寶氣的鋪子裡,倒顯得格格不入。

從沒接觸過這些珠寶鋪子的棠落對周掌櫃的話不明就裡,可不代表林二娘就分辨不出他的意思。兩人今日雖不準備買什麼,可身上也是帶了一二百兩銀票的,不說別的,就這櫃面上的首飾,全打包了恐怕也不過二百兩。要是換了以前,被人如此小瞧的林二娘恐怕早就惱火了,可現在的她性子緩了不少,又知曉嫌貧愛富乃人之常情,這掌櫃的本身並沒什麼惡意,因此她倒沒過多不滿,只想著等下再換間鋪子看了便罷。

看那掌櫃的笑容逐漸變淡,林二娘終於開口道:「棠兒,咱們去下家看看吧。」

棠落聞言點了點頭,她對這些小玩意兒也僅是好奇而已,若說喜歡還談不上。正要放下手裡那塊方才掌櫃的遞給她的碧玉螭龍珮——那玉佩通體碧綠,沒有一絲雜色,雕工精湛,螭龍盤踞其間,鱗爪分明,栩栩如生——就見橫空一隻小手伸過來一把奪走了她來不及放下的玉佩。由於對方使勁過猛,那玉佩上結的繩扣將她虎口處刮得生疼。

棠落皺眉扭過頭去,就見身旁不知何時站了一個比自己略矮兩寸的小姑娘。那姑娘一身大紅色的織金羅裙,裙擺上繡著大朵大朵的牡丹花,金線滾邊,豔麗得有些刺眼。項頸上掛了一隻赤金鑲紅寶石的項圈,寶石足有拇指大,周圍密密麻麻攢了一圈珍珠,沉甸甸的,壓得她脖子都微微前傾。手腕上還戴著一對绞絲金鐲,粗得像小孩子的臂環,隨著她的動作叮噹作響。看年歲倒是同自己差不多,一張小臉也算白淨,眉眼生得端正,只是渾身上下堆金砌玉,活像一座會走路的珠寶架子,透著一股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有錢的氣勢。那瞥向棠落的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蔑視和不屑。

棠落只看了她兩眼便揉著發疼的虎口轉向一旁的林二娘,剛要去挽著她離開,卻發現林二娘正臉色蒼白地盯著自己身後。棠落眉頭再皺,還沒扭過頭去,就聽見一道女子聲音響起,那聲音帶著幾分矯揉的甜膩,像是故意捏著嗓子說話。


棠落轉身便看到瓊玉坊門口正有一個婦人由兩個丫鬟攙扶著走進來。那婦人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生得還算周正,只是眉眼間透著一股刻意端莊卻又端不住的生硬。她頭上梳著仿時下流行的同心髻,可髮髻梳得略顯鬆散,鬢邊插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珠子卻不是上好的珍珠,泛著微微的黃。耳上掛著一對紅寶石水滴耳墜,寶石成色一般,鑲工也粗糙,遠遠看著鮮亮,近看便露了怯。身上穿了一件大紅色織錦褙子,繡著大朵大朵的牡丹花,花色豔麗,可那錦緞的質地卻不夠細膩,光澤刺眼,透著一股急於顯擺卻又底氣不足的味道。手腕上戴著一隻金鐲子,粗而厚實,沒有什麼花紋,沉甸甸的,像是生怕分量輕了顯不出貴重。她臉上塗著脂粉,眉毛畫得又細又彎,嘴唇抹得鮮紅,可那粉敷得略厚了些,一笑起來,眼角便擠出幾道細紋。她走路的姿態倒是極力端著,腰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可那兩個丫鬟一左一右攙扶著,倒像是怕她走不穩似的,反而露了幾分侷促。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在努力裝扮出一副貴婦人的模樣,可那骨子裡透出來的小家子氣,卻是怎麼也掩不住的。


周掌櫃正因為自己介紹了半天,林二娘母女卻不買而隱隱著惱,這會兒見到那奪了棠落手中玉珮的小姑娘和門口走進的婦人,卻是一張老臉快要笑出花來,也顧不上理會仍站在櫃檯前面的林二娘母女,就快步繞了出去迎上來人。

棠落忽覺腕間一緊,疑惑地看向突然抓住自己的林二娘,卻被她垂著頭直接拉出了這間店舖。出了店門更是扯著她越走越快,直到離那瓊玉坊的鋪子足足有二十來丈遠,林二娘才漸漸緩了步子。

棠落這才察覺到林二娘渾身的緊繃,擔心地反挽住她的手臂,輕喚道:「娘?」

林二娘並不答話,只顧低著頭走路,過了一會兒方才抬頭對她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沒事,只是突然想起一些舊事,心裡不大舒服。」林二娘自己都不知道,她說這話的時候臉色有多麼倉皇。

棠落心頭一緊,強忍住到喉的疑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回道:「既是舊事,想也無益。娘,那咱們別逛了,回去吧?」

林二娘點頭應了,兩人遂朝馬車停靠的地方走去。中途她在棠落自說自話的時候,面色複雜地回頭看了一眼遠處,並沒有注意到此時棠落悄悄看向她時同樣複雜的面色。

母女倆回到家後,翠屏已經做好了晚飯。這丫頭本身並不多擅廚藝,只是來了林家以後才開始認真學習做菜,在林二娘和碧紋的指點下,幾個月下來做出的那些飯菜倒也拿得出手。棠落喜歡的就是她這股子認真勁兒——要做什麼就一股腦地鑽進去,天份固然重要,可後天不努力,再有天份的人也是白搭。

吃飯時候,林二娘還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只扒拉著米飯,連口菜都不夾。棠落知她心中有事,自己又不好挑破,只能一邊吃飯一邊顧著往她碗裡添菜。

等到吃完飯,翠屏便搶著收拾了桌子。棠落起身去後院廚房泡茶,翠屏也跟了過來,在她身邊磨蹭了一會兒,小聲問道:「姑娘,明兒個你們是不是要去蘭亭別院?」

棠落手上動作不停,隨口應道:「是有這個打算,怎麼了?」

翠屏欲言又止,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也想去。」

棠落回頭看了她一眼,見這丫頭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耳朵尖都紅了。她心中瞭然,也不點破,只淡淡道:「想去便去,又不是不讓你跟。」

翠屏聽了這話,眼睛一亮,又強壓著喜色,小聲道:「多謝姑娘。」

棠落沒再多問,只點了點頭,將泡好的茶端了出去。她心裡卻在想——這丫頭怕是衝著唐管家那個兒子去的。那小子她見過幾面,生得白白淨淨,說話做事也穩重,倒是不錯。只是翠屏這點心思,藏了這麼久,今日總算露了出來。


昨晚棠落就同林二娘說定了到蘭亭別院拜訪的事情,可到了第二天早上,棠落見她娘的面色不大好,便提出自己一個人過去。林二娘沒多猶豫就答應了。

於是一大早,棠落就帶上前陣子母女倆精心繡製的荷囊紗衣等物,領著翠屏上蘭亭別院去了。

到了別院門口,依然是緊閉的大門。翠屏上前將門拍了幾下,不大一會兒就有小廝來應門,見到門外的棠落,笑著將她們請了進去。

蘭亭別院裡依然是那副規規矩矩卻又清靜幽雅的模樣,小廝領著她們一路去了東側待客的花廳。待棠落坐下後,才一溜小跑去找唐管家。

棠落坐在紅木椅子上,輕輕摩擦著木料上等的扶手。以前她是不懂這些,可在京城奔波了幾個月,這好壞物件也知曉了一二。做家具的木材——花梨木、酸枝木、紫檀木,它們不同程度地呈現出黃紅色或紫紅色,被通稱為紅木,而家具裡最上等的就要屬這些不同種類但花紋美觀的紅木了。

過了不大一會兒,棠落沒等到唐管家,卻見唐淵從花廳外面走了進來。兩個月沒見,他倒是沒什麼變化,依然是那副白白淨淨的模樣,穿著一身青灰色的短褐,規規矩矩地朝棠落行了個禮。

「棠姑娘,我爹出門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您有什麼事,交代我也是一樣的。」

棠落點點頭,將帶來的東西指給他看:「這些是我和娘繡的,勞煩你轉交唐管家,幫我們送給沈公子。」

唐淵應了,又問了幾句林二娘的身體狀況,棠落一一答了。兩人說了一陣話,棠落便起身告辭。

唐淵送到門口,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問了一句:「棠姑娘,翠屏今日沒來麼?」

棠落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如常,只是耳根微微泛紅,心中便明白了幾分。她淡淡道:「她在外面看車呢,你若有事找她,自己去說便是。」

唐淵連忙搖頭,說了句「沒事沒事」,便匆匆退了回去。

棠落也不多問,帶著翠屏上了馬車,朝家中駛去。一路上她靠在車壁上,想著林二娘這兩日的不對勁,心中隱隱有些擔憂。

到了家門口,棠落下了車,卻見院門虛掩,裡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她推門進去,只見林二娘正坐在院中的躺椅上曬太陽,旁邊還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滿臉堆笑,正在說著什麼。

見棠落進來,那婦人連忙住了口,朝她笑了笑,便匆匆告辭離去。

林二娘見她回來,臉上露出笑容,問道:「東西送去了?」

棠落點頭,在她身邊坐下,忍不住問:「娘,方才那位是?」

林二娘擺了擺手,淡淡道:「鎮東頭的張嬸子,來說媒的。」她頓了頓,又道,「說是替她娘家侄子求親,問你的事。」

棠落一愣,隨即皺起眉頭:「我?」

林二娘笑道:「可不是你?如今咱們家有了些名聲,你大哥又在國子監唸書,自然有人打聽。不過我已經回了她,說你還小,不著急。」

棠落鬆了一口氣,又聽林二娘道:「這兩日上門的人還不少,有問你的,也有問你大哥二哥的。我只說孩子們的事我做不了主,等他們自己回來再說,便都打發了。」

棠落看著林二娘臉上那淡淡的笑容,心中暗暗慶幸——還好她娘不是那種糊塗人,不會因為幾句好話就把兒女的終身大事隨隨便便定了。她靠過去,挽住林二娘的手臂,輕聲道:「娘,謝謝您。」

林二娘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笑道:「謝什麼?你是我女兒,我自然要替你把關。」說罷,她又嘆了口氣,「只是你大哥那邊,怕是不能拖太久了。等他明年畢業考完,若是有望出仕,親事怕是就要提上日程了。」

棠落點點頭,沒再說什麼。母女倆就這麼靜靜地坐在院子裡,曬著午後的陽光,聽著遠處傳來的幾聲鳥鳴,倒也安寧。


四月末的早晨,翠屏吃完早飯就回了家,棠落待她走後,就在屋內窗下桌案前寫詩詞。她提筆蘸墨,在宣紙上一字一句地寫下近日讀過的詩句,字跡清秀端正,行筆流暢,雖算不上大家手筆,卻也頗有幾分風骨。她每日必抽小半個時辰來練筆,哪怕是前兩年同林二娘起早貪黑到京城賣滷鵪鶉蛋那陣子,也從未間斷。林智初見她的詩文時,曾贊她筆下有靈氣,說她寫的詩詞雖還稚嫩,卻已隱隱有了自己的風格。

默完一首《春江花月夜》,棠落拎起紙張將墨跡輕輕吹乾後收起,正要去後院洗筆,就聽院外傳來陣陣的話語聲。她好奇地站了起來,從敞開的窗子看出去,就見院中不知何時進來一個穿著棗紅色褙子的圓臉婦人,頭戴一朵絹花,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正對著林二娘滔滔不絕地說著什麼。林二娘卻頭也不抬地坐在躺椅上繡花,任她在自己耳邊嘮叨。

棠落想了想,還是把筆放下,又拿帕子擦了擦白嫩的手指上不小心沾染上的點點墨跡,轉身走了出去。

「林夫人,不是我自誇,我那姪女,在咱們清溪鎮那也是出了名的好姑娘。不但模樣周正,脾氣也好,洗衣做飯樣樣拿手,針線活兒更是沒得說。這要是成了親,保準把您兒子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剛走到門口的棠落就聽見了這句話,堪堪又將腳收了回來。這語氣,這形容,這推銷能力,不用多想,無疑是林二娘如今最討厭的一類人——媒婆。

棠落有些迷茫,她娘也沒放出要給哥哥們找媳婦的風聲啊?怎麼就招了這東西來?正疑惑著,又聽院中陡然多了一道尖銳的女聲,打斷了這正在推銷自個兒姪女的媒婆。

「哎喲喂!笑死人了,還好我來得及時,不然林夫人可被你騙了去。你那姪女,模樣周正是不假,可誰不知道她小時候出過天花,臉上還留著幾個坑呢!林夫人,您可別聽她瞎吹。要說好姑娘,還得是我外甥女——人稱『小諸葛』,那腦子轉得比誰都快,家裡開雜貨鋪的,算賬從沒出過差錯,娶了她回去,等於白撿一個掌櫃的!」

聽著這聲音尖銳的女人講到一半便轉成誇獎自己外甥女,棠落躲在簾子後面嘴角微抽——合著一個沒走,又來了一個。

「你、你胡說!我姪女那幾個淺印子,不湊近看根本看不出來!你外甥女腦子好使不假,可她那雙眼睛都快瞇成一條縫了,看東西都費勁,還算賬呢!」

「你才胡說!我外甥女只是眼睛小了些,哪裡就看不見了?她算盤打得比誰都快!你姪女臉上那些坑,隔著三丈遠都能看見!」

「你!你外甥女是瞇瞇眼!」

「你姪女是麻子臉!」

「瞇瞇眼!」

「麻子臉!」

棠落揉揉有些暈乎的額頭,暗嘆了一口氣,掀起簾子走出去,一眼就看見立在林二娘跟前一個穿棗紅褙子、一個穿墨綠褂子、面紅耳赤地對掐的兩人。看那架勢,要是再沒人攔著,絕對能打起來。

林二娘一語不發地低頭繡花,站在棠落這個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見她的側臉陰陰的,顯然心情很差。想必是媒婆這種東西又勾起了她那些不好的回憶。本來還覺得眼前這幕有些可笑的棠落,頓時收起了看笑話的心思。

「兩位大娘。」棠落清脆的聲音被淹沒在兩人的對罵中,倒是林二娘回頭看了她一眼,臉上滿是無奈和氣悶。

棠落知道林二娘不願意和她們多說,於是輕吸了口氣,陡然大聲——「聽我說!」

棗紅褙子的媒婆和墨綠褂子的媒婆同時閉上了嘴巴,扭頭看向她。


棠落清清嗓子,打斷了她們你一句我一句的爭吵:「兩位大娘,你們今兒個來我家有什麼事麼?」

穿棗紅褙子的媒婆搶先道:「我是來給你大哥說親的。鎮東頭王家的姑娘,年方十六,模樣周正,脾氣也好——」

穿墨綠褂子的媒婆立刻打斷她:「你那王家姑娘哪裡比得上我說的這家?城南李家的閨女,才十五歲,識字算賬樣樣精通,娶回去保管把家管得妥妥帖帖!」

「你說的這是給你二哥說親的吧?」棗紅褙子的媒婆斜了她一眼。

「自然是給你二哥說的。難道你也是來給二哥說親的?」

「我這是給你大哥說的!咱們各說各的,誰也不礙著誰。」

兩人說完,互相看了一眼,倒也沒再吵下去。

棠落眉頭微皺,她娘還一句話都沒說呢,這倆人倒先把兩個哥哥給分派了。

「兩位大娘,」棠落提聲道,「我娘還有事,今日怕是不方便招待你們。請回罷。」說罷,她走到門口,將院門開大了一些,轉身對著兩人比劃了一個送客的手勢。

林二娘早受不了她們身上的香粉氣,見女兒總算開了話,暗鬆一口氣後,起身摟著繡筐就進了屋裡去。

兩個媒婆見林二娘也不搭理她們,自顧回屋去了,知道這是下了逐客令,只得悻悻地結伴出了林家的大門。

自那日兩個媒婆離開後,林家便成了全鎮媒婆的聚集點,日日有人上門說親。直到有一日,媒婆將主意打到了棠落身上,林二娘終於動怒,將同時上門的五六個媒婆一頓大吼,全都請走了,林家這才重歸清靜。


按說林智哥倆也確實到了該成親的年紀——林智十八,林安十六,放在尋常人家,這個年紀的男兒多半已經定了親事,運氣好些的,怕是連孩子都有了。可林二娘卻將上門說親的媒婆一一擋了回去,一個也不肯應允,這在外人眼裡,自然是件奇怪的事。

有人說她眼界太高,瞧不上鎮上的人家;有人說她捨不得兒子,想多留兩年;還有人說她不過是擺架子,等人抬高了價碼再出手。種種猜測,傳得有鼻子有眼,林二娘卻從不解釋。

她們哪裡知道,林二娘早在家中說得明白——兒女的終身大事,她絕不包辦。兄弟倆若是有了心儀的姑娘,只管告訴她,她自會備上厚禮,親自上門提親。可若是沒有,她也不會胡亂替他們做主,隨便找個「門當戶對」的就往外推。

「日子是你們自己過的,不是過給旁人看的。」這是林二娘的原話。

林智和林安聽在耳裡,記在心裡,對娘親這份開明,既是感激,又是敬重。也正因為如此,兄弟倆從不為此事煩惱,只管安心讀書、習武,將終身大事交給了緣分。

只是這些緣由,林二娘從不向外人提起。她覺得,自家的規矩,沒必要說給不相干的人聽。於是那些媒婆們碰了一鼻子灰,自然滿腹怨氣,回去之後少不得添油加醋地編排一番。林二娘也不在意——她這輩子,被人編排得還少麼?


四月三十日,天才微亮,棠落就被翠屏從被窩裡拉了出來,在林二娘的指揮下給她擦臉換衣服。等棠落精神振作點的時候,翠屏已經在妝台前替她梳頭了。翠屏雖然只同她舅媽學過簡單的幾種髮式,可也比只會結辮子的棠落要強得多。

林二娘早就梳妝打扮好,檀色單件束胸、下配同色馬面裙,外罩艾綠色及臀長衫,頭頂挽著簡單又不失儀態的富貴髻,雖佩飾不多,但勝在她五官大氣,卻也一副端莊之態。

棠落取過妝台上用蘆薈汁調合成的潤膚水倒在手心,笑嘻嘻地對林二娘打趣道:「娘今日如此打扮,倒像是官家夫人。」

林二娘手裡拿了一支珠花朝她鬢間比去,回笑道:「人靠衣裝,今日可不能再隨便穿穿,讓人小瞧了去不打緊,關鍵是怕人家不拿些正經物件出來——是該給你買些首飾,就算不戴也先收著,再過兩年你及笄便不用梳這小丫頭的髮式了,到時別連個配衣服的都沒有。」

棠落輕輕將潤膚水擦在臉上拍勻後,便伸手去翻了翻妝台上放首飾的小盒子,裡面確實沒幾件東西。又從銅鏡中模糊瞅了眼翠屏已經給她梳好的丫髻,心頭一動:「翠屏,到後院花圃裡摘幾朵草莓花來。」翠屏笑嘻嘻地應了跑出去。

家中草莓熟後花朵尚在,白白嫩嫩的比銅錢大上一圈,絨黃的花蕊外五六片圓圓的花瓣。棠落從翠屏摘回來的花裡挑了兩朵大小一致的別在髮間,整個人一下子顯得清雅起來,又不失別致。

弄好了頭髮,棠落起身換上林二娘閒暇時候為她親手製的石榴紅絲綢束胸長裙,杏黃窄袖短襦外加上一件輕紗半袖遮胸搭肩,在胸口處繫了一朵蝴蝶結,僅露出束胸邊緣一圈淺淺繡紋。在少女特有的嬌嫩皮膚映襯下,儘管頸項上甚無金銀,這身打扮也足以顯出棠落的俏麗和嬌態。

翠屏將棠落身後的繩結繫好,走到一旁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嘖嘖道:「姑娘,我就說你該經常打扮的,這樣穿真好看!」

林二娘看著換好衣裳的棠落,也是眼露讚嘆:「娘的棠兒已不是個小丫頭了,這好好打扮起來——嘖嘖,看看這小模樣,再過幾年,不知要便宜哪家的小子了。」

棠落被說得臉上一紅,嗔道:「娘又胡說。」說罷,她轉身去看妝台上那面半人高的銅鏡。

鏡中的少女身姿纖細,亭亭如玉。一頭烏黑的長髮被翠屏巧手梳成雙丫髻,鬢邊綴著那兩朵雪白的草莓花,花瓣薄如蟬翼,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石榴紅的長裙將她腰身勾勒得盈盈一握,杏黃短襖的袖口處繡著一圈細細的蘭草,是她自己畫的花樣,簡單卻別緻。輕紗半袖下,一雙藕臂若隱若現,少女的肌膚在紗羅間透出瑩潤的光澤。

她微微側頭,額前幾縷碎髮隨風輕輕晃動,露出一截光潔的額頭和秀氣的眉。那眉不畫而翠,細長如遠山;那眼不點而明,清亮如秋水。鼻樑秀挺,唇若塗脂,唇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整個人站在那裡,不張揚,不怯懦,像一株剛剛抽穗的蘭草,清雅從容,自有風姿。

棠落看著鏡中的自己,恍惚間有些失神。這不再是那個面色發黃、頭髮乾枯的小丫頭了,不再是那個站在人群中總被輕易忽略的女孩了。鏡中的少女眉眼舒展,眼底藏著淡淡的光,那光不是銳利的,而是溫潤的,像被歲月慢慢打磨出來的一樣。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落霞村的田埂上,她穿著短了一截的舊衣裳,袖口磨得發白,卻笑嘻嘻地說「我自己都沒注意到」。那時候的她,大概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會有這樣一天。

「發什麼呆呢?」林二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將她從思緒中拉回。

棠落回過神,微微一笑,轉身挽住林二娘的手臂,輕聲道:「沒什麼,只是覺得……真好。」

林二娘沒有問她「什麼真好」,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髮,眼中滿是溫柔。

翠屏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小聲道:「姑娘今日可真好看,比那畫上的仙女還好看呢。」

棠落被她說得又笑了,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就你會說話。」

翠屏捂著額頭嘿嘿笑了兩聲,跑去收拾東西了。

林二娘看了看時辰,道:「差不多了,該走了。翠屏,你去看看馬車來了沒有。」

翠屏應了一聲,跑出院門張望了一番,回頭喊道:「夫人,馬車已經在巷口等著了!」

林二娘應了聲,又檢查了一遍要帶的東西,這才拉著棠落的手,母女二人說說笑笑地出了門。


國子監學宿館

林安正站在屋裡比劃昨日偷學來的兩手擒拿,聽見門響,側眼就見林智微皺著眉頭走了進來。

「大哥,那安陽那丫頭找你幹嘛?」林安一臉好奇地收了手勢,湊到桌邊倒了一杯茶遞給他大哥。

聽見林安的稱呼,林智分神瞪了他一眼:「叫公主,沒規矩。」

林安撇撇嘴:「好好,叫公主——那公主找你做什麼?」今天是沐假,一大早就有人來敲門說是安陽公主有請,林智便跟著那人走了。

林智語帶古怪地答道:「她月底要辦生辰宴,邀請咱們過去。」

林安連忙搖頭擺手:「咱們去了幹嘛?她交好的那些人,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不去不去。」

林智嘆了一口氣:「你當是說不去就可以不去的?帖子都發了,咱們不去就是掉了公主臉面。二弟,你不要以為平日與她吵鬧時候沒惹什麼麻煩出來,就愈發肆無忌憚了,這皇家的人可是說翻臉就翻臉的。」

見林智神情帶了幾分嚴厲,林安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大哥,你別生氣,我知道分寸的,咱們去還不成麼。」

「咱們是肯定要去的,可是——可是公主還邀請了小棠。」

「啊?」林安一愣,疑惑道,「她沒毛病吧?請小棠去做什麼。」

林智狠狠瞪他一眼:「還不是你經常同她提起小妹?吵嘴就吵嘴,真不知道你腦子怎麼想的,非拿小棠去同她比。」林智也是在回來的路上才勉強想出這麼個原因——安陽才十四歲,能有什麼心思,想來想去也不過是小姑娘氣不過罷了。

林安乾笑兩聲:「我那不是被她逼急了麼。大哥,那小棠不去不行麼?我看公主她可沒安什麼好心。」

林智揉揉眉心,他也不想讓棠落去。安陽身邊儘是些喜歡出餿點子的,還不知道到時候要整出些什麼事來。只是帖子已經發了,哪裡能推掉?這往小了說是不給公主面子,往大了說,就是不顧皇室顏面。

林安見到林智一臉的為難,心知這是自己添的亂子,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勸說。

林智輕吐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亂,扭臉看到五官都快要皺到一起的林安,遂笑道:「好了,你別儘苦著一張臉,咱們去是肯定要去的。公主畢竟代表了皇室,想來也不會故意為難一個小妹妹,她也就是被你勾起了好奇心而已。娘她們大概快到了,我們走吧。」

棠落坐在馬車裡,掀了窗邊的小簾,無聊地看著對面學宿館進進出出的學生。國子監不愧是全大梁最高等的學府,單看這些學生的舉止,就與尋常人大不相同——行走時步態穩健,站立時背脊直挺,說話時面帶微笑,不管高矮胖瘦,皆是如此。

聽林智說過,國子學對學生們其實並不嚴厲,可凡是在這裡讀書的學生,卻沒一個不是嚴格自省的,生怕墜了自己所在學館的顏面,其中尤以明理院和崇文院最是暗自較勁

棠落正眼含趣味地看著那些優秀大器的學生時,從宿館門口緩緩走出一道人影,一下子便把她的目光吸引了過去。

這人身穿一襲月白色長衫,衣料雖非上等錦緞,卻洗得潔淨妥帖,領口袖口處隱約可見細密的針腳,想是自家縫製,卻一絲不苟。外罩一件同色素面紗衣,薄如蟬翼,在晨風中微微飄動,襯得他整個人如籠薄霧之中。腰間繫一條藏藍色布帶,並無任何金玉裝飾,只垂下一隻半舊的墨綠色荷囊,簡樸到了極處,卻自有一種洗盡鉛華的清貴之氣。

他緩步而出,步履從容不迫,既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過一般,穩穩當當。脊背挺得筆直,卻不顯僵硬,反倒有一種松柏般的挺拔之態。他的面容算不上多麼出眾,五官端正卻不驚豔,可那雙眼睛極是清亮,像是山間一泓清泉,不摻半點雜質。眉宇之間隱隱透著一股書卷氣,不是那種刻意端著的矜持,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與篤定。

他剛一出門,便有四五個身穿雪青深衣的崇文院學生迎了上去,神情恭謹,腳步匆匆,顯然是等候已久了。這人見狀,微微頷首,停在原地,認真地聽著他們說些什麼。他聽得極專注,目光始終落在說話之人的臉上,不時微微點頭,嘴角含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既不疏離,也不過分親近。偶有風吹過,將他鬢邊的幾縷碎髮拂起,他也渾不在意,只伸手隨意攏了攏,便又繼續聽了下去。

待那幾個學生說完,他沉吟了片刻,而後搖頭一笑。那笑容極淡,卻讓人覺得溫潤如玉,像是春日裡融化的第一縷暖陽。他對著這幾個學生輕輕擺了擺手,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不大,卻自有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那幾個學生雖面露不捨,卻也不再糾纏,規規矩矩地行了禮,便各自散去了。這人遂負手而立,抬眼看了看天色,而後不疾不徐地轉身,獨自往西邊去了。

「在看什麼?」坐在車裡閉目養神的林二娘,一睜眼便看見棠落靠在車窗口發呆的模樣,好奇地問道。

棠落愣愣地扭過頭來,下意識地用手比向窗外:「那個人——」

林二娘順著她的手指朝外看去,卻只看到一群學生的背影,遂不解地問道:「哪個人?」

棠落這才回過神來,忙又趴到窗前去看,卻已經不見了那人的蹤影。她壓下心頭淡淡莫名的失落,轉身坐好,對林二娘笑著搖頭說:「沒什麼,認錯人了。」

棠落看著鑽進車廂的兩個哥哥,笑著同他們各自打了招呼,等林二娘吩咐了車夫往東市駛去後,她才從一旁的包囊裡取出一隻青瓷小罐塞進林智手中,又取了兩根竹簽分別遞給哥倆。

林智挑眉打開罐子,見到裡面的東西後方才笑道:「這蜜漬梅子本就酸甜適口,你還特意帶了來,倒是不怕我們吃多了牙酸。」這麼說著,他還是拿竹簽叉了一顆放進口中。

林安最喜食酸甜之物,聽林智這樣說,就直接從他手裡奪了那青瓷小罐:「大哥你不喜歡吃酸的,我一個人吃好了。」林智一口梅子尚未嚥下,差點被他氣得噎到。

趁著林安吃梅子的功夫,林智將安陽公主邀請他們去參加生辰宴的事情對母女兩人講了。

棠落聽完,眉頭微微皺起,她雖不清楚這其中的彎彎道道,但也知道皇家公主的邀請是不能隨意推辭的。只是不知為何,她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林二娘也是面色凝重,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道:「這事……能不能推掉?小棠一個小姑娘,去那種場合,萬一出了什麼差錯——」

林智苦笑道:「娘,若能推,我早就推了。只是帖子已經發了,公主親自下的邀請,若是不去,便是打了皇家的臉面。」

棠落低頭想了片刻,忽然抬眼道:「大哥,我不去。」

林智一愣:「小棠——」

棠落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狡黠:「我又不是不去,只是……去不了。比如說,臨出發前突然染了風寒,起不了床。總不能讓一個病人硬撐著去赴宴罷?」

林安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來:「對對對!小棠說得對!病了你總不能強逼著去!」

林智先是皺眉,而後緩緩舒展,嘴角微微揚起:「這倒也是個法子。只是——」他看向棠落,「你可想好了?裝病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棠落坦然道:「我本來就是個鄉下丫頭,要那麼光彩做什麼?再說,公主身邊那些人,我一個都不認識,去了也是自討沒趣。大哥你們去應付應付就是了。」

林二娘聽她這麼說,緊鎖的眉頭也鬆開了,伸手摸了摸棠落的腦袋:「你倒是有主意。只是要裝得像些,可別露了破綻。」

棠落笑道:「娘放心,我有分寸。」

林智看著妹妹那張笑盈盈的小臉,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他雖不願棠落得罪公主,卻更不願她去那種場合受人刁難。裝病雖不是上策,卻也確實是個能讓大家都體面下台的法子。

「那就這麼定了。」林智點點頭,「到時我替你向公主賠個不是。」

棠落應了,又從包袱裡翻出幾塊桂花糕,遞給林安,笑道:「二哥,別光吃梅子了,嚐嚐這個。」

林安接過去,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小棠,你做的?比街上賣的好吃多了!」

棠落笑而不語,轉頭看向車窗外。馬車已經駛出了務本坊,沿著寬闊的街道朝東市行去。陽光從簾縫中漏進來,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暖的。她靠在林二娘肩上,閉上了眼睛。


馬車在永和坊前緩緩停了下來,車夫將簾子掀開一角,知會他們已經到了。兩兄弟扶了林二娘和棠落下車,一家子一路進了坊市,邊聊邊逛。

林二娘有意地避開了瓊玉坊的那條街,棠落心中明白,也不點破。哥倆是第一次來這裡,林智倒是目不斜視,林安卻眼帶好奇地四處打量著街道兩邊的商鋪,時不時指著一些東西詢問林二娘,有些林二娘也答不上來的,林智卻在一旁講得頭頭是道。

在一家名叫碧玉軒的珠寶鋪子前,一家人停下了腳步。那掌櫃的看到他們站在門口朝裡看,忙繞出來將他們迎了進去。林智扯了林安坐在專供看客休息的椅子上,任林二娘帶著棠落上前看東西。

掌櫃的吩咐小二沏茶後,才站到櫃檯前面,面帶笑容地問道:「夫人小姐是想買什麼?簪釵還是珠串?」

林二娘看了櫃檯上擺放的物件,其中倒是有一兩件不錯的:「我要給女兒挑些首飾,你這有再好些的麼?」

掌櫃的笑著點頭:「自然是有的。若是夫人看不上這櫃面上的,只需說個大概,我便去取了出來給您看看。」

林二娘聽他這樣說,方才抬頭認真看了他一眼,面上笑容也和善了許多:「主要是可以久置的,精細些的物件最好,不論是項飾或是耳璫,我都要挑上幾件。」

掌櫃的面上笑容更濃了些。剛在門口看見這家子,只覺得姿容皆不類尋常人家,因其中一位少年身穿著崇文院的常服,所以他態度便刻意帶了幾分客氣,現下又聽出林二娘是要給女兒置些嫁妝首飾,不由深感自己有先見之明,早早地將人請了進來。


林二娘母女被碧玉軒的趙掌櫃請進了雅間內挑選首飾,兩兄弟則留在外面等候。

雅間裡,趙掌櫃一邊記錄著林二娘選中的首飾,一邊誇讚著母女倆的眼光,心裡早就樂開了花。他原以為對方了不起購置上百兩的東西,哪曉得他至少錄了千兩的物件,林二娘還沒有停止的樣子。

林二娘又拿起一支金累絲嵌寶石蝶戀花簪詢問棠落的意見,趙掌櫃見了忙在一旁解釋道:「這支簪子的花絲是用純金拉成細絲編織而成,工藝極其繁複,整個京城能做出這種手藝的師傅不超過三位。上頭嵌的紅寶石雖不大,卻是產自西域的鴿血紅,成色極純,燈光下看如同凝血一般,最是難得。」

棠落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看了幾眼這簪子的模樣,倒是別致可愛的很,對林二娘點了點頭後才對掌櫃的道:「這支也請記上。」

趙掌櫃見她喜歡,面上笑容更深,趁機道:「小姐若是喜歡這金絲工藝,不妨看看這一整套的首飾如何?這套『金縷翠』是我們店的鎮店之寶,用的是同一塊翡翠原料,從戒面到簪頭、從耳墜到項圈,一共七件,每件都是老師傅耗時數月精心雕琢而成。」

林二娘一聽是鎮店之寶,頓時來了興趣,問道:「拿出來瞧瞧。」

趙掌櫃應了一聲,親自去庫房取了出來。不多時,他捧著一隻紫檀木匣走了進來,小心翼翼地打開。匣子裡鋪著墨綠色的絲絨,上面靜靜躺著一套翡翠首飾——一支簪、兩對釵、一對耳墜、一條項圈,還有一隻手鐲。所有首飾都是用同一塊翡翠雕琢而成,翠色濃郁均勻,水頭極足,在燈光下泛著瑩瑩的綠光,像是春天新發的嫩葉,又像是深潭中沉澱的碧水。雕工更是精湛,簪頭是纏枝蓮紋,釵身鏤空,項圈上鑲了一圈小米珠,每一件都精緻到了極點。

棠落見到這套東西後眼睛就移不開了,一件件拿起來細細端詳,越看越喜歡。林二娘看著女兒那副愛不釋手的模樣,心裡便有了數。

「這套多少銀子?」林二娘直接問道。

趙掌櫃伸出沒有握筆的那隻手比了一個「八」,又連忙解釋:「夫人,這套『金縷翠』用的是上等老坑翡翠,光原料就值數百兩,雕工又是請的老師傅,耗時大半年才完成。八百兩銀子,實在是最低價了。」

林二娘沒有猶豫,點頭道:「這套記上,我們要了。」

棠落一愣,連忙拉住林二娘的袖子:「娘,太貴了——」

林二娘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喜歡就買,又不是買不起。你這些年跟著娘吃了多少苦,如今日子好了,添幾件好首飾算什麼?再說了,這是一整套,往後你出門做客、逢年過節,戴出去也體面。」

棠落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林二娘一個眼神制止了。她看著林二娘那雙堅定的眼睛,心中湧上一陣暖意,便不再推辭,輕輕點了點頭。

趙掌櫃見這筆大買賣成了,臉上笑開了花,連聲道:「夫人好眼光!這套『金縷翠』放在店裡兩年了,也有幾位客人問過,都嫌貴沒捨得買。今日遇見夫人,倒是有緣了。」

他提起筆,在單子上又添了一筆,嘴裡唸唸有詞地算著總價。

林二娘又帶著棠落挑揀了一陣,陸續選了幾件玉佩、珠串、金釵之類的物件。母女倆整整置辦滿了兩千兩銀子的首飾才作罷。趙掌櫃將單子遞過來,林二娘仔細核對了一遍,確認無誤,便從袖中取出一疊銀票,當面點清付了。

趙掌櫃收了銀票,笑得合不攏嘴,親自領著一個手捧高高摞錦盒的夥計,將母女二人送出雅間,又招呼了在外等候的林智和林安,一同將東西送到了坊外的馬車上。

在趙掌櫃的含笑相送下,一家子坐上馬車離開了永和坊,朝國子監行去。棠落靠著車壁,手指輕輕撫過那隻紫檀木匣,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揚。林二娘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瞧你,高興得跟個孩子似的。」

棠落抬頭,沖林二娘甜甜一笑,沒有說話。


車廂內,林安指著放在座位上的一小堆錦盒,驚訝地問道:「娘,兩千兩銀子,就買了這麼點東西?」

林二娘瞥他一眼,淡淡開口:「可不是就買這麼點。你要嫌少就趕緊回家來,娘出錢給你開間鋪子,你學著做點生意,到時候賺了錢給娘和妹妹多買些。」

林安滿十五後林二娘便開始給他繳納庸金,免了他去服役,他便整日沒心沒肺地不是跟著林智去學裡,就是在家中照看一下田產。林二娘這是頭一次提出要給他開鋪子的事,兄妹三人都有些驚訝。

棠落原以為林安會滿口答應下來,卻不想他聽後連忙搖頭擺手道:「不行不行,我哪會做生意,去了還不是賠錢。再說了,我那箭術還差得遠呢,得先把這個學好了再說。」

林智在一旁嗤笑道:「也不知道是誰前陣子吹噓自己百步穿楊,結果射了三箭,兩箭脫靶,一箭釘在靶框上。」

棠落最先反應過來,當場失笑出聲。她真不知道林智的腦子怎麼長的,連這種事都記得這麼清楚,這會兒還拿出來諷刺林安。

林安漲紅了臉,瞪著林智道:「那是、那是那天風太大!再說了,我後來不是射中了嗎!」

「後來?」林智慢悠悠地問。

「就、就是第三箭——」林安說到一半,突然想起第三箭釘在靶框上也算不上什麼光彩的事,聲音便越來越小,最後乾脆閉了嘴。

林二娘看他確實沒意願開鋪子,也不勉強他,溫和笑道:「你不願就算了,這次回家我就去選莊子,早早給你們哥倆置辦了。」


說完這話她便轉身掀開窗簾想要透透氣,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路邊一家茶樓的二樓窗口,那窗口半開著,隱約可見幾道人影。就在這一瞬間,林二娘陡然瞪大一雙眼睛,緊握著窗簾的手指關節泛白,剛才還帶笑的臉龐此刻卻已經不見一絲血色。

三兄妹皆已注意到林二娘的不對,坐在她身邊的棠落小心扯了扯林二娘的袖口:「娘,您怎麼了?」

林二娘並不答話,調勻了氣息才將窗簾放下,回頭對著面露擔憂的三個孩子搖頭,勉強笑著說:「沒什麼。」

林安還當是他駁了林二娘的意,才引得她不快,忙出聲道:「娘,您是不是生我氣了?我不是不聽您話,只是兒子那點本事,開了鋪子也是賠錢,還不如先跟著大哥在學裡多學些東西。」

「娘知道,沒生你的氣。」林二娘強打起精神安撫了林安兩句,就閉上眼睛靠著車壁不再言語。

林安還想說什麼卻被一旁的林智用手勢制止了,兄妹三人眼神交流了幾次皆是無解,林智只能小聲吩咐棠落回去好好照顧林二娘。

直到馬車駛到學宿館後門,林二娘才又開口囑咐兩兄弟一些生活上的瑣事,在他們擔憂的目光下放下了車簾。馬車調轉了方向,朝清溪鎮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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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落:201-210

  繞過佈置雅致的前院,碎石小徑兩旁種著幾叢青竹,隨風颯颯作響。從花廳穿過,忽見幾間並排的平房立在眼前,青瓦白牆,樸實無華,倒與這郊野之趣十分相襯。院周種著幾株老槐,枝葉繁茂,完全遮住了院外的視線。這地方的確隱秘,若不是親身走進來,誰也不會想到這尋常郊野之中,竟還別有洞天。 李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