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1日星期二

棠落:201-210

 繞過佈置雅致的前院,碎石小徑兩旁種著幾叢青竹,隨風颯颯作響。從花廳穿過,忽見幾間並排的平房立在眼前,青瓦白牆,樸實無華,倒與這郊野之趣十分相襯。院周種著幾株老槐,枝葉繁茂,完全遮住了院外的視線。這地方的確隱秘,若不是親身走進來,誰也不會想到這尋常郊野之中,竟還別有洞天。

李承衍徑自推門走進東邊的一間屋中,棠落正要跟上,卻被福安伸手一引,朝著西邊的那間屋子去了。

福安帶著她看了一遍屋子。進門是一間寬敞的明廳,地上鋪著織錦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廳中擺設講究,紫檀長案上置著一隻鎏金博山爐,青煙裊裊,滿室幽香。西側是書房,書架上整齊碼著古籍字畫,案上文房四寶俱是上品,筆洗乃是汝窯天青釉,瑩潤如玉。東側則是一道雕花月洞門,門上懸著藕荷色輕綃帷幔,穿過去便是里臥。

臥房比外廳更見奢華。靠牆一張拔步床,床柱雕鏤纏枝蓮紋,垂著大紅撒花帳子。床前設著螺鈿小幾,上面擱了一隻白玉小瓶,插著幾枝新鮮折枝花。臨窗是一張貴妃榻,鋪著秋香色金錢蟒引枕。另一側立著一座十二扇的紫檀鑲嵌螺鈿圍屏,繞過圍屏,後面竟隔出了一間小小的淨室,裡面置著一隻黃楊木浴桶,桶壁雕著蓮紋,旁邊架子上各色香胰、巾帕、銅鏡一應俱全,連漱口的青鹽都備在精緻的琺瑯小盒裡。

轉完一遍,棠落又同福安回到明廳裡,福安對她道:「林小姐,您就先暫住在這裡,如有什麼需要,只管同我講了。這院子裡也沒幾個人,有兩個丫鬟可得您使喚,一應三餐都會按時準備好,您只需專心幫王爺解毒即可。」

棠落沒注意到他對自己稱呼上的變化,點點頭,「我知道了。」而後遲疑地道,「我大哥若是上王府尋不到我,怎麼辦?」

福安笑道:「林小姐放心,我再見林公子會向他解釋,只是這裡比較隱秘,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棠落也知道他們既然這樣偷偷摸摸地轉了出來,必不會讓旁人知道,也就沒多計較。

「那藥材需要幾日才能湊齊?」

福安想了想,道:「得個三五天吧,您放心,那些東西雖難找,可咱們也是有路子的。哦,還有那圖紙,我已經找人尋木匠做去了,估計後天就能送來。」

晉王府的辦事效率自然不用多說,棠落只是想知道個大概,好提前準備了不見草和寄夢荷出來。

「我是不是不能隨意外出?」

福安搖頭,「自然不是。您若是想出門,前院有個守門的下人,提前同他說了,我得了信,就會來載你離開。等女子書院開學,您不是還要去學裡麼,介時早晚都是我接送。」

棠落心中一安,福安又問過她是否還有別的吩咐,被她搖頭謝過,才笑著離開。

他走後,棠落又在屋子裡轉了兩遍,看著外面天色,就將門虛掩了,把包袱好生在床裡放下,倒在軟鋪上打了個滾兒,打算瞇上一會兒。

棠落大概睡了不到兩刻鐘,就自然醒了,坐在床沿等過了迷糊勁兒,才聽見廳外輕微的碗碟相碰的聲音。

她整理了下衣著,推門走進客廳,見著兩個穿著淺灰衣裳的丫鬟正在往餐桌上擺放菜餚,見她出來,連忙將手裡的東西放下,躬身行禮。

棠落走到桌邊看了看,四菜一湯,看起來很是可口。剛要坐下,才發現這兩個丫鬟還在一旁站著,「起吧。」

她們這才直起身,相貌都是極普通的。一個到邊上銅盆裡絞濕溫熱的帕子遞上讓棠落擦手,一個則立在桌邊準備布菜。

棠落拿帕子擦了手,就對她們道:「你們出去吧,將門帶上。」

兩人於是一禮,也不言語,低著頭彎著腰倒退到門口處,從外面將門掩上。棠落一手取過銀箸,若有所思地看了門口一眼。

許是因為在白天,棠落並沒有換了一個陌生地方而覺得不自在。午飯吃完看一會兒書後,就躺在裡臥的床上睡午覺了。這屋子處處透著低調的奢華,雖不張揚,卻能在細節中窺見不凡。午覺不過半個時辰她就清醒過來,將床鋪簡單收拾了下,到隔間書房去練字。筆墨都是現成的,紙張很容易就被她在書架上找到。

將窗子打開後,任西落的陽光灑進屋裡。棠落手上研著磨,眼睛卻盯著桌上的光影有些出神。李承衍白日見了光,晚上夢魘肯定會發作。他們之間若不論尊卑的話,也算是「熟人」了,擔心難免是有些的。

手下墨汁的濕滑之感還是讓她暫時止住心緒,從筆架上取了隻小號的毛筆,蘸勻了墨汁,提筆落字。

下午的時光就在練字和看書中度過,期間那兩名沉默的丫鬟有送來茶點。味道都不錯,若是不考慮同院住著的李承衍,她竟有種在度假的錯覺。

吃了晚飯,福安在丫鬟們收拾了桌碗後,走進屋來,屏退了她們,對棠落道:「林小姐,王爺白日見了光,這會兒有些頭疼,您過去給瞧瞧吧。」

「好。」藥材雖還沒有齊全,但那按摩的手法卻是能夠稍微減緩發病時的不適。應下之後,她並沒急著同他離開,而是讓丫鬟倒熱水,在銅盆中仔細淨手。

屋裡的窗子被掩得嚴實,若不是福安手中亮起一隻燭台,棠落連路都看不清楚。他領著她朝裡面走,在一處屏風前停下,將手裡的燭台遞給她,衝她點點頭。

棠落猶豫了一下,將燭台接去。福安退出屋去,她獨自繞過屏風,見著不遠處躺在軟榻上的人影,輕聲喚了句:「殿下。」

「過來。」

他聲音仍是帶著沙啞,棠落心跳微浮後,一手護著燭光走進,見他雙眼閉上,才將燭台在榻側的香案上放下,站在軟榻一側。

雙手剛剛伸出就停頓住,「殿下,小女逾越了。」

「嗯。」

棠落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從那張俊美的臉上,轉移到那一頭濃密的黑髮上。雙手緩緩伸出,指關節微動,準確地落在他額頭偏上兩寸處的發頂上。

指尖透過光滑的髮絲,幅度輕微地摩挲到頭皮上,觸手有些發燙的感覺,讓她不自覺地臉上有些升溫。將指腹擺放好位置,她略微使力按下,見他沒有因為自己有些冰涼的指尖而生出不適的反應,才又加些力氣揉按起來。

從李承衍的喉中溢出一節細微的哼聲,讓她手上一頓,低聲問道:「殿下?」

「繼續。」

棠落這才鬆了口氣,繼續按壓起來,香案上的薰香散發著淡淡的氣味,她已經熟悉。這種味道很好聞,就連向來不喜熏染的她,也無法討厭這種寧靜的味道。

起初的一些緊張之感散去,棠落膽子大了起來,便有了閒情去打量李承衍的面容——畢竟還要相處月餘,現下多看幾眼,也好增加點兒免疫力。

算上昨天,如此近距離觀察這人,是第二次。讓棠落有些欣慰的是,自己沒再出現愣神的反應。燭光不甚明亮,卻也足夠將他的五官展示清晰:比林安的鼻子更挺一些,比林智的眼睛略長一些,比林安的眉毛要淡一些,比林智的下巴要寬一些。

比來比去,她不得不承認,李承衍的確是她見過的男子中最稱得上俊美一詞的一個。

大概過了一刻鐘的時間,棠落的腰和手都有些酸麻,心中暗道等明日一定要向李承衍說了,把手法交給福安,讓他來替自己。

察覺到李承衍呼吸平穩之後,她正將手指慢慢地移開,心中有些猶豫是否就讓他這樣睡去。忽然,她注意到他原本舒展的眉宇間微微動了一下。

燭光搖曳中,那張俊美的臉龐上竟漸漸浮現出一絲淺淡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揚,連緊閉的雙眼都染上了幾分柔和之色,彷彿正在經歷什麼極其愉悅的事情。棠落心中一凜,知道這是「長眠」之毒發作了,他已經墜入了那場真實得可怕的美夢之中。

然而與那笑意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額頭上不斷滲出的冷汗。起初只是細密的薄汗,不過幾次呼吸間,便凝成了豆大的汗珠,沿著髮鬢一顆顆滾落,沒入鬢角之中。他的面色依舊蒼白,兩腮的肌肉微微顫動,牙關緊咬,身體繃得僵直——明明在笑,卻像是在承受著某種無形的折磨。

棠落看著這幅詭異的景象,心中陣陣發寒。這就是「長眠」——讓人在最美好的夢境中,一點一點被耗盡。

明明知道長眠一旦入夢就喚不醒,但她還是下意識地伸出手來,輕推著他的肩膀,喚道:

「殿下,殿下——」

榻上的人沒有半點反應。那張俊美的臉上,笑意與冷汗交織在一起——嘴角仍掛著那抹淺淡的微笑,彷彿正在夢中與誰執手相望、共話團圓;可額頭的青筋卻微微凸起,面色在青白之間不停變換,竟生出三分詭異之感。

「殿下!醒醒!」

棠落一時顧不上那麼多,蹲在榻邊,靠近他耳旁,提聲呼喊道。

李承衍的喉間不斷發出低吟聲,呼吸也急促起來,像是既沉醉其中又在拼命掙扎。棠落只從刺繡絹帛上見過「長眠」病發的描述,真正親眼看到卻是第一次。她原本因為李承衍平日的從容態度,覺得這病或許並不如想像中可怕,但現下見了他這副模樣,心中卻是一片冰寒。

「林小姐不用叫了。」

背後突然響起的聲音讓棠落的呼喊卡在了喉中。她扭頭看著不知何時站在自己身邊的福安,脫口問道:

「怎麼辦?」

說來好笑,她一個會解毒的人,到了這時候卻去問別人如何是好。

福安輕輕搖頭,臉上的表情不大明顯,聲音卻有些沉悶:「叫不醒的。讓殿下睡吧,他一連三日都沒有休息過,也是該乏了。」

三日!棠落心中一突,接過福安遞來的燭台,控制住臉上的驚訝,扭頭去看榻上的李承衍——他的臉上仍掛著那抹溫柔的笑意,彷彿正與夢中至親執手相看,可額頭、鬢角全是冷汗,連領口都浸濕了一片。

「……母妃……母……」

模糊地聽見一句囈語,那聲音裡帶著孩子般的依戀與委屈。福安神色一變,道:「林小姐先回去吧。」

棠落握緊手中的燭台,點點頭,轉身快步走出了這間讓她有些窒息的房間。院裡很是寂靜,月亮被雲遮住,她盯著對面屋簷下掛的那盞孤零零的燈籠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兩個丫鬟守在門外,見她過來,一個上前接過仍未熄滅的燭台,一個將門打開讓她進屋去。

在圓桌邊上坐下,棠落伸手取過茶杯斟滿。有些微涼的茶水下肚,讓她鎮定了不少。

對「長眠」,她終於有了直觀的認識。剛才李承衍那般模樣——明明在做著美夢,嘴角含笑,卻渾身冷汗、青筋暴起——福安還說是比之前好多了些。那之前他都是怎麼熬過去的?

究竟是怎樣的美夢,讓他明知是毒卻甘願沉溺?又為何在清醒的時候讓人看不出半分異樣?她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一名丫鬟端著托盤走到桌邊,在她手旁放下一盞瓷盅。棠落揉著額頭,問道:「什麼東西?」

丫鬟躬身一禮,沒有答話。白日棠落就發現了她們的「沉默」,便沒計較那麼多,伸手將蓋子打開——是燕窩。

熱騰騰的湯水散發著甜氣,她卻沒半點胃口。將蓋子重新扣上,她也沒洗漱,就走到裡臥,躺倒在床上。

她將十指攤開在眼前,一根根看過,最後收攏成拳,唇角溢出一絲苦笑。

她竟然會覺得同情。還有什麼……憐惜?

看來她的腦袋真的是有些不清楚了。李承衍那樣的一個人,任何同情和憐憫放在他身上,怕都是一種侮辱吧。可是——她翻過身,將臉埋進柔軟的枕中——那個人在夢中喚「母妃」時的聲音,帶著孩子般的依戀與委屈,怎麼也揮之不去。

她想起絹帛上關於「長眠」的記載:中毒者會在夢中擁有了一切——財富、權力、摯愛、團圓。那麼李承衍的夢裡,究竟有什麼?

棠落閉上眼睛,心中泛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那不是單純的同情,也不只是憐惜,更像是一種…....…

說不清的思緒,將她與那個高高在上的人,在某個她從未觸及過的層面上,悄然牽連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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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落:201-210

  繞過佈置雅致的前院,碎石小徑兩旁種著幾叢青竹,隨風颯颯作響。從花廳穿過,忽見幾間並排的平房立在眼前,青瓦白牆,樸實無華,倒與這郊野之趣十分相襯。院周種著幾株老槐,枝葉繁茂,完全遮住了院外的視線。這地方的確隱秘,若不是親身走進來,誰也不會想到這尋常郊野之中,竟還別有洞天。 李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