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仲卿報了這個地名出來,林智眉頭微皺,問道:「你在京城沒有宅子?」
清風樓是永寧坊中一家特立獨行的酒樓,雖是個好地方,可畢竟是別人的地盤。
林老爺子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放心,那是咱們家的產業。」
林智眸光一閃,不再言語。棠落則趴在林二娘懷裡偷偷打量著林仲卿,就見他突然扭頭看向自己,神態很是和藹:「棠兒,過來外公身邊坐。」
棠落抬頭看了林智一眼,感覺到林二娘環著她的手鬆開,便起身挪到了他的身邊。林仲卿見她舉止並無半點忸怩之態,嘴角便帶了一絲笑容。
「聽說你詩寫得極好,是你母親教的?」
「嗯,娘和大哥都有教我,自己也喜歡琢磨。」棠落老實答道。
「外公收藏有不少前朝詩家的孤本手稿,等你大舅從揚州遷了那些個物件過來,尋給你摹著研讀,可好?」林老爺子先前也算做過功課,知道自個兒這個小孫女喜歡什麼。
果然棠落眼睛一亮。好的詩集手稿的確難得,尤其是那些市面上見不到的孤本。她猶豫地看了一眼林智,見對方一副閉目養神的模樣,便知道他是默許了,隨即微微一笑,對著林老爺子點頭道:「嗯,謝謝您。」
見到她並沒排斥自己,林仲卿臉上笑意更顯,繼續「誘哄」道:「聽說你丹青也畫得不錯?屆時外公的宅子修好,你也搬過來住。你外婆早年留下的那些名家畫譜,比你母親收藏的可要齊全得多。」
「呃……」棠落雖也有心見識見識,卻沒有應下,「那樣不方便吧。」
見她變相拒絕,林老爺子和藹依舊:「有什麼不方便的?外公跟你說,家裡好玩的東西多的是。你姨媽最喜歡擺弄那些個衣裳首飾的,存了不少稀罕物件,到時候外公讓她給你整上幾箱子。」
林仲卿眼睛也不眨地就把自己二閨女的家當給兜了出來,卻不想棠落輕輕搖頭道:「我不要。」
林老爺子驚訝道:「怎麼?你不喜歡?」
棠落自然不好說她確實不大感興趣,只能求助地看向她大哥。
林智輕哼了一聲,替她答道:「你還是省省心吧。拿了詩集字帖什麼的去哄她上鉤還算適宜,拿了衣裳首飾去哄她,她可是連餌都懶得看的。」
林老爺子見被拆穿也不覺得尷尬,又繼續詢問棠落一些事情。等到馬車停在清風樓後門處,他已經把她有關衣食住行的喜好問了個遍,棠落也不好不回答,只能一半一半地講給他聽。
「林楓,把暗處那幾個人打發了。」
聽到林仲卿的吩咐,林智眼中閃過一抹讚同。不大一會兒功夫,車簾便從外面被掀開,林老爺子率先下了馬車,最後才是棠落。她被林智扶著跳下車來,呼吸到外面略帶清涼的空氣,一絲淡淡的腥味竄入她的鼻間。
她側頭看了一眼立在馬車邊上的青年——林楓正垂著眼簾,右手搭在劍柄上,神色如常,彷彿方才那陣淡淡的血腥味與他毫無關係。棠落眉頭微皺,還未開口,便被林二娘拉住了手,一左一右扶著林仲卿,走進前面一道大開的院門。
穿過後院進了二道門,就見一座寬敞的院落。此時已是戌時前後,院中極靜,林仲卿的拐杖磕在地上的聲音很是明顯。四面屋簷下各懸掛了四五隻圓柱形的燈籠,映著漆紅的門窗,驅散了深濃的夜色。
院子前後門處各站了兩名衣著打扮相同的男子,顯示護院一類的下人,見到他們進來,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四人在一間屋中剛坐下一會兒,便有下人上來端水送茶。
林仲卿對林智道:「好了,這會兒你有什麼話完全可以放心大膽地說。」
「嗯。」林智對他一點頭,而後看向棠落,表情很是嚴肅,「小棠,你跟大哥說,你是不是已經知道那個人是誰了?」
棠落正捧著手中的香茗輕輕嗅著,被他這麼突然一問,知道他問的是他們那個爹。略一猶豫便答道:「沐休那次出門,不小心撞見了那人的女兒。先前同娘在京城見過,認得人,因此便猜到了。」
她之前沒同林智說清楚,也不過是想少讓他心煩。這會兒雖不清楚他是怎麼知道的,但還是解釋了一遍。
坐在她身邊的林二娘聽了,扭頭用著略帶複雜的眼神看著她:「你都知道了?」
「嗯。」
「你、你可是——」不論林二娘打算說些什麼,棠落都出聲打斷了她。
「娘。」她將茶杯放下,伸過手去覆上林二娘放在扶手上的手背,「我是您的女兒,我只曉得有娘,有哥哥們。別的都不在我心上。」
林二娘眼眶一紅,反拉過她的小手輕輕拍了拍。兩人正是溫情時候,林仲卿卻不滿了——什麼叫只知道有娘和哥哥們?這不明擺著沒把他放在眼裡麼。一時間,林老爺子有些眼紅地看著母女倆緊握的雙手。
「既然已經知道,那等下大哥要說的話,你也可以聽了。」林智目光移向林仲卿,語氣沉了下來,「當年之事,不論你是否有苦衷,有一件事你必須想清楚——我娘現在是自由身,她既不願再做蕭家婦,也不願背上逃婦的惡名。還有我和林安,我們是蕭家的嫡子,這是改不了的事實。你今日把我們認回去,明日蕭家就能告我們一個拐帶嫡子、逃妾離家的罪名。你拿什麼來擔?」
廂房裡一時靜了下來。林仲卿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他知道林智說的是實話——嫡子歸宗不是兒戲,蕭家不可能善罷甘休。就算他有國公的勳位,就算皇上給他幾分薄面,可真要鬧到朝堂上,理虧的終究是他們。
林二娘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棠落的手。棠落能感覺到她的手心在出汗,微微發涼。
「所以,」林智直視著林仲卿,「在沒把這些事理清楚之前,認祖歸宗的事,提都不要提。」
林智淡淡一笑,繼續道:「當年他與我娘成婚後,頭幾年倒也夫妻和睦,相敬如賓。可就在你們離京之後,府中那兩個齊王送來的美人,竟先後懷了身孕。我娘那時正懷著小棠,他卻毫不顧忌,對那兩個美人百般寵愛,寵妾滅妻的姿態擺得足足的——你就不覺得奇怪嗎? 再說,十一年前齊王歸京,蕭府設宴,後花園中那場火——那場火不是我放的。那個小妾不是我燒死的。」
聽他這麼說,林二娘神色還算正常,棠落則是完全被他的話引了神去。
「當日賓客眾多,可真正看見我從那小妾院子裡跑出來的,正是受那人寵愛的另一個小妾。重點就在這個小妾身上——我明明沒有放火,她卻一口咬定是我。顯然那個死去的小妾與她脫不了關係,但是她當時離我和那起火的院子相距甚遠,亦沒有縱火的機會。」
棠落聽著林智的陳述,輕輕蹙眉,在心中分析著種種可能。她是頭一次聽林智講當年之事講得如此詳細,以往他對此都是諱莫如深的。
「我雖不待見那人,卻也知道他是極聰明的,怎麼會看不出這其中貓膩來?可是,就算當時齊王在場,他也完全用不著那般震怒。
之後他又下了關押我入柴房三日的令,顯然一副任我生死由命之態。可是——那時正值多事之秋,蕭府不說連隻老鼠都爬不出去,也是戒備森嚴的。我娘竟能在這種情況下,把我從那柴房裡面救出來,又帶著細軟領著我和林安逃跑。」他頓了頓,唇角微揚,「呵呵,外公,您說他會不知情嗎?」
林老爺子一張布滿皺褶的臉上頓時露出明顯的笑意:「嗯,外公正聽著。你問那混蛋是否知情——智兒,你是沒見過他,連老頭子我都偶爾會被他晃點過去,那人,可是精得很呢。」
棠落已經看出來,因為林老爺子的立場夠堅定,林智雖堅持暫不認祖歸宗,可嘴上卻也沒再想著氣這老頭子。她又側目打量了林二娘的表情,見她雖皺著眉,神色卻沒有任何不妥之處,才算放下心來。
「對,就是因為他的精明,我越發想不透,在那小妾之死的事件中,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立場。為何要設計讓我們母子離家?難道他就不怕您知情之後,找他算賬嗎?外公,娘,小棠,不瞞你們說,我入京頭一年便已經探查到了那人當年恐是假投齊王,卻不知協助皇上在京外圍剿叛軍的,其實是外公您。剛才在馬車上孫兒也不知您現今態度,因此多有得罪,望您勿怪。」說到最後一句,林智神色已是帶上了對長輩的恭敬之意。
林老爺子在當年知情之後,因一顆忠心,雖沒有立刻為他們母子討回公道,卻也在之後捨棄了功名利祿,苦尋了他們十幾年的時間。他的所作所為,按說是足以讓林智打消對他的大部分怨恨。
林仲卿道:「智兒,的確是外公當年對不起你們,你心中有怨也是應該。可是當年之事的確不好調查,你若是花了過多時間在這事上,怕是會影響學業。還是把事情交給外公,你專心唸書做你的大事,才是重要。」
林智卻不顧他們勸導,搖頭道:「你們無需擔憂,孩兒自有打算。現下咱們的關係對外還需隱蔽。外公,您安排娘親他們去休息吧,孫兒還有事可同您商量。」
見林智出聲讓林二娘母女先去休息,林仲卿知他是有些話不想讓母女倆聽,就提聲喊了外面的守著的下人進來帶她們去廂房。林二娘也沒再勸說林智,輕嘆一口氣後只囑咐了他們早點休息,棠落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她大哥,而後就垂下頭跟著她娘出去了。
這個管家模樣的下人把她們帶到了東側一間廂房,進門的小廳裡置有兩座紗燈,屋裡擺設很是雅致,燃有淡淡的雅香。接著有兩名丫鬟入內,在桌案上擺了四五樣精緻的小點心,幾盅湯水,然後退下。
「夫人,姑娘,您二位先用些宵夜,熱水等下燒好便可沐浴。小的林永,就在院子裡候著,有事您直接喚了小的就是。」
這叫作林永的下人對著坐在椅子上的母女倆一躬身後退了出去。
棠落捧過桌上一隻盅碗打開,藉著燈光看了裡面的東西。除了糯米,大約辨出有銀耳枸杞之類,還有些半透明的絲狀物,溫熱的香氣冒了出來,帶著淡淡的甜潤味道。
見林二娘有些心不在焉,她便將那隻盅遞過去:「娘,您看這是什麼粥,聞起來挺香的。」
林二娘接過一看,唇角露出一絲笑意,道:「這是燕窩粥,是滋補品,你趁熱喝了吧。」
棠落點點頭,取了另一盅。上輩子她就不是什麼有錢人,因此對燕窩這種東西只聞其名未見其物。這輩子雖然現下吃穿不愁了,可這十幾兩銀子一兩貨的物件也不是能奢侈得起的。
她舀了一勺放進嘴裡嚐了嚐,味道很是清甜,燕窩入口很是爽滑。本來就有些口渴的她,不大一會兒便將盅裡的湯水喝光了。
「好喝麼?」林二娘見她將空盅放下,溫聲問道。
「嗯,味道很好。」
林二娘將自己跟前那盅也推了過來:「娘不喜歡這個味兒,你將這碗也吃了吧。」
「不要,您吃。」
林二娘笑著打趣:「娘不餓。你覺得好喝就多喝些,日後娘可是沒錢給你買這些個。」
她雖是笑著,可眼裡卻露出淡淡的苦澀。從小錦衣玉食的她自然是沒少吃過這些東西,可她的三個孩子卻是連這些稀罕物件的名字都沒有聽過。
「娘,再好的東西,嚐過了也就是那個味道。咱們沒錢買不吃不就行了,您女兒是那麼饞嘴的人麼?」棠落看出林二娘的些許不自在,佯裝不滿道。
見她堅持不再吃了,林二娘便將那碗盅蓋上放在一旁。她不打算用這些個東西——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當年初到鄉下,第一次吃窩頭和野菜,她連嘔了兩日才算能強嚥下去,好在她擅烹飪,漸漸也能將那些個雜糧做得有滋有味。
兩人又吃了幾塊點心,下人就來敲門送水。廳側有間小隔間,外面置著六扇的花鳥圍屏,屏上繡著喜鵲登梅的圖樣,針腳細密,栩栩如生。兩名下人提著冒煙的熱水來回幾趟才出去,又有先前送宵夜的丫鬟進來把門闔上,恭請林二娘母女沐浴。
棠落倒是沒什麼不自在——在晉王府養傷的時候她行動不便,就是丫鬟們伺候著洗浴的。可林二娘卻出聲將人打發了,拉著她繞到圍屏後面,就見兩隻冒著熱氣的浴桶並排擺著,桶邊各搭著一條雪白的細棉帕子,一旁的高几上整齊地碼著幾塊胰子和一隻青瓷小罐。
棠落伸手試了試水溫,不燙不涼,正合適。她褪了衣裳,踩著腳踏慢慢坐進浴桶,熱水漫過肩膀的那一刻,她忍不住輕輕「啊」了一聲,舒服得瞇起了眼睛。她將頸後枕在浴桶邊緣,長髮散在水面上,像一匹鋪開的黑綢。在坤院雖然也有僕婦可以使喚燒水洗浴,卻只能用木盆淋浴,哪裡比得上這麼一大桶熱水泡著舒坦。
林二娘坐在另一隻浴桶裡,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伸手將她浮在水面上的長髮攏到耳後:「瞧你這副樣子,跟隻懶貓似的。」
棠落也不反駁,哼哼了兩聲,把臉往水裡埋了埋。
一旁的高几上放著一隻青瓷小碟,碟中幾塊大小不同、顏色各異的胰子,比起她們日常用的那些粗糙貨色,這些明顯要精細許多。林二娘一一指給她看——淡綠色的是洗頭的,帶著一股清新的草木香;乳白色的是擦身的,摸起來細滑如脂;還有一塊淺粉色的,只有拇指大小,林二娘說那是潔面的,裡面摻了珍珠粉和花露,洗過之後臉上會留著淡淡的香氣。棠落拿起來聞了聞,果然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桂花香。
「這胰子做得真精緻。」棠落把玩著那塊潔面的胰子,愛不釋手,「娘,您以前在家裡也用這些?」
林二娘正往頭髮上抹胰子,聞言手頓了頓,輕聲道:「嗯,差不多的。不過那時候用的比這個還要講究些,胰子裡頭還會加些沉香末子,洗過之後頭髮好幾天都是香的。」
棠落「哦」了一聲,沒有再問。她聽得出來,林二娘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幾分懷念,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酸澀。
沐浴罷,母女倆換上一旁先前備好的嶄新的白綾中衣,大小幾乎是合身的。棠落扯了扯袖口,又低頭看了看衣襟上細密的針腳,心中暗嘆——這林老爺子準備得還真夠齊全的,連中衣都事先備好了,想來是把女兒的身量記在了心裡。
丫鬟早就將床鋪鋪好,瓷枕綢被,雪帳溫褥,軟綿綿的讓人一躺上去就不想動彈。母女倆躺在床上,很快就生了困意。就在棠落迷迷糊糊之際,忽聽見林二娘低聲道:
「棠兒,不要怨你外公。他當年也是逼不得已。娘尚未出閣之前,在你外公和外婆的四個孩子裡,最是活得無憂無慮的那個。後來嫁了人,在兩家沒有鬧翻前,他們亦是對我關照有加……」
林二娘絮絮地對她說些往事,都是些當年她娘家如何對她好的話。棠落知道她是怕自己心存芥蒂,只能出聲安慰道:「娘,只要您好好的,棠兒誰都不怨。」
林二娘伸手把她摟到懷裡,輕輕「嗯」了一聲。棠落把小臉在林二娘懷裡蹭了蹭,心中卻在嘆息——她和林二娘一樣,在個別情況下是很容易心軟的人。可是就算她不怨恨那林老爺子,也沒辦法把他當成親人看待。就像林智說的那樣,她也不信任他們。想起剛才在廳中最後看林智那一眼,她心下一片恍然。這世上如果有人稱得上了解林智,那她一定是個中之最,連林二娘都不大清楚她這個兒子隱藏的一面。
毫無疑問,林智是聰明的,表面上是一個略顯謙和的人,但是他骨子裡卻自有一分傲氣和冷情,更是個嫉惡如仇的人。今日能這麼輕鬆就對林老爺子鬆口,在林二娘看來也許是被老人感動,可她卻隱約察覺到——林智認下林仲卿,目的並不像想像中那樣簡單。
天剛矇矇亮,林二娘就醒了過來。她輕手輕腳地穿好衣裳,才把棠落也喊起。剛給她套上束裙,就聽門外傳來低聲的問詢。
「夫人,可是醒了?」
林二娘走進廳裡把屋門打開,四名丫鬟手捧各種物事魚貫而入,對著林二娘一躬身:「奴婢們伺候夫人小姐梳洗。」
林二娘微微頷首,並不推辭,逕自在妝台前坐下。丫鬟們利索地端水送帕,動作輕巧嫻熟,一看便是訓練有素的。棠落因等下還要到學裡去,穿了常服後,便讓其中一個丫鬟給自己梳了個簡單的髮髻,用玉簪固定著。
林二娘卻不急著梳頭,先起身走到屋角那隻雕花木櫃前。丫鬟們見狀,連忙上前打開櫃門,裡面整整齊齊掛著一排嶄新的衣裳,從裡到外,從春到冬,一應俱全。林二娘目光淡淡掃過,伸手取了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又揀了一條月白色的披帛,遞給身旁的丫鬟。
「就這套吧。」
丫鬟接過,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夫人挑的這套,正是櫃中料子最好、繡工最精的一件,連配色都選得極為妥帖,既不張揚,又處處透著講究。她連忙服侍林二娘更衣,繫帶、理裙、搭披帛,一氣呵成。林二娘站在銅鏡前,微微側身看了一眼,伸手將披帛的位置調整了一下,便不再多言。
妝台上放置了大小不一共四隻首飾盒子,粉衣丫鬟走上前來,將四隻盒子全部打開,就見金銀首飾滿目琳琅,棠落站在邊上,被這一片金光晃了眼睛。與之前她們花了上千兩銀子精心置辦的首飾相比,件件都不遑多讓,這四隻盒子加起來,怕是少不得要千餘兩銀。
林二娘卻沒有多看那些金玉之物,只掃了一眼,便伸手從自己帶來的首飾匣中取出一支白玉蘭簪,又揀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不緊不慢地戴好。她的動作從容嫻熟,彷彿這些事情她做了一輩子,沒有半點生疏或猶豫。
粉衣丫鬟捧著一支純金的扭絲牡丹,本來準備往林二娘頭上比,見她已經自己戴好了,微微一怔,隨即垂手退到一旁,不再多言。她偷偷抬眼看了林二娘一眼,心中暗暗驚嘆——這位從鄉下來的夫人,舉手投足間竟比那些長在京城的貴婦還要從容,挑選首飾的眼光也極為老道,那支白玉蘭簪雖不起眼,卻將她整個人襯得端莊大氣,絲毫不遜於滿盒的金玉。
林二娘又回頭看了一眼棠落,伸手替她將鬢邊的碎髮攏了攏,輕聲道:「好了,走吧。」
母女倆收拾好就去了廳裡。廳中的一張楠木圓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點——兩屜籠精緻的小包子散著熱氣,小菜六碟各不相同,又有粥品兩樣各盛在一隻青瓷海碗裡。林二娘在桌前坐下,先給棠落盛了一碗粥,又夾了一個小包子放在她碟中,這才給自己盛了一碗。她的動作自然而從容,彷彿這不是別人家的飯桌,而是自己家的廚房。
清晨,清風樓後門處停靠了兩輛外觀普通的馬車。院門被打開,三道穿著連帽披風的人影走了出來,分頭上了馬車。
棠落坐進車中後才將帽兜放下,掀開窗簾一角,同對面另一輛車上的同樣在窗簾處露出小半邊臉的林二娘相望一陣。隨著兩輛馬車一前一後緩緩駛離,她們才將簾子放下。
棠落將披風解下來丟在一旁,邊整理頭髮邊對林智抱怨道:「這簡直就和做賊一樣。」
林智伸手扯著頸下的帶子,笑道:「沒辦法,這會兒不比晚上,被人看見難免猜到些什麼。」
棠落看著他的笑容,琢磨著早飯之後他們的談話。這祖孫兩人不知昨晚商量了什麼,原本還迫不及待讓他們認祖歸宗的林仲卿竟然改了口,提出日後只能悄悄去清溪鎮他們的住所相會,對外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她看得出來,在他們臨走前林老爺子眼中有著淡淡的不捨。
林二娘看著她爹的眼裡雖也有不捨,卻沒什麼留戀。在清風樓住了一晚,棠落看得出來,林家娘家並沒有落魄,相反日子過得極好。可林二娘早上的態度已經說明,她對那些錦衣玉食的生活並沒有什麼執念——這些年粗茶淡飯的日子,她過得踏實,也過得安心。她不需要靠娘家來改變什麼,她只要她的孩子們好好的,就夠了。
一夕之間多了門富貴親戚,棠落心中雖說不上多麼激動,卻也隱隱覺得踏實了許多。她倒不是貪圖林家娘家的榮華富貴,而是知道從今往後,自己不再是無根無靠的庶民之女了。文信公是她親外公,這件事本身,就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往後在國子學裡,再遇到那些仗勢欺人的千金小姐,她也不必像從前那樣處處忍讓、步步退縮了。
當朝功勳一品的文信公是她親外公——這些事情,以前想都不敢想。如今雖然不能對外聲張,可底氣這種東西,不需要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這些事情發生得太快,就如同一場虛幻的夢一般,最真切的,還是只有他們一家四口。那些錦衣玉食、高門大戶,還是離她太遠了。
「咦?」林智正待把披風放在一旁,突然觸到裡側一處凸起,翻過來一看竟見披風裡側縫著一個口袋。他從中掏出一隻荷囊來,解開一看,裡面整齊疊放著數張銀票,展開數了,一共十張,皆是百兩的面額,印的是通天櫃坊的章號。
棠落在一旁看了,取過剛才被她丟在一旁的披風,也在上面找到一隻裝著銀票的荷囊,面額同樣是一千兩。
兄妹倆互看一眼,棠落把銀票重新塞進荷囊裡,遞給林智:「大哥,這是什麼意思?」
林智沒有接,淡淡答道:「收著吧,你全當成是零花錢好了。」說完就閉上了眼睛靠著車壁假寐起來。
零花錢?棠落盯著手裡的荷囊看了半天——兩千兩銀子的零花錢,這外公出手還真夠大方的。她想了想,還是決定回去交給林二娘保管。這麼大一筆錢,放在她這裡,她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花。
上午下了學,棠落並沒急著出教舍。先前林智同她打過招呼,中午不與她一道,她就打算在教舍裡多坐一會兒,等百味軒人少了再過去。
同樣在教舍裡面留著的還有謝婉清和另外兩三個學生,他們坐在後面閒聊,棠落翻著書,時不時能聽見他們高聲的話語。
「謝小姐,你下午是否就不來了?」
「嗯,戌時就開宴,若是來了學裡怕是來不及準備。」
「唉,實是讓人羨慕。明日可要好好與我們講講那宴上的事情。」
「嗯。」
她們又聊了一會兒便有兩個人先後離開了教舍,謝婉清並沒同她們一起走,收拾了書袋後,等到教舍裡的人只剩下兩人,才走到棠落的座位旁。
「林姑娘。」
棠落抬頭看她一眼,放下書卷站了起來:「謝小姐,有何事?」
謝婉清輕笑道:「也沒什麼大事,只是想問問林姑娘,今日的晉王夜宴,你可是隨了你哥哥前去?」
棠落微微一怔,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她與謝婉清的關係說不上好,甚至因為鄭婉兒的事還有幾分微妙,這般主動搭話,倒是頭一回。
「會的。」棠落坦然答道,沒有隱瞞的必要。
謝婉清點點頭,唇角微揚:「那便好。我聽說此次宴會與往年不同,皇上也會到場。屆時人多口雜,林姑娘頭一回參加這樣的場合,若是有什麼不懂的,可以來尋我。」
棠落心中微微一動。謝婉清這話說得客氣,卻也透著幾分示好的意思。她不清楚這位謝大小姐為何突然轉了態度,但伸手不打笑臉人,她也不會傻到把送上門的善意推出去。
「多謝謝小姐提點。」棠落微微欠身。
謝婉清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了教舍。棠落看著她的背影,心中盤算著今晚宴會上可能會遇到的種種情況。她隱約覺得,謝婉清今日這番話,不像是隨口一說,倒像是在提前鋪路,但就是不知,她示好的用意何在。
謝婉清下午沒來上課,同樣要參加中秋夜宴的棠落卻老老實實地在教舍裡聽了一堂課。酉時下學,尚有半個時辰的時間足夠她梳妝的,她並不擔心時間不夠。
鐘鳴之後,她拎著書袋獨自回了坤院。事先林智同她約好酉時過半在宿館後面見面,因先前得了交代,棠落便沒有刻意素裝。她從衣箱底層翻出一件月白色的輕羅束裙,裙擺處繡著幾枝疏疏落落的蘭草,針腳細密,是她自己閒時繡的花樣。外搭一件藕荷色的紗羅半臂,薄如蟬翼,穿在身上幾乎沒有重量,卻將那身月白襯得愈發清透。
周雲給她梳好頭,沒有像往日那般挽成髻,而是將一頭烏黑的長髮鬆鬆地編成一條長辮,垂在左肩,辮尾繫了一根淺碧色的絲帶。又從妝匣中揀出一支白玉蘭簪,斜斜插在鬢邊,簪頭那朵蘭花只有小指大小,質地溫潤,在燈光下泛著柔柔的光。耳邊綴了一對小米珠的耳釘,珠子小得幾乎看不見,卻在轉頭時隱隱閃爍。
棠落看著鏡中的自己——沒有繁複的髮髻,沒有華麗的金翠,只有一襲素衣、一條長辮、一支玉簪。可正是這份素淨,反而襯得她眉眼愈發清麗,整個人像是從畫上走下來似的,透著一股不沾塵埃的靈氣。
周雲站在一旁,看了半晌,輕聲道:「姑娘,您這樣真好看。」
女孩子都有愛美之心,她也不例外。可如今這副十二三歲的模樣,就算是漂亮,在她心裡也還是個小女孩而已,讓她如何也生不出什麼精心打扮的心思來。
「姑娘,時辰快到了,您還是趕緊換衣裳吧。」
「嗯。」
換好了衣裳,周雲陪著她一起到宿館後門去尋林智。已經到了他們約好的時間,後門卻不見他的人影。她們又等了一刻鐘,才見一輛馬車遠遠駛來。
馬車在後門街對面剛剛停穩,車簾便被人從裡面撥開,一道丹紅的人影跳下馬車。這人朝著宿館門口望了一眼,便大步朝她們走來。
「林姑娘?」來人走到跟前,棠落忍不住暗讚一聲——好一個男裝的明豔佳人。比起那日同樣穿了男裝的白小姐,這人雖身姿高挑,可豐滿的身材卻讓人一眼就能辨出男女,那張明豔的臉蛋因主人飛揚的氣度還帶了三分的英氣。
「嗯,你是?」
「我替你大哥來接你,咱們路上說。」紫衣少女一把抓住她的手就要走,棠落卻輕輕掙了兩下。
「這位姐姐,我大哥說過他自己會來接我的。」她尚且記得那小黑屋的教訓,就算對著這人有著一絲好感,也不會隨便跟著陌生人走。
紫衣少女咧唇一笑,眼睛彎起:「你倒是謹慎。」說著從袖中摸出一隻錢袋來遞給她,「你大哥說了,若是你不跟我走就給你看這個。」
棠落接過錢袋看了——是她年前所繡,林家兄弟一人一隻,林智向來是貼身放置。能讓這少女拿到,顯然是他親手所交。
「的確是他的東西,那咱們走吧。」
紫衣少女這才又伸手拉了她朝馬車走去。兩人在車上坐好,馬車就調轉了頭,漸漸朝目的地駛去。
「不知姐姐怎麼稱呼?」棠落禮貌地問到這少女的姓名。
「什麼姐姐不姐姐的,你是阿智的妹妹,喚我一聲芸姐姐也不為過。我就同阿智一樣,叫你小棠好了。」少女一口一個阿智,聽起來兩人關係不一般。棠落想到那日在閒雲茶舍見到的幾個人,這些人似乎都是她大哥的好友。
少女眼中帶笑,態度親切不似作偽。棠落沒再客氣,笑道:「好,那小棠便喚你芸姐姐了。」她很是喜歡這種直接的性格——與那種故意裝出來的自來熟不同,這少女的脾氣的確直爽。
她這大方的態度顯然贏得了對方的好感,紫衣少女一手輕拍她的肩膀:「你果然同林安說的一樣,是個好姑娘。」
棠落暗嘆一聲——怎麼又是林安?頭上幾隻烏鴉飛過……
馬車駛得很快,不到兩刻鐘就到了晉王府所在的永寧坊。夜幕初降,棠落下車時,頭頂的天色已經昏暗下來,王府的街外卻映照的亮如白晝。兩座雄壯的玉獅子蹲立在門外,獅身上的紋路在燈火下清晰可見,威嚴肅穆。王府正門處四扇丈高的黑色大門敞開著,門上嵌著碗口大的銅釘,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金光。門楣上高懸的巨型匾額上書著雄勁有力的「晉王府」三字,筆畫間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門外守著兩排八名腰跨刀鞘的護衛,甲冑整齊,紋絲不動,目光如炬地掃視著往來的賓客。三洞門中各站了兩名戴著垂帽的太監,垂手而立,神情恭謹。有賓客入內需將宴帖出示,棠落下車這會兒,正有三兩名賓客相伴而入,皆是衣著華貴,氣度不凡。
棠落同芸姐姐一同朝大門走去,兩人都將宴帖拿在了手上——一模一樣的精白木片。太監接過細細查看後才還給她們,正要邁步,卻見一名宮娥從門內快步迎了出來,徑直走到棠落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林姑娘,殿下吩咐奴婢在此等候,請隨奴婢來。」
前院除了一些肅穆而立的護衛,並不見什麼人影。想來也是,王府這般大,宴會發帖不過三十多份,加上攜眷帶友的,也就五六十人。
宮娥帶著她們左右穿走,一路經過兩座院落、三條長廊,廊下每隔數步便懸著一盞琉璃燈,燈光透過彩色玻璃灑在地上,像鋪了一條流動的寶石路。棠落漸漸聽到了人語聲和隱約的琴聲,將要走到花廊盡頭時,乍見一片通明燈火,雙眼適應了這份明亮後,才看清楚眼前之景。
那是一處極開闊的水榭庭院,地面鋪著烏黑光潔的石板,打磨得能照見人影。七八丈外,才見秋色團花長毯上的紅木雕花矮案,五步一座,約莫三四十張,案上擺著銀壺玉盞,美酒澄澈,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宴席上空密密懸掛了數百隻方型琉璃燈籠,燈籠四面繪著不同的花鳥圖案,光線透過琉璃灑下來,將整座庭院籠罩在一層夢幻般的暖色光暈中。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有一座造型精美的水榭,飛簷翹角,雕樑畫棟,榭中不見半點燈燭,繞梁白紗垂下,隨著湖面清風緩緩飄動,如煙如霧,宛若仙境。湖畔還點綴著幾株桂樹,正值花期,金黃的桂花密密匝匝綴滿枝頭,香氣隨風飄散,與琴聲、燈影交織在一起,說不出的奢華雅致。
棠落站在花廊盡頭,看著眼前這片如詩如畫的景象,心中暗暗感嘆——這就是皇家的氣派。
開宴尚有一刻鐘,賓客大多已經到場,只有正北臨近水榭處的幾席上尚且空置著。宮娥將她們領到席間就退了下去,芸姐姐四下掃了一圈,就拉著棠落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阿智,幸不辱命,姐姐我把你妹妹給接來了。」芸姐姐拉著棠落穿過錯落有致的席間來到其中幾張相近的矮案前,將她向前輕輕一推,對著剛抬起頭看向她們的林智道。
「多謝。小棠過來坐。」穿著牙色印花深衣的林智比起以往的清俊規整,多了兩分隨意之氣。
不同於安陽生辰宴會上一案一席的規格,這宴會上多是三案一席的,一案上又能坐上兩三個人。棠落在他身邊坐下後,左右打量了近處的人,全是她認得的。
左邊案上,沈大哥正端著一杯酒慢飲,見她看過來遂點頭一笑,他身邊坐著依舊穿著男裝手拿折扇的白小姐,同樣對她點頭一禮。
林智身旁另一側坐著正衝她咧嘴露齒而笑的趙虎,芸姐姐繞到他身邊伸出腳來在他身上輕輕踢了踢:「我要坐這裡,你去那張案坐。」
小胖子頓時圓臉一皺:「我、我就想坐這兒。」
「喲,你還頂嘴?我問你,你起來不?」
「大姐,你不講理!」
大姐?棠落疑惑地扯了扯林智的衣袖,用眼神比了比正在搶座位的兩人。
林智笑道:「芸姐姐是趙虎的親姐姐,兩人是一母同胞。」
棠落點點頭,暗道這趙嗣業將軍的孩子真是個個「不同凡響」。側目看見芸姐姐正一手將賴在座上不肯讓位給她的趙虎給拎了起來,小胖子剛掙扎兩下,偏頭看見一身正裝的棠落仰著小臉望著自己,肉乎乎的白胖臉蛋上頓時一紅,撇過頭悶聲道:「好了好了,讓給你座還不行麼。」
說完伸手取了案上兩盤點心,磨磨蹭蹭地坐到了林智右手邊空著的矮案後,鼓著肉乎乎的小臉,一口一塊地吃著點心。
「阿智,你往邊上挪挪,我要坐中間。」趕走了趙虎後,芸姐姐又把目光轉向了林智。
棠落見她大哥神色不變地往邊上挪了挪,讓她坐在了兩人的中間。
芸姐姐坐下後,便對著棠落道:「小棠,你是第一次參加這中秋宴,你大哥可與你講了這宴上的慣例?」
棠落疑惑地搖搖頭。
「姐姐好歹也來過兩次,給你講講可好?」
棠落點頭:「好。」她偏頭輕瞪了一眼明顯是聽見了她們的談話卻連頭都不回的林智,心中一陣不爽——好麼,這又沒事先知會她一聲,還說這宴會沒什麼規矩,讓她輕鬆地玩,又在哄她!
「這中秋宴分為兩段。頭一個時辰是用來讓各個持帖之人展露才藝的,之後宴會主人會選了三到五人陪同賞月,就是在那邊那座水榭中。這時餘下的人可以自由在園中賞景,這席上燈火明亮是看不見月亮的,這院子大得很,除了那水榭上另有別處可以賞月,賓客自能隨意走動,只要不出了這園子就好。可是懂了?」
「嗯,芸姐姐,展露才藝時可有什麼特別的規矩麼?」
「照常來說琴棋書畫皆可,但也有講段子或是做別的。不用擔心,聽說你詩寫得極好,屆時隨便默上一首詩即可。」
棠落暗鬆一口氣——寫幾個字還是不成問題的,若是讓她彈琴作畫,那就要丟醜了。想到這裡,她又好奇地問道:「芸姐姐準備如何?」
芸姐姐得意地一笑:「姐姐我準備耍一套劍術給他們開開眼。」
棠落上下打量她一番:「難怪你要穿男裝。」
芸姐姐正待應話,兩人忽覺頭頂一暗,抬頭看去,就見案前立了一名身著藍衣的美貌少女。由於精心打扮過,又穿著不同於以往千篇一律的女子書院常服,棠落眨了幾下眼睛才認出來人。
「趙小姐,林公子。」謝婉清微笑著同林智和芸姐姐問好,仿若沒有看見同樣坐在一旁的棠落。
「謝小姐。」
林智只是行了個點頭禮,芸姐姐則是揚唇一笑,直接站了起來。剛才還在俯視他們的謝婉清頓時只能略微抬頭才能同個頭高挑的她直視。
「婉清,好久不見了。」
「咱們一個在崇文館一個在女子書院,自然是不常見的。」
兩個少女雖面帶笑容,可語氣裡的針鋒相對,棠落很容易就聽了出來。她一時對性格直爽的芸姐姐好感又上升了一層——不是有句話這樣說麼:敵人的敵人,那就是朋友。
「咦,林姑娘你可是來了——你哥哥可真是位好兄長,得了那紅帖,別人求之不得的名額,卻帶了妹妹來見識。」
謝婉清笑容淺淡,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林智不置可否地一笑,並沒多作解釋。芸姐姐嗤笑一聲,剛要開口,一旁正在扒拉著點心的趙虎卻率先插話道:「不是啊,你誤會了,林大哥的帖子是帶了我進來見識見識的。」
棠落扭頭去看小胖子,見他胖乎乎的小臉上沾了幾粒芝麻,一手還捏著一塊啃了半口的桂花糕,一臉正色地對謝婉清解釋。
「哦?林姑娘,那我倒要問問,你是如何入宴的?」謝婉清側目俯看著棠落問道。
芸姐姐在一旁冷聲說道:「與你何干?」
謝婉清目光轉向她,張口道:「一則事關中秋宴的規矩,二則是今日非比尋常。若是那些守門的辦事不利,隨便就放了什麼亂七八糟的人混進來——」
芸姐姐冷哼一聲打斷她的話:「謝婉清,你把話說清楚,誰是亂七八糟的人?」她本就和謝婉清極為不和,棠落說來也算是她接進來的人,自然不會讓對方隨意拿來亂說。
「我又不是說你。」
「那就是說我囉?」棠落緩緩站直身子,抬眼定定地看著眼前之人,「謝小姐可真是勤快,連那守門太監們的職責都要搶,我真是好生佩服。」
「噗哧」一聲,芸姐姐連忙撇過頭掩飾臉上的笑意。謝婉清臉上笑容未收,只是眼中卻閃露著淡淡寒光,有些冷冽地盯視著棠落,正要說話,一直沉默的林智卻開口道:
「小棠,謝小姐也是一番好意,你就把帖子取給她看看,也免得她冤枉了這王府的太監們。那些管事太監也算是有頭臉的,若是因你被冤枉了,怕是少不了要到殿下跟前抱屈。」
聽了林智的話,謝婉清臉色微變。棠落則輕輕應了一聲,從腰間懸掛的荷囊中取了那薄薄的一片宴帖遞過去。
「謝小姐應是認得這白帖的吧。」
謝婉清保持著唇邊的淡笑,將帖子接過翻看了一下又遞還給她:「果然是我誤會了。不過林姑娘,怎麼事先未聽你說過得帖之事?」
棠落一邊將帖子重新收起來,一邊淡淡地答道:「咱們又不熟,我為何要告訴你?」這謝婉清三番兩次尋她麻煩,她也沒什麼耐性應付她。
芸姐姐在一旁「咯咯」地笑出了聲來,趙虎咬著點心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兩個少女之間的暗戰。
林智低頭掩去臉上的笑容,眼中閃現出幾分滿意——他就是覺得自家小妹有時太過退縮和忍讓了。
謝婉清唇角最後一絲笑容也宣告崩潰。她表面是極清冷的一個人,性子也冷靜得很,內心更比旁人還多上一分孤傲,這京城的女子沒有幾個是她放在眼裡的。可偏偏不知為何,她總是忍不住想要找棠落的麻煩,尤其是發現謝清遠對她頗為欣賞之後,凡是遇見棠落的事情,她就會失去一半的冷靜。
「很好,林姑娘,我希望你能記住今日所說的話。」冷冷地撇下這句話,謝婉清轉身就要離開,卻不想耳中卻竄入身後之人一聲不高不低的笑語。
哈哈!」等到她走遠,芸姐姐才哈哈大笑起來,一手拍在棠落背上,「小棠,你可真是給姐姐我出氣了!得嘞!能看見謝婉清變臉,就算事不成,今兒我也沒白來!」
芸姐姐雖然性子直爽,可因為沒有謝婉清腦子裡的彎彎道道,兩人爭執時候往往是她氣得臉紅脖子粗,謝婉清卻一臉氣定神閒的模樣。今日得見棠落能把一向淡定的謝大小姐氣走,她心頭的確是爽快得很!
棠落輕笑一聲,伸手摘了一粒水晶葡萄輕輕剝著皮。若論說話能把人堵死,林智顯然是個中之最。他們兄妹多年,耳濡目染下來,沒學到個八成,六成還是有的。
又過了片刻,忽聞宴上陡然安靜下來。一旁坐著的林智伸手就把她拉了起來,接著宴中眾人紛紛起身。棠落扭頭朝著南邊入口處看去,就見一行五六人擁著中間一赤黃一明藍兩道身影緩緩步入宴中。
「參見陛下。」
席間賓客已經盡數站起了身子,紛紛繞到矮案前面的烏石板路面上站好。在那一行人踏入園中之後,齊齊躬身行禮——在這種形勢的宴會上,見了皇室是可免跪禮的。
棠落還沒來得及看清楚來人,就被林智拉到了前面躬下身子。耳中傳來一陣渾厚的男聲:「諸位無需多禮,朕今日可不是來掃你們興致的。」
話音落下,院中賓客卻仍是靜靜躬著身子。棠落的眼睛看著前面的路面,那一行人從他們身邊大步走過,直到剛才那個聲音再次響起,賓客們才起身回到了座位上。
「別干站著,都坐吧。」
等到眾人落座,棠落才緩緩抬起頭來朝正北方向看去。就見先前空置著的三席上皆已坐上了人,正中那席位上擺有兩張矮案,右邊案後那一道赤黃的身影,顯然就是當今皇上。
主席位雖離他們這席足有三四丈遠,但她還是清晰地感覺到了從那一身赤黃的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是那種只是看一眼便讓人心頭微微壓抑的感覺。
她也算是歷經生死之人,這種能帶給她壓抑感覺的特殊氣勢,她迄今為止也只在三個人身上見到過:一人是她新認的便宜外公林仲卿,一人是初次見到的皇上,還有一人便是幾經偶遇的晉王李承衍。
若是將這三人的特殊氣勢相互比較,無疑是當今皇上的氣勢最為旺盛,林仲卿的氣勢最為沉穩,而李承衍則是最隱晦。
而如今這三個人,竟是聚到了一處。坐在皇上身側案後的是前不久才又救過她一次的李承衍,在空中數盞明燈照耀下,一身明藍的晉王殿下依舊俊美的讓人望之失神。而另一張席上坐著的身穿深藍色深衣的白髮老者,赫然就是她今天早上才見過的便宜外公。
棠落臉色古怪地看著林老爺子,見他一臉正色、目不斜視的樣子,側頭越過芸姐姐去看林智的表情。見他一臉的淡然,便知道他肯定是事先知道的,心中又給她大哥的知情不報算上了一筆。
「看你們見到朕來,似乎並無驚訝之色,顯然是早早就得了消息啊?」皇上音色很是渾厚,氣韻十足。
他話畢便在宴上掃視了一圈,目中並無責怪之色,帶著淡淡的笑意。賓客之中很快就有人從席上站了起來,棠落看著對面席間那個身穿秋香色深衣的人,恭敬地對著北座一禮,朗聲道:「陛下親臨,實是我等榮幸,心中自然歡喜多過驚訝。」
這人話裡雖然有些避重就輕,卻不失為一個好的解釋。皇上又怎麼會不知道他要來的消息早早就走漏了,不過是藉著機會看看眾人的反應。這個率先站起來答話的人只要稍微會說話一點,他都不會再追究這個問題。
「謝卿啊,這可是你那三子?」皇上看了一眼那應話之人,扭頭對近處席上一個臉型瘦長、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問道。
「回皇上,正是犬子謝文遠。」
「嗯,幾年未見,已是長成大人了。好了,你坐吧。」
這名叫謝文遠的少年謝恩之後坐了下來。由於相距不遠,棠落沒錯過對方臉上的自得之色,身旁的芸姐姐細微地輕哼了一聲。
皇帝的臉上略帶了親和之態:「朕今日就是來湊個熱鬧,你們該幹嘛就幹嘛,切莫因為朕就拘束起來,那可就壞了這好日子了。」話畢朝著一旁的李承衍輕輕點頭示意。
晉王殿下遂端著桌上的酒杯站起身來,低沉的聲音很是沉穩:「今夜能置身此宴者,多是京中才俊能士,本王望你們日後能盡心為父皇效力。請。」
李承衍的話很是精簡,席間眾人全部端著酒杯站起,隨著晉王舉杯由左劃右對著他們一敬而飲,皆舉杯飲盡杯中酒水。
眾人再次落座之後,就見一人主動站了起來從席間走至中間寬敞的烏石板上,先對著主席位上一禮,而後側身揚聲道:「本人姜韜,今夜良辰美景,能與各位聚在此處甚感歡欣,獻詩一首,全做拋磚引玉之用……」
說罷這人便輕移了步子,三步一句地吟起詩來。棠落知道,這是個人才藝展示開始了。這第一個起來的人,壞處就在於沒得比較,若不是才藝上流之人,難免給人差強人意之感;可好處也是有的——只要他的表現不是太過平庸,一般都能讓人記住。
這宴上才子佳人可以藉機露一手的,足有四十一人,能讓人記住名字的也就是極個別。區分好壞顯然不單是靠著個人因素,這獻藝的順序變得尤為重要。若一人才學只是中上,但在他之前三五人皆是表現尋常的中流之輩,那便生生顯得高了三分;若一人才學上流,但在他前後皆是中上,那就生生降了一籌。
宴會上的四十一人,表面上是坐在一席的交好,可實際上散在各處的幾席間都有關聯。除了林智這邊的幾人,其餘人多是暗自投靠了兩邊。像是其中一邊就是為了今日宴上力頂謝文遠出彩的,只要人數足夠,那一部分人烘托謝文遠出彩,另一部分人則可以利用這些次序去打亂別人的安排。
棠落起初並沒有想到這點,頭幾個獻藝的人表現只是比尋常稍好,可第五個上場的人卻讓敏銳的她察覺到了不對之處。這人報了姓名後,她就有些期待——她來學參加了兩次旬考,學評都得了甲,謝婉清亦是,除了她們兩個,另外一人連續得甲的便是這個正在寫字的學生。
棠落看他默的詩並不賴,這字和詩分開來看都是好的,合在一處卻降了三分。若說這人的藏拙引起了她的疑心,那接下來謝文遠的獻藝就讓她恍然大悟了。字是不錯的,詩也是聲稱現作的,兩樣只是中上水平的藝能合在一處,竟是生生拔高了三分。加上先前那幾人的可圈可點卻挑不出彩,頓時謝文遠那副字贏得了座上皇帝的一聲輕贊。
「好字,好詩。」
這一聲輕贊所代表的,就是才藝展示之後與皇上一同賞月的機會。趁這親聖的機會,皇帝的愛才之名最盛,能把握住這機會的人,除非意外,已經是十拿九穩地受了聖上的青睞,而這份青睞的重要性足以堪比那科舉的前三甲。
這時,坐在她身邊的芸姐姐低聲對林智道:「阿智,謝文遠這小子今日不對勁啊。就算是前面安排了那些個人,也不該有這麼好的表現啊?」
林智雙目微閃:「是有些奇怪,他今日的書法比以往要好上兩分不只。」他們的話證明了棠落的猜測,這次序什麼的果然有問題。不過謝文遠那邊的人顯然是手段高明一些,不但利用了次序,也在他本人身上下了功夫,連林智都一時沒有辨出個中原委來。
芸姐姐心中有些擔憂起來:「剛才那五個人也不知是否都是謝家那邊的。若是還好,若不是,那豈不是他們還有余力再捧了兩三個出來——不行,咱們不要等了,早些上場吧。」
這四十一人,雖說是現下京城年輕人裡的才俊能人,可真正稱得上驚才絕豔之人,十幾年也難出一個。而在這場宴會上,若是想要忽視那次序的影響,就算是上流水準也是不夠的,需得是那超流的人才行。
出彩的人越多,到了後面就越不顯眼,親聖的名額也只有那幾個。芸姐姐顯然也不是空長了一個漂亮腦袋,還是知道這個道理的。林智聽了芸姐姐的話,卻輕輕搖頭道:「不急,再等等。」
接著又有四五人展示了才藝,棠落則把目光悄悄地投放在了席間眾人的表情上。很快,隱藏的矛盾就出現了——在第八個人獻藝後,席上同時站起了兩個人。在皇帝親指了其中一個後,另一個表情明顯不大好看,連帶那第七第八個人的表情也是帶著微不可查的氣惱。
這第七第八人大概就是為了捧應這第九個的,可惜卻被對方的人攪亂了次序。果然,這第九個搶了次序的人,表現堪佳,得到了皇帝第二聲讚許。
還有三十二人,可這名額卻已經少了兩個。往日晉王夜宴賞月的三五名額從沒有超過,皇帝是不會為了這種小事破自己寵愛的兒子府上的慣例,因此今日也不會有例外,至多是五個人。
後面的暗鬥就有些激烈了,出現了三次兩三人一同起身的局面。直到獻藝進行到第十九人,皇帝的讚聲送出了第三次,林智這席上有兩個人沉不住氣了。
白小姐探手在林智案上輕輕敲了一下:「林大哥,還等什麼?咱們的目標可是兩人,現下再不出手更待何時?」
看了一眼已經開始吟詩的第二十人,林智將手中酒杯注滿:「好,你與沈大哥準備吧。」
「嗯!」白小姐應聲後,就同身旁的沈大哥輕聲交談了起來。等到那個吟詩之人躬身退到座位上,兩人一齊站了起來。
同時站起的還有與謝婉清一席的一個青年。雙方對視一眼,那青年開口笑道:「白小姐,可否讓景言先來?」
白小姐輕聲一笑:「張兄,你要與我一個姑娘家爭搶不成?」而後也不等他答話,便抬腳走了出來。跟在她身後的還有沈大哥,兩人剛站到烏石板上就有人疑惑地低語起來。兩人充耳不聞,對著北座一禮後,白小姐道:
「陛下,小女與義兄皆擅畫作,今日共作一畫以供諸位觀賞。」
先前出來搶次序的那個青年收起了笑容坐下。白小姐是女子,做那有些賴皮的舉動無人非議,可他是個男人,若是與其爭搶,明顯會落得個偷雞不成的下場。
「好,朕就看看你們的畫。」
先前也有作畫之人,桌案和筆墨丹青都是現成的。白小姐並沒有用畫紙,卻從寬大的衣袖裡抽出一塊柔軟的白布與眾人展示後,才鋪開在桌面上,和沈大哥分站東西兩側,對面而立,各取了筆開始畫起來。
等待的時候也不無聊,各席上都在飲酒交談。芸姐姐不知也挪到了趙虎那張案上,不知在與他低聲說著什麼。棠落把身子往林智跟前湊了湊,低聲問道:
「大哥,你等下是準備吟詩還是作畫?」說來這兩樣,他都是上流,就連彈琴一藝,雖不比謝婉清那樣自小就請了先生專門教導的,可也是拿得出手的。
林智側頭斜看了她兩眼,唇角一勾,湊到她耳邊低語了幾句。棠落的眼睛從一開始的疑惑到後來的大睜,最後忍不住低叫了一聲:
「哥!你不是同我鬧著玩的吧?」
林智搖搖頭:「不是,我是認真的。」
棠落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看了一眼四周後,壓低了聲音道:「哥,那個真不能亂說的。若是、若是惹怒了陛下怎麼辦?」
林智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低頭看她的眼中露出一抹堅決:「小棠,沒有風險哪裡來的機遇?你放心,我已做好了萬全的打算。若是……」
剩下的話他沒有說出口。棠落抓著他衣袖的手又緊了緊,然後慢慢鬆開,最後嘆了一口氣,苦笑道:「早知道你要說這個,我當初——」
「小棠,你們倆在聊什麼呢?」芸姐姐突然出聲打斷了她的話。
她收到林智眼神的示意後,調整了呼吸,扭頭對著芸姐姐笑道:「也沒什麼,我在詢問課業上的事情。」
沈大哥和白小姐作畫之時,席間躬身走入了不少宮娥,手裡端著托盤挨桌送了些開胃的菜品上來。南邊園子入口處站了兩個太監,時不時輕聲提醒著路過的宮娥們。
棠落晚上並沒有吃飯,正是覺得有些餓了。他們這席案上的小點心早早地就被趙虎一個人掃進了肚子裡,這會兒菜上來,她便取了銀箸夾著小口吃了些,總算墊了墊底。
沈大哥和白小姐合作的那幅畫的確是不同凡響。兩人同時作一幅畫本就是件不容易的事情,要畫得好更是難。只是讓他們失望的是,陪同皇帝來的兩位大臣對畫作大為讚賞,可皇帝本人只是對此一笑而過。
回到座位上的白小姐臉色很難看,她根本沒有想到這別出心裁的一招會失敗。沈大哥的神色也帶著無法掩飾的黯然。沒等他們心緒平復,芸姐姐就抓著毯上的木劍走了出來。
「陛下,這文鄒鄒的才藝過多了,小女耍一套劍法給諸位看,可好?」
她沒有自報姓名,可皇帝顯然是認得她的,輕輕一點頭,道:「好,那便看看吧。」
芸姐姐手持木劍在胸前一比劃,便在寬敞的烏石板路面上下翻飛劈刺起來,一招一式皆帶氣力,一身丹紅衣裝更顯得她英姿颯爽。她現在展露的,顯然不是棠落以前在安陽宴會上所見那種表演性質過重的劍舞,而是真真正正的劍法。
拋開林安那兩套空手拳之外,棠落是第一次見到真正的武藝,巴掌大的小臉上滿是好奇之色。一旁的白小姐起身挪到了林智身側,低聲道:「林大哥,我、我……」
林智眼裡並沒有過多變化,扭頭對她道:「無妨,還有機會不是麼。」
聽了這句略帶安慰性質的話,才讓白小姐的臉色好了一些,點點頭又重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林智看了一眼場上正將一把木劍舞得颯颯有聲的芸姐姐,又看了一眼正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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