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22日星期六

新唐遺玉 蕭漢副城主 吳王殺計 (369)

 


李泰雖對她的杞人憂天不以為然,可還是認真回答了她:

“大軍的糧草還能維持三個月,不會讓你們分開太久。”

“三個月啊,唉。”遺玉輕歎一聲,不知是為了這時日之長,還是為了糧草的剩餘。


安市城

那一場雨似是為唐軍帶來好運,大軍在遼陽城中休整了三日,高句麗的援軍在夜晚抵達,趁夜突襲了遼陽城,卻被早有防備的李泰趁機剿滅。

駐留在城內城外的四萬唐軍左右埋伏,將五萬援軍打的連連退敗,最後逃走了兩萬人馬,放棄了反攻遼陽城打算。

在李世績的建議下,李泰趁勝追擊,借嘜草之利,唐軍士氣大增,勢如劈竹,銳不可當,接連攻下白岩、蓋牟兩城,直逼虜人要塞。

此時已經是六月半,夏末天氣最熱的時候,為了養精蓄銳,李泰命李世績大軍在蓋牟城休整,等待張亮、李道宗等將率兵來前來會合,集結兵力,直破高句麗國最後一道防備線——安市城。

然而,比援軍先來到的,卻是朝廷發來的快報——皇上派長孫無忌帥五萬大軍,前來支援,令太子凡事勿躁,切聽取趙公之言。

在臨時改建的議事廳中,李泰從信使接過這份手詔,看著上頭鮮紅的張印,手指不由加重了力道,關節突起。

下麵響起竊竊私語聲,眾人議論紛紛,都在心裏揣測皇上的意圖,在太子正盛的風頭上,派了同太子不和的長孫國舅帶兵來支援,還叮囑太子多聽他意見,這是個什麽意思?

當遺玉從李泰手中看到這份手詔時,心中也有這樣的疑問,不過她更直接地對李泰問出了口:“很明顯的,皇上是在分你的兵權,可是他在這關頭上派了長孫無忌來,就不怕到時候軍心亂了,影響到接下來這一仗嗎?”

隻要攻破了安市城,高句麗王國就是一隻羔羊,任人宰割,由此可見這一仗的重要性。

李泰搖搖頭,他同樣百思不得其解,他能肯定父皇決心要滅掉高句麗國,可是現在派了長孫無忌帶兵來分自己的兵權,利弊相抵,實是多此一舉。

雖自從四年前大病一場過後,父皇已不如往昔英明,但也不會糊塗到這份上。

“皇上究竟是怎麽想的!”遺玉心煩地將那份詔文丟在了桌上。

李泰靠近桌邊,將卷起的地圖打開,在上頭找到標注過的蓋牟城和安市城的位置,手指點著上頭,慢慢分析道:“從這裏到安市需要四天路程,張亮和李道宗最遲後天會帶兵前來同我會合,他們的糧草所剩無多,兵馬約有十萬,日前攻下遼陽、白岩、蓋牟三城,獲糧草三十餘萬石,可供他們吃上三個月,長孫無忌帶來的五萬兵馬已經到了這裏,至少等上半個月,集二十萬兵馬。昨日探報回來,安市城隻有六萬兵馬駐守,高句麗定會加派援軍,若不能在一個月內將該城攻下,勝算將減三成,虜人援軍來後,若兩月不能攻城,那時深秋,草枯水凍、糧草不濟——”

唐朝大軍也可以班師回朝了,這仗已經沒法打了。

遺玉清楚李泰斷掉的末句是什麽,長孫無忌的來到,表麵上看,是給一舉攻克安市城增加了籌碼,然而糧草的限製,卻讓每一日都變得極為重要,多等上長孫無忌一日,十五萬大軍就是將近一萬糧草的負擔。

相比較起來,長孫無忌那五萬兵馬帶來的效用,便十足是雞肋了。

“你打算如何是好?”遺玉發愁。

李泰手指又在地圖朱砂標識的安市城上重重叩了一下,沉聲道:“不等他,待張亮和李道宗大軍一到,便先圍攻安市。”

他們要應付的不隻是守軍,還有近在途中的大量援軍,先發製人,後發,受製於人。

張亮和李道宗在第二天傍晚時候帶著十萬兵馬來到了蓋牟城,三路大軍會合,李泰當即便招了諸多將領到營中議事。


遺玉聽說盧俊就在張亮麾下,便忍不住想要瞅瞅他,要知道兄妹兩個有將近半年沒見著了,奈何她現在身份敏感,不易暴露,最終作罷,歇了偷偷去瞅上盧俊一眼的打算,讓阿生到議事廳去打探消息,再回來稟報她。


“二公子兩為先鋒,在軍中勇猛無二,先後助張將軍攻克兩座城池,據說二公子這幾場仗中,斬獲敵人首級近千,被人冠了個‘千人斬’的煞號,屬下看,等大軍凱旋回朝,二公子資曆足夠,加官進爵指日可待。”

“那他身體如何,有沒有受過重傷?”

“屬下剛才在議事廳裏見到二公子,看他身體還好,並無何處不妥。”

“那就好。”比起什麽加官進爵的,保住一條命才是最重要,遺玉對盧俊放了心,想起中午同李泰商量過的事,便對阿生道:“我這是要到傷兵營找蕭大夫,你要同我一去嗎?”

“屬下陪您。”

阿生現在的職責,幾乎完全變成了遺玉的跟班,她走到哪裏,他就跟到哪裏,就算是有再重要的事,也都謹記著李泰的吩咐,不會讓她一個人落單。

現在三軍會合,兵營中雖重重防衛,但難免魚龍混雜,攪有叵測之人。

這幾個月來,李世績大軍的傷兵營裏,是沒人不知道太子爺身邊有個小胖子異士,特喜歡來他們西營幫忙,大家混的熟了,漸漸也敢跟這太子爺身邊的人物開玩笑。

遺玉一走進傷兵營,就有人熱情地同她打招呼:“喲,小胖哥來了。”

“小胖哥,今天晚上怎麽沒來同我們一起開夥啊?”

“餓的早就先吃了,蕭大哥呢,我找他商量點事,”遺玉一臉和氣地同這群缺胳膊斷腿的戰士們點頭問好,打聽到蕭漢在哪裏,便帶著阿生過去找人。

蕭漢正窩在一座涼棚下頭,對照遺玉昨日給他的一張藥草改進的方子,埋頭配藥,聽見守在外頭的士兵喊了一聲通報,頭也不回地衝遺玉擺擺手,道:“你先隨便坐,我忙完這點兒再同你說。”


“你先別忙,我有要緊事和你商量,這藥草待會兒再配也不遲。”遺玉就在涼棚裏挑了一張長凳坐下,示意阿生將涼棚周圍的人都驅趕到了別處。

蕭漢不情不願地停下搗藥的動作,將方子用一塊鵝卵石壓好,扭頭疑惑道:“什麽要緊事?”

遺玉見四處安靜了,才問道:“從遼陽城收來的嘜草還有多少?”

蕭漢麵露可惜,“用的差不多了,最多再能撐上一場仗。”

遺玉承認蕭漢人品,就通過李泰,將調配嘜草汁這樣重要的任務,交給了蕭漢去做,故而那些嘜草的剩餘,就連看守的都不如蕭漢一個人清楚。

遺玉估摸了數量,身體向前傾斜了一些,放低了聲音:“蕭大哥,太子殿下命我來吩咐你,明天你上午去配兩缸嘜草汁,將剩下的嘜草都用掉,一缸就按照原先的分量放嘜草,一缸用顏色相近的黃連汁替代,真的聽令發放,假的留作備用,隻要讓將士們信那是嘜草汁,關鍵時候還可鼓氣一戰。”

蕭漢聽著遺玉把話說完,臉色從不解到驚訝,最後停留在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上,也湊了些上前,小聲道:“這不是坑人麽!”

“這怎麽能叫坑人呢?”遺玉一臉正氣,從袖子裏摸出一方腰牌丟給蕭漢,“你幹是不幹,不幹就是違抗軍令,我現在就讓人把你給抓起來,吊到外頭樹上。”

蕭漢呲牙接下那塊腰牌,辨識過後,當即就擺出一張嚴肅無比的麵孔,“大督軍的命令,我豈敢不從。”

遺玉點點頭,站起來抽走了他手裏的腰牌,“那我走了,你務必把這件事辦好,事成後我向太子殿下給你討賞,往後讓你在宮裏做個太醫,後半生過安穩日子。”

蕭漢擺手,敬謝不敏,“免了,我乃粗人一個,就是懂得兩手醫術,到了宮中,還不知怎麽束手束腳不得勁。”

“那就賞你些金銀,讓你回去好吃大魚大肉。”

“哈哈,這還差不離。”

遺玉一走,蕭漢便又垮下臉來,抓著下巴上新生出的胡子鬱悶道:“要我做這缺德事,唉。”

張亮李道宗帶來的十萬大軍,在蓋牟城休整了一日一夜,第二天早晨便啟程上路,前往安市城。

李泰派了盧俊帶著八千精兵先行,前方開路,剿殺埋伏在路上的虜人兵馬。

四天過後,氣勢洶洶的唐軍直接圍困安市城,十萬兵馬排布三裏。

安市城地理位置特殊,懸於土崖之上,易守難攻,並且據說高句麗人最強大的守城軍隊,就是聚集在此。

抵達當日,唐軍就在安市城門前叫陣。

安市城建在土坡之上,離地將有三層樓高,站在城牆上的高句麗人一看到唐軍來人,便大聲辱罵,卻不應戰,亦將城門緊閉。

臨近城下的唐軍大怒,然而安市城有道天然屏障的保護,一道高達三層樓的土坡難以逾越,人尚且不易攀爬,更別論將攻城器械運送上去。

李泰早就聽說過這座城市的格局,親眼所見,才知這場攻堅戰之不易,便命大軍先在城外三裏處安營,召集了眾將重新商討攻城策略。


是幫忙的還是來添亂的?

顧泰和幾名大將密議過後,當天晚上就命全軍上下炊火做飯。入帳休息,一夜過後,飽足睡滿的唐軍一掃旅途疲憊,重振士氣。

第二天早晨,李泰派人到安市城下的土坡上叫陣,八百精兵同聲一氣,不理城上高句麗人的謾罵,隻有反複重複兩句虜語,“懦夫!”

,“可敢出城一戰!”

虜人在城上觀望,被這聲勢滔天的罵聲蓋過去,氣的不能行,卻還是沒有出城迎敵。

第三天早晨,李泰派一百重弓手,爬上土坡半腰,將百支係有書信的羽箭從城牆射入安市城中。

這些是昨日營中幾名謀士連夜抄寫出來的討書,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高句麗人若不投降,等唐軍攻克安市城後,安會將城中百姓全部坑埋,不留一個活口。

遭此威脅,可想而知接到這些聲明書的高句麗人會氣成什麽樣子,但即便這樣,他們依舊沒有派兵出城迎敵。

這種避而不戰的狀況,一直維持到了第三天晚上,月上中天時候,正在好眠中的唐軍營地,迎來了一群烏雲般悄悄逼近的黑影一安市城守備軍夜襲離安市城最近的李世績大軍營地。

遺玉看著桌上的蠟燭晃了晃,詢問正坐在**擦拭著一把長劍的李泰:“你說安市會派多嚴人來夜襲?”

對於李泰對人心的掌握,遺玉有種盲目的信任,他說高句麗人今晚會夜襲,那必是會來。

,“五千,至多不過八千。”

遺玉道:“若能把這群人全部留下那城中還有五萬多人,他們吃一塹長一智,不敢再出來,死等援軍怎麽辦?”

李泰將長劍插入鞘中”“錚”地一聲銳響,“無妨,先讓他們多幾日安生。”

遺玉有聽沒懂,雖跟在李泰身邊行軍這麽多時日,可在軍事上的敏感程度,並沒有所提高隻知道李泰有他自己的打算。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忽然聽到外麵起了**聲,不多久就聽見阿生在帳外稟報:“主子,安市城派兵夜襲。

遺玉站起身,走到李泰身邊坐下,高句麗人果然來夜襲了,唐軍早有防備,此番必是甕中捉鱉。

半個時辰都不到,這場夜襲便結束了消息從李世績那裏傳到了帥營中:“啟稟大督軍,安市城派來八千兵馬夜襲已在前營被伏誅,從俘虜口中探得,安市城中還有五萬兵馬正有大量援軍在來途中。”

李泰沉聲命道:,“阿生,傳我令去給李世績和李道宗,讓他們即刻整兵!”

“是!”

遺玉不明所以,轉頭用目光詢問李泰。

“高句麗南北兩部首領手中握有重兵,不下二十萬之數我軍中隻有十五萬兵馬,不先派人將其狙於途中,待他們抵達安市,兩軍會合,我軍危矣。安陽城東南八裏之外有一處高地,我欲派兵埋伏於此,用一千虜人首級引援軍入峽穀介時四麵夾擊,將其虜獲。”

遺玉聽說李泰要用敵軍屍首去引兵,臉上隻是閃過了一些不自在,想到會有那麽多戰敗的異族被斬首用作誘餌心裏就覺得不舒服。

她一遍遍暗暗告訴自己,這是你死我活的戰場麵對敵人就不能心軟。

,“你打算派多少人去?”

,“四萬。”

,“隻派四萬?”對方可有二十萬兵馬啊!

李泰搖頭,“占地勢之利,毒草之便,四萬足夠,況且”他將手中長劍緊握了一下,俊美的五官在陰影中顯得格外迫人:“我會親自帶兵前往。”

“什麽?”遺玉瞪著李泰,試圖從他臉上尋出開玩笑的跡象。

四萬兵馬對上二十萬,她已經覺得懸了,這樣危險的一戰,李泰還要親自帶兵,這不是開玩笑嗎!

李泰看著她慌張的臉色,將佩劍放在身後,伸手去將她攬到胸前,摸了摸她披散的頭發,低聲道:“這一仗我有十足把握。”

這世上哪有十足把握的事情,遺玉嘴裏發苦,知道李泰是在安撫他,想要勸他派別人帶兵,可話到嘴邊,就是說不出來,隻能摟緊了他,將臉埋在他胸前,借此傳達自己的擔憂和害怕。

“別怕,我會平安回來。”

一夜過去,天還未亮,李泰便同張亮和李道宗兩名行軍大總管帶著四萬大軍,還有一千顆虜人首級趕往安市城東南方向,李世績則被命留守在安市城外坐鎮。

遺玉擔心著李泰的安危,就沒心情往傷兵營去了,一整日都待在帳中,睡睡醒醒。

就這麽又過去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剛剛起床,就聽阿生稟報了一則讓她大皺眉頭的消息、長別無忌帶著五萬援兵抵達,正在召集留守城外的將士們議事。

,“怎麽這麽快就來了?”長孫無忌比李泰預計的要早到了五天,一來就急匆匆地如集將士們議事。

遺玉從最壞的角度出發考慮,他是想要趁著李泰帶兵在前方力敵援軍的時候獨攬兵權。

,“您別急,屬下已讓人前去打探了,差不多他們該談完,一會兒就會有人來報。”

遺玉點點頭,翻了本書坐在桌邊打發時間,一盞茶後,帳外就有人傳報,阿生出去聽取,進來時候,臉色並不好看。

遺玉一瞧就知道是有了麻煩,急忙合上書問道:,“長孫無忌召集他們議了什麽?”

,“長孫大人要李大將軍整兵,明天早上帶五萬兵馬繞到從東麵攻城。”

遺玉氣急,“太子剛剛帶人去阻截虜人援軍,他不等太子回來,在這個時候攻城,倘若太子未能壓製援軍退回西北,他難道不打算支援嗎,還是他以為自己能兩頭兼顧,以十五萬兵力力敵對方二十萬兵力加上城中那五萬守備軍!”她真沒想到長孫無忌會做出這麽不厚道的事!

說白了,長孫無忌完全沒考慮過前去攔截高句麗援軍的四萬將士的安全!這就是撿了個現成的便宜,趁著李泰將大部隊攔截在路上的時候,同兵力相對薄弱的安市城作戰,真是好大的便宜!


“那李世績聽他的了山”遺玉又問。

“李大將軍原本是反對現在攻城的,可是在長別大人的勸說下,還是鬆了。已經傳令下去,讓各軍整備了。


遺玉一口氣又提上來:,“李世績耳根子有這麽軟嗎?勸他幾句就分不清東南西北了!誰是大帥,軍令在誰手上,他這是要罔顧太子的軍令嗎?”

說著,她便將書本摔倒了桌上,去褥子下取出李泰臨走前交給她的那塊軍令,黑著臉準備出去找李世績質問。

“您別衝動,李大將軍這樣做是有原因的”阿生急忙攔在門口不叫她出去。

遺玉狠刮他一眼“有什麽原因,多等半個月都不行!”

阿生一咬牙低頭恨聲道:“因北方災旱,長別大人帶來的五萬大軍沒能在路上收獲糧草,現在隻能靠著營中剩下的軍糧養活算上主子走前帶走的四萬糧草,二十萬大軍,最多隻能在這裏待上三十天。”

遺玉愣住,半晌才咬起了牙,憤憤罵了一聲:“該死!”

遺玉最終沒有去找李世績算賬,她知道李泰對這場戰爭看的多重,更清楚假若是李泰知道這裏的情況,一定會像李世績一樣同意盡快對安市城動兵。

她現在牟能做的,也隻有祈求李泰能夠成功將二十萬援軍阻攔在峽穀之中,平安歸來。


就在這樣的擔憂中,唐軍展開了對安市城的攻擊,遺玉每天都能從阿生口中聽聞第一手的戰報。

接連三日唐軍的進攻都以失敗告終,安市城的地理優勢實在是太難打破,不管是投石,還是弓箭都無法翻越那座土坡。

第四天下午,遺玉正在聽阿生稟報時候帥營中卻突然來了人,直接說要見她:,“長別大人昨夜病了,我們將軍聽聞大督軍營中有一位神醫在,故而特來相請。”

遺玉站在帳中,聽著外頭的人與阿生說話,頓時是被氣樂了。

不帶糧草,一來就生病,他這到底是來援助,還是來添亂的?

阿生不用詢問裏麵的遺玉,就直接婉拒了:,“唐小哥隻是太子身邊一名異士,醫術並沒有軍中謠傳的那樣了得,營中大夫不少,還是請長孫大人另外找人吧。”


那人又在門邊糾纏了一會兒,見阿生實在不鬆口,才悻悻離開了。

遺玉原本以為這事了了,沒想到了晚上,李世績竟然親自找了過來。

這回阿生不好攔在門口不讓他見,遺玉不得已出麵相迎。


“這位便是在遼陽城一役中尋出克製嘜草的小兄弟吧,在下這裏先替諸多將士謝過你”李世績人在中年,比尋常武將為人要圓滑一些,上來便對遺玉客客氣氣的,並未因為她的貌不驚人就輕慢。


遺玉猜到他也是為長別無忌而來,想要給個笑臉都難拿出來,隻好表麵客套道:,“將軍客氣了,我不過是湊巧發現了貓膩,並非是多大本事。”

,“小兄弟就別再謙虛了,大督軍身邊的人又怎可能是等閑之輩”李世績先是恭維了她幾句,不等她再推回來,便直奔了主題:“我這趟來,還是想請小兄弟過去給長孫大人診治診治,要是普通的小毛病,那也勞煩不到你,可是長孫大人的情況現在的確不好,說句不當講的,萬一他在這裏病故,傳到長安城,皇上一定會怪罪我等,到那時太子怕也不能免責。”



暗箭能躲明槍未防

麵對李世績的勸說,玉猶豫了一番,最終還是麵露難色地揖手道:“將軍高抬小的了,長別大人果真病的這樣厲害,那小的就更不敢去了,若是僥幸救治了長別大人,那算是小的福氣,可若是大人在小的手裏有個差池,那不是叫人懷疑到我們太子殿下頭上嗎,1卜人是太子殿下的部下,不識大體,但忠心護主還是懂的,這等吃力不討好的事,恕小的無能為力。”

李世績沒想這小大夫會直接駁了自己的麵子,尷尬之餘,又沒法否認對方的言辭,畢竟長別國舅同太子爺的關係確是不好,真讓長削國舅被太子的人治出個三長兩短,那兩邊人豈不都要怨恨自己。

罷了,得罪一邊也比得罪兩邊要好。

李世績這麽一想,便放棄了當說客,敷衍了遺玉幾句,便回去向長孫無忌那邊鋒人回話了。

他們一走,遺玉便將阿生叫到帳中,一臉思索地在他麵前來回走動,阿生見她神色嚴肅,就試探問道:“您可是覺出什麽不對?”

遺玉倬下步子,皺著眉對他道:“長別無忌這病來的太巧,我想他是對我的身份起了懷疑,我避不見他,定會自曝古怪,更惹他疑心。”

阿喜“啊”了一聲,不解道:“那您剛才還推拒了李將軍?”

遺玉搖頭,“長不無忌老jiān巨猾,我沒信心不在他麵前露出破綻,換而言之,去與不去,都會惹他懷疑既是這樣,還是不去為妙,他懷疑就讓他懷疑吧,反正我現在身在帥營,隻要不露麵,他抓不到我現行,也沒辦法拿我做文章。”

阿生聽罷她分析,放了心,轉又去安慰她:“您也別太擔心,女子從軍之事我朝並不鮮見,雖您身份敏感了些,然您在傷兵營勞務這幾個月,又在遼陽城一役中出了大力,真被人曝了身份,也沒人能奈何您。”

“唉,我倒不是怕別的,隻是長別無忌這一行多有不測,他這樣試探我絕對是另有所圖,還是早生防備為妙。”

阿生點點頭“那您這些天就待在帳中,不要外出了。”

“也好,你在帥營附近加派些人手免得有心懷不軌者混進來。”

“是。”

長別無忌這一試探,倒是讓遺玉起了防備,隻是她萬萬沒料到,她防得了這暗箭,卻沒能躲得住明槍。

昏將別協匆匆進了營地長別無忌帳前守著幾名屬將,見他回來,紛紛圍上:“怎麽樣,請來了嗎,那大夫呢?”

別協搖搖頭,無奈道:“那人怕事,不願來。”

幾個人立馬虎起臉“什麽,他敢不來?讓人去請他還真以為自己是什麽人物了,不就是太子帶來的一條狗,也跟咱們拿起喬來了大人有個三長兩短,他擔得起責嗎1”

“好了你們別在這裏吵鬧1當心擾了大人清靜,該幹嘛都幹嘛去,我進去看看大人。”別協隨口驅趕了這群人,掀了簾子入帳。


屋裏飄散著一股藥味,臥榻上側躺著一個人,背對著門口,像是睡著一樣,別協輕手輕腳地挨了過去,行了禮,蹲身道:“大人,李將軍親自去請,他也不來。”

聞言,那如同睡著的人竟走出了聲,“你把原話學一遍。”

同李世讒一道去請遺玉的別協就把兩人對話如此這般學了個明白,最後問道:“大人,依您看,這個唐大夫,到底是不是太子妃?”

榻上的人沒有回話,孫協似是有些著急,挨到榻邊,壓低了聲音道:“大人,您可要為自己想好啊,難得皇上聽了您勸,已有改立九皇子為東宮的意象,要是讓太子打贏這一仗回了京城,到時誰都再難動搖他的地位,等他登基後,肯定第一個拿您開刀,誰人都知太子將太子妃看的極重,若她有個差池,想必太子將無心應戰。”

榻上的人動了動,一陣衣物聲,慢慢轉過了身,露出正麵,確是長別無忌那張顴骨高高,瘦長的臉,他麵色缺血,老態畢露,然而目光卻是一派平靜,不見波瀾。

“滅高句麗,是皇上畢生所願,為人臣者,當以盡忠為先,誌聊,你剛才是在勸老夫置皇命於不顧嗎?”

聽完長別無忌最後一問,別協當即跪下,一頭冷汗冒了出來:“屬下不敢!是屬下失言,請大人罪責。”

長別無忌看了他一會兒,才出聲道:“起來吧,以後言辭且需三思,老夫剛才不是在怪你,隻是凡事都有輕重,不可本末倒置,你去吧。”

別協受教地點點頭,站起身告退,走到門口時,又被長別無忌叫住:“找人去打探打探,這些時日那位唐大夫在軍中都做過什麽。”

別協兩眼一亮,忙低頭領命,腳步輕快地走了出去。

此時離李世績來請遺玉去給長別無忌診病過去兩天,攻城事宜,依舊毫無進展,唐軍絞盡腦汁,什麽法子都使了,也沒能越過那座土坡,叩開安市城的大門。

這天一大早,唐軍依舊派了幾對人馬到安市城去叫陣,但和往常不同的,是安市城的守備軍竟然有了回應。

當遺玉聽到阿生匯報,說是安市城的城主楊萬春同唐軍約戰,明日上午各派兵三千,在城外東南的半坡上交兵,李世績答應了。

遺玉對排兵布陣隻知皮毛,聽過阿生分析,才知道高句麗人這一步的銀線,半坡之上,守備軍在上,唐軍在下,本就不利,且雙方交兵,雖各派三千,但守備軍背後就是城牆,若有敗象,城牆上又可排布遠程軍掩護守備軍撤退,勝負是在三七之間徘徊。

“李將軍想來無法,錯過這機會,又不知等到何時,連日未能交鋒,我軍士氣已見低落,現安市約戰,若不應戰,必當影響士氣,不利日後攻城。”阿生道。

遺玉對攻城事宜的關心,明顯不如對帶兵前去攔截高句麗援軍的李泰,聽過且過。

卻不想到了第二天傍晚,會有一群士兵憤然突然闖入帥營,持了長別無忌的軍令,口稱大都督營中的唐大夫耽誤軍機,要捉拿她到大帳前去問罪。。


副城主

傍晚時分,帥營前,兩方人馬正在僵持中,這裏畢竟是太子內營,

就算對方持有軍令,李泰的部下怎麽也不可能輕易就讓他們闖進去抓人。

,“我等是奉了長別大人和李將軍的軍令來拿人的,軍令在此,還不快讓開!”

“大膽,你們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大督軍的營中,也是你們說闖就闖的?”

,“太子領兵在外,聖上有詔,現在營中事務全由長別大人代管,你們不讓開,是不是想違抗軍令!”

遺玉坐在帳中看書,聽到外麵的吵吵聲,便抬頭對守在門口的阿生道:,“去看看外麵怎麽了,是誰在大聲喧嘩。”

,“是。”

阿畢去了一會兒,便匆匆回來了,進門便道:,“不好了,出事了,外頭有一群人正持了長別大人的軍令,要捉拿您到大營去問話。”

,“捉拿我?”遺玉大惑不解,“他們憑什麽捉我?”

阿生一臉著急,簡明扼要地解釋了緣由:,“今天上午兩軍在安市城外東南半坡上交兵,是把那剩下的一缸嘜草汁用了,到了戰場上,這東西沒有像以前那樣讓戰士們以一敵三,對方占盡地勢之利,大敗我軍,三千人馬傷亡過半,回來後就有人告到李將軍麵前,查出那份嘜草汁有問題,李將軍就把負責調配嘜草汁的蕭漢幾人抓了起來,一問之下,就有人將您供了出來,說是受您指使勾兌了一份假的嘜草汁,長別無忌得知這件事,便下了令派人來抓您過去問罪。”

遺玉聞言,既驚又怒:,“荒唐!沒有太子首肯,誰準許他們私自取用嘜草汁的?”

嘜草殺傷力極大,為了合理分配,用到刀刃上,統一都由李泰下達指令後,才可調配,沒有李泰的命令,就是李世績的手都夠不著那些嘜草。

她同李泰商量後,做出那份假的嘜草”本來是用在關鍵時候助漲士氣的,可不是為了讓將士們靠著這東西去拚命的!


阿生氣道:“還能有誰,長別無忌手握兵權,暫代帥位,沒有他的首肯,誰能瞞著咱們帥營動用那些嘜草,現在捅了簍子,又要抓人來頂罪,主子煞費苦心營造的局勢”全被他們攪和了!”

遺玉也是被氣得火冒三丈,可當務之急,是要先想辦法應對這場變故,在李泰回來之前,不讓事態惡化。

兩軍頭廣回正麵交鋒”便死傷過千,這可不是件小事,遺玉讓蕭漢帶人去勾兌假嘜草汁,初衷是好的,現在卻因為這一場戰敗,成了心懷不軌,沒準還要牽扯上李泰。

遺玉和阿生正在兩頭為難的時候,外麵突然想起了兵戈交錯聲,遺玉心裏一個咯噔,就知道外頭打起來了。

,“您待在這裏別出去,屬下到外頭看看,哪個不要命的敢在帥營前放肆!”

阿生走動了真怒,沒等遺玉應聲,便握緊了腰上的長劍大步走出去。

遺玉叫不住他,心煩意亂地來回在帳中走動,聽見外頭打鬧聲越來越響”終是忍不住沉著臉走到門口,借著營中的火光”一眼就望見幾層柵欄包圍外,打作一團的兩撥人,正有越聚越多的趨勢。

李泰領著四萬兵馬前去赴險,生死不知,安市城久攻不下,糧草急缺,他們這些人還卻在這兒窩裏鬥!

可惡!

遺玉一步跨出營帳,青著臉拔了門口木柱上插的兩支火把,幾步上前,一前一後,用力擲到那群人堆裏。

火星四濺,兩撥人跳著分開來,有人罵了兩句,各自扭頭尋找火把來的方向,很快便在柵欄那頭,發現一道低矮的人影。

“我是唐大夫,誰要抓我,我跟你們走。”

森森火光下,遺玉的眼神明明滅滅,陰晴不定。

遺玉被關起來了,她甚至連長別無忌的麵前沒見著,被人帶走,在大營前麵晃了一圈,長別無忌和李世績正在和眾將議事,沒時間審問她。

“進去。”長別無忌的部下想當然不會對太子營裏的人客氣,一手就將被綁的遺玉推進了東營後頭一座拿來關押犯人的破營帳裏。

,“1卜、小哥!?你怎麽也被抓來了?”

同樣是被關在一座破帳中,被反綁了手腳的蕭漢見到遺玉,分外驚奇,但稍後他自己就想到了〖答〗案,一臉凶惡地去罵另外兩個被反綁的學徒:,“老子千,丁嚀萬囑咐,你們這兩個小兔崽子,說!是誰把唐小哥招出去的?”

身後頭押送她的士兵還舉著火把沒走,遺玉得以看清楚裏頭幾個人都是麵有紫青,一昏挨過刑問的模樣,在蕭漢的質問下,有兩個遺玉、

曾經見過的學徒都低著頭挨罵,看來是都有份。

她倒是不如蕭漢義憤,不用身後的士兵催促,便自覺走過去,在蕭漢身邊的草堆上坐下,歎道:,“蕭大哥別生氣,此事本來就是因我而起,說到底還是我連累了你。

“你別管!”

蕭漢手被綁著,伸長了腿就往兩個學徒背上踹,他們這一行學醫,當師父的就相當於是半個爹,兩人挨打,算不敢吭聲,隻能縮在一起,任由蕭漢發脾氣。

看門的士兵也不管他們私鬥,扯了簾子,火光一弱,隻能湊合看清楚個人影,還能聽到蕭漢踹人的聲音。

“好了好了,別打了,這黑燈瞎火的,咱們坐得又近,你別再踢錯了人,我可經不起你一腳踹的。”遺玉道。

蕭漢停了下來,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半晌才同聲道:,“現在怎麽辦,太子爺也不知什麽時候回來,他們要是胡亂給咱們定了罪,連個幫忙說話的都沒。”

“放心,不會到那一步的。”

遺玉安慰他,她來之前已經交待過阿生去李世績大營中找盧俊,真有個不對勁,他們會第一時間曝了她身份,一個唐大夫他們敢不分青紅皂白就拉去頂罪,換成是一個太子妃,借他們十個膽子。


長孫無忌為什麽借題發揮抓了她,見都不見她一面就把她關起來,不就是想逼她出頭麽,他越是如此,她就越是不會如他的意。


將要入秋晚上已有些涼了,這破爛帳屋透風,遺玉坐了一會兒,便有些昏昏欲睡,晚上沒人來送飯,蕭漢餓的肚子咕咕直叫,罵了幾句,見沒人理,就消停下去。

夜裏遺玉正枕著膝蓋打瞌睡,忽然被撞了下肩膀驚髏過來,就聽蕭漢在旁邊低聲道:“你快聽,外頭。”

遺玉豎起了耳朵果然聽到外頭陣陣沉悶的號角聲,心中一淩,脫口道:,“敵襲?”

,“嗯”蕭漢站起來,踩著草走到門口貓著腰往外瞧,遺玉在草堆上坐的太久,兩腿發麻站不起來,隻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一邊側耳聽著外麵動靜,一邊背著手摸索褲腰裏藏著的小銀刀。

就這樣大概過去半盞茶的工夫,外頭的喧嘩聲漸漸作響遺玉總算把繩子割開,搖搖晃晃站起來,剛走到蕭漢後頭,便聽他沉聲道:,“他們打到這邊來了。”

遺玉湊到門邊往外一看果然見到不遠處火光攢動,乒乒乓乓的武器碰撞聲叱喊聲越來越響,也越來越近,顯然唐軍沒有防備安市城的守備軍會在今晚夜襲較遠的東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不能再待在這兒了”遺玉壓低了聲音,拿著刀子去給蕭漢鬆綁,“等下門口的守衛過去幫忙,咱們便趁亂往西邊跑,那裏是李世績的大營,守備森嚴,比這邊安全,我認得路。”

繩子落地,蕭漢活動著手腳,似是猶豫了一下,才低聲說了句,“行”帳裏另外幾個人也醒了,知道外頭來了敵軍,慌亂的不知如何是好。

遺玉肯定是不會丟下這幾個人獨跑,便讓蕭漢在門口看著,扭頭去給他們鬆綁。

“你們別慌,先別出聲,等下守衛走了,咱們一起出去往東跑,去李世績大營,等下你們跟緊我,不要亂跑。”這幾個人是沒什麽主見,聽見遺玉和蕭漢說話,是都急忙應了,一個個挨著讓遺玉把繩子給他們割開。

又過了一小會兒,外頭突然有人大喊了幾聲,一直在門口盯著的動靜蕭漢才用肩膀頂開了帳子,扭頭低叫道:,“走,快走!”


遺玉因為要領路,第一個貓腰鑽了出去,辨別了方向,聽到身後腳步聲跟上,飛快地望了一眼東邊柵欄外正在交兵的兩夥人馬,聞到血腥味,她心跳一急,便撤開了腿往西跑。

穿過這片營地,到處都是人影,士兵們在號角聲中起了床,有的連盔甲都來不及穿上,便拿著槍矛循著火光往東邊跑去迎敵。

遺玉盡量避開這些士兵,遇見柵欄,低的就翻過去,高的就爬過去,跑了一段距離,突然看到前頭營帳周圍有一夥穿著異族盔甲的人,地上則躺倒了七八個唐兵在血泊中,大驚,她趕忙蹲下身子躲在柵欄後,扭頭想叫跟在後頭的人停下來,卻發現後麵隻剩下蕭漢一個了。

她顧不上問他其他人都去了哪裏,扯了他的衣擺讓他蹲下來,可是就這麽眨眼的工夫,兩個人還是被發現了。

,“在那裏!”

遺玉也不知道那夥人喊叫了什麽,隻從柵欄縫隙裏看見他們提著武器跑向這邊,沉重的腳步聲讓她心跳隆隆作響,捏緊了左手的小刀,右手拉住蕭漢的胳膊,提了口氣,就要往回跑。

然而,身邊的人卻沒動,她在反作用力下,後退了一步,差點跌倒。

“跑啊!”遺玉氣急敗壞地扯著站在原地不動的蕭漢,卻被他一手按住了肩膀。

,“不用跑了”蕭漢看著遺玉,歉然的聲音中帶著懇切”“唐兄弟,跟我回安市城吧。”

遺玉耳鳴了一下,她看著蕭漢扭過頭,用她聽不懂的語言,對已經跑到跟前的那幾個虜人說了些什麽,為首的那個便摘下了背後的長刀,恭敬地用雙手捧著遞了過來。

“副城主,城主有令,讓我們前來接您回去。”


都是假的

夜裏,燈火通明的議事帳中,本該正在各自營中休息的將領們,此時卻全聚在此,正襟危坐。

“啟稟大總管,傷亡人數已清點,今夜東營遇襲,有一百六十三人身死,二百七十一人負傷,囚禁在營後的俘虜也有十幾人被救,此外,昨日被關押的幾名大夫趁亂逃脫,隻找到了四具屍體,經查核,西營的蕭大夫,還有帥營的唐大夫不見了。”

聽完下方稟告,在座眾將臉色都是難看,白天才經曆過一場大敗,晚上就又遭人夜襲。

“這虜人崽子也太不將人放在眼裏了!”有人拍案罵道。

長孫忌病未愈,坐在帥位上,沉著臉一語不發,環掃了下座,看到一處空位,出聲問道:

“盧念安呢?”

“啟稟大人,盧將軍帶了五百人馬,前去追趕從東營退去的敵軍了。”

“胡鬧。”長孫忌低斥一聲,道契苾何力,你帶人去追他,莫叫他中了虜人圈套,有去回。”

“末將領命。”下麵有人領命,大步離去。

場麵格外安靜,一個月前在李泰的率領下連攻遼東三座城池的銳氣,在這幾天接連受挫中消磨,長孫忌將士氣低落看在眼中,卻並未說鼓舞人心的話,而是和李世績重新分配了各營的巡守,加強了防備。

“攻城之事,明早再議,都休息吧。”

長孫忌站起身,在副官的陪同下,率先走了出去。

天亮,遺玉從昏迷中醒,正躺在一間滿是異族格調的房間裏,她掀開身上的被子,揉著悶痛的後頸站起來,一邊回想昨晚從那座破帳中逃脫後的事,一邊搖搖晃晃走到門邊,將紙糊的門板朝兩麵拉開。

“唰拉——”

離地兩尺高的屋子外麵,是寬敞的庭院,豎著低矮的灰色石牆,院子裏麵正有幾個穿著筒裙梳著大辮的婦人在洗衣服,嚦嚦哇哇地低聲笑談著,這畫麵太過平和,讓在戰場上待了幾個月的遺玉一時有些恍惚。

有個正在井邊打水的婦人了站在門邊的遺玉,趕緊放下了水桶,叫上另外一個正在洗衣服的婦人,拎著長長的筒裙小跑。

“”

“蕭漢呢?”

“”

“去找蕭漢來。”

遺玉聽不懂這兩個人在說,對方顯然也聽不懂她的,在嚐試交流果後,她果斷地轉身回了屋子,將門重新拉上去,掛了門栓一樣的,把那兩個異族女子隔絕在外頭。

蕭漢真的把她帶進了安市城。

“唉。”遺玉摸了摸臉上的假眉毛,又檢查了一番衣物,想起來昨晚最後蕭漢喊她時叫的是“唐”,看來她身份還沒暴露。

這該叫倒黴還是幸運?

才出狼穴,又入虎口嗎?

外頭那兩個婦女敲了幾下門便沒了聲音,遺玉想她們可能是去通知蕭漢,果然,過了一會兒,走廊上便傳來一串沉重的腳步聲,停在門口。

“唐,你醒了嗎?”無錯網不跳字。

外頭站的就是蕭漢,遺玉沒答話。

“唐,是我,蕭大哥,你開開門,我進去和你說幾句話。”

遺玉在牆邊挑了個地方坐下,還是沒理門外的蕭漢,與其說她是在生氣,倒不如說她是還沒想好要拿態度來麵對這個埋伏在唐軍中的間諜。

是該橫眉冷對,還是虛以委蛇?

蕭漢拍了半天門,見遺玉死活不答應,便放棄了再叫她開門,揮退了門外的下人。

“唐,我你現在肯定還在氣頭上,你聽我說,我一開始真沒打算將你牽扯進去,我原先是想,等這假嘜草汁事發後,唐人最多就是把我抓起來,沒想到兩個不爭氣的會不聽我話,會把你供了出去,昨晚我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帶你回安市的好,至少這裏有蕭大哥在,保證沒人敢碰你一根指頭。”

“原來是你在中間做鬼,難怪他們取用嘜草汁的消息一點都沒傳到帥營,”遺玉皺起眉,“不過軍中戒備森嚴,你是如何同安市通換消息,讓他們約戰半坡的。”

蕭漢聽見遺玉總算願意出聲,先是一喜,斟酌後,才出聲道:

“你還記得太子領兵走前那一晚的夜襲麽。”

“原來是那個時候你趁亂通了敵,”遺玉若有所思地把目光移到門板上顯現出的人影上,仍有一絲困惑:

“可當時太子尚對外泄露要帶兵去南山阻攔援軍,從他會帶走一份嘜草汁,你是斷定軍中會留下一份假嘜草汁,從而確保昨日的半坡之戰唐軍會因依賴毒草而慘敗的?”

門外靜了一會兒,遺玉站起來,朝門邊挪動,就聽蕭漢低聲道:

“我動了手腳,調出的那兩缸嘜草汁,都是假的。”

“唰拉——”

蕭漢沒設防,麵前的紙門突然被人從裏麵拉開,他後退一步,目光調低,便對上一雙快要著起火來的眼睛。

“你是說,太子帶走的那份,也是假的?”遺玉的聲音不自覺地發抖。

麵對這樣的眼神,蕭漢突然有些難以啟齒,他避開遺玉的目光,輕輕“嗯”了一聲。

“啪!”

一個耳光夾著風聲甩了,蕭漢躲都沒躲,腦袋被打偏到一旁。

院子裏頭正在洗衣的婦人注意到這邊動靜,驚的叫出聲來,紛紛跑向這邊。

遺玉,為了大局,她應該先將別的事都放在一旁,穩住蕭漢,同他虛以委蛇,再伺機而動。

可她還是沒能忍住同他翻臉,在甩了他一耳光後,用她僅剩的一點理智,將門重重地在他麵前闔上,好不被他看見吃人一樣的目光。

“大人,大人您要不要緊,呀!您這裏出血了。”

“妨,”蕭漢心煩意亂地抹掉嘴角咬破的血珠,又看了看眼前緊閉的門板,吩咐了兩邊的下人,便沉默著離開了。

“把人看好,不許怠慢。”



城主府

為昨日旌旗鑼鼓,今日這慶功宴上,除卻一群歌舞的奴隸,便隻有兩人在座。

“來!二弟,大哥敬一杯,讓你埋伏在唐軍這些時日,忍辱負重,真是辛苦你了!昨天那一場大勝,真叫痛快啊!”

楊萬春端起酒杯,豪邁地敬過左手邊的蕭漢,仰頭一飲而盡。

安市城主楊萬春在整個高句麗都是響當當的人物,幾年前,淵蓋蘇文攝政高句麗,舉國上下,就隻有這楊萬春一人敢同他唱反調,不服其統攝,淵蓋蘇文也曾派兵來攻打過安市,未果,便隻能任楊萬春繼續擔任安市城主,甚至縱容他的不敬。

酒過三巡,楊萬春是了蕭漢的心不在焉,便端了酒杯離席,坐到他身邊,一手親熱地攬過他肩膀,關心問道:

“二弟這是了,悶悶不樂的,可是有心事,不妨說給大哥聽,你有想要的,說出來,隻要不是那淵蓋蘇文的腦袋,大哥都幫你取來。”

蕭漢搖搖頭,直接端起酒壺喝著悶酒,楊萬春見狀,想起來讓人去蕭漢住處打聽的消息,便笑道:

“聽說你從唐軍營中帶了個人?”

蕭漢不語,楊萬春依舊是笑,拍了拍他肩膀,道:

“你做事,大哥本不當管,不過你也你時常在外,身份又敏感,城中有一些並不服你,眼下正是兩軍交戰時期,你帶個外人,記得把人看好了,別讓他惹出亂來,再影響了你。”

“嗯,”蕭漢這才有了反應,“我,大哥放心。”

“行了,不說這個,難得你了,咱們今晚就好好喝幾杯,正經事等到酒醒了再論,來,給大哥滿上。”

“好。”

遺玉把關在小屋裏一整日,天黑下去,才開門讓門口送飯的下女進來。

晚飯很豐盛,小小的一張桌子,幾乎擺滿了吃食,遺玉囫圇填飽了肚子,嘴裏是沒嚼出半點滋味來。

幾個下女翼翼地在一旁陪著,打量著她的神情,等著待會兒回報給蕭漢,卻看不出遺玉平靜的一張臉上是喜是怒。

遺玉吃好了飯,屋裏的被褥已經被人重新換上,兩個年輕的下女進了屋,比手畫腳地試圖和遺玉溝通,讓她跟著她們到隔壁去,原來是準備了一隻裝滿熱水的大木桶讓她洗澡。

遺玉確是有好幾天都沒有沐浴了,頭皮都開始發癢,可是要她在這人生地不熟的環境下放心洗澡,她是肯定不會的,於是對這兩個帶她來的下女擺了擺手,轉身回到休息的屋子。

兩個年輕的下女跟了,一個去將地鋪上的被子抖開,一個出去將門帶上。

遺玉起初以為留下的那個是要侍候她起夜,但轉念一想現在是男裝,便擺手道你也出去吧。”

哪想那麵貌有些清秀的下女,竟是嬌羞的扭頭解了小衫,露出光滑的肩膀,跪坐在她身邊,開始脫裙子。

遺玉這才她留下來是幹的,頓覺荒唐,反應時,那女子已經脫光了上衣,伸手來解她的衣裳。

遺玉手忙腳亂地按住她的手,將落在地上的小衫披在她肩膀上,使勁兒把人給拉起來,一邊嚐試和她溝通,一邊把人推到門外頭。

“你快穿好衣服出去,我不用人陪,出去吧啊。”

關上門,遺玉一頭虛汗地坐在地上,使勁兒捶了下地板,低咒一聲。


勸留

一個人身處在陌生的環境裏,遺玉幾乎一夜未眠,到了天快亮才睡過去,夢裏全是李泰帶著兵馬在峽穀同敵軍浴血奮戰的場麵。

外麵的敲門聲一響,她就驚醒過來,背後汗濕,手腳卻是冰冰涼涼的。

這是她被蕭漢帶到安市城的第三天,除了如廁,她連這道門都沒出去過。

“我不吃早飯,你們拿下去吧。”

“唐兄弟,是我。”

這兩天蕭漢都沒來打擾,一聽見他的聲音,遺玉還是感覺肚子裏有一團火氣在往上冒,既惱恨他的利用,又惱恨自己的認人不清。

“唐兄弟,你起來了嗎?我聽下人說你昨天很早就睡了,今天蕭大哥空閑,帶你到安市城裏轉轉如何?”

蕭漢有些忐忑地在門口站著,昨晚宿醉,他現在還有些頭疼,本該好好休息一日,可就是放心不下這個小兄弟。

“等等。”

聽見遺玉應聲,蕭漢不自覺地鬆了口氣,擺手讓兩旁下人離開,自己站在門外等著。

“唰拉——”

門打開,打點整齊的遺玉站在門內,還穿著前天夜裏被押去問罪的那身灰褐色的袍子,腳上踏著一雙布靴,麵容有些模糊,從頭到腳都像是撲著一層灰塵。

“不是給你準備了幹淨的衣服麽,你怎麽還穿這個?”

“我不會穿你們虜人的衣服。”遺玉神情雖然冷淡,但看著是比昨天的怒火中燒要好上許多。

蕭漢忙道:“我讓人進去服侍你。”

遺玉搖搖頭,麵容固執。

蕭漢這才弄懂她說的“不會穿”是哪一個意思。

“不穿就不穿吧,走,我先帶你到外頭吃早飯,”蕭漢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帶路往走廊另一頭,遺玉跟在他身後,保持著三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安市的街道很是狹窄,至少比起長安和洛陽這些繁華的大都會,它要顯得寒酸許多。

街上的百姓不見少,酒館茶鋪裏的客人來來往往,還有小孩子在街上追趕打鬧,不談人們口中議論的話題,幾乎看不出什麽戰爭中的跡象,這要歸功於城中那支強大的守備軍。

蕭漢這一行出現在街頭,分外引人注意,不說兩邊開路的幾名跨刀的武士,頭戴高沿黑紗帽,身穿白襟大袖的蕭漢,一看就是貴族。

再加上遺玉這麽個穿著唐人短袍的矮胖青年,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蕭漢帶著遺玉在街上兜了兩圈,停在路口東張西望,又和身後的侍衛用虜語交談了幾句,不好意思地對遺玉道:

“我記得幾年前這裏還有家賣葅麵的,現在不知搬到哪兒去了。”

“幾年前?”遺玉留意到蕭漢話裏不尋常的部分。

“嗯,”蕭漢指著另一條路,帶遺玉往那邊走,邊道:“我常在中原行走,有時兩年三年才回來一次。”

遺玉一邊打量路邊的房子和店鋪,一邊隨口問道:“難怪你唐話說的這麽地道,還能混到軍營裏,我半點都沒懷疑過你不是唐人。”

“其實...我身上有一半唐人的血統。”

遺玉腳步一頓,扭頭看了一眼蕭漢,卻沒接話。

她的安靜,反倒讓蕭漢覺得容易出口,“我母親原本是鄭姓貴族家的女兒,被一個從大唐來安市做買賣的年輕商人誘哄,後來那商人離開,母親執意生下我,就被家人趕了出去,靠著家中一點接濟,獨自撫養我長大,我十六歲時,母親去世前,把那個唐人的姓名告訴了我,當時年輕氣盛,就背井離鄉踏上中土去尋人。”

蕭漢說到這裏,突然不講了,遺玉的好奇心被勾起,便直接問道:

“後來呢?你找到他了嗎?”。

蕭漢點點頭,卻不繼續說下去。

遺玉看他表情,也知道後麵的不會是什麽讓人愉快的故事,就沒再問。

兩人進了一家食肆,坐在窗戶邊上,蕭漢點了食物,看著外麵的街道,臉上的陰沉很快就散了去。

“唐兄弟,你家中還有什麽人口?”

“我娘,還有兩個哥哥。”

蕭漢點頭,“那就好。”

遺玉困惑,“好什麽?”

“你上頭還有兄弟,這樣你回不去,還有人照顧你娘。”蕭漢如是道,“到時候,我給你在這城裏開一家醫館,憑你的醫術,不需要靠誰,就能過上好日子,咱們兄弟兩個也能天天在一起喝酒吃肉,要多痛快有多痛快,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遺玉嗤笑一聲,“你倒是為我考慮的周全,連問都不用問我,便替我拿了主意。”

蕭漢被她諷刺,並未有不悅,反而勸說道:

“我知道你是給太子做事的,在京城肯定有一片大好前途,可是這次過後,你同我有了牽扯,再回去,太子就是不問你的罪,也不會再像以往那樣重用你,唐兄弟,我看得出來你不是個有野心有抱負的人,就平平安安地留在安市,有什麽不好?”

“倘若我說不好,你會不會就放我出城,讓我回去?”

“”蕭漢勸了半天也沒見遺玉有一絲鬆動,不由感到無奈和喪氣,他是真心想要把遺玉留下來。

“我真不明白,留我下來對你也沒什麽好處,你大可不必因為歉疚就自以為是地替我做主,我被你騙,那是我自己不夠聰明,怨不得別人,你要是真的覺得對不住我,那就放我走吧。”

“你為什麽非想要走呢?”蕭漢有些急了,他皺著眉,毫不留情道,“我老實告訴你吧,你們那個太子,這一次來高句麗,就是死路一條,他都活不長了,你還回去做什麽!”

聞言,遺玉垂在身側的手臂夾緊,忍住沒再甩過去一耳光,而是冷靜地反問道:

“你剛才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死路一條,誰告訴你他活不長了?”

蕭漢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自惱地扭過頭去,避開遺玉逼問的目光,悶聲道:

“他帶著幾萬兵馬前去應付我們二十萬援軍,嘜草汁又是假的,這不是死路一條麽。”

他越是這樣遮掩,遺玉就越是肯定他知道什麽,一想到李泰此刻正身處在莫大的危險中,擔憂、懼怕、煩躁、驚恐,種種負麵情緒便就像是潮水一般湧上她心頭。

可就是這樣,她的腦子反倒是清醒異常。

“飯怎麽還沒好,我餓了。”

話題轉的太快,蕭漢看了她兩眼,才趕緊去催促店家。


這一頓飯遺玉吃的很正經,不像前兩天食不下咽,她連一口剩飯都沒有留下。

飯中蕭漢試圖找話題來緩解氣氛,遺玉起初沒理,後來是漸漸應了,等到他們吃完飯,回到住處,兩人的交談已經算是隨意,剛才在食館裏的爭執就如同沒發生一般。

“這裏是我的府邸,前兩天你不肯出來,今天天氣也好,我帶你四處看看?”

遺玉正想要答應,突然聽人在後麵喊了兩聲,她和蕭漢一起回過頭,就見有一名武將打扮的年輕人快跑過來,神情匆忙。

蕭漢詢問了對方,並不避忌遺玉,也沒什麽好避忌,反正她也聽不懂他們說話。

遺玉故作退避,往旁邊挪了兩步,佯作不經意地留意著他們的麵色,沒錯過蕭漢在聽過那武將陳述後,一瞬間突變的臉色。

出了什麽事?

“我要出去一趟,你先回房去休息。”

蕭漢交待了遺玉兩句,便招手喊來身後頭跟著的兩個仆人,遺玉聽話地跟著這兩個人離開。

一直到了晚上,遺玉都沒再見到蕭漢,她被領回那座修有兩排房子的小院裏。

遺玉像前幾次一樣,比劃著讓下人端了一盆溫水進來,再把人都攆出去。

為怕易容掉了,她這幾日臉都不敢洗,隻能背著人用水將就著擦擦身上的汗,再洗洗腳,油膩的頭發已經有了難聞的味道。

擦幹淨手腳,遺玉便熄滅了燈,和衣躺在地鋪上,扭頭看著紙門上映出的兩道背影。

蕭漢為了不引她不快,雖然沒在這院子裏安排侍衛把守,但白天這院子裏都是幹活的婦人,夜裏她睡覺時候,門口還會有兩個下女守夜,實則是防著她逃跑。

對此,遺玉並未放在心上,蕭漢隻當她醫術了得,並不知她更擅長的是使毒,行軍在外,即便是她洗澡的時候,至少都帶著兩種毒藥不離身,一條腰帶,一枚木笄裏都可能藏毒,要想放倒這幾個女人逃出這裏,並非什麽難事。

難的是怎麽出城。

遺玉本來是打算從蕭漢口中探問出來出城的方法再走,但是今天在食館裏的交談,讓坐不住了,她必須想辦法盡快逃出城去。

多留在這裏一天,她身份暴露的可能就越大,臉上的易容頂多再能維持三天,真被蕭漢發現了她的女兒身,還不知會惹出多大的麻煩。

“咳咳...”

夜裏,遺玉突然咳嗽起來,借著聲音引了門外守夜的下女,支了一個出去倒水,不費吹灰之力就用迷香放倒了留下來的那個,又把燈吹熄,等到另外那個摸黑進來,躲在門後的她又快又準地把人擊暈過去。

輕輕拉上門,遺玉扒了一名下女的衣裳換上,將頭發編成一股,趴在門口張望了一會兒,確認院子裏空無一人,才提著筒裙飛躥到對麵牆根她瞄了兩天的那棵榆樹下。

小時候在鄉村長大,她最愛和盧俊到山腳的林子裏摘野果,雖這十多年都沒再爬過樹,但怎麽爬還是能記得清楚。

遺玉有些吃力地攀到了樹椏上,看一眼近在咫尺的牆頭,還沒來得及高興一下,就聽見院子裏突然響起一聲尖叫。

不好,被發現了!

遺玉慌亂之下,急著去翻牆,竟不留神腳下踩空,眼看就要失足跌下去,卻聽耳邊一陣風聲,一隻手臂從茂密的樹葉中伸出來,緊緊地抓住她的肩膀,一拉一提,便將她扛到背上,在人發現牆頭這邊動靜之前,背著她踩著牆頭,輕輕躍了出去。


有太子的消息嗎?

遺玉被這突然冒出來的男人背著跑,聽見牆那頭的大喊大叫聲漸遠,她非但沒有掙紮,反而抓緊了來人的肩膀,隻因跳下牆頭時,對方已經向她道明了身份。

大概跑了五六條街,來到一座偏僻的小巷子,翻牆入內,那人才將她放下來,揭下臉上的蒙麵黑巾,歉意道:

“主人,屬下失禮了。”

遺玉驚魂未定地側過身,借著月光,辨識著眼前這張許久未見的人臉,既驚又喜地問道:

“盧耀,你是怎麽進城的?”

安市城的各個城門早在唐軍來襲之前便已封鎖,安市城的百姓和軍隊自給自足,城門附近都有人嚴禁把守。

“一座城牆還難不倒屬下。”

“你翻城牆進來的?”遺玉說完,才覺得自己大驚小怪了,背著她跑了這麽遠的路,他呼吸都沒亂,足可見這幾年來他的武功是又精進了。

“現在外頭是個什麽情況,太子那邊有消息傳來嗎?”。顧不上詢問盧耀怎麽找到她的,她現在最關心的就是李泰的情況。

算一算,李泰帶兵去攔截援軍也有六七日了,不知兩軍是否已經交鋒。

“屬下不知,”盧耀搖頭,“三天前你被人帶走去審問,李管事去找二公子";,夜裏東營遇襲,二公子";帶人找到關押你的地方,不見你蹤影後,就帶兵追趕敵軍至安市城外,被長孫無忌派人召回,在營中尋你無果,斷定你被人抓走,就命屬下潛進城中尋你。”

盧俊會派盧俊潛進城找遺玉,就是清楚眼下她的身份不宜暴露,兩軍交戰,要是給人知道太子妃被抓,可想而知會引起什麽大亂。

遺玉沒聽到李泰的消息,隻能安慰自己他沒有出事。

“主人,此地不宜久留,屬下現在就帶你出城。”

遺玉正要點頭,忽然想起什麽,不大確定地問道:“你帶著我也能翻過那座城牆嗎?”。

盧耀老實地搖頭,“那城牆頗高,因要借力才可使用輕功,屬下一人通行無阻,帶著人就翻不過去。屬下這幾日查看過,城西的防衛相較鬆懈,百人的守衛,避開要害,屬下可以帶著你走城內的牆梯,殺出去,隻是要委屈主人冒險一行。”

這樣出城一聽就知道有風險,遺玉猶豫,不是怕死,隻是考慮到了被抓住的後果,不得不三思而行。

原本遺玉是迫不及待想要逃出城,因為她擔急李泰的情況,可是現在情況有變,盧耀能夠出入安市城,這讓她心思不由活躍起來。

一番衡量後,遺玉最終決定道:

“盧耀,你現在出城去,代我向我二哥和李管事傳話,再幫我取些東西進城。”

“主人,你不出城嗎?”。

遺玉搖頭,“沒有十足地把握出城,太子回來之前,我還是先留在城中安全,不必為我擔心,虜人並不知我身份,他們當我是男子,就我麵目都不曾見過,想要找我並不容易。”

見遺玉有主張,盧耀不做幹涉,直接道:“這房子久無人住,主人就先在此處安身,屬下今夜出城,明夜再進城來尋你。”


“好,”遺玉囑咐道:“原本在西營行醫的大夫蕭漢是這安市城的副城主,他同城主楊萬春是八拜之交,一年前就混進了軍中做奸細,前日半坡一戰的假嘜草汁亦是他從中作祟,你將這些告訴李管事,此外,務必叮囑我二哥,讓他不要著急,千萬別將我的身份泄露出去,假使這幾日軍中有什麽關乎我的流言傳出來,也要他不要動作,靜觀其變,等候太子回營。”

“屬下定當轉告他們。”

“太子營中放有我一隻檀木藥匣,裏麵有兩隻瓶子,一紅一白,你去找李管事,讓他取出來給你,切記不可打開。”

“屬下記得。”

遺玉一一交代了盧耀,最後才道:“盧耀,你已跟著我二哥這些年,就不要再叫我主人了,我聽著不習慣,你喊著想必也不自在。”

盧耀一板一眼道:“老爺臨終前有遺言,將屬下交由小姐";,小姐";命屬下跟隨二公子";,屬下莫敢不從,然而除非小姐";身死,屬下隻有一主。”

遺玉哭笑不得,“什麽死不死的,我可活的好好的,不改口就算了,你且去吧。”

“屬下這就出城,主人自己小心。”

遺玉看著盧耀輕輕一躍,便借力飛上牆頭,轉眼消失不見,月色朦朧,將近團圓,奈何他們一家人天各一方,不得見。

“這些唐人是不是瘋了,竟想要在城東外堆起一座土坡來助攻城,城主,要不要派人去給他們添些麻煩?”

“唐人自大,以為這土坡是短短幾日就能堆成的嗎?依我看,不必管他們。”

“怎麽能放著不管呢,唐軍在外有十幾萬人馬,真叫他們堆起了土坡,借地勢攻進城來那怎麽辦?”

楊萬春坐在高位上,一手枕脖,聽著下麵議論紛紛,不置可否,卻去問始終沒有發表言論的蕭漢:

“東哲,你以為如何?這唐軍大營現今是個什麽情況,當屬你最清楚。”

眾人停下爭論,都把目光轉到蕭漢身上。

“唐人所剩糧草不多,現是秋時,再來入冬,水枯澤困兵馬難行,我們不必理會他們這堆牆之舉,等他們糧草用盡,知難而退就行。”

話音剛落,就有人哼笑出聲。

“現在不管,等他們日後堆起土牆,攻打進城,你來負責嗎?”。

蕭漢冷眼回對:“我來負責又如何?”

“說的輕巧,誰知道你不讓阻止唐人堆牆,是不是另有居心。”

聞言,蕭漢起身,虎目厲色,沉聲質問:

“我一心護城,你剛才是在汙我?”

“啐,誰不知道你是唐人的雜種,你娘就是個一心鑽唐人被窩的賤婦,哼,生了你這個兒子,能好到哪裏,我汙你怎麽了?”

“你有膽再說一遍?”

那人麵有不屑地說完,就被蕭漢大步上前揪住衣領,從座位上提了起來,那人有些驚慌,卻依然嘴硬地道:

“我、我說你是雜種,你娘——”

蕭漢眼中凶光外露,揮拳砸向對方,“嘭”地一聲悶響,濺出血來,讓人聽了就覺得牙疼。

眾人看著蕭漢一拳就把人打暈,有的皺眉,有的暗笑,不等蕭漢再出手,坐在上頭看熱鬧的楊萬春遲遲開口阻止:

“東哲住手。”

蕭漢的拳頭高高揚起,手背上暴起了青筋,停在半空中,最後還是抖了抖,沒有揮下。

“來人,扶金大人回去,”楊萬春喊了下人進來,對在座的眾人道:

“就依東哲之意,暫不理會唐軍堆牆之舉,二十萬援軍正在路上,不日就可抵達,介時再反守為攻不遲,你們急什麽,該急的是唐人才對。”

楊萬春做了決定,便起身離開議事廳,眾人紛紛跟著退去,到最後,清冷的大廳中就隻剩下蕭漢一人。

“嘭!”

人都走光,蕭漢才發泄出來,一掌劈開了麵前的茶桌,木刺將他手背劃破,血流出來,卻不覺得疼,他喘著氣,平複著心中的怒火。

是夜,楊萬春離開議事廳後,帶著兩名貼身的護衛,去了後院,一路避開府裏的下人,進了一座幽靜的小院子,讓兩名侍衛守在外麵,一個人入內。

拉開一道紙門,一盞燈光下,裏麵正在對鏡梳發的女人回了頭,露出一張嬌媚的臉孔,放下梳子,起身行禮:

“城主。”

她口說虜語,雖然通暢,但腔調卻有些奇怪。

楊萬春的目光在她身上掠了一圈,笑著抬手虛扶,“沈姑娘不必客氣,坐吧。”

這美貌女子,竟不是他後院姬妾,那口音,亦不是本地人。

兩人移到隔壁,在茶桌邊坐下。

女子一邊熟練地給沏茶,一邊問道:“外麵可有什麽新的消息?”

楊萬春道:“唐人大軍在城東堆土牆,試圖借勢攻城。”

女子對此顯得漠不關心,轉而又問,“有太子的消息嗎?”。

“沈姑娘放心,我既你主子約好,要將太子的命留在遼東,就一定會如約而行,等到援軍抓了你們太子回來,我便會尋機會將他除掉。”

楊萬春伸手比了個掌刀,向下一劃,眼中閃過殺氣。

“你們那個太子也是蠢貨,帶著區區四萬兵馬,就妄圖阻攔我們二十萬援軍,倒省了我好些麻煩,不必費心去刺殺他。”

“我家主子一諾千金,先前送給城主的二十箱金銀隻是薄禮一份,隻要太子一死,我便會回報回去,等到主子登上大位,就會派兵助你坐上這高句麗的莫離支一位,介時兩國親睦友好,休戈止武,天下太平。”

女子將煮好的茶水注入杯中,兩手捧給楊萬春。

“哈哈,沈姑娘說的好,休戈止武,天下太平,”楊萬春伸出手來,一邊爽朗大笑,一邊覆上了女子柔軟的手背,輕輕摩擦。

蕭漢在外麵喝了幾杯酒,不能消愁,難得生了想找人訴說的衝動,腦子裏頭一個浮現的便是一張粗眉大眼的笑臉,他於是買了一壇好酒提著,回到家中,進門就發現一團亂。

有下人看到他,匆匆忙跑過來:

“大人、大人!您帶回來的那位唐大夫,他剛才跑走啦!”

“啪嗒”一聲,蕭漢手中的酒壇摔落,他不由分說地扯住眼前人,怒吼道:

“派人去找,都給我去找!找不到人,你們都不要回來!”



城內城外

遺玉將就著在簡陋的小屋裏住了一夜,並不知道蕭漢當晚動用了大量兵力在城裏四處尋找她。

第二天晚上,盧耀又潛進城中,帶來了遺玉要的東西,還有唐軍營中的新消息:,“因之前半坡失利,東營遭遇夜襲,軍中已將你和那個同樣失蹤的蕭大夫視作叛逃,二公子要去找長孫無忌理論,被李管事製住了。”

聽到自己被栽樁,遺玉的反應很冷靜”“長孫無忌早已懷疑我身份,為了穩定軍心,將我視作叛迪,也無可厚非。”

,“李管事讓屬下帶話給你。”

,“說。”

盧耀一字一句學話:,“長孫無忌借那晚夜襲之故,已將兵權收攏,現傾出大量兵力在安市城東高處堆建土坡,預備造勢攻城,但是軍中糧草不多,長此以往,即便太子阻截援軍回來,最終還是會因糧草不濟退兵,李管事讓屬下來問你,可有對策?”

能否阻截虜人二十萬援軍,直接關乎整場戰爭的勝敗,李泰幾乎將遠征軍中所有的得力親信大將都帶走前去擊敵,駐留在安市城外的兵馬會被長孫無忌輕易收攏不足為奇。


在長孫無忌有意或無意的安排下,唐軍現呈頑勢,攻下安市的希望越來越小,阿生不想李泰心血會付諸東流,又苦無對策,才會將希望寄托在遺玉身上,他問遺玉、“可有對策”其實就是在請求遺玉借助身在城中之便,想辦法內應唐軍。

,“他未免太高看我了”遺玉嘴上這麽說,心裏已在搜尋著可行之策,她被蕭漢帶進城這幾日”不是沒動過,“歪腦筋”隻是有些想法要實施,單靠她一個人無異於是子啊異想天開。

看遺玉麵露苦惱,盧耀提議道:“不如屬下潛入城主府,去將楊萬春刺殺?”

遺玉雙目一亮,“你有幾成把握?”

楊萬春一死,安市必會大亂,倒是能給城外的人創造出一個趁虛而入的好時機。

盧耀搖搖頭”“屬下尚未闖過城主府,不敢作保。”

,“主人?”

,“還是再想想別的辦法”遺玉直接否掉了讓盧耀去刺殺楊萬春這個餿主意,讓盧耀去冒險,真出了事,她去哪裏再找個能自由來往於安市和唐營的高手。

,“主人先吃些東西吧,屬下昨晚疏忽,忘記給你留下食物。”

盧耀解下後背的背包,拿出裏麵的餅子和肉幹,遞給遺玉。

遺玉確是餓了一整天,肚裏早就咕咕叫,好在盧耀留在屋裏一隻水囊,勉強讓她解渴,眼下見到吃的,便不客氣,把髒手在衣裳上擦了擦”就拿起餅子撕開就著肉塊來吃。

盧耀就陪在一邊,看著她略顯狼狽的吃相,突然開口道:,“太子待你不好。”

,“咳咳”遺玉被噎了下,捶了捶過來氣,才疑惑地問他,“這話怎麽講?”

盧耀將手裏的背包放下,解下腰上的水囊,擰開來遞給她,道:“你吃了很多苦,假使他待你好”就不該讓你吃苦。”

“哈哈”遺玉被盧耀的一本正經逗笑了,仰頭喝了一口水,掰了一塊餅給他”搖頭道:,“他待我好不好,隻有我自己最清楚”苦不苦,也隻有我自己知道。”

盧耀看著她蓬頭垢麵下的笑容,眼神變得困惑,“屬下不懂。”

“不懂就不懂吧”遺玉吃飽喝足後,擺擺手上的餅屑,伸了個懶腰,舒服地長籲一口氣,又有了精神。

,“我們不能總在這小院子裏躲著,既然來了,就不能白走一趟,明天我們出去看看,再厚的牆都有鼠xué,我就不信,這安市城的守備,會沒有漏洞。”

與其在這裏擔驚害怕李泰會遇險,不如先看看他們在城裏能做什麽。

兩個普通人或許不能和五萬守備軍作對,但是她和盧耀,又豈是等閑?

安市城有兩座城門,一在東,一在南,南邊的城門臨坡而開,出城隻有一條蜿蜒的小路,僅能容三人並行,下麵就是陡坡峭壁,摔下去不死也傷,難容大量兵馬通行。

東邊的城門和南邊的情況差不多,隻是略微平緩一些,越往高走,路麵就越狹小,從下往上攻,本就吃虧,守備軍居高臨下,占盡地勢,不久前的半坡之戰唐軍已經領了教訓。



半坡之戰固然失利,可它反應出的問題,卻給了唐軍一個提示,遺玉在聽說長孫無忌派兵在安市東南處堆建土坡的消息後,很是沉思了一陣。

,“咱們先到城南門去看看。”

盧耀偷了當地居民幾身衣裳,同遺玉扮作了普通的高句麗百姓,在用泥土和草汁簡單易容後,就到城西去查看情況。

在外麵,盧耀並不與遺玉一道,而是不遠不近地跟在她後頭,兩個人都不通當地人言,就心安理得地當起了啞巴,有盧耀順手牽羊來的錢袋,吃喝倒不成問題。

整整三天,盧耀和遺玉都徘徊在城南一帶,讓她頭疼的是,城垣附近戒備森嚴,重兵把守,尋常百姓根本就不能靠近,也就無從下手去尋找這城防的缺口。

“讓開,讓開!”

有些語言,不需要聽懂,也能明白意思,遺玉看著丹名當地的官兵揮趕了街角一處的行人,在一麵土皮錄落的牆上貼了一張類似告示的東西。

她眼神極好,隔的老遠,也能看清楚那告示上畫的是個粗眉大眼的年輕人,甚至下麵幾行字上,還特別用毛筆寫了一行楷字。

遺玉不用走近,大抵也能猜到上頭寫的什麽,果然,她順著人流擠到牆下,看清楚那行楷字:唐兄弟,你在城中不安全,你回來我們有話好商量。

蕭漢的字寫得潦草,遺玉是玩書法的行家,單從字跡就能瞧出這個寫字的人當時心情如何,想必他尋了自己幾日都沒見,心急之平,才張貼告示來找她。

遺玉不覺得她和蕭漢之間還有什麽好商量的,可是接連幾日一無所獲,再看到這張告示時,腦子裏不由就滋生出了一個念頭。

使她不自覺地在佇足在這張告示下麵”盧耀發現她不對,借著人群的遮掩從後麵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回過神來。

“走,先回去。”

遺玉對盧耀打了個眼色,率先擠出了人群。

兩人回到那間小破院裏,進了屋,遺玉找了張破凳子坐下,沉思了半天,才對一直等她開口的盧耀道:“我打算去找蕭漢,利用他查探城防。”

唐軍牛營李泰營中,留下的幾名太子親信正聚在一起議事”對於長孫無忌派人堆牆一舉,頗有微詞,這當中反應最大的當屬盧俊:“堆牆、堆什麽牆!好好的仗不打”派那麽多人去堆一座土牆,怎麽不幹脆找人去挖個地道,從安市城池下攻進去!”


“唉,要是糧草充足,咱們就住在這裏同那些虜人耗也無妨”別說是堆一個土坡,堆一個山出來都行,可是眼看秋深天寒,怕那土坡還沒堆起來,我們就要退兵了。”

盧俊越聽越按不住,隻要一想到遺玉還被困在那安市城中不能出來,這邊還磨磨唧唧地在堆土,就氣不打一處來。

“不行,我去找他!”

盧俊說著就要往外走,在座幾人互看幾眼,竟是紛紛起身跟了上去。

阿生這會兒也不知是在哪裏”是以沒能阻攔住這群莽漢。

長孫無忌正在和李世績還有另外兩名大總管在帳中議事,忽然聽見外頭亂糟糟的”門外守衛稟報是盧俊等人要見他,皺了皺眉,便讓人進來了。

李世績現在是看見盧俊就頭疼,盧俊是張亮麾下的大將,的確猛也,可是不服管教,這幾天為了不讓他和長孫無忌起衝突,他不知耗了多少心神。

“你們幾個有什麽事?”長孫無忌卷起了兵書,開口詢問。

盧俊意思著抬手行了下禮,直接問道:“敢問大人,準備何時攻城?”

長孫無忌不鹹不淡地應道:“這件事今早不是才議過,等到土坡堆起後。”

“等土坡隼起來都到什麽時候了”盧俊看著長孫無忌,滿臉質疑,“大人該不是在避戰吧?”

“盧念安!”李世績大斥一聲,差點拍了桌子。

“難道我說的有錯嗎?”盧俊嗓門也大了起來,伸手指著無動於衷的長孫無忌,沉聲道:“我大唐的將士是用來征戰殺敵的,不是用來給他玩泥巴的!”

“放肆!”李世績這回是真急了,眼下正在大戰,最忌將帥不和,他就是怕長孫無忌會為難盧俊,才會先生奪人,但顯然這兩個當事人都不領情。

長孫無忌冷哼一聲,道:“大戰在即,盧將軍幾次違抗軍令,老夫都對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望你自省,你卻不識大體,屢屢擾亂軍心,再不罰你,是難服軍眾,來人!收了盧念安的軍牌,將他禁到帳中,沒有老夫的應準,不許出營!”

在場眾人都驚在原地,包括盧俊在內,是沒料到,長孫無忌不發脾氣則已,這一發脾氣便直接要收了他的兵權,將他禁足帳中!

李世績急忙起身要勸,長孫無忌卻先他一步伸手阻止:“我意已決,你不用多言,再讓他鬧下去,還不知會惹出什麽大禍。”

李世績是被長孫無忌堵了話,跟著盧俊來的幾個人卻是不依:“大人,請大人收回成命!”

“盧將軍屢立戰功,今日他確走出言不遜,但請大人看在他一心求勝的份上,從輕處罰。”

“報”

幾人還在求情,門外忽來一聲長傳,長孫無忌趁勢打斷了他們,讓帳外訊兵進來。

訊兵入內,身後還跟著一人,盔甲未褪,一襲風霜,夾衣帶血,麵有傷容,見此人,長孫無忌目光一緊,厲聲問道:“何事速報!”

來人一抱拳,洪聲道:“啟稟大人,啟稟諸位將軍,太子殿下在東南峽穀處將虜人援軍降服,大勝歸來,半日後將可抵達城外!太子手令在此,請大人派一萬兵馬,前去東南十裏處接應俘獲糧草馬匹!”。


殺計

且說當日駐留在安市城外的唐軍遭遇高向麗人第一次夜襲時,李泰甕中捉鱉,將其圍剿,斬下千人頭顱,帶領四萬兵馬,前去伏擊虜人援軍。

排兵布陣後,李泰親自率領三千‘精’兵冒險,將北部首領高延壽和南部首領高惠貞所領的二十萬援軍引入峽穀、

占據高嶺處的唐軍將近千虜人頭顱丟下,以旌旗鼓角造勢”埋伏在峽穀中的三萬唐軍伺機而動,前後夾擊,唐軍氣勢洶洶,援軍陣腳大‘亂’,高延壽驚慌之下分兵迎戰,奈何援軍已被那從天而降的千顆人頭嚇破了膽腹背受敵,軍心大‘亂’,四散而逃。

不得已,高延壽率眾投降,受製於李泰,鞋鞠部首領高惠貞抵抗,李泰直接命人坑殺了四千鞋鞠士兵,俘獲高句麗各部首領千餘人,派兵遣送回豐原,放還餘眾回平壤。

這一戰前後不過半日,這一仗,虜人死傷八千,唐軍亦折損三千人馬,幾名身先士卒的大將亦身負重傷,但李泰以區區四萬兵馬,降服二十萬援軍的事跡,不日便使高句麗舉國上下震驚。

再說這消息傳到了瓷市城時,李泰已經帶著手下兵馬和繳獲的糧草,還有帶兵投降的高延壽,返回唐軍大營中。

城主府裏,楊萬‘春’聽著下方探子來報,扶在座椅上的兩手幾‘玉’摳進木頭裏。

,“友子李泰虜獲了各部首領,將其餘部眾統統遣散回了平壤,高大人帶著人降了唐,二十萬援軍散盡,回稟城主”事情就是這樣了。”

在探子稟報完很長一段時間內,廳中都無人言語,也不知是被這晴天霹要震昏了頭,還是被楊萬‘春’鐵青的臉‘色’嚇到。


“城主,援軍既滅,為今之計,隻有盡快加緊城防,李泰此子非同小可,他而今得勝歸來,士氣大盛,我們不得不防啊。”

,“依我看,唐軍在咱們城外築坡一事,不可不理啊,他們現在有了糧草,不同往日。”

“咳咳,援軍不來,我們娶在唐人十幾萬兵馬圍攻下守城,是不是勉強了?”

“金大人,你這是什麽意思?守城勉強,難道就不守了嗎?”

“我、我沒說不守,隻是先前唐人曾投信到我城中”言明若我們不降,等攻下城池後,就會將城中百姓全部坑殺”你看那唐人的太子不是就坑埋了幾千援軍嗎,我這是在為城中百姓著想。”

“什麽為百姓著想?我看你就是想學高延壽那個叛徒降唐!”

,“你說誰是叛徒!”

,“誰降唐狗誰就是!”

,“兩位大人,兩位大人不要吵啊。”

廳內一眾很快就分成兩派爭執起來,一部分是堅持死守城防,另一部分人則是擔心唐軍會攻破城池”故表‘露’出投降的傾向。

楊萬‘春’不知聽沒聽得進去,下座隻有蕭漢一人察覺到他異樣,故意提高了音量:,“如何應對,還請城主下令安排。”

楊萬‘春’抬手擰著眉心”“容我三思後再做定奪,諸位先請回去,各歸各職。”

楊萬‘春’將今天探報來的消息敘後”歎一口氣,和對麵的‘女’人道:“沈姑娘,今次我怕是要失言了,我這安市城尚在危難中難保”更遑論要幫你主子取太子‘性’命。

‘女’子蹙起眉‘毛’,愁容甚惹人憐”然楊萬‘春’此事心煩意‘亂’,哪有心思去欣賞她的美貌。

“我這裏倒是有個兩全其美的主意,就不知城主您肯不肯聽了。”

,“哦?你有何高見。”

,“太子既得勝,定會先派人到城外招降,介時你假意降唐,引太子出麵,約談在城‘門’前,再安排人暗中用強弩‘射’殺他,你”

“萬萬不可!”楊萬‘春’沒等她說完,便氣急敗壞地打斷”“我引沈姑娘為知己,你這卻是要坑害我嗎,果真這般將太子‘射’殺,唐人豈會與我善罷甘休?介時我不光成了小人,城亦難保,何談去奪淵蓋蘇文之位。”


,“城主莫急,且聽我把話說完”‘女’子繞過席子,在楊萬‘春’身邊坐下,溫聲軟語地伸手去撫他氣的上下起伏的‘胸’口:“我是讓你派人‘射’殺太子,可沒讓你親自去做呀,你何不找一心腹,將此任委派於他,待到事成之後,唐軍追究起來,你就把這人推出來頂罪,城主有所不知,現唐軍營中並非太子一人獨大,國舅長別無忌與他不和,隻要太子一死,軍心紊‘亂’,唐軍會不會繼續攻城都是未知,你又何懼。”

“這”楊萬‘春’聽完整‘女’子的話後,一時又猶豫了,他不願拿自己和整個安市城冒險,但能將淵蓋蘇文推下位的‘誘’‘惑’靈在太大。

,“此事過險,你容我想想人選。”

,“還想什麽”‘女’子見他動搖,趁熱打鐵”“我記得城主曾提起過,你認有一名義弟,先前在唐軍營中內營,現在哥城主一位,這頂罪的人需得有分量才夠,他不就剛剛好嗎,城主是能成大事之人,萬不可拘於小節。”

楊萬‘春’猛皺了下眉,扭頭看著‘女’子,伸手將她正為自己順氣的柔夷拉下,狠‘揉’了再下,低聲道:,“你這是要陷我於不義。”

‘女’子已看出他做了決定,柔順地偎依進他的懷裏,輕聲道:“其實曼雲也豐‘私’心,若城主同主子約成,我便可留在你這裏,不必再回去了。

楊萬‘春’曰光閃爍,心中燥火,一臂將她擁入懷中抱起,一路撕扯著她的衣裳,進了內室。

是夜,帥營內外,前後幾層加防,巡邏兵來來往往,是比前幾日更為嚴謹。

太子帳中,燈火通明,盧俊被阿生領著進到帳內,一眼便看見榻邊上正在由大夫換‘藥’的男人,目光觸及對責肩背上掌心大小血‘肉’模糊的一塊,心中的不滿頓時消了一半。

阿生沒有通傳,陪著盧俊站在‘門’邊上,待大夫將傷口用紗布包好,才出聲:,“主子,盧將軍來了。”

盧俊上前一步,行禮”“參見太子。”

盡管麵上收斂,可盧俊的不滿還是從語調上顯‘露’無疑。

李泰披上長衫,轉過身,隱約‘露’出‘精’實的‘胸’膛,纏至‘胸’前的白紗,還有頸上用青絲纏繞的紅‘色’‘玉’璞。

他氣‘色’很差,麵上幾乎不見血‘色’,蓄了幾年的短須不知何時剃了,頜上生了一層青‘色’的胡渣,與之截然相反的是他銳利的駭人的眼光。



李泰半个时辰前才回到大营中,从阿生口中得知了遗‘玉’被抓进安市城中的始末,未及发怒,知道卢耀在城中保护遗‘玉’,当即便让阿生去找了卢俊过来,连长别无忌和李世绩的探望都推拒了。

卢俊并未屈于李泰的气势之下,不等李泰开口,便愤愤质问道:,“太子为何将她带到战场上?你难道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她被人构陷关起来,要不是事先让阿生去求助于我,及时让人跟了过去,谁能保她此时平安无事,她这会儿还不定在哪呢!”

阿生看见卢俊胆敢和李泰扯嗓‘门’,赶紧上前劝阻:,“二公子,全怪属下失责,未能保护好太子妃,待到太子妃平安回来,属下甘愿听你发落。”

,“我没问你”卢俊不耐烦地将阿生拨到一边,继续质问李泰:,“你到底把我妹妹当成是什么,她跟着你,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不是在长安提心吊胆着跟人勾心斗角,就是为了你四处奔‘波’受罪,你现在还把她带到战场上,你有没有考虑过她的安全?”

“她没你以为的那么软弱。”李泰道,一边接过大夫递来的汤‘药’服下。

,“再要强她也只是个‘女’人,不是你的手下!”卢俊怒吼出声。

阿生冷汗已经下来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李泰,就怕李泰会把按捺的火气会全撤在卢俊身上,没人比他知道,刚听见遗‘玉’被虏人带进安市城的时候,有那么一刻,李泰是已对他动了杀心,还好他嘴皮子利索,三两下把遗‘玉’现在的处境说了个清楚,不然指不定这会儿他被埋在哪个坑里呢。

然而让阿生讶异的是,李泰并没有动怒,反而平静地开口:,“你那名手下回营找你,就带他来见我。”

卢俊一拳打在棉‘花’上,该发的火发不出来,只能闷声道:,“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李泰道”“明日我会派兵去安市劝降,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城中,到时他一定会出城来找你。”

“劝降?”卢俊被他的话引去注意”“高句丽人会愿意么。”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我必取此城,你回去吧,记得带他来见我。”

李泰把‘药’碗递给大夫,重新在榻上躺下,侧着身,不碰到伤口那边。

阿生见他要休息,就走到‘门’边掀了帘子,伸手引卢俊出去,他都这样送客,卢俊纵是还有话憋在肚里没说完,也不好意思继续留下,闷闷不乐地走了。

“都出去。”李泰道。

夫连东西都没收拾,听了命便低头退了出去。

李泰一个人躺在榻上,手指勾起了‘胸’前的‘玉’坠,轻轻摩挲,笼罩在‘阴’影中的面容,看不清他是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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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天沖下山(14) 戴家大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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