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裏,蠟燭燃盡,遺玉口渴醒來,睜開眼,就察覺到床頭坐著一道黑影,屋裏太暗,她隱約辨出是個男子的身形,驚得她一下子就從夢中清醒過來,想到自己此時衣衫單薄,頸後唰地冒出冷汗,一瞬間腦中躥過十多種應對的方法,還來不及實行一樣,那人便俯下了身,手掌不輕不重地捂在了她的嘴上,止住了她發聲,微涼的額頭輕輕抵上她的。
“噓,別出聲。”
矮胖挫
傍晚,連夜行走了幾日的大軍在晉陽城南五裏處紮營。
天色暗下,軍營大帳中,眾將照例聚在一起商討攻打高句麗的策略。
“張將軍上個月剛剛抵達了東萊,等我們到了定州,不出所料,他應是已攻下那卑沙城,那時我軍即刻從後方支援,先擊頁赫城,再克遼東,聲東擊西,不怕那些虜夷不上當”
“我以為這樣不妥,要打頁赫,首先要渡海向東,我軍本不擅長水仗,還要在此分散兵力,自削其足,倘若對方果真支援,那我前去探敵的將士不是很可能會白白送死嗎”
“這怎麽能是白白送死呢,有舍有得,你懂不懂得兵法”
“哼,隻知紙上談兵,懂得兵法又有何用。”
“你說什麽”
“唉、唉,趙將軍,宋將軍,兩位莫要意氣用事,有話好好說,好好說啊”
李泰坐在帥位之上,聽著下方爭吵不休,似是無動於衷,直到有兩位脾氣暴躁的將軍差點離席幹起真架來,他才慢悠悠抬起手,拿了案上鎮尺,摔到兩人腳下,“咣”地一聲悶響,靜了一屋亂糟糟的人聲。
“連日趕路,諸位是該休整一番,今日就說到這裏,剩下的明日再議。”
李泰發了話,外披輕鎧的修長身軀從帥位上坐起來,打眾人麵前走過,先行離開了營帳。
阿生彎腰利索地卷起了桌上的圖紙,夾在腋下,抱著李泰的披風小跑著追了出去。
留下眾將士麵麵相覷,未幾又繼續爭論起來。
大帥營帳就安置在營地當中,方圓十多丈內,排布了不下五百精兵把守,隨時隨地都有人在巡邏,前後三道關卡,少一道牌子就莫想進出,是將李泰的周全護成銅牆鐵壁一樣。
“參見太子。”
“參見太子。”
守在營帳附近的侍衛老遠聽見這問候聲,便知是李泰回來m了,個個打起了十足的精神,挺直了腰板,隻在李泰經過時候恭聲去喚,以表尊敬。
阿生將簾子掀開,李泰走了進去,他則識相地留在了外頭。
寬敞的營帳裏,整齊地鋪著棕紅色的氈毯,除了簡單的桌椅睡榻之外,就隻有一個煮茶的小廝待在裏頭。
這小廝見到李泰回來m,隻抬頭瞥了他一眼,便繼續蹲在地上,拿笊籬涮著茶爐上已冒出清香白霧的茶葉。
李泰混不在意他這簡直可以拉出去打軍棍的無禮之舉,走到書案後坐下來,隨手撿起了案頭上昨夜看到一半的策論來續讀。
茶很快就煮好了,這小廝倒了一杯熱茶,小口地吹了吹,就席地坐下,竟是自顧自飲了起來,沒半點去給李泰端茶送水的意思。
李泰書又翻過一頁,低沉的嗓音略帶一絲無奈:
“你還要氣到何時。”
從河東一路走到太原,半個多月,頭兩天是同他吵鬧著要回去,後頭是不吵著要走了,但硬是一句話都不和他講了。
這粗眉毛的圓臉小廝,也就是易容過後的遺玉,不緊不慢地將她那杯茶喝完,淡了嘴裏晚上吃羊肉留下的膻氣,方才又看上李泰一眼。
就隻這麽一眼,連眨都沒帶眨的,看罷就將目光收回,便放下杯子去倒熱水洗臉漱口,一套標準的清潔過後,打了個哈欠,頂著一張幹幹淨淨的臉盤兒,晃悠到屋裏唯一一張矮榻上,脫了鞋襪,解下外衫,摘了腰上肚子上墊著拿來遮掩身段的綿包仔細收在床尾,一卷被子就去睡覺了。
氣他?氣他什麽?
是氣他大半夜地偷摸到她下榻的客棧裏,一路快馬把她夾帶進了軍營?是氣他不顧她意願,將他打扮成了矮挫胖的小廝扣留在大帥帳中暖床?還是氣他早有讓她同行的預謀,卻瞞著不說叫她一個人偷偷傷心了那些日子?
這些原因,或許都有,或許又都不是,但她到目前為止還不想搭理他,這倒是真的。
遺玉正在心裏斤斤計較著李泰坑騙她的事,一團熱源便從背後偎了上來,一隻手臂伸到她頸下給她枕著,一隻手不害臊地搭在她腰上將她攬進懷中。
“我若說是預感,你大概不會信,好像這一次分開便再難相見,你我之中,會有一人遇險,與其那時抱憾,我更願將你放在身邊,就近看管。”
遺玉聽出李泰話裏的別扭,直接將他話裏的憂患忽略掉,差點不給麵子的笑了出來,他還預感呢,這種不靠譜的東西,幾時他這位肆意妄為的大爺也會信了?
她動了動脖子,好在他手臂上枕的舒服一些,雖是春天,但夜晚露宿在外,溫度同白日天差地別,挨著他睡覺最是舒服不過,就算是還在鬧情緒,她也不會傻到放棄享受這福利,就像是這幾天洗澡,未免讓外人起疑,他都得排在她後頭泡二道水一樣。
遺玉不吱聲,李泰也就沒有繼續說下去,隻將她又摟緊了一些,聽著她呼吸聲漸漸平緩,古井無瀾的目光才變得淩厲起來。
此番征討,被欽點帶兵的各路總管,十有七八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各自為政,難以管束,又不乏剛愎自用者,要攻下高句麗,實非一盤散沙可行,首先是要將這個問題解決,如不能叫他們安分地聽命於他,那便該考慮如何叫他們相互牽製,以免介時壞了他的大事。
大軍又往前行了半個月,在三月中旬抵達了定州。
遺玉一個人坐在專放李泰私物的馬車上,正捧著一卷李泰標注好的手稿看的津津有味,忽覺馬車聽了下來,便撩了一角簾子,朝外瞅,見四周兵馬停下,今早才聽阿生說起過行程,就知是已到了河北定州界內的安喜縣城外。
整頓了一番,前方同城防守備交換過文書,大軍便分了兩路,一路在城外紮營,一小部分隨著眾位大將進城休息。
約莫是過了一刻鍾後,馬車才又駛動,後來聽見外頭人語響動,遺玉就沒了看書的心思,挨在窗戶口,打量起這座不算繁華卻井井有條的城鎮。
送禮
太子親至,定州當地的官員一早就準備著掃榻相迎,還特意在城南收拾了一座豪宅出來,供他下榻,是想借著這次難得機會,好好巴結這未來的皇位繼承者。
對於這種特殊待遇,其他領兵的總管將軍並未表露出半點不滿。
遼東那頭正在打仗,臨近戰火的安喜縣,因為各方調兵遣將,多少是受點影響,白天在街上亂逛的人不多,許多店鋪也都歇了業,生意好的,隻有茶館酒樓這種消遣場所。
到了住處,遺玉在門前一下馬車,就開始左顧右盼地尋找李泰身影,半個月前,兩人便和好了,並非是真就讚同他所說的什麽預感,而是再不和人說話,她怕自己會變成口吃。
遺玉找了半圈沒見著人,就夾在搬運行囊的士兵當中進了大門。
她跟在李泰身邊扮小廝有些日子,好歹是同李泰這些私兵混了個臉熟,大家各忙各的,是沒人同她搭話,遺玉閑著無事,就自己在這宅子裏四處溜達起來。
這宅子的確算是豪華,花園湖泊,亭台樓榭,該有的一樣不差,木是好木,瓦是好瓦,花瓶字畫擺的都是精品,遺玉一路從前庭穿到後院,心想著等下見到李泰,定要問問他這原本是誰的住處,在小小安喜縣裏蓋這麽大間的宅子,是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才使得。
遺玉在這宅子裏兜了兩圈,小半個時辰一眨眼就過去了,怕李泰回來找不見她,就回了前院去等。
阿生在前頭找了遺玉半晌,見她一個人從長廊那頭晃**下來,摸了一把冷汗,趕緊迎上去,為在人前掩飾,不能行禮,表麵上裝成是給下人分派事務的樣子:
“主子同幾位將軍到驛館議事去了,大概是晚上才能回來,特讓屬下回來知會。後頭住處都收拾幹淨了,您是先用膳,還是先回房去歇著?”
遺玉其實是想先洗澡來著,但李泰不在,叫下人燒水給她這個“小廝”沐浴是太過顯眼,想想作罷,便讓阿生帶著她回後院去休息。
“您先歇著,小的去安排他們巡邏護院。”
“嗯。”
阿生一走,遺玉就回房去收拾行囊,整理了李泰的衣物,又把床重新鋪了一遍。
李泰這一回半路劫了她,一凝一華本來是跟著的,但遺玉不放心盧氏和小雨點她們,就把人遣走去追趕盧氏,這一路上少了侍候的丫鬟,行軍途中,諸多不便,許多事都要她親力親為。
傍晚時候,在屋裏幹坐了一個下午的遺玉才又見到阿生,聽他帶了李泰的話回來:
“刺史大人辦了洗塵宴,主子差屬下回來,看您要是願意出門,就接您過去。”
遺玉一個人正閑的發慌,這一個月來不是坐在車上便是窩在營帳裏,好不容易有個落腳的地方,聽說有宴會,雖她對宴會本身並沒多大興趣,但是能借此出去透透氣也好的。
“走吧,過去瞧瞧。”
“那屬下到外頭等您更衣。”
“還更什麽,”遺玉扶了扶頭頂上灰不溜秋的紗皮小帽,“再更也還是個小廝。”
宴會辦在城北一座景園,是定州刺史孫培炎的私宅,今夜園外有重兵把守,遺玉在阿生的帶領下,出示了三次腰牌,才得以進到宴廳裏。
開宴已經有一會兒了,因來來回回不少侍從端酒送菜,眾人忙著交談,再不就是恭維李泰,遺玉同阿生的進出並不起眼。
李泰留意著宴廳門外,遺玉一進來,他便看見了,待她繞到他身後跪坐在席上,便擺手遣了原本在一旁倒酒的侍衛。
遺玉很是自然地接手,李泰將喝空的杯子往桌上一放,她便給他斟上,沒有眼神的交流,看似不經意挨在一起的手背,更不會叫人多想。
孫培炎就在李泰左側作陪,注意到李泰身邊突然冒出來的小廝,多看了兩眼,見她其貌不揚,就沒再關心,轉又同李泰聊起高句麗的一些風俗見聞。
遺玉在一旁聽的津津有味,開始覺得今晚沒白來,可李泰並非是一個好聽眾,孫培炎繪聲繪色地講了半天,他始終都是那一張臉,沒見到想要的反應,孫培炎及時掐了話頭,看下頭的人喝的都差不多了,才對李泰施了一禮,站起身,朗聲道:
“諸位大人不辭千裏征途,許後日便要上沙場,在下一介文臣,不能為諸位分憂,隻望今晚能叫諸位盡興而歸,一醉方休,明晨醒來再去盡職盡忠,保衛家國。”
說罷,他響亮地拍了拍手,外頭便有一群身著奇裝異服的年輕女子低著頭,拿花扇掩麵,含羞而入,後頭跟著幾個手持樂器的異族男子,一擂腰鼓,便在一片驚歎聲中跳起了極具特色的舞蹈。
在座都是男人,食色性也,見這稀罕場麵,少有幾個不側目觀望的,這群女人麵貌並不精致,身段也藏在大袍子裏看不出來,可勝在皮膚白皙,神態嬌羞,是有一股獨特的韻味藏在其中。
遺玉見識不俗,一看便知這些女子是高句麗人的裝扮,就不知是土生土長的,還是依樣畫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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