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咱們就離開。只是這樣一來,家中田產和房屋卻是動不了,若被人察覺可就走不成了。咱們需變賣些輕小的,置辦了路費,好去京城——」說到「京城」二字時,林二娘微頓了一下,似是猶豫過後,才又接著道,「先在京城附近找了村鎮安居,然後再去找你大哥他們。」說完她似是怕棠落不明白,又補充道:「你大哥臨考在即,咱們不去給他添堵。待試畢他尚要在京城待上一陣子,咱們屆時再去尋他們,成不?」
「成。」兩人這般竟都沒考慮過林智一旦入不了春闈提前歸家又該如何,萬幸林智是個爭氣的,當真被人慧眼識中。
母女定計之後,林二娘只覺渾身一鬆,胸口發悶的感覺也淡去了大半,當下便同棠落算起家底來。
兩人只道明日早起去了縣城找間當鋪變賣些錢財,準備妥當後日便可離開,卻不曉得一道黑影蹲在她們家屋外窗下,將她們的對話聽去了七成。
許是心頭之事得解,兩人雖不是一夜好眠,早起時倒也神清氣爽。早飯也沒吃,只帶了些乾糧清水,趁著整個村落尚未清醒、東方魚肚未露時,母女二人便駕著牛車悄悄出了村子。
牛車在夜色中緩緩前行,棠落坐在車上,不時回頭張望。身後的山村漸漸縮成一片模糊的黑影,最終消失在夜色裡。她轉過頭,輕輕呼出一口氣,心想總算是逃出來了。
林二娘也是一路無話,只專心趕著牛車。她心中五味雜陳——這落霞村她住了近十年,從初來時的一無所有,到如今攢下幾間屋子、幾畝田地,點點滴滴都是心血。如今說走就走,心中難免不捨。可一想到那柳鎮長的逼迫、陳婆婆的算計,這點不捨便化作了決絕。
牛車沿著出村的小道,拐進了通往縣城的大路。兩旁是黑壓壓的樹林,偶有一兩聲鳥鳴從遠處傳來,更襯得這夜色寂寥。
棠落正想著心事,忽然感覺牛車慢了下來。她抬頭一看,只見前方不遠處的路中央,亮著幾簇火光。
林二娘也看見了,臉色頓時一變。她下意識地拉緊了韁繩,牛車停了下來。
火光越來越近,伴隨著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棠落瞇起眼睛,待看清來人,心頭猛地一沉。
只見趙媒婆那張起褶的老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她身邊站著陳婆婆,兩人身後還跟著兩個舉著火把的漢子,以及一個身穿藍色深衣、外套橘色緞襖的矮個男人,正一手捋著唇邊的八字小黑鬍,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們。
「喲,這大半夜的,二娘是要往哪去啊?」趙媒婆尖著嗓子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幸虧我這侄女機靈,早料到你們會來這一手。這不,我們在這兒等了快一個時辰了。」
林二娘臉色煞白,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發抖。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說不出話來。
棠落從車上站起來,小小的身子擋在林二娘身前,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來人。她心中雖然慌亂,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陳婆婆從人群中走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眼牛車上的包裹行囊,撇嘴笑道:「收拾得倒齊全。可惜啊,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廟。二娘,你還是乖乖跟我們回去罷。柳老爺說了,今晚就要接你進門。」
「你們——」林二娘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顫抖著道,「你們這是強搶民女!還有沒有王法了?」
「王法?」那矮個男人嗤笑一聲,正是柳鎮長小妾的兄長鄭立,「在這柳鎮,我姐夫就是王法。你一個寡婦,能嫁進柳家是你的福氣。別不識抬舉!」
他揮了揮手,那兩個舉著火把的漢子便走上前來,作勢要拉林二娘下車。
棠落見狀,猛地從車上跳下來,擋在牛車前面,大聲道:「你們敢!我大哥可是進京趕考的舉子!等他回來,一個個饒不了你們!」
鄭立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小丫頭片子,嘴巴倒是厲害。等你大哥回來,你娘早就是我姐夫的人了。到時候他見了我,還得喊聲娘舅呢!」說罷,他臉色一沉,對那兩個漢子喝道:「還愣著做什麼?帶走!」
兩個漢子不再猶豫,上前一把拉住林二娘的胳膊,將她從牛車上拽了下來。林二娘奮力掙扎,卻敵不過兩個壯漢的力氣。棠落撲上去要拉她娘,卻被陳婆婆一把推開,跌坐在地上。
「小棠!」林二娘驚叫一聲,眼淚奪眶而出。
棠落從地上爬起來,掌心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可她顧不上這些,眼睜睜看著她娘被人拖走,心中像是有一把火在燒。
趙媒婆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來,用那雙乾枯的手捏了捏棠落的臉頰,棠落一把打開她的手,恨聲道:「拿開你的髒手!」趙媒婆臉色一變,正要發作,鄭立卻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行了,跟個小丫頭廢什麼話。走!」
棠落看著空蕩蕩的路上,四周是無邊的寂靜。牛車還停在原地,包裹行囊散落一地。風吹過來,冷得刺骨。
她沒有哭。她只是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滲出了血。夜色濃得像潑不開的墨。村外的官道上,幾簇火把在風中搖曳,將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林二娘和棠落被押著從小路走上官道時,不遠處的村口已經聚了不少人。原來方才那一陣喧鬧,早已驚醒了睡夢中的村民。他們三三兩兩站在村口的土坡上,衣髮凌亂,有的披著外衫,有的光著腳,有的手裡還提著油燈,探頭探腦地朝這邊張望。
棠落藉著火把的光,看見那些熟悉的面孔——有鄰家的周伯,有村尾的劉嬸,還有幾個平日裡常在田間說笑的年輕媳婦。
他們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像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陳婆婆走在最前頭,見村口有人,臉上立刻堆起了笑,揚聲對眾人道:「諸位鄉親,打擾了打擾了!柳老爺等得心急,提前了幾天來接人。這不,大半夜的驚動了大夥兒,實在過意不去。改日請柳老爺備幾桌酒席,給大家賠個不是!」
她這話說得熱絡,像是辦喜事似的。旁邊的趙媒婆也跟著附和,一邊攙著林二娘的胳膊,一邊對周圍的村民笑著點頭。幾個村民聽了,臉上露出恍然的神色,原本緊繃的表情鬆了下來,甚至有幾個婦人開始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起來。
「原來是接親的……」「柳老爺家的排場可真大。」「這大半夜的,倒是頭一回見。」
棠落聽著這些話,心急如焚。她拼命扭動身子,想要掙脫那家丁的束縛,可那人的手臂像鐵箍一樣,她越掙扎,箍得越緊。她從那家丁的肩頭看見她娘——林二娘被趙媒婆和陳婆婆一左一右架著,臉色蒼白,嘴唇緊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棠落心中升起一絲希望,盼著這些淳樸的鄉親們能看出不對勁,能有人站出來攔一攔。哪怕只是一句疑問,哪怕只是一個猶豫的眼神,也好過這樣沉默地看著。
可是沒有人站出來。
村民們站在那裡,像一排被風吹不動的樹。有人打了個哈欠,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低聲說了句「散了散了,回去睡罷」,便轉身往村裡走。
棠落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尋,終於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周家嫂子,她拉著桂花的手,站在人群後面。桂花探著腦袋,朝棠落這邊望了過來,忽然扯了扯周家嫂子的衣角,小聲說:「娘,小棠……小棠在那……」
棠落心中猛地一跳,她用盡全身力氣,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桂花,卻發不出聲音,可她拼命地眨眼,拼命地用眼神表示——幫幫我,幫幫我們!
周家嫂子順著桂花的手指看過來,目光與棠落對上。
那一瞬間,棠落看見她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可那猶豫只持續了片刻,便被一種複雜的神色取代——像是害怕,又像是在算計什麼。她猛地拉回桂花的手,低聲呵斥道:「胡說什麼?那是人家來接親的。走了,回家睡覺。」
說罷,她頭也不回地拉著桂花往村裡走去。桂花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回頭又看了棠落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跟著她娘消失在了夜色中。
棠落的眼睛還直直地盯著那個方向,可那條路上已經沒有人了。
她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沉到看不見的地方。
陳婆婆見村民們陸續散去,臉上笑意更濃,扭頭對趙媒婆使了個眼色,低聲道:「快走,別再生變。」一行人加快了腳步,沿著官道朝柳鎮的方向行去。
棠落被家丁拖著,身子隨著他的步伐一顛一顛的。她不再掙扎了,只是睜著一雙眼睛,靜靜地看著身後那越來越遠的村莊。火光搖曳中,村口最後幾個人的身影也漸漸模糊了。沒有人追上來,沒有人喊一聲「等等」,沒有人問一句「她是不是不願意」。
風從曠野上吹過來,帶著初春的寒意,吹得火把上的火焰獵獵作響。
夜色濃稠如墨,官道上火把搖曳。棠落被那家丁箍在懷裡,動彈不得。林二娘被趙媒婆和陳婆婆一左一右架著,踉踉蹌蹌地朝前走。身後,那幾個灰衣家丁押著她們,一行人正沿著官道往柳鎮的方向行去。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噠噠、咕嚕嚕——」「噠噠、咕嚕嚕——」
那車伕勒住韁繩,穩穩將馬車停住。他約莫四十來歲,身形魁梧,腰背挺得筆直,一身青灰色錦緞短褐雖是騎裝,卻剪裁考究、針腳細密,袖口以玄色緄邊,腰間繫著一條鑲銀鉤的革帶。他頭戴一頂深褐色氈笠,帽檐壓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張棱角分明的臉龐,眉骨高聳,目光沉穩而內斂,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見慣世面的從容。
棠落使勁咬了一下嘴唇,又衝著馬車狠狠磕了一個響頭,額頭撞在冰冷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她強忍著渾身的顫慄,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抖,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喊道:「請公子救我母女二人!」
夜風吹過,火把的光在她身後搖曳,將她小小的影子投在那輛華貴馬車的車輪邊。車內那道人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夜色濃稠如墨,官道上火把搖曳。棠落被那家丁箍在懷裡,動彈不得。林二娘被趙媒婆和陳婆婆一左一右架著,踉踉蹌蹌地朝前走。身後,那幾個灰衣家丁押著她們,一行人正沿著官道往柳鎮的方向行去。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噠噠、咕嚕嚕——」「噠噠、咕嚕嚕——」
那聲音由遠及近,沉穩而有節奏,像是踏在每個人的心口上。眾人抬頭望去,只見前方不遠處的樹林拐角處,緩緩駛出一輛馬車。兩匹毛色油亮的駿馬踏著輕快的步子,在月光下銀鬃飛揚,馬身上配著鏨花的銀鞍與鑲玉的轡頭,隨著步伐發出清脆的叮噹聲。車身以紫檀木打造,四角懸著銅鈴,車簾用的是上好的雲錦,隱約繡著暗紋,在月色下泛著低調而華貴的光澤。就連那頭戴褐色斗笠、一手揮舞著韁繩的車伕,衣著也比尋常人家整潔體面,舉止間透著幾分訓練有素的沉穩。
鄭立瞇起眼睛,打量了一眼那輛馬車,眉頭微皺。他在柳鎮橫行多年,一眼便看出這車不是尋常人家的物件——能駕馭如此馬車的,非富即貴,且絕非本地人士。他本想揮手示意眾人讓到路邊,暫且避讓,可他身旁的一個家丁卻不知天高地厚,扯著嗓子朝那馬車喊道:「前面的,讓開讓開!沒看見我們柳家的隊伍嗎?大半夜的擋什麼道!」
那馬車緩緩駛近,車輪軋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棠落從那家丁的肩頭勉強露出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輛馬車,心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念頭——像是溺水之人看見了遠處的一根浮木。
馬車從她們身邊經過時,車簾被風掀起一角。棠落隱約看見車內端坐著一道人影,雖然看不清面容,卻能感受到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度。
就在這時,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棠落猛地掙扎起來。她一口咬在那家丁的手背上,那家丁吃痛,手臂一鬆,棠落便從他懷裡滑落下來,跌跌撞撞地衝到了官道中央。
「小棠!」林二娘驚叫一聲。
那車伕眼疾手快,猛地一拉韁繩,兩匹駿馬前蹄高揚,在離棠落僅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馬車微微晃動,車簾隨著慣性掀開了一角。
棠落跪倒在馬車前,額頭磕在冰冷的泥地上,顫聲喊道:「請車內主人救我母女二人!」
鄭立臉色一變,想要出聲制止,卻已經來不及了。
那車伕聽見家丁叫囂,既不惱怒,也不慌張,只是緩緩勒住韁繩,馬車穩穩地停了下來。他轉過頭,斗笠下的目光淡淡地掃過那叫嚷的家丁,像是看一隻不知死活的螻蟻。那目光並不凌厲,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可那家丁不知怎的,竟覺得後背一陣發涼,下意識地閉上了嘴。
馬伕並不急著開口,只是靜靜地打量了一眼跪在車前的棠落——衣發凌亂,額頭帶泥,膝上沾著塵土,身邊站著的一群人也是一臉驚慌。他的目光既無憐憫,亦無嫌惡,只是淡淡的,像在確認什麼。
片刻,他轉過身,將車簾揭開一道縫隙,低聲恭敬地問道:「公子?」
車簾被掀起的那一瞬,從縫隙中透出一縷暖黃色的燈光。棠落一雙眼睛直直地盯向車內,只見一道身影端坐其中——那人身量修長,著一襲月白色錦袍,腰束玉帶,隱約可見袍角繡著銀線雲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他一手撐著額,似乎正在閉目養神,又似乎是在傾聽外面的動靜。即便隔著簾縫看不清面容,也能感受到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矜貴與從容——不是尋常富戶的張揚,而是世家大族浸潤多年的沉靜氣度。
鄭立見狀,心中暗罵那家丁不長眼,可面上卻不肯露怯。他在柳鎮橫行慣了,何曾被人用這般眼神看過?當下拱了拱手,語氣卻帶著幾分倨傲:「敢問車上何人?在下柳鎮鄭立,奉柳鎮長之命辦事。若有衝撞,還請見諒。只是這官道狹窄,還請閣下讓一讓,容我等先行。」
馬車內毫無動靜。
鄭立等了片刻,臉上有些掛不住了,聲音也大了幾分:「閣下難道沒聽見嗎?我說了,這是柳鎮長的事——」
話音未落,那車簾忽然被人從裡面掀開一角。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搭在簾邊,腕上戴著一枚溫潤的白玉鐲子,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車內傳來一道低沉而淡漠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柳鎮長?那是什麼東西。」
鄭立臉色驟變。他在柳鎮作威作福多年,何曾被人這般輕慢過?當下怒火中燒,也顧不得細想對方來歷,指著馬車罵道:「你是哪來的狂妄之徒!敢這般辱我姐夫?你知不知道我姐夫可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車內那人輕輕重複了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一個舉人出身的小小鎮長,也配稱朝廷命官?」
鄭立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臉漲得通紅。他身旁的幾個家丁見狀,紛紛抄起棍棒,圍了上來。趙媒婆和陳婆婆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安——這馬車、這車伕、這說話的語氣,處處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貴氣,怕不是她們招惹得起的人物。
可鄭立已經被怒火沖昏了頭,哪裡還顧得上這些?他指著馬車,厲聲道:「給我圍起來!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在柳鎮的地盤上撒野!」
幾個家丁應聲而上,將馬車團團圍住。那車伕依舊端坐車前,紋絲不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那神情,像是看一群螻蟻在腳下喧囂。
鄭立見狀,更加惱怒,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掀那車簾——
鄭立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掀那車簾。
他的手剛觸到雲錦車簾的邊緣,還沒來得及掀起,一道勁風便迎面劈來。鄭立甚至沒看清那車伕是如何動的,只覺得手腕一麻,整條手臂便失去了力氣,像一條死蛇般垂了下來。緊接著,一隻鐵鉗般的手扣住了他的後頸,將他整個人按在了地上。
「啊——!」鄭立慘叫一聲,臉頰貼著冰冷的泥土,動彈不得。
那幾個圍在馬車旁的家丁見狀,齊齊抄起棍棒撲了上來。車伕仍坐在車轅上,甚至沒有起身,只是右手一抖,一條黑色的長鞭不知何時已握在掌中。鞭梢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精準地抽在最先衝上來那人的手腕上。那人慘叫一聲,棍棒脫手飛出,骨裂的聲音在夜色中清晰可聞。
鞭影如蛇,在月光下翻飛起舞。只聽「啪啪啪」幾聲脆響,不過眨眼的功夫,那五六個家丁便全部倒在了地上,有的抱著手腕哀嚎,有的捂著膝蓋打滾,棍棒散落一地。整個過程乾淨利落,甚至連馬車都沒有晃動一下。
趙媒婆和陳婆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癱坐在地上,臉色煞白,渾身發抖。陳婆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幾聲嚥口水似的咕噥。趙媒婆更是乾脆,兩眼一翻,竟直接暈了過去。
鄭立被按在地上,臉貼著泥,嘴裡含著土,卻還在掙扎叫囂:「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我姐夫是柳鎮長!你敢動我,我姐夫不會放過你的!」
車伕低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依然淡淡的,像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他沒有說話,只是手上微微加了幾分力道。鄭立頓時覺得後頸像被一座山壓住,連呼吸都困難起來,叫罵聲也變成了含糊的嗚咽。
這時,車簾被緩緩掀開。
一隻穿著白底黑面錦靴的腳踏了出來,緊接著,一道修長的身影從馬車上走了下來。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一張年輕而清俊的面容——約莫十四五歲的年紀,眉如遠山,目若寒星,一身月白色錦袍在夜風中微微飄動,腰間繫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白玉佩,通身的氣派不怒自威。
他負手而立,目光掃過地上橫七豎八的家丁,最後落在癱坐一旁的林二娘和棠落身上。他的眼神在棠落那張髒兮兮的小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移開,看向被按在地上的鄭立。
「柳鎮長?」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帶路。」
鄭立還想嘴硬,後頸又是一陣劇痛,疼得他眼淚都出來了,連連點頭:「帶、帶……我帶路……」
車伕這才鬆開手,像拎小雞似的將鄭立從地上提了起來,推到馬車前面。鄭立踉蹌了幾步,揉著發麻的脖子,滿臉怨毒卻不敢再吭一聲。
那年輕公子轉向林二娘,微微頷首,林二娘驚魂未定,一時竟說不出話來。棠落卻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拉著林二娘的手,朝那公子深深一揖,聲音還帶著顫抖:「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那公子擺了擺手,示意她們上車。趙媒婆和陳婆婆則被那車伕用鞭子一指,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面,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一行人押著鄭立,浩浩蕩蕩地朝柳鎮行去。不到半個時辰,便到了柳鎮長家的宅院前。那宅院佔了半條街,朱漆大門,石獅把守,氣派非凡。可此刻大門緊閉,院內一片寂靜。
車伕二話不說,上前一腳踹去。那厚重的朱漆大門竟被他一腳踹開,門栓斷成兩截,發出巨大的聲響,在深夜裡傳出去老遠。
片刻之後,院內燈火通明,一個穿著錦緞長袍、年過五旬的男人匆匆跑了出來,正是柳鎮長柳繼賢。他一邊繫著衣帶,一邊怒道:「誰敢在我府前鬧事——」
話還沒說完,他便看見了被押著的鄭立,以及站在院中的那對母女,還有那兩個癱坐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媒婆。他的臉色變了變,目光最後落在院門口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瞳孔驟然收縮。
那年輕公子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死人。
柳繼賢在官場混跡多年,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有的。他一眼便看出這人來頭不小——不是氣派,是氣度。那種骨子裡的從容和居高臨下的審視,絕不是尋常富戶或地方小官能有的。
他壓下心中的怒火,拱了拱手,賠笑道:「不知這位公子深夜來訪,所為何事?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請海涵。」
「所為何事?」那馬伕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柳鎮長,你強搶民女,可知道這罪名,夠你在牢裡住一輩子了?」
柳繼賢臉色一白,額頭上滲出了冷汗。他強笑道:「這話從何說起?在下……在下只是續絃娶妻,三媒六證俱全,何來強搶之說?」
「三媒六證?」那馬伕偏頭看了趙媒婆一眼,「你來說說,這是哪來的明媒正娶?」
趙媒婆被那目光一掃,渾身一顫,癱在地上連連磕頭:「老身、老身也是受人指使……是鄭立、是鄭立讓老身做的……他說柳鎮長想要個兒子,讓他妹妹在府裡有個伴……老身一時糊塗,求大人饒命……」
鄭立臉色大變,破口大罵:「你這個老虔婆!胡說什麼!我什麼時候——」
「閉嘴。」那公子淡淡地說了一個字。鄭立後面的話全卡在了喉嚨裡,因為那車伕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搭在他肩上,像一座山壓了下來。
柳繼賢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公子不再看他,轉身對車伕吩咐道:「把府裡搜一搜。」
車伕領命而去。不多時,便從後院帶出了幾個衣衫單薄、面容憔悴的年輕女子。幾個女子約莫十五六歲,臉色蒼白,眼睛紅腫,手腕上還有被繩索捆綁的痕跡。她們被帶到院中,看見林二娘和棠落,其中一個女子,先是一愣,隨即眼淚奪眶而出,撲了過來。
「林嬸子……小棠……」她哭著喊,正是前幾個月被鄭立強行帶走的劉阿蘭。
林二娘一把抱住她,眼眶也紅了:「阿蘭……你、你受苦了……」
柳繼賢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這回是踢到鐵板了。
棠落呆呆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慶幸。她轉頭看向那位年輕公子,他正背對著她們,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這麼一串巨大的內心活動也只是幾息之間,在棠落腦中竄過,當下她因心情劇烈起伏而紅潤的臉龐又因後怕退去而放鬆下來,畢竟是孩童身體,這麼大半夜的折騰下來已經是到了極限。聽到林二娘和劉阿蘭得救了,心頭一震下,她便失去了知覺。
過了好長的時間,棠落在恍恍惚惚中睜開了雙眼,只覺得兩邊太陽穴一陣刺痛。她坐直了身子,有些迷茫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對面牆上貼著幾張電影海報和便利貼,寫著截稿日期和採訪安排。兩張上下鋪的木床並立著,床單花色各異,有的疊得整整齊齊,有的揉成一團。旁邊靠牆是一張長條書桌,桌上散落著筆記本電腦、幾本傳播學理論書籍,還有幾份打印出來的新聞稿,上面用紅筆圈圈畫畫。空氣中瀰漫著咖啡和油墨混雜的氣味。
她摸了摸身下有些起球的灰色床單,又在枕邊摞得高高的書堆裡拿了最上面的一本,看著封面上幾個楷體大字——《新聞採訪與寫作》,下面是小了兩號的字體:第三版。
她突然覺得腦子有些不夠用。這裡分明是她研究生時候住的學生宿舍——六人間,雖然不算寬敞,但比起大學時候的八人間已經好多了。走廊盡頭有公共廁所和茶水間,每天早上刷牙洗臉都要排隊。
可是她不是應該在古代嗎?她不是在馬車前攔路求救嗎?怎麼會回到這裡?
棠落心中一陣慌亂,翻身下床,連拖鞋都來不及穿,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她走到對面床鋪懸著的鏡子前,看見鏡中那張年輕而普通的臉——大眾化的五官,沒有任何古代小女孩的影子。她抬起手,鏡中人也抬起手;她捏了捏自己的臉,鏡中人也捏了捏臉。會痛,不是做夢。
門外傳來隱隱約約的說話聲,棠落下意識地躲到了陽台上,拉上了窗簾。那說話的幾個女生已經進了屋子,隔著一層薄薄的簾子,她清楚地聽見了她們的談話聲。
「唉,棠落真倒霉。這才開學不到一個月,吳昕就把林哲給搶走了。你們看到沒有,昨天林哲居然主動幫吳昕拿書包,兩個人有說有笑的。」
聽到「林哲」這個名字,棠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是她從大學就暗戀的男生,陽光開朗,成績優異,籃球打得也好。她曾在圖書館偷偷看他,曾在食堂假裝偶遇,曾在深夜的宿舍裡和室友分享關於他的點點滴滴。可現在,他卻和吳昕在一起了。
「可不是嘛,吳昕那人你們還不知道?她看上的東西,什麼時候沒得到過?大一時候她搶了隔壁班張琳的社團主席,大二搶了趙雪的助學金名額,現在輪到棠落了唄。」
「切,你們知道什麼,吳昕敢這麼做還不是因為她家裡有錢有勢?老李班主任都讓她三分。我聽說啊,林哲本來對棠落也有好感的,上學期期末還約過棠落一起去圖書館呢。是吳昕從中作梗,故意在林哲面前說棠落的壞話,說棠落同時跟好幾個男生曖昧不清——」
「真的假的?這也太噁心了吧!」
「噓!小聲點,這種事傳出去可不得了。我也是聽隔壁劉雯說的,劉雯是聽林哲室友小李子說的。林哲當時還挺生氣的,說沒想到棠落是這種人。你們說,棠落多冤啊。」
棠落站在陽台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裡。她想起了大一下學期,林哲確實約過她去圖書館。那天她緊張得手心出汗,特意換了件新買的白裙子。可到了約定的時間,林哲卻沒有出現。她等了整整一個小時,最後一個人失落地回了宿舍。第二天,林哲看見她,連招呼都沒有打,眼神冷淡得像陌生人。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想多了,以為林哲從來沒有喜歡過她。原來……原來是吳昕在背後搞的鬼。
「更噁心的還在後面呢。你們知不知道,上週棠落寫給林哲的那封信——就是她鼓起勇氣表白的那封信——被吳昕截下來了,她根本沒有交給林哲,而是當著好幾個人的面念了出來,還說棠落寫得肉麻兮兮的,像小學生作文。」
「天哪!那林哲知道了嗎?」
「林哲?他什麼都不知道。吳昕把信扣下了,林哲連看都沒看到。你們說,棠落要是知道這件事,心裡該多難受?」
棠落覺得自己的眼眶在發燙,鼻子酸得厲害。那封信她寫了整整三個晚上,改了一遍又一遍,每個字都斟酌了許久。她以為那是她青春裡最勇敢的一次告白,卻不知道那封信根本沒有送到對的人手上。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交出去之後,吳昕曾經對她笑了一下,說:「放心,我一定幫你交給他。」那個笑容,她當時以為是善意,現在想來,滿是嘲諷。
「唉,說這些有什麼用,棠落自己都不知道。而且現在林哲已經跟吳昕在一起了,就算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也是……唉,可憐棠落,被蒙在鼓裡這麼久。」
幾個女生的談話聲漸漸低了下去,似乎各自散開了。棠落站在陽台上,渾身發冷。她想要衝出去,想要問她們那些話是不是真的,想要去找吳昕對質,想要去告訴林哲真相——可她卻發現自己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一步也邁不動。
她能說什麼?說自己才是受害者?說吳昕搶了她的男朋友?可林哲從來就不是她的男朋友,他們之間連曖昧都算不上,只不過是幾次眼神的交匯、一次沒有赴約的圖書館之約、一封從來沒有送達的信。這些事情說出來,別人只會覺得她可笑。
棠落慢慢蹲了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她好想回去,回到古代,回到她娘身邊,回到那個雖然貧窮卻溫暖的家。那裡沒有人算計她,沒有人搶她的東西,只有疼她愛她的林二娘,只有會逗她開心的林安,只有雖然總愛掐她臉卻處處護著她的林智。
可是她回不去了,對不對?
她是不是被困在這個時空裡了?
棠落心中一陣翻騰,耳邊卻突兀地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老黑,你怎麼幹事兒的!讓你查查她的身體狀況,你把她弄這兒來幹什麼?要不是我過來看看,你還想把她塞回母體不成?」
她猛然抬頭,卻只看見陽台欄杆上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另一個委屈的聲音答道:「這不是空間軸出問題了麼。老白你別凶,我已經檢查完了,這就把她送回去。」
這兩個聲音——棠落的心跳驟然加速。她怎麼會忘記?當年她墜樓之後,就是這兩個自稱「老白」和「老黑」的東西帶著她的魂魄到處亂跑,最後把她塞進了那個痴傻小女孩的身體裡。
是他們!他們又來了!
也顧不得屋裡人會不會發現她的存在,棠落猛地站起來,朝著空無一人的陽台大喊:「你們兩個!是你們把我弄到這裡來的吧!你們出來!快出來——把我送回去!把我送回我娘身邊!」
「把我送回去!」
一聲尖叫後,棠落猛地坐直了身子,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地看著眼前。劇烈的心跳聲還在耳邊轟鳴,額頭上冷汗涔涔。
微光中,林二娘正微微張著嘴,吃驚地看著她,手持帕子的一隻手還頓在半空中。那帕子上沾著水,似乎是剛要給她擦臉。
「棠兒?你……你做噩夢了?」林二娘輕聲問道,語氣裡滿是擔憂。
棠落愣愣地看著她娘那張熟悉的臉,看著她鬢邊的幾縷白髮,看著她眼角細細的皺紋,看著她眼中那掩飾不住的疲憊和心疼。
她忽然鼻子一酸,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了出來。
「娘——!」她撲進林二娘懷裡,緊緊地抱住她,哭得像個真正的孩子。
她回來了。她真的回來了。
棠落見了她這張熟悉的面龐,忍不住鼻尖一酸,撲進林二娘懷中聞著她身上熟悉的氣味,「哇」地一聲便哭了出來。林二娘又被她嚇到,轉眼只當是這孩子先前受驚暈了過去,醒來覺得害怕才會如此,暗道自己這個平日老成的女兒也就哭起來還有個孩子模樣,不由眼神更加溫柔,一手回抱著她輕輕拍哄起來。
直到一旁靜坐的劉阿蘭見棠落哭了兩盞茶的功夫還勢頭不減,反而聲勢愈大起來,這才輕輕咳嗽了兩聲,溫言勸道:「小棠別害怕,咱們已經安全了,你若再哭下去,你娘怕是也要跟著落淚了。」
抽抽涕涕的棠落聞言漸漸安靜下來,兩頰發燙地扭動著從林二娘懷裡鑽了出來,又注意到身下一陣異動夾雜著耳邊轆轆聲響,這才發現幾人此刻竟是身處在馬車廂內。她就著林二娘遞到面前的手帕胡亂抹了把臉,腦中數個念頭翻滾而過,扭頭看向了對面的陰影處。
車廂寬敞而舒適,腳下鋪著厚厚的絨毯,四壁以暗色錦緞覆面,隱約繡著纏枝蓮紋,觸手溫潤。角落裡擱著一隻小巧的銅熏爐,縷縷幽香從鏤空蓋中裊裊升起,將車廂內外隔成了兩個世界。棠落的目光順著那縷輕煙向上移動,這才看清了對面端坐的那道人影。
那人約莫十幾歲出頭的年紀,生得一張極為出色的面容——眉如遠山含黛,目若秋水凝波,鼻樑高挺,唇形優美,膚色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玉色。他身著一襲月白色錦袍,料子在微光中隱隱流轉著暗紋,腰間繫著一條鑲玉革帶,垂下一枚成色極好的白玉佩。他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膝上,另一隻手撐著額角,姿態閒適而從容,彷彿這不是一輛在夜間趕路的馬車,而是他自家書房的一角。
他也在看著棠落。
那雙眼睛裡沒有憐憫,沒有好奇,甚至沒什麼明顯的情緒,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像在看一幅畫,又像是在審視什麼有趣的小東西。可就是這樣平淡的目光,卻讓棠落莫名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隻蟄伏的猛獸盯上了。
她下意識地往林二娘身邊縮了縮,又忍不住多看了那人一眼。
車廂內的光線昏暗,棠落看不清他衣袍上繡的是什麼花紋,只能隱約瞧見袖口處幾道銀線勾勒的雲雷紋,在燈光下時隱時現。那熏爐的香氣混雜著他身上淡淡的松木清香,縈繞在狹小的空間裡,形成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這人,絕非尋常百姓。
棠落在心中暗暗下了判斷。單是這輛馬車、這身衣著、這份氣度,便不是普通富戶能比的。她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荒郊野外,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們母女三人今日能脫險,全賴此人出手。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連對方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窘迫,唇角微微揚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卻並未開口。他依舊維持著那個撐額的姿勢,目光從棠落身上移開,落在了車窗外沉沉的夜色中,彷彿方才那一眼只是不經意的掠過。車廂內又恢復了安靜,只有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和馬蹄噠噠的節奏,在夜色中輕輕迴盪。
「小棠,這位是救了咱們的恩公,沈公子。」林二娘理了理女兒凌亂的頭髮,輕輕說道。
棠落自然是知道她們三個如今能安然坐在這裡,定是被對方所救。只是她剛醒來見到林二娘內心激動,又加上夢中魂遊過去一事,此刻被林二娘提及,才向那少年公子正色道:「多謝恩公相救。」
對面少年卻依舊閉著一雙眼睛,並不答話。車廂內的燈光映在他臉上,將那張棱角分明的面容襯得愈發清冷。他眉目間沒有半分表情,彷彿方才棠落那聲謝不過是風過耳畔,不值一提。棠落眼尖地看見他微微動了一下手指,卻始終沒有睜眼,也沒有開口,甚至連點頭的跡象都沒有。
那是一種骨子裡的矜貴,不是故作姿態,而是天生如此——彷彿世間萬物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更不值得他多費一個字。
棠落向有好奇心,卻也嗅到對方身上那股冷淡疏離的氣息,像冬日裡結了冰的湖面,看著好看,卻碰不得。她識趣地沒有繼續搭話。林二娘輕輕拉了拉她的手,附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莫要打擾沈公子」,棠落點點頭,便順著林二娘的話問起她暈倒之後的事情。
棠落在暈倒了小半個時辰之中,他們一行人正離開了柳鎮長家,準備往落霞村趕去。這馬車速度極快,林二娘也不怕自己回家取行李時會被柳家人再次攔下。果然,隨著馬車速度逐漸減慢,林二娘掀起一角窗簾看了外面景色——已是到了村外。
馬車駛進了村子。天色猶未全亮,這幾日也沒什麼要緊農活需要早起,村內並無一家起床,倒是省了他們不少麻煩。
林二娘下了車,有些慌張地進了院子。家門雖外面緊閉,實則一推即開。她苦著臉進屋四下查看,奇怪的是卻沒有發現少了什麼東西,就連那擱在床上放了銀錢的背囊也尚在。她鬆了一口氣後,便同劉阿蘭一起在裡屋精簡起行李。兩人手腳極快,把不大用到的東西都留下,將行李精簡到三個包裹。
「多謝公子搭救之恩。」林二娘對著那沈公子誠懇地拜了一拜,「還請公子留個名姓,好讓二娘日後有機會報答。」
她並沒有因對方只是個少年而自恃年長,語氣十分恭敬。棠落見狀也連忙站到她娘另一側,同劉阿蘭一起對那少年拜下。
沈公子也不攔,生受了她們一拜。他依舊沒有開口,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應了。那頷首的動作極輕極淺,若不是仔細看,幾乎要以為他根本沒有動過。
林二娘又道:「若是公子不方便留名,二娘也必會每年到寺中為公子上香祈福,願公子萬事安泰。」
沈公子又點了點頭,這一次幅度稍大了些,像是對她的誠意表示認可。
林二娘這才露出笑容,道:「不知公子是要去往何處?想必已被我們耽誤了不少行程。現下我已整理好行囊,家中也有牛車可供遠足。公子若有要事,就不必繼續逗留,請上路罷。」
林二娘所想的是,這少年公子送了她們回來,又等著她們收拾行李,分明是擔心柳家那幫人再來找麻煩。可她們如今只等上路便可擺脫柳家桎梏,卻是不需要再耽誤對方時間了。
卻不想那沈公子竟輕輕搖頭。在棠落的驚訝之下,他更是開口說道:「一起走。」
棠落是第一次聽見這位少年公子的聲音。這個年歲已經開始變聲的少年,並沒有因為聲調嘶啞而折磨人耳,相反卻因刻意放低了聲音而顯得異常穩重,像是深秋時節山澗裡流淌的泉水,清冽而沉靜。那語氣淡淡的,像是隨口一說,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棠落甚至覺得,他說這三個字的模樣,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比如「今天天氣不錯」,或者「該用膳了」。
更讓棠落驚訝的是,雖然只有三個字,她還是聽出了對方所說的口音——那是一種極為標準的官話,字正腔圓,每一個字的發音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精準,與她平日所聽的鄉間土語截然不同。她心中疑惑頓生,卻不好當面追問。這少年到底是哪裡人?為何會說這樣一口官話?他的衣著、氣度、馬車,無一不透露著他出身不凡,可他為什麼會深夜出現在那條偏僻的官道上?
大概也猜出幾人心中不解,沈公子微微側頭,對著門外低聲道:「福安。」
那車伕也不知道生的什麼耳朵,他這般低沉的聲音都能聽見,只眨眼間便從院外馬車上跳下,幾步竄了進來,站定在自己主子跟前。福安約莫四十來歲,身形魁梧,腰背挺得筆直,一身青灰色錦緞短褐雖是騎裝,卻剪裁考究、針腳細密,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見慣世面的從容。沈公子指著林二娘三人,又說了一遍:「一起走。」
福安立即會意,轉身對林二娘和善道:「夫人,你們離開後是要去往何處?」
林二娘雖疑惑不解,還是誠實答道:「是要走關內道,到京城附近去。」
福安又笑道:「這可巧了。我們主子也是要到京城去,正好一路護送你們。夫人若是收拾好了,咱們就上車罷。」
林二娘這才明白對方竟是要她們一同乘馬車離開,忙搖頭道:「這可使不得。已經麻煩二位了,又怎敢再添亂?」
福安聽她拒絕,便收了笑容,正色對林二娘說:「夫人,您當此去一路是容易的麼?雖現今是太平盛世,但人口販子與劫道者卻是不少。你們三個女人家想要跨州越縣,實在不安全。不若同我們一起,好歹我也是個懂武的,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棠落強忍著臉上的怪異,聽完這福安用一口字正腔圓的官話勸告她娘,心中也覺得同他們一起走是為上策。她偷偷瞄了一眼那沈公子,他依然閉著眼睛,彷彿福安說的話、林二娘的猶豫、棠落的打量,都與他無關。可棠落總覺得,那雙閉著的眼睛背後,有一道目光正不經意地落在她們身上。
林二娘在聽福安提到人口販子與劫道者幾字時,神色已有變化。她恍然憶起自己當年是如何一路顛簸帶著孩子來到此地的。只是片刻猶豫後,她便對著那沈公子深深一拜,道:「有勞公子了。」
身後棠落和劉阿蘭也都照拜了兩下。主僕二人坦然受了。既是一起上路,林二娘便也不再慌張。在福安的建議下,她又多帶了一些東西,置放在馬車軟鋪下的暗廂內。幾人便乘上馬車,離開了落霞村,朝關內駛去。
從窗口看著車外逐漸模糊的落霞村,不管車上這三個女子此時是何等心情,在這小村鎮這些年的生活,卻是何時都不能忘懷的。馬車平穩地行駛在官道上,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和馬蹄噠噠的節奏交織在一起,像是在為她們送行。棠落靠在林二娘懷裡,透過窗簾的縫隙,看著那片她生活了五年的土地一點一點地遠去,心中說不上是酸澀還是解脫。她悄悄抬起頭,目光越過林二娘的肩膀,落在對面那位沈公子身上。他依舊閉著眼睛,依舊一言不發,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沉思。晨光從窗簾的縫隙中漏進來,在他的側臉上投下一道淺淺的光影,將那本就清冷的輪廓勾勒得愈發分明。
棠落忽然想起一件事——她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沈公子,沈什麼呢?她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問出口。她收回目光,把臉埋進林二娘的懷裡,聽著她娘平穩的心跳聲,漸漸閉上了眼睛。
這拉車的兩匹馬很是不同凡響,就算多了這三個女人和一些行李,依舊一路奔馳。待到棠落再次醒來,已是天明大白時候,這馬車少說也駛出二百里之外,據福安所講,現在已經是過了平陽縣所屬的涪州轄區,進入襄州地界。
棠落醒來之後對自己睡著的行為先是一陣後怕,但好在沒有再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也就漸漸放鬆了心情,再次掀起簾子看了外面。
因避免顛簸,所以他們走的是路面平緩的荊襄官道。進了襄州不久就遇見了收取關費的關卡,按人數不論年齡每人需交十文。林二娘搶在福安前面鑽出馬車,將五人的過路費交給了路口處的官差,回到車內後又向一臉疑惑的棠落解釋了這各州之間來回通行需要繳納路費的朝廷規定。
她們三人依舊是靠著廂內一側坐了,而另一邊的沈公子在棠落睡了一覺醒來之後還是維持著那副坐姿一動不動,看得棠落都替他有些累了。那少年依舊閉著眼睛,月白色的錦袍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澤,連衣角都沒有皺一下,整個人像是被釘在那裡似的。棠落幾次想要開口詢問,但一見那一成不變的表情,又想起在落霞村時對方的「莫要打擾」,忍了忍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她不知道的卻是,自己熟睡那會兒,林二娘已經勸過這沈公子稍作休息,卻被對方微微搖頭拒絕了。
又前行了數十里之後,棠落忍不住胃中抗議,趴在林二娘耳邊小聲告訴她自己餓了。林二娘只好拿了先前帶出的幾塊乾餅給她先墊墊,又細聲告訴棠落自己也餓了,但是讓她忍上一忍。
棠落剛咬了兩口乾餅,馬車卻突然逐漸減慢速度停了下來。福安掀起了一角車簾,將半個腦袋探進來,對著沈公子低聲問道:「公子,我記得前面倒是有個小鎮,不如咱們在那裡歇息一下,順便餵餵馬?」
那沈公子微微點頭後,福安才扭頭對林二娘幾人說道:「夫人,再走一刻不到便是一個小鎮。屆時咱們用過飯休息小半時辰再上路,可好?」
林二娘當然點頭稱好。棠落在福安退出去後,眼帶疑惑地偷瞄了沈公子一眼——剛才她吃東西時餘光分明見到了那沈公子食指微扣,輕輕敲了兩下身側車廂,之後福安才停了車。
這少年恩公大人難不成是聽見她同林二娘的細語,才……棠落又嚥了一口唾沫,在心裡點點頭。這樣的可能性很大啊。於是這位沈公子恩公大人在棠落心裡的高度,也從一個矜貴冷淡的怪人,升級到矜貴冷淡卻小有體貼的怪人。
這個小鎮不比柳鎮規模大多少,但是福安帶他們去的這間食館環境卻還不錯。進門左手邊便是一張木質櫃檯,幾排矮桌整齊地擺放在堂內各處,桌面上各擺了一隻竹製箸筒,三兩客人結伴坐在軟席的墊子上,又有一店小二在裡來回穿梭,聽見掌櫃喊叫才見他們幾個進來,忙上前迎了。
幾人挑了牆角一處能看見外頭情形的地方坐下,福安便詢問起林二娘吃些什麼。因飢渴交加,林二娘只要了三碗白粥和幾碟小菜,福安便同她一樣要了兩份,指著店外馬車吩咐小二將馬餵了,又悄悄背著林二娘塞給小二幾個大錢。
這食館效率也佳,不到一刻,五碗熱氣騰騰的白粥和幾碟清爽小菜已經送上。
棠落坐在林二娘身邊,態度無比認真地吃著眼前碗中的白粥。因飢餓叫囂了個把時辰的胃終於得到解放,她也不在意這粥中味道清淡,越吃越快。待她將這碗粥喝了個底朝天,又吃了半碟小菜後,才聽到林二娘善意的低聲詢問。
「公子,怎麼不吃一些?是不餓還是不合胃口?」
問完見那沈公子並不答話,林二娘輕嘆一聲,才又扭頭對棠落一臉不贊同地說道:「怎麼吃這麼急?仔細噎著。出門在外,飲食要有節制。」
她話一落,本來還靜靜吃粥的劉阿蘭和福安都停下了動作,去看棠落。
被他人視線掃到的棠落,這才發現對面靜坐的恩公大人卻是一箸未動。她看看劉阿蘭吃了半碗的粥、林二娘才喝了幾口的碗,以及福安尚餘一些的碗,眨眨眼睛又看了看自己跟前的空碗,不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棠落深感自己因精神鬆懈做出了這樣失體的事情是應該反省的,於是對林二娘歉意一笑,正打算放慢速度,卻聽見對面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她抬起頭,正好看見那沈公子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巧的荷包,放在桌上,朝棠落的方向輕輕推了過來。那荷包是用上好的雲錦製成,繡著精緻的蘭草紋樣,口子上繫著一條墨綠色的絲帶。他推完之後,便收回手,依舊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棠落愣了一下,看了看那荷包,又看了看沈公子,不明所以。福安卻像是明白了什麼,笑著對棠落說:「小娘子,公子是讓你把這個收下。路上餓了可以墊墊,總比啃乾餅強。」
棠落猶豫了一下,伸手拿起那荷包,解開絲帶一看——裡面裝著幾塊精巧的糕點,做成花朵的形狀,散發著淡淡的桂花香氣。她從未見過這樣精緻的吃食,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
她抬頭看向沈公子,他依舊沒有睜眼,依舊沒有說話,彷彿剛才那一推只是不經意的動作。可棠落心裡卻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人明明連話都不肯多說一句,卻會在別人餓了的時候悄悄讓福安停車,會把自己的糕點讓出來。
「多謝恩公。」棠落輕聲說道,將荷包仔細收好。
沈公子沒有回應,甚至連睫毛都沒有顫一下。可棠落卻覺得,那張清冷的臉龐上,似乎有一絲極淡極淡的柔和,像是冬日裡難得一見的暖陽,稍縱即逝。
林二娘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微紅,輕輕拍了拍棠落的頭,什麼也沒說。
幾人用過飯,稍作休息,便又上了馬車,繼續趕路。棠落靠在林二娘懷裡,手裡攥著那隻荷包,心裡暖暖的。她偷偷看了對面的沈公子一眼——他依舊閉著眼睛,依舊一言不發,彷彿這世間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可棠落知道,他不是真的冷淡,他只是不說而已。
卻說二月十五日凌晨,棠落三人搭了沈公子的馬車離開落霞村一路向關內走去,雖中有停頓,但還是在暮色深濃前一路疾馳到了襄州懷安縣,投宿在了縣城內一家名叫安順的客棧。
折騰了一天的幾人打算好好休息一夜,明日卯時再繼續上路。福安拎起室內紅木八仙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溫水,雙手捧了遞到正盤坐在床上一副閉目養神之態的沈公子面前,恭聲道:「公子,福安有話要問。」
沈公子先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玲瓏、晶瑩剔透的寶頸玉瓶,從中倒出一粒玉米粒大小、遍體赤紅的渾圓藥丸在手心,又送到唇邊嚥下,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水將藥送入喉中,而後才對福安微微點頭。
福安便面帶猶疑地問道:「我不懂公子為何如此相助她們,只是救了性命便可,卻還要一路相送?」
沈公子並沒有答話,將茶杯遞還,收好了玉瓶,又慢慢從懷中掏了一件東西出來遞給福安。福安接過那東西,仔細一看,是個做工精緻的荷囊,料子雖是尋常粗布,針腳卻細密整齊,顯然是手工縫製的。他驚訝地問道:「竟是為了這小小荷囊麼?」
沈公子輕輕點頭後又搖了搖頭。福安眼珠子一轉便想起了中午自家主子得了這荷囊後的舉動,於是就將這荷囊解開,撥動了兩下裡面裝著的幾片乾燥的草葉,那葉片呈細長狀,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顏色已有些發褐,卻仍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苦香。他湊到鼻子跟前嗅了嗅,皺眉道:「這味道有些古怪,說不上來是什麼,苦中帶著一股清冽。」
福安有些不敢置信地問:「這、這玩意兒您聞了以後,能止藥痛?」
沈公子點了一下頭,便再不言語,伸手輕扯過福安手上的荷囊,和衣躺倒在床上。他將那荷囊托在掌心,湊到鼻端,聞著那股淡淡的苦香,呼吸漸漸平緩下來。那苦香清冽而沉靜,像是山間溪流邊生長著的某種不知名的草藥,不起眼,卻自有它的用處。
福安見公子已有了睡意,便輕手輕腳地熄了燈,退到外間,在矮榻上和衣躺下。他望著天花板,心中想著明日該如何向那位林夫人開口討要這草藥,又想公子這幾年受盡藥痛折磨,若真能靠這東西緩解,那可真是老天開眼了。想著想著,他也漸漸闔上了眼睛。
第二日,一夜好眠的棠落三人天微亮就起了床。昨個她們脫下的外衣經過一日奔波已經皺巴得不像樣子,林二娘便又從包裹取了幾身乾淨的換上。劉阿蘭比她身型略瘦,穿上她的衣裳雖有些鬆垮,卻顯得精神不少。
林二娘手腳麻利地把自己拾掇好,就去給坐在床上磨磨蹭蹭的棠落梳頭。只簡單取了兩根髮帶,連同她兩鬢的頭髮一起辮成四股的麻花,一路擰在後頸,結了個小髻,又將她額前的劉海捋順,才扯過床上的小夾襖給她套上。
待給她穿戴好,林二娘才摸了摸她的小腦瓜,扭頭就看見劉阿蘭憋笑的模樣,咧嘴道:「你這個妹妹,平日多像個大人,也就早起這會兒才像個小孩兒。日子長了你就知道她這模樣少見,趕緊趁機多看幾眼,等她哪日尋你開心時,也好拿來堵她的嘴。」
劉阿蘭笑眯眯地看著她倆,只覺得頭頂上的陰雲散去,竟難得有了輕鬆的心情。二娘轉身將換下來的衣裳收好,又重新整理了一下剛剛翻亂的行李,就聽見門外「咚咚」兩下叩門聲。
「夫人,醒了麼?」
福安的聲音傳來。林二娘忙上前將門打開,抬眼看見立在門口露齒而笑的福安,微愣了一下,答道:「我們都收拾好了,咱們這就走麼?」
福安嘴角愈發咧起,道:「東西先放屋裡罷,咱們下樓吃了早飯,再走也不遲。」
林二娘點頭:「那好,我們這就下去。」說完她又看了一眼福安那滿臉笑容的模樣,暗自嘀咕著這人今早心情這樣好,難道是拾了錢不成。
棠落跟在林二娘後面邁著小步子走下樓梯,踩完最後一層台階,又轉身向前走了幾步,抬眼就看見坐在大堂正中矮案前、離她五步之遙的主僕二人。福安坐在一旁,沈公子則端坐於主位,依舊是那副從容淡然的模樣。
幾人走過去,在案前坐下。福安便喚來小二,點了幾碗熱粥和幾樣醬菜,又特意囑咐多上一籠蒸餅。
天色雖早,樓下也已有三五房客在他們附近坐了。林二娘和劉阿蘭坐定之後,神色如常,只等著早飯送上來。
福安看了一眼自家主子,又看了看林二娘,心中暗暗盤算著該如何開口。他斟酌了片刻,便收斂了笑容,正色對林二娘開了口。
「夫人,不知你們準備在哪裡定居?京城附近的鄉鎮有不少,你們卻是挑了哪一個?」
林二娘道:「我夫家原也是關內人士。九年前我才寡遷到了巴南,只有京城附近一個叫永寧的小鎮還有點印象。不知你聽說過麼?」
福安是知道林二娘是個寡婦的,卻頭一回聽她講說婆家是在關內。雖然好奇,也不便多問,又仔細在腦中搜尋了這個叫做永寧的小鎮。片刻後有些疑惑地對林二娘說:「夫人,這京城附近的鄉鎮不論大小或是窮富,我都略知一二。你所說該是京城南面半日腳程的一個小鎮子。只是,那地方現今可不是什麼好去處啊?」
「我沒記錯的話,那鎮子確實是在南邊。怎麼?那裡有什麼去不得的麼?」林二娘臉上帶著一絲緊張地問道。她是從計劃著逃跑那天就想到了去這個叫永寧的小鎮子。當年她在關內居住時候也去過一些地方,只是離京城近的都是富縣,印象中也只有那個永寧小鎮樸素些。
「我記得那永寧鎮這些年來來往往的人多了,鎮上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前陣子還聽說有幾戶人家夜裡遭了賊。你們若是遷居到了那裡,幾個女人家怕是難以安生。」
林二娘三人聽他這般描述,不由想起那夜被圍堵的情景,頸後皆是一寒。林二娘於是就打消了定居該地的打算,又覺得福安是個知事的,剛想詢問他,就聽福安主動開口。
「我也知道夫人此行除了定居也要順便找兒子的,為何不考慮在京城近處找地方安定下來?」
林二娘也不怕露拙,坦然答道:「不怕恩公和壯士笑話,我身上盤纏並無剩有多少。原想著找個稍遠點的小鄉鎮,花些錢買幾畝地,好辦戶口落戶籍。可現今我家中有四口人,暫且不算我那科考的兒子,也要花四份錢。若是到了那些個富地,恐怕連戶籍都辦不下來。」
戶籍路引相當於這個朝代的個人檔案和身份證明,是朝廷普查人口流動和人口統計的標準參照。其中最大漏洞便是多花些錢買閒田便可改名換姓,朝廷對農民的政策還是很寬大的。當然若是工、商成分的人想要務農就不是那麼容易了。林二娘九年前懷著棠落帶著兩個兒子到落霞村時候就是改了戶籍的,只是那時她帶到落霞村的路引上成分已經是花錢改過的。此事暫且不提,單說如今她們若是想要在京城附近定居,必是要找了田產便宜的地界住了。
福安也沒驚訝,若是林二娘身家過多那才讓他懷疑。他又拿眼睛瞅了自家主子——沈公子已經停止了把玩那茶杯,指尖輕輕敲著桌面,一下,兩下,節奏沉穩而從容,福安心下瞭然。
「夫人,若只是因為戶口問題,卻是好辦。你們大可不必專程挑那窮鄉僻壤之地。京城西南面五十里處有個清溪鎮,鎮間民風淳樸,多是務農之家,也有些解甲歸田的士族在鎮上養老,周遭田產也都上等。我家公子也有些門路,幫你們三五個人辦理下戶籍,劃下十畝閒田,尋間莊子暫住上三五個月的,也不費什麼功夫,更不用花錢。夫人意下如何?」
林二娘頓時猶豫起來。她也知道這落戶劃田之事對有些人來說只是芝麻小事,若是應下必然省去許多麻煩,只是已經虧欠了人家頗多,真再麻煩對方,難免有些說不過去。
福安倒是懂得察言觀色,見她如此神態,忙道:「夫人,這落戶之事確實不算大事,在我家主子眼裡怕還沒有昨日說的幾株草藥重要。你就應了吧,咱們也好收拾收拾繼續趕路。」
林二娘本是乾脆之人,想通其中細末之後便就應了,當下點頭道:「既然如此,那就勞煩公子了。日後若有機會,二娘定當報答。」
福安笑道:「夫人客氣了,舉手之勞而已。那咱們就這麼說定了,先趕路要緊。」說罷,便喚來小二結帳,幾人收拾妥當,起身往外走去。
第二日下午,一行人便已抵達了福安所說的清溪鎮。馬車緩緩駛進鎮子,棠落坐在車內好奇地掀起了窗簾。鎮子不大,街道卻整潔寬敞,兩旁屋舍錯落有致,多是青瓦白牆的院落,院牆上爬著些許藤蔓,透著一股寧靜安詳的氣息。
馬車穿過幾條街巷,在一處宅院前停了下來。這宅子不算宏偉,卻自有一番清雅氣度。門前立著兩株老槐樹,枝葉繁茂,灑下一片濃蔭。院牆是青磚砌成,牆頭覆著黛瓦,大門是尋常的朱漆木門,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沈宅」二字,筆力遒勁,卻不張揚。門前石階被歲月磨得光滑,兩旁各置一隻石鼓,樸素而不失體面。
福安利索地跳下馬車,幾步走到門前,伸手叩了叩門環。不多時,大門從裡面拉開一條縫,一個頭戴小帽、身穿短衫、家丁模樣的少年探出頭來。他看清福安的面龐,先是一愣,而後驚喜地咧嘴笑了。
「福安哥!你怎麼來了!」
福安笑著在他腦門上輕拍了一下:「公子回來了,快去告訴管家。」
那少年伸頭朝馬車張望了一眼,正對上棠落望過去的一雙晶亮大眼,愣了愣神,便轉身將大門推開,一路小跑著進去了。
福安回身打起車簾,扶了沈公子下車,林二娘三人也依次下來。幾人在門前站了片刻,便見那大門內一陣騷動,五六個同樣打扮的家丁快步迎了出來,在沈公子面前整齊站定,恭恭敬敬地彎腰行禮。沈公子微微點頭,眾人這才各自忙碌起來——有的上前搬運行李,有的湊到福安跟前聽候吩咐,有的牽著馬車繞去後院,還有幾人引著沈公子和林二娘母女往宅子裡走去。
一行人穿過前院來到正廳時,棠落餘光打量了一下廳內的模樣。廳中寬敞明亮,地上鋪著整齊的草蓆,幾張矮案分列兩側,案上擱著青瓷茶具,簡潔而不失雅致。北面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下設一主位,鋪著厚實的錦墊。
沈公子在主位坐下,棠落被林二娘拉著坐在了西側。身下是柔軟的墊子,坐上去很是舒適,可習慣了硬蓆子的林二娘三人難免有些拘謹。迎他們進來的下人,兩個拿著她們的行李站在廳外,那個黑臉小廝則與另一人站在廳內等待吩咐。
福安立在沈公子身邊兩步處,見她們都坐下,這才笑著說:「不用拘謹,這裡是我家公子在清溪鎮上的別院。」
棠落剛進大門時候就看見那門匾之上書有「蘭亭別院」四個字,只是昨日福安給林二娘出主意時候並沒有說清他們在這鎮上是有產業的,卻不知是故意沒提還是真忘了講。
林二娘臉帶疑惑,剛要問話,就聽見一陣細細腳步聲傳來。兩個身穿粉白襦裙的丫鬟手端托盤從廳外走了進來,低眉順目地將盤中茶壺茶杯一一置在幾人身旁案上,再緩緩將杯中注滿熱茶。
棠落餘光掃到其中一個面容清秀的丫鬟,在倒茶時候偷偷瞥了她們一眼,目中露出微微好奇之色,倒沒有什麼惡意,棠落便也沒放在心上。福安先前提到在這鎮上給她們找了莊子借住,該不會就是這「蘭亭別院」吧?
「夫人,我叫人給你們收拾了一間單獨的小院出來,地方不大可是什麼都不缺,你們暫且在這裡住下可好?」福安的話落實了棠落的猜測。只是她心裡卻不大想在這宅子裡住下——她和林二娘昨晚已經商量好,到清溪鎮後先付些租金,借住在福安找的莊子上,等置辦好田產戶口,就繼續務農賺錢,做些活計補貼家用,錢一存夠就要有自己的房屋。可是福安讓她們暫住進這大宅別院裡,還單獨撥了小院出來,白住她們不好意思,交租又要交多少是好?
林二娘也同棠落一樣心思,聽到福安這麼說,略微思索了一陣,便搖頭拒絕了:「我們都是鄉下人,住這高宅大院怕是不妥當。不如找間民舍租些時日,等攢夠了錢,再另作打算。」
福安笑道:「夫人這就見外了。我們少爺還等著你家小妹給種那些草藥呢,住在一起也方便幫襯著。」
林二娘苦笑:「那是什麼值錢東西,抵得上撥給我們一間獨院住?這可是我們佔了天大便宜了。況且真住下來怕是少不了半年光景,平白打擾了你們。」林二娘話雖婉轉,語氣裡卻透露著堅決。
福安看出她是斷不願意答應,於是為難地轉身看向沈公子。幾人紛紛把目光移過去。
棠落側臉就看見上座的沈公子一副從容模樣,一身藍衣略有褶皺,兩鬢髮絲也有些鬆散,此刻正端著茶杯,垂眸看著杯中茶水,像是在想什麼。
就在棠落打量他的時候,沈公子緩緩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林二娘,語氣難得溫和了幾分:「夫人不必客氣。你們初來乍到,先安頓下來再說其他,也不遲。」
他頓了頓,又道:「至於打擾與否——」他微微側頭看了福安一眼,「福安平日閒得很,有人住進來,他高興還來不及。」
福安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笑道:「正是正是!公子說得對,我巴不得有人住進來呢,平日裡這院子冷冷清清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林二娘聽他主僕二人這般說,心中的顧慮去了大半,又見沈公子難得說了這麼多話,且語氣誠懇,再推辭反倒顯得不識抬舉了。她猶豫了一下,終於點頭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謝恩公了。」
福安笑道:「這才對嘛!夫人稍坐,我這就讓人去收拾。」
正說著,外面急匆匆跑來一個人,倒把大家的目光都引了過去。
福安看了看那跑到門口處又突然停下的人,臉上掛了笑,張嘴喚道:「唐管家。」
廳外這個男人,面上看著約四十上下,瘦高個兒、國字臉,著棕綠深衣。聽見福安喊他,忙邊拉展衣擺邊衝他微微點頭應過,待稍事整理儀容,這才抬腳走了進來,不似剛才慌張模樣。
「公子。」唐管家站定在沈公子身前五步處,抄手置於腹前,躬身微微行了一禮。
沈公子微微頷首。
「我還納悶怎麼剛迎門時候不見你,都進來大半天了你才跑來,是去忙什麼了?」福安問道。
那唐管家卻不答他的話,只衝他歉意一笑,幾步走上前去,湊到沈公子耳邊細聲嘀咕了一陣。棠落豎直了耳朵都沒聽清楚半個字。等到唐管家終於說完了,直起身來,沈公子面色未變,只是微微點頭,對福安道:「你先帶她們去安頓,我隨後就來。」
說罷,他起身朝廳外走去,唐管家躬身跟在後面。
福安轉身對林二娘笑道:「夫人,請隨我來,我先帶你們去看看住處。」
林二娘點頭,牽著棠落的手站起來。那黑臉小廝機靈地跑到前面引路,福安陪在旁邊,一邊走一邊指著院中的花木給她們介紹,語氣輕鬆自然,倒讓林二娘三人的拘謹又少了幾分。
那小廝引著她們出了廳子向西走去,進了一間花廳,走過一座東西穿堂,便是一個小巧精緻的花園。又前行數十步繞到北邊,才見一座獨門小院,院門上書一個「靜」字。院門大敞,等他們走了進去,正迎上兩個先前提著她們行李的下人。黑臉小廝輕聲問了他們幾句,便將其打發了。
棠落被林二娘拉著手,微微側目去打量這間小院。院子比想像中要大上許多,方方正正,約有半畝光景。青石鋪就的小徑從院門蜿蜒而入,將整座院子一分為二。北側是一大一小兩間廂房相鄰,雖只一層,屋脊卻比鎮上尋常民房高出不少,顯得格外氣朗。屋面鋪著黛色小瓦,簷角微微翹起,線條優美而含蓄。牆體是粉白的,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暖意,與簷下深褐色的木柱相映成趣。
東側沿牆根砌了一道低矮的花基,裡面種著幾叢不知名的花草,有含苞的,有吐蕊的,疏疏落落,不繁不雜,卻恰到好處。花基旁立著兩株西府海棠,枝葉扶疏,想是春日裡開花時必定滿院錦繡。院中央那棵老槐樹最是引人注目,樹幹粗壯,兩人合抱不住,濃密的樹冠撐開如傘蓋,將大半個院子籠在蔭下。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兩隻石鼓,桌面上還擱著一副未下完的棋,黑白子散落,像是主人剛剛離開,隨時會回來似的。
西側則是一小片竹林,翠竹三五成群,疏疏密密,隨風搖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竹下有一口青石小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圓潤,旁邊放著一隻木桶和半截葫蘆瓢,想是平日澆花用的。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隨著風動而流轉,整個院子便有了幾分靈動的生意。
繞過槐樹往北走,是一道短廊,廊頂爬著些許紫藤,雖不是花季,藤蔓卻綠得濃郁。廊子的盡頭連著一座小小的水榭,榭下是一方不足十尺的淺池,池水清可見底,幾尾錦鯉懶洋洋地浮在水面,偶爾擺動一下尾巴,漾開一圈漣漪。池邊堆著幾塊湖石,石上生著青苔,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小廝帶著她們繞過這道短廊,朝那間大的廂房走去。推開雕花木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撲面而來。屋內整潔明亮,北面牆上掛著一幅花鳥小圖,筆墨淡雅,也不知出自誰人之手。窗前擺著一張矮桌,桌上一隻青瓷小瓶,插著幾枝不知名的野花,花瓣上還帶著露水,想是剛剛擺上的。
東側垂著一道布簾,簾後便是臥房。西側靠牆放著一排低櫃,櫃門上鏤著簡單的花紋,樸素而不失精緻。屋角擱著一隻三足銅爐,爐中不知焚了什麼香,裊裊升起一縷細煙,與窗外的草木氣息混在一起,說不出的寧靜安詳。
福安站在門口,笑道:「夫人先看看,缺什麼儘管吩咐。旁邊那間小廂房也空著,若要使用,說一聲便是。」
林二娘環顧四周,心中感激,轉身對福安道:「多謝壯士,也替我們多謝沈公子。這院子……實在是太好了。」
福安擺擺手,笑道:「夫人客氣了。你們先歇著,晚些時候我讓人送飯來。有什麼事隨時吩咐下人。」
說罷,他便帶著那小廝退了出去,留下林二娘三人在屋中。
「夫人,可需要喊兩個丫鬟進來使喚?」那小廝靜靜候在一旁,等她們收了打量的神色,這才開口問道。
林二娘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這院子不小,平日裡灑掃漿洗、端茶送水,總不能事事都讓棠落去做。她猶豫了一下,便點頭道:「那就麻煩小哥了。」
小廝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不多時便領了兩個丫鬟進來。兩人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生得清秀端正,穿著統一的青布衣裙,低眉順目地站在門口,恭恭敬敬地朝林二娘行了一禮。
「奴婢春蘭、秋菊,見過夫人。」
林二娘忙讓她們起來,又簡單交代了幾句,便讓她們各自去忙了。兩個丫鬟倒也勤快,不一會兒就把裡外收拾得乾乾淨淨,又去灶房燒了熱水送來。林二娘見她們做事利落,心中暗暗點頭。
一連幾日,林二娘一行便在蘭亭別院住了下來。只是那沈公子不知去了何處,問了下人只說不知道,找了唐管家幾回,也都被推說公子外出辦事,還沒回來。林二娘雖心中感激他的恩情,卻也不好再追問。
她們的戶口過了幾日倒是順利辦了下來。唐管家送來的時候,還帶她們去鎮外的田裡看了撥給她們的十畝良田。林二娘心中總算落下一塊大石,雖仍希望搬出去住,但得了人家這般幫助,也不好意思急著開口。
棠落搬進來的第二天就開始著手種植那些草藥。那名叫唐淵的黑臉小廝被他爹唐管家派來打下手,在棠落的指揮下,靜苑西側的花草被重新整治了一番,翻土、施肥、播種,忙活了好幾日,總算弄出了一塊像樣的花圃。林二娘因存了報恩的心思,又怕這些草藥換了地方長不活,便比棠落還要上心,每日早晚都要去查看一番。
與此同時,唐管家還撥了兩個貼身婢女專門伺候棠落。一名喚作翠屏,年方十四,生得圓臉大眼,性子活潑,說話爽利;另一名喚作碧紋,十五歲上下,細眉長目,安靜沉穩,做事細緻周到。兩人都是家生子,自小在別院長大,規矩禮數樣樣周全。棠落初時還有些不自在,畢竟她從未被人這般伺候過,可翠屏嘴甜會說話,碧紋手巧會做事,幾日下來,她倒也習慣了有她們在身邊。
春耕時節,林二娘一心務農,前幾日在清溪鎮附近的小村子僱了三四名農工,每天同劉阿蘭一起到田裡忙活。小院裡白日便只剩棠落和翠屏、碧紋三人。
這日,林二娘同劉阿蘭出門後,棠落便坐在廂房廳內練字。翠屏在一旁研墨,碧紋則輕手輕腳地收拾著屋內的雜物,三人各司其職,倒也安靜。
卻說那春蘭和秋菊,這幾日心中漸漸有些不忿。她們本是別院裡體面的丫鬟,如今卻被派來伺候幾個鄉下來的客人,心裡總覺得委屈。這日趁著林二娘不在,兩人便在廊下低聲抱怨起來。
「真不知道公子怎麼想的,收留這幾個鄉下人就算了,還撥了靜苑給她們住。咱們姐妹倒要來伺候她們,真是……」春蘭撇了撇嘴,語氣裡滿是不屑。
「可不是嘛。」秋菊跟著附和,「那小姑娘倒是有兩個貼身婢女伺候著,比咱們還體面。憑什麼?」
兩人越說越不像話,聲音也漸漸大了起來。正說得興起,卻沒注意到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人影。
「說完了?」一個低沉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
春蘭和秋菊渾身一僵,猛地回過頭去,只見唐管家不知何時已站在她們身後,面色鐵青,一雙眼睛冷冷地盯著她們。
「管、管家……」春蘭的臉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著,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唐管家負手而立,語氣不怒自威:「公子請來的客人,也是你們能在背後議論的?別院裡的規矩,是不是都忘乾淨了?」
秋菊嚇得腿都軟了,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連連磕頭:「管家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春蘭也跟著跪下,眼眶通紅,淚珠在眼眶裡打轉。
唐管家低頭看著她們,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念在你們是初犯,各自去領十個板子,罰三個月的月錢。往後若再讓我知道你們在背後嚼舌根,直接發賣出去,別院裡不留這種不知好歹的東西。」
兩個丫鬟哪裡還敢多說,只連連應是,跌跌撞撞地退了下去。
唐管家看著她們離去的方向,搖了搖頭,轉身朝靜苑裡走去。他站在院中,朝屋內拱了拱手,高聲道:「棠姑娘,下人不懂規矩,是老奴管教不嚴。驚擾了姑娘,還請見諒。」
棠落早已聽見外面的動靜,此時放下筆,走到門口,朝唐管家微微一笑:「唐管家言重了,不過是幾句閒話,我沒放在心上。」
唐管家見她神色從容,並無不悅,心中暗暗點頭,又告了聲罪,這才退了出去。
翠屏在一旁撇了撇嘴,小聲道:「那兩個丫頭,早該被教訓了。姑娘脾氣好,不與她們計較,倒是便宜了她們。」
碧紋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低聲道:「少說兩句。」
棠落笑了笑,沒說什麼,轉身回去繼續練字。屋內又恢復了安靜,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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