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咱們就離開。只是這樣一來,家中田產和房屋卻是動不了,若被人察覺可就走不成了。咱們需變賣些輕小的,置辦了路費,好去京城——」說到「京城」二字時,林二娘微頓了一下,似是猶豫過後,才又接著道,「先在京城附近找了村鎮安居,然後再去找你大哥他們。」說完她似是怕棠落不明白,又補充道:「你大哥臨考在即,咱們不去給他添堵。待試畢他尚要在京城待上一陣子,咱們屆時再去尋他們,成不?」
「成。」兩人這般竟都沒考慮過林智一旦入不了春闈提前歸家又該如何,萬幸林智是個爭氣的,當真被人慧眼識中。
母女定計之後,林二娘只覺渾身一鬆,胸口發悶的感覺也淡去了大半,當下便同棠落算起家底來。
兩人只道明日早起去了縣城找間當鋪變賣些錢財,準備妥當後日便可離開,卻不曉得一道黑影蹲在她們家屋外窗下,將她們的對話聽去了七成。
許是心頭之事得解,兩人雖不是一夜好眠,早起時倒也神清氣爽。早飯也沒吃,只帶了些乾糧清水,趁著整個村落尚未清醒、東方魚肚未露時,母女二人便駕著牛車悄悄出了村子。
牛車在夜色中緩緩前行,棠落坐在車上,不時回頭張望。身後的山村漸漸縮成一片模糊的黑影,最終消失在夜色裡。她轉過頭,輕輕呼出一口氣,心想總算是逃出來了。
林二娘也是一路無話,只專心趕著牛車。她心中五味雜陳——這落霞村她住了近十年,從初來時的一無所有,到如今攢下幾間屋子、幾畝田地,點點滴滴都是心血。如今說走就走,心中難免不捨。可一想到那柳鎮長的逼迫、陳婆婆的算計,這點不捨便化作了決絕。
牛車沿著出村的小道,拐進了通往縣城的大路。兩旁是黑壓壓的樹林,偶有一兩聲鳥鳴從遠處傳來,更襯得這夜色寂寥。
棠落正想著心事,忽然感覺牛車慢了下來。她抬頭一看,只見前方不遠處的路中央,亮著幾簇火光。
林二娘也看見了,臉色頓時一變。她下意識地拉緊了韁繩,牛車停了下來。
火光越來越近,伴隨著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棠落瞇起眼睛,待看清來人,心頭猛地一沉。
只見趙媒婆那張起褶的老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她身邊站著陳婆婆,兩人身後還跟著兩個舉著火把的漢子,以及一個身穿藍色深衣、外套橘色緞襖的矮個男人,正一手捋著唇邊的八字小黑鬍,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們。
「喲,這大半夜的,二娘是要往哪去啊?」趙媒婆尖著嗓子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幸虧我這侄女機靈,早料到你們會來這一手。這不,我們在這兒等了快一個時辰了。」
林二娘臉色煞白,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發抖。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說不出話來。
棠落從車上站起來,小小的身子擋在林二娘身前,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來人。她心中雖然慌亂,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陳婆婆從人群中走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眼牛車上的包裹行囊,撇嘴笑道:「收拾得倒齊全。可惜啊,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廟。二娘,你還是乖乖跟我們回去罷。柳老爺說了,今晚就要接你進門。」
「你們——」林二娘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顫抖著道,「你們這是強搶民女!還有沒有王法了?」
「王法?」那矮個男人嗤笑一聲,正是柳鎮長小妾的兄長鄭立,「在這柳鎮,我姐夫就是王法。你一個寡婦,能嫁進柳家是你的福氣。別不識抬舉!」
他揮了揮手,那兩個舉著火把的漢子便走上前來,作勢要拉林二娘下車。
棠落見狀,猛地從車上跳下來,擋在牛車前面,大聲道:「你們敢!我大哥可是進京趕考的舉子!等他回來,一個個饒不了你們!」
鄭立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小丫頭片子,嘴巴倒是厲害。等你大哥回來,你娘早就是我姐夫的人了。到時候他見了我,還得喊聲娘舅呢!」說罷,他臉色一沉,對那兩個漢子喝道:「還愣著做什麼?帶走!」
兩個漢子不再猶豫,上前一把拉住林二娘的胳膊,將她從牛車上拽了下來。林二娘奮力掙扎,卻敵不過兩個壯漢的力氣。棠落撲上去要拉她娘,卻被陳婆婆一把推開,跌坐在地上。
「小棠!」林二娘驚叫一聲,眼淚奪眶而出。
棠落從地上爬起來,掌心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可她顧不上這些,眼睜睜看著她娘被人拖走,心中像是有一把火在燒。
趙媒婆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來,用那雙乾枯的手捏了捏棠落的臉頰,棠落一把打開她的手,恨聲道:「拿開你的髒手!」趙媒婆臉色一變,正要發作,鄭立卻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行了,跟個小丫頭廢什麼話。走!」
棠落看著空蕩蕩的路上,四周是無邊的寂靜。牛車還停在原地,包裹行囊散落一地。風吹過來,冷得刺骨。
她沒有哭。她只是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滲出了血。夜色濃得像潑不開的墨。村外的官道上,幾簇火把在風中搖曳,將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林二娘和棠落被押著從小路走上官道時,不遠處的村口已經聚了不少人。原來方才那一陣喧鬧,早已驚醒了睡夢中的村民。他們三三兩兩站在村口的土坡上,衣髮凌亂,有的披著外衫,有的光著腳,有的手裡還提著油燈,探頭探腦地朝這邊張望。
棠落藉著火把的光,看見那些熟悉的面孔——有鄰家的周伯,有村尾的劉嬸,還有幾個平日裡常在田間說笑的年輕媳婦。
他們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像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陳婆婆走在最前頭,見村口有人,臉上立刻堆起了笑,揚聲對眾人道:「諸位鄉親,打擾了打擾了!柳老爺等得心急,提前了幾天來接人。這不,大半夜的驚動了大夥兒,實在過意不去。改日請柳老爺備幾桌酒席,給大家賠個不是!」
她這話說得熱絡,像是辦喜事似的。旁邊的趙媒婆也跟著附和,一邊攙著林二娘的胳膊,一邊對周圍的村民笑著點頭。幾個村民聽了,臉上露出恍然的神色,原本緊繃的表情鬆了下來,甚至有幾個婦人開始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起來。
「原來是接親的……」「柳老爺家的排場可真大。」「這大半夜的,倒是頭一回見。」
棠落聽著這些話,心急如焚。她拼命扭動身子,想要掙脫那家丁的束縛,可那人的手臂像鐵箍一樣,她越掙扎,箍得越緊。她從那家丁的肩頭看見她娘——林二娘被趙媒婆和陳婆婆一左一右架著,臉色蒼白,嘴唇緊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棠落心中升起一絲希望,盼著這些淳樸的鄉親們能看出不對勁,能有人站出來攔一攔。哪怕只是一句疑問,哪怕只是一個猶豫的眼神,也好過這樣沉默地看著。
可是沒有人站出來。
村民們站在那裡,像一排被風吹不動的樹。有人打了個哈欠,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低聲說了句「散了散了,回去睡罷」,便轉身往村裡走。
棠落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尋,終於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周家嫂子,她拉著桂花的手,站在人群後面。桂花探著腦袋,朝棠落這邊望了過來,忽然扯了扯周家嫂子的衣角,小聲說:「娘,小棠……小棠在那……」
棠落心中猛地一跳,她用盡全身力氣,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桂花,卻發不出聲音,可她拼命地眨眼,拼命地用眼神表示——幫幫我,幫幫我們!
周家嫂子順著桂花的手指看過來,目光與棠落對上。
那一瞬間,棠落看見她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可那猶豫只持續了片刻,便被一種複雜的神色取代——像是害怕,又像是在算計什麼。她猛地拉回桂花的手,低聲呵斥道:「胡說什麼?那是人家來接親的。走了,回家睡覺。」
說罷,她頭也不回地拉著桂花往村裡走去。桂花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回頭又看了棠落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跟著她娘消失在了夜色中。
棠落的眼睛還直直地盯著那個方向,可那條路上已經沒有人了。
她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沉到看不見的地方。
陳婆婆見村民們陸續散去,臉上笑意更濃,扭頭對趙媒婆使了個眼色,低聲道:「快走,別再生變。」一行人加快了腳步,沿著官道朝柳鎮的方向行去。
棠落被家丁拖著,身子隨著他的步伐一顛一顛的。她不再掙扎了,只是睜著一雙眼睛,靜靜地看著身後那越來越遠的村莊。火光搖曳中,村口最後幾個人的身影也漸漸模糊了。沒有人追上來,沒有人喊一聲「等等」,沒有人問一句「她是不是不願意」。
風從曠野上吹過來,帶著初春的寒意,吹得火把上的火焰獵獵作響。
夜色濃稠如墨,官道上火把搖曳。棠落被那家丁箍在懷裡,動彈不得。林二娘被趙媒婆和陳婆婆一左一右架著,踉踉蹌蹌地朝前走。身後,那幾個灰衣家丁押著她們,一行人正沿著官道往柳鎮的方向行去。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噠噠、咕嚕嚕——」「噠噠、咕嚕嚕——」
那車伕勒住韁繩,穩穩將馬車停住。他約莫四十來歲,身形魁梧,腰背挺得筆直,一身青灰色錦緞短褐雖是騎裝,卻剪裁考究、針腳細密,袖口以玄色緄邊,腰間繫著一條鑲銀鉤的革帶。他頭戴一頂深褐色氈笠,帽檐壓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張棱角分明的臉龐,眉骨高聳,目光沉穩而內斂,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見慣世面的從容。
棠落使勁咬了一下嘴唇,又衝著馬車狠狠磕了一個響頭,額頭撞在冰冷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她強忍著渾身的顫慄,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抖,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喊道:「請公子救我母女二人!」
夜風吹過,火把的光在她身後搖曳,將她小小的影子投在那輛華貴馬車的車輪邊。車內那道人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夜色濃稠如墨,官道上火把搖曳。棠落被那家丁箍在懷裡,動彈不得。林二娘被趙媒婆和陳婆婆一左一右架著,踉踉蹌蹌地朝前走。身後,那幾個灰衣家丁押著她們,一行人正沿著官道往柳鎮的方向行去。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噠噠、咕嚕嚕——」「噠噠、咕嚕嚕——」
那聲音由遠及近,沉穩而有節奏,像是踏在每個人的心口上。眾人抬頭望去,只見前方不遠處的樹林拐角處,緩緩駛出一輛馬車。兩匹毛色油亮的駿馬踏著輕快的步子,在月光下銀鬃飛揚,馬身上配著鏨花的銀鞍與鑲玉的轡頭,隨著步伐發出清脆的叮噹聲。車身以紫檀木打造,四角懸著銅鈴,車簾用的是上好的雲錦,隱約繡著暗紋,在月色下泛著低調而華貴的光澤。就連那頭戴褐色斗笠、一手揮舞著韁繩的車伕,衣著也比尋常人家整潔體面,舉止間透著幾分訓練有素的沉穩。
鄭立瞇起眼睛,打量了一眼那輛馬車,眉頭微皺。他在柳鎮橫行多年,一眼便看出這車不是尋常人家的物件——能駕馭如此馬車的,非富即貴,且絕非本地人士。他本想揮手示意眾人讓到路邊,暫且避讓,可他身旁的一個家丁卻不知天高地厚,扯著嗓子朝那馬車喊道:「前面的,讓開讓開!沒看見我們柳家的隊伍嗎?大半夜的擋什麼道!」
那馬車緩緩駛近,車輪軋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棠落從那家丁的肩頭勉強露出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輛馬車,心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念頭——像是溺水之人看見了遠處的一根浮木。
馬車從她們身邊經過時,車簾被風掀起一角。棠落隱約看見車內端坐著一道人影,雖然看不清面容,卻能感受到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度。
就在這時,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棠落猛地掙扎起來。她一口咬在那家丁的手背上,那家丁吃痛,手臂一鬆,棠落便從他懷裡滑落下來,跌跌撞撞地衝到了官道中央。
「小棠!」林二娘驚叫一聲。
那車伕眼疾手快,猛地一拉韁繩,兩匹駿馬前蹄高揚,在離棠落僅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馬車微微晃動,車簾隨著慣性掀開了一角。
棠落跪倒在馬車前,額頭磕在冰冷的泥地上,顫聲喊道:「請車內主人救我母女二人!」
鄭立臉色一變,想要出聲制止,卻已經來不及了。
那車伕聽見家丁叫囂,既不惱怒,也不慌張,只是緩緩勒住韁繩,馬車穩穩地停了下來。他轉過頭,斗笠下的目光淡淡地掃過那叫嚷的家丁,像是看一隻不知死活的螻蟻。那目光並不凌厲,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可那家丁不知怎的,竟覺得後背一陣發涼,下意識地閉上了嘴。
馬伕並不急著開口,只是靜靜地打量了一眼跪在車前的棠落——衣發凌亂,額頭帶泥,膝上沾著塵土,身邊站著的一群人也是一臉驚慌。他的目光既無憐憫,亦無嫌惡,只是淡淡的,像在確認什麼。
片刻,他轉過身,將車簾揭開一道縫隙,低聲恭敬地問道:「公子?」
車簾被掀起的那一瞬,從縫隙中透出一縷暖黃色的燈光。棠落一雙眼睛直直地盯向車內,只見一道身影端坐其中——那人身量修長,著一襲月白色錦袍,腰束玉帶,隱約可見袍角繡著銀線雲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他一手撐著額,似乎正在閉目養神,又似乎是在傾聽外面的動靜。即便隔著簾縫看不清面容,也能感受到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矜貴與從容——不是尋常富戶的張揚,而是世家大族浸潤多年的沉靜氣度。
鄭立見狀,心中暗罵那家丁不長眼,可面上卻不肯露怯。他在柳鎮橫行慣了,何曾被人用這般眼神看過?當下拱了拱手,語氣卻帶著幾分倨傲:「敢問車上何人?在下柳鎮鄭立,奉柳鎮長之命辦事。若有衝撞,還請見諒。只是這官道狹窄,還請閣下讓一讓,容我等先行。」
馬車內毫無動靜。
鄭立等了片刻,臉上有些掛不住了,聲音也大了幾分:「閣下難道沒聽見嗎?我說了,這是柳鎮長的事——」
話音未落,那車簾忽然被人從裡面掀開一角。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搭在簾邊,腕上戴著一枚溫潤的白玉鐲子,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車內傳來一道低沉而淡漠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柳鎮長?那是什麼東西。」
鄭立臉色驟變。他在柳鎮作威作福多年,何曾被人這般輕慢過?當下怒火中燒,也顧不得細想對方來歷,指著馬車罵道:「你是哪來的狂妄之徒!敢這般辱我姐夫?你知不知道我姐夫可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車內那人輕輕重複了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一個舉人出身的小小鎮長,也配稱朝廷命官?」
鄭立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臉漲得通紅。他身旁的幾個家丁見狀,紛紛抄起棍棒,圍了上來。趙媒婆和陳婆婆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安——這馬車、這車伕、這說話的語氣,處處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貴氣,怕不是她們招惹得起的人物。
可鄭立已經被怒火沖昏了頭,哪裡還顧得上這些?他指著馬車,厲聲道:「給我圍起來!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在柳鎮的地盤上撒野!」
幾個家丁應聲而上,將馬車團團圍住。那車伕依舊端坐車前,紋絲不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那神情,像是看一群螻蟻在腳下喧囂。
鄭立見狀,更加惱怒,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掀那車簾——
鄭立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掀那車簾。
他的手剛觸到雲錦車簾的邊緣,還沒來得及掀起,一道勁風便迎面劈來。鄭立甚至沒看清那車伕是如何動的,只覺得手腕一麻,整條手臂便失去了力氣,像一條死蛇般垂了下來。緊接著,一隻鐵鉗般的手扣住了他的後頸,將他整個人按在了地上。
「啊——!」鄭立慘叫一聲,臉頰貼著冰冷的泥土,動彈不得。
那幾個圍在馬車旁的家丁見狀,齊齊抄起棍棒撲了上來。車伕仍坐在車轅上,甚至沒有起身,只是右手一抖,一條黑色的長鞭不知何時已握在掌中。鞭梢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精準地抽在最先衝上來那人的手腕上。那人慘叫一聲,棍棒脫手飛出,骨裂的聲音在夜色中清晰可聞。
鞭影如蛇,在月光下翻飛起舞。只聽「啪啪啪」幾聲脆響,不過眨眼的功夫,那五六個家丁便全部倒在了地上,有的抱著手腕哀嚎,有的捂著膝蓋打滾,棍棒散落一地。整個過程乾淨利落,甚至連馬車都沒有晃動一下。
趙媒婆和陳婆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癱坐在地上,臉色煞白,渾身發抖。陳婆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幾聲嚥口水似的咕噥。趙媒婆更是乾脆,兩眼一翻,竟直接暈了過去。
鄭立被按在地上,臉貼著泥,嘴裡含著土,卻還在掙扎叫囂:「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我姐夫是柳鎮長!你敢動我,我姐夫不會放過你的!」
車伕低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依然淡淡的,像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他沒有說話,只是手上微微加了幾分力道。鄭立頓時覺得後頸像被一座山壓住,連呼吸都困難起來,叫罵聲也變成了含糊的嗚咽。
這時,車簾被緩緩掀開。
一隻穿著白底黑面錦靴的腳踏了出來,緊接著,一道修長的身影從馬車上走了下來。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一張年輕而清俊的面容——約莫十四五歲的年紀,眉如遠山,目若寒星,一身月白色錦袍在夜風中微微飄動,腰間繫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白玉佩,通身的氣派不怒自威。
他負手而立,目光掃過地上橫七豎八的家丁,最後落在癱坐一旁的林二娘和棠落身上。他的眼神在棠落那張髒兮兮的小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移開,看向被按在地上的鄭立。
「柳鎮長?」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帶路。」
鄭立還想嘴硬,後頸又是一陣劇痛,疼得他眼淚都出來了,連連點頭:「帶、帶……我帶路……」
車伕這才鬆開手,像拎小雞似的將鄭立從地上提了起來,推到馬車前面。鄭立踉蹌了幾步,揉著發麻的脖子,滿臉怨毒卻不敢再吭一聲。
那年輕公子轉向林二娘,微微頷首,林二娘驚魂未定,一時竟說不出話來。棠落卻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拉著林二娘的手,朝那公子深深一揖,聲音還帶著顫抖:「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那公子擺了擺手,示意她們上車。趙媒婆和陳婆婆則被那車伕用鞭子一指,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面,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一行人押著鄭立,浩浩蕩蕩地朝柳鎮行去。不到半個時辰,便到了柳鎮長家的宅院前。那宅院佔了半條街,朱漆大門,石獅把守,氣派非凡。可此刻大門緊閉,院內一片寂靜。
車伕二話不說,上前一腳踹去。那厚重的朱漆大門竟被他一腳踹開,門栓斷成兩截,發出巨大的聲響,在深夜裡傳出去老遠。
片刻之後,院內燈火通明,一個穿著錦緞長袍、年過五旬的男人匆匆跑了出來,正是柳鎮長柳繼賢。他一邊繫著衣帶,一邊怒道:「誰敢在我府前鬧事——」
話還沒說完,他便看見了被押著的鄭立,以及站在院中的那對母女,還有那兩個癱坐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媒婆。他的臉色變了變,目光最後落在院門口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瞳孔驟然收縮。
那年輕公子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死人。
柳繼賢在官場混跡多年,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有的。他一眼便看出這人來頭不小——不是氣派,是氣度。那種骨子裡的從容和居高臨下的審視,絕不是尋常富戶或地方小官能有的。
他壓下心中的怒火,拱了拱手,賠笑道:「不知這位公子深夜來訪,所為何事?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請海涵。」
「所為何事?」那馬伕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柳鎮長,你強搶民女,可知道這罪名,夠你在牢裡住一輩子了?」
柳繼賢臉色一白,額頭上滲出了冷汗。他強笑道:「這話從何說起?在下……在下只是續絃娶妻,三媒六證俱全,何來強搶之說?」
「三媒六證?」那馬伕偏頭看了趙媒婆一眼,「你來說說,這是哪來的明媒正娶?」
趙媒婆被那目光一掃,渾身一顫,癱在地上連連磕頭:「老身、老身也是受人指使……是鄭立、是鄭立讓老身做的……他說柳鎮長想要個兒子,讓他妹妹在府裡有個伴……老身一時糊塗,求大人饒命……」
鄭立臉色大變,破口大罵:「你這個老虔婆!胡說什麼!我什麼時候——」
「閉嘴。」那公子淡淡地說了一個字。鄭立後面的話全卡在了喉嚨裡,因為那車伕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搭在他肩上,像一座山壓了下來。
柳繼賢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公子不再看他,轉身對車伕吩咐道:「把府裡搜一搜。」
車伕領命而去。不多時,便從後院帶出了幾個衣衫單薄、面容憔悴的年輕女子。幾個女子約莫十五六歲,臉色蒼白,眼睛紅腫,手腕上還有被繩索捆綁的痕跡。她們被帶到院中,看見林二娘和棠落,其中一個女子,先是一愣,隨即眼淚奪眶而出,撲了過來。
「林嬸子……小棠……」她哭著喊,正是前幾個月被鄭立強行帶走的劉阿蘭。
林二娘一把抱住她,眼眶也紅了:「阿蘭……你、你受苦了……」
柳繼賢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這回是踢到鐵板了。
棠落呆呆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慶幸。她轉頭看向那位年輕公子,他正背對著她們,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這麼一串巨大的內心活動也只是幾息之間,在棠落腦中竄過,當下她因心情劇烈起伏而紅潤的臉龐又因後怕退去而放鬆下來,畢竟是孩童身體,這麼大半夜的折騰下來已經是到了極限。聽到林二娘和劉阿蘭得救了,心頭一震下,她便失去了知覺。
過了好長的時間,棠落在恍恍惚惚中睜開了雙眼,只覺得兩邊太陽穴一陣刺痛。她坐直了身子,有些迷茫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對面牆上貼著幾張電影海報和便利貼,寫著截稿日期和採訪安排。兩張上下鋪的木床並立著,床單花色各異,有的疊得整整齊齊,有的揉成一團。旁邊靠牆是一張長條書桌,桌上散落著筆記本電腦、幾本傳播學理論書籍,還有幾份打印出來的新聞稿,上面用紅筆圈圈畫畫。空氣中瀰漫著咖啡和油墨混雜的氣味。
她摸了摸身下有些起球的灰色床單,又在枕邊摞得高高的書堆裡拿了最上面的一本,看著封面上幾個楷體大字——《新聞採訪與寫作》,下面是小了兩號的字體:第三版。
她突然覺得腦子有些不夠用。這裡分明是她研究生時候住的學生宿舍——六人間,雖然不算寬敞,但比起大學時候的八人間已經好多了。走廊盡頭有公共廁所和茶水間,每天早上刷牙洗臉都要排隊。
可是她不是應該在古代嗎?她不是在馬車前攔路求救嗎?怎麼會回到這裡?
棠落心中一陣慌亂,翻身下床,連拖鞋都來不及穿,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她走到對面床鋪懸著的鏡子前,看見鏡中那張年輕而普通的臉——大眾化的五官,沒有任何古代小女孩的影子。她抬起手,鏡中人也抬起手;她捏了捏自己的臉,鏡中人也捏了捏臉。會痛,不是做夢。
門外傳來隱隱約約的說話聲,棠落下意識地躲到了陽台上,拉上了窗簾。那說話的幾個女生已經進了屋子,隔著一層薄薄的簾子,她清楚地聽見了她們的談話聲。
「唉,棠落真倒霉。這才開學不到一個月,吳昕就把林哲給搶走了。你們看到沒有,昨天林哲居然主動幫吳昕拿書包,兩個人有說有笑的。」
聽到「林哲」這個名字,棠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是她從大學就暗戀的男生,陽光開朗,成績優異,籃球打得也好。她曾在圖書館偷偷看他,曾在食堂假裝偶遇,曾在深夜的宿舍裡和室友分享關於他的點點滴滴。可現在,他卻和吳昕在一起了。
「可不是嘛,吳昕那人你們還不知道?她看上的東西,什麼時候沒得到過?大一時候她搶了隔壁班張琳的社團主席,大二搶了趙雪的助學金名額,現在輪到棠落了唄。」
「切,你們知道什麼,吳昕敢這麼做還不是因為她家裡有錢有勢?老李班主任都讓她三分。我聽說啊,林哲本來對棠落也有好感的,上學期期末還約過棠落一起去圖書館呢。是吳昕從中作梗,故意在林哲面前說棠落的壞話,說棠落同時跟好幾個男生曖昧不清——」
「真的假的?這也太噁心了吧!」
「噓!小聲點,這種事傳出去可不得了。我也是聽隔壁劉雯說的,劉雯是聽林哲室友小李子說的。林哲當時還挺生氣的,說沒想到棠落是這種人。你們說,棠落多冤啊。」
棠落站在陽台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裡。她想起了大一下學期,林哲確實約過她去圖書館。那天她緊張得手心出汗,特意換了件新買的白裙子。可到了約定的時間,林哲卻沒有出現。她等了整整一個小時,最後一個人失落地回了宿舍。第二天,林哲看見她,連招呼都沒有打,眼神冷淡得像陌生人。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想多了,以為林哲從來沒有喜歡過她。原來……原來是吳昕在背後搞的鬼。
「更噁心的還在後面呢。你們知不知道,上週棠落寫給林哲的那封信——就是她鼓起勇氣表白的那封信——被吳昕截下來了,她根本沒有交給林哲,而是當著好幾個人的面念了出來,還說棠落寫得肉麻兮兮的,像小學生作文。」
「天哪!那林哲知道了嗎?」
「林哲?他什麼都不知道。吳昕把信扣下了,林哲連看都沒看到。你們說,棠落要是知道這件事,心裡該多難受?」
棠落覺得自己的眼眶在發燙,鼻子酸得厲害。那封信她寫了整整三個晚上,改了一遍又一遍,每個字都斟酌了許久。她以為那是她青春裡最勇敢的一次告白,卻不知道那封信根本沒有送到對的人手上。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交出去之後,吳昕曾經對她笑了一下,說:「放心,我一定幫你交給他。」那個笑容,她當時以為是善意,現在想來,滿是嘲諷。
「唉,說這些有什麼用,棠落自己都不知道。而且現在林哲已經跟吳昕在一起了,就算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也是……唉,可憐棠落,被蒙在鼓裡這麼久。」
幾個女生的談話聲漸漸低了下去,似乎各自散開了。棠落站在陽台上,渾身發冷。她想要衝出去,想要問她們那些話是不是真的,想要去找吳昕對質,想要去告訴林哲真相——可她卻發現自己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一步也邁不動。
她能說什麼?說自己才是受害者?說吳昕搶了她的男朋友?可林哲從來就不是她的男朋友,他們之間連曖昧都算不上,只不過是幾次眼神的交匯、一次沒有赴約的圖書館之約、一封從來沒有送達的信。這些事情說出來,別人只會覺得她可笑。
棠落慢慢蹲了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她好想回去,回到古代,回到她娘身邊,回到那個雖然貧窮卻溫暖的家。那裡沒有人算計她,沒有人搶她的東西,只有疼她愛她的林二娘,只有會逗她開心的林安,只有雖然總愛掐她臉卻處處護著她的林智。
可是她回不去了,對不對?
她是不是被困在這個時空裡了?
棠落心中一陣翻騰,耳邊卻突兀地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老黑,你怎麼幹事兒的!讓你查查她的身體狀況,你把她弄這兒來幹什麼?要不是我過來看看,你還想把她塞回母體不成?」
她猛然抬頭,卻只看見陽台欄杆上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另一個委屈的聲音答道:「這不是空間軸出問題了麼。老白你別凶,我已經檢查完了,這就把她送回去。」
這兩個聲音——棠落的心跳驟然加速。她怎麼會忘記?當年她墜樓之後,就是這兩個自稱「老白」和「老黑」的東西帶著她的魂魄到處亂跑,最後把她塞進了那個痴傻小女孩的身體裡。
是他們!他們又來了!
也顧不得屋裡人會不會發現她的存在,棠落猛地站起來,朝著空無一人的陽台大喊:「你們兩個!是你們把我弄到這裡來的吧!你們出來!快出來——把我送回去!把我送回我娘身邊!」
「把我送回去!」
一聲尖叫後,棠落猛地坐直了身子,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地看著眼前。劇烈的心跳聲還在耳邊轟鳴,額頭上冷汗涔涔。
微光中,林二娘正微微張著嘴,吃驚地看著她,手持帕子的一隻手還頓在半空中。那帕子上沾著水,似乎是剛要給她擦臉。
「棠兒?你……你做噩夢了?」林二娘輕聲問道,語氣裡滿是擔憂。
棠落愣愣地看著她娘那張熟悉的臉,看著她鬢邊的幾縷白髮,看著她眼角細細的皺紋,看著她眼中那掩飾不住的疲憊和心疼。
她忽然鼻子一酸,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了出來。
「娘——!」她撲進林二娘懷裡,緊緊地抱住她,哭得像個真正的孩子。
她回來了。她真的回來了。
棠落見了她這張熟悉的面龐,忍不住鼻尖一酸,撲進林二娘懷中聞著她身上熟悉的氣味,「哇」地一聲便哭了出來。林二娘又被她嚇到,轉眼只當是這孩子先前受驚暈了過去,醒來覺得害怕才會如此,暗道自己這個平日老成的女兒也就哭起來還有個孩子模樣,不由眼神更加溫柔,一手回抱著她輕輕拍哄起來。
直到一旁靜坐的劉阿蘭見棠落哭了兩盞茶的功夫還勢頭不減,反而聲勢愈大起來,這才輕輕咳嗽了兩聲,溫言勸道:「小棠別害怕,咱們已經安全了,你若再哭下去,你娘怕是也要跟著落淚了。」
抽抽涕涕的棠落聞言漸漸安靜下來,兩頰發燙地扭動著從林二娘懷裡鑽了出來,又注意到身下一陣異動夾雜著耳邊轆轆聲響,這才發現幾人此刻竟是身處在馬車廂內。她就著林二娘遞到面前的手帕胡亂抹了把臉,腦中數個念頭翻滾而過,扭頭看向了對面的陰影處。
車廂寬敞而舒適,腳下鋪著厚厚的絨毯,四壁以暗色錦緞覆面,隱約繡著纏枝蓮紋,觸手溫潤。角落裡擱著一隻小巧的銅熏爐,縷縷幽香從鏤空蓋中裊裊升起,將車廂內外隔成了兩個世界。棠落的目光順著那縷輕煙向上移動,這才看清了對面端坐的那道人影。
那人約莫十幾歲出頭的年紀,生得一張極為出色的面容——眉如遠山含黛,目若秋水凝波,鼻樑高挺,唇形優美,膚色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玉色。他身著一襲月白色錦袍,料子在微光中隱隱流轉著暗紋,腰間繫著一條鑲玉革帶,垂下一枚成色極好的白玉佩。他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膝上,另一隻手撐著額角,姿態閒適而從容,彷彿這不是一輛在夜間趕路的馬車,而是他自家書房的一角。
他也在看著棠落。
那雙眼睛裡沒有憐憫,沒有好奇,甚至沒什麼明顯的情緒,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像在看一幅畫,又像是在審視什麼有趣的小東西。可就是這樣平淡的目光,卻讓棠落莫名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隻蟄伏的猛獸盯上了。
她下意識地往林二娘身邊縮了縮,又忍不住多看了那人一眼。
車廂內的光線昏暗,棠落看不清他衣袍上繡的是什麼花紋,只能隱約瞧見袖口處幾道銀線勾勒的雲雷紋,在燈光下時隱時現。那熏爐的香氣混雜著他身上淡淡的松木清香,縈繞在狹小的空間裡,形成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這人,絕非尋常百姓。
棠落在心中暗暗下了判斷。單是這輛馬車、這身衣著、這份氣度,便不是普通富戶能比的。她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荒郊野外,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們母女三人今日能脫險,全賴此人出手。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連對方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窘迫,唇角微微揚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卻並未開口。他依舊維持著那個撐額的姿勢,目光從棠落身上移開,落在了車窗外沉沉的夜色中,彷彿方才那一眼只是不經意的掠過。車廂內又恢復了安靜,只有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和馬蹄噠噠的節奏,在夜色中輕輕迴盪。
「小棠,這位是救了咱們的恩公,沈公子。」林二娘理了理女兒凌亂的頭髮,輕輕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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