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玉突然病倒,嚇壞了後院一群女人,尤其是盧氏。
盧氏自瞭解所生這三個孩子,老大是一等一的嫉惡如仇,老2是一根筋的憨厚老實,小女兒則將情義看的比命還重,眼看著遺玉一顆心全寄在那魏王身上,她只怕有一天,魏王出了事,女兒別想好活下去。
直到盧氏聽聞京中傳來魏王遇險的消息,這種擔憂便一日比一日更甚。
有驚無險的是到了半夜,遺玉的熱狀便退下去。
遺玉第二天清早醒過來,一睜眼,就看見坐在床邊打瞌睡的盧氏,屋裡飄著一股藥味,再回憶一下,就想起來,自己下午睡了一覺,醒過來覺得頭疼,以為是睡多了,就沒在意,讓丫鬟免了晚膳,重躺回床上,這一躺就又昏昏沉沉睡過去,再醒過來才知道自己是生了病。
她看看盧氏面上的倦容,心中自責,張張嘴,嗓子發乾,伸手輕推了推盧氏:
「娘,娘。」
盧氏被她叫醒,先是伸手去探她額頭,感覺她退熱,才松了口氣,扶她坐起來,倒了水給她喝。
同樣守在屋裡的平彤看她醒了,忙出去打熱水。
遺玉潤了喉嚨,舒坦許多,看了看屋裡,問道:
「小雨點呢?」
「秦姑姑在帶著,你沒法子喂,就又讓她先喝小米油了,」盧氏捋了捋遺玉的頭髮,「你昨夜可是把娘給嚇著了,怎地不舒服都不會吱上一聲,不知道這月子裡病不得嗎?」
「我當是昨天睡多了,沒想著是病,」遺玉注意到盧氏身上衣裳並不整潔,料想她守了自己一夜,便道:
「娘趕緊去歇著吧,我這會兒好多了。」
盧氏不急著走,在她腰後頭塞了只軟枕,道:「等下吃了早點再睡,娘同你說說話吧?」
遺玉乖乖地點頭,「好,娘想說什麼?」
盧氏起身挪到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伸手將她露在被子外頭的手掌握住,盯著她的臉瞅了一會兒,突然開口道:
「娘求你一件事可好?」
遺玉忙直起身子,「娘有事只管同女兒交待就是,何需用求的,這不是折煞了孩兒麼?」
盧氏搖頭,「你先答應我。」
遺玉無法,只得順著她,「好,我答應您。」
「那你立個誓,」盧氏道,「日後你若是反悔,就讓娘不得善終。」
「娘」遺玉不悅地叫了一聲,兩手握住盧氏,「幹嘛要立這種毒誓,您是存心要讓女兒難受是吧?」
盧氏繃著臉,「那你立是不立?」
遺玉一扭頭,「不立。」
盧氏早有料到她這般態度,並不逼迫她,而是點頭道:
「你不肯立,那便是心裡還有娘在,這就好,我求你一件事,你既然答應了,就不許反悔,若有萬一,縱是沒這誓言,我也會讓它成真。」
「娘」遺玉又喊了一嗓子,她病還沒好利索,這下被盧氏的言語一激,臉頰很快就漲紅了起來。
盧氏看在眼裡,想著長痛不如短痛,便橫了心道:
「你答應娘,要是魏王有個萬一,你也得給娘好好活著,倘若你想不開去尋短見,那娘便陪你作伴。」
遺玉剛才臉上還滿是病紅,聽完盧氏的話,就成了蒼白,她想要抽出被盧氏握住的手,躲開她娘咄咄逼人的視線,但卻被盧氏抓個死緊,一副她不答應便不罷休的態度。
「娘,」遺玉低下頭,聲音乏力,「您別整日瞎想,王爺不是還沒消息麼,沒準兒他們已經平安過了沙地,把西昌給打下來了,只等著凱旋歸京呢。」
「那要是他沒過去這道檻兒呢?」盧氏是下了狠心,一定得讓她先答應下來,「你韓叔都同我說了,往西昌去的路上,儘是一片沙漠,前後幾千里地,沒村沒店的,一遇上塵暴,便是躲過去也得餓死在路上,他們脫離了大軍,沒有軍需補給,沒有水源,頂多能扛上七八日,這都兩個月過去了,你說他要是有——」
「他會沒事的」
遺玉突然抬起頭,硬生生地打斷了盧氏的話,臉上微露著惱意,咬著牙齒,肯定到了頑固的地步:
「娘,他承諾過女兒的事,就沒有一件食言過,他說會回來接我,就一定會回來,我信他的話。」
她曾經懷疑過李泰許多次,可這一回,無論如何,她都會信他到底。
盧氏看著望著打生下來頭一次對自己發火的女兒,聽著她不容置疑的聲音,捏著她的拳頭鬆了又緊。
母女兩人對視著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固執和不肯妥協。
這屋裡的火藥味濃,平彤端著水盆一進屋,便覺得不對,正要猶豫著是不是要打個岔子,身後的簾子便被掀開,平卉冒冒失失地跑進來,差點撞到她背上。
「主、主子,銀霄回來了」
遺玉眨了下眼睛,才聽清平卉喊的什麼。
銀霄回來了,那是不是,帶了李泰的信?李泰有信回返,那是不是就證明他平安
她一時又驚又喜,立馬就忘了剛才在同盧氏爭執什麼,急匆匆對著平卉道:
「回來了?那還不快把它帶過來」
見遺玉著急,平卉趕忙解釋道,「主子,銀霄好像是連日趕路飛累了,落在您原來歇著的那間屋門前,就不肯動彈了,於大哥找了護衛把它抬進屋裡,它都沒有醒,您看是不是先等它醒了?」
「那我過去,」遺玉聽這話,便掀了被子要下床,盧氏趕緊把她按住,瞪著她道:
「躺著,這病還沒好,你往哪跑?我去給你看看,要是它身上有信,就給你取回來。」
遺玉心知剛才惹火了盧氏,不好再叫她娘生氣,強壓著跑出去的衝動,坐回床上,目送盧氏離開。
信確是在銀霄腿上綁著,盧氏以往不敢接近著凶禽,但聽於通說它睡的死沉,也就大著膽子從它腿上把塞信的銅環取了下來,拿去給遺玉看。
遺玉一拿到手上,便迫不及待地將銅環三兩下扭開來,抽出夾縫裡薄薄的半張紙,湊近了臉前去看。
盧氏在一旁等著,見她臉色瞬間放晴,喜不自勝的模樣,便知是好不是壞。
「怎麼樣,這信上寫的什麼?」
遺玉抬起頭,一手抓著盧氏衣袖,咧著嘴,有些激動道:「娘,王爺他沒事,他沒事。」
見她滿面喜色,盧氏暗吁了一口氣,有些後悔剛才逼迫她。
遺玉沒有察覺到盧氏心理變化,向盧氏報過喜,便又低頭去將李泰的親筆來信默讀了一遍:
我無事,乃兄亦平安無恙,事出有因,我方遲派銀霄回信,京中聞信所關於我,你全不必理會。我即出莫賀延磧,然眼下事無定局,故先不得累述,你對外且暫作不知我情狀,如若京中召你,切記不可歸,務必等我回來。
想你懷胎足日,信至正當產期,望你先以己安,切莫為我掛懷。
離別七月之久,思你甚深。
落款是六月是日,正是小雨點出生的前一天。
| 第三一二章 柳暗花明 遺玉突然病倒,嚇壞了後院一群女人,尤其是盧氏。 盧氏自瞭解所生這三個孩子,老大是一等一的嫉惡如仇,老2是一根筋的憨厚老實,小女兒則將情義看的比命還重,眼看著遺玉一顆心全寄在那魏王身上,她只怕有一天,魏王出了事,女兒別想好活下去。 直到盧氏聽聞京中傳來魏王遇險的消息,這種擔憂便一日比一日更甚。 有驚無險的是到了半夜,遺玉的熱狀便退下去。 遺玉第二天清早醒過來,一睜眼,就看見坐在床邊打瞌睡的盧氏,屋裡飄著一股藥味,再回憶一下,就想起來,自己下午睡了一覺,醒過來覺得頭疼,以為是睡多了,就沒在意,讓丫鬟免了晚膳,重躺回床上,這一躺就又昏昏沉沉睡過去,再醒過來才知道自己是生了病。 她看看盧氏面上的倦容,心中自責,張張嘴,嗓子發乾,伸手輕推了推盧氏: 「娘,娘。」 盧氏被她叫醒,先是伸手去探她額頭,感覺她退熱,才松了口氣,扶她坐起來,倒了水給她喝。 同樣守在屋裡的平彤看她醒了,忙出去打熱水。 遺玉潤了喉嚨,舒坦許多,看了看屋裡,問道: 「小雨點呢?」 「秦姑姑在帶著,你沒法子喂,就又讓她先喝小米油了,」盧氏捋了捋遺玉的頭髮,「你昨夜可是把娘給嚇著了,怎地不舒服都不會吱上一聲,不知道這月子裡病不得嗎?」 「我當是昨天睡多了,沒想著是病,」遺玉注意到盧氏身上衣裳並不整潔,料想她守了自己一夜,便道: 「娘趕緊去歇著吧,我這會兒好多了。」 盧氏不急著走,在她腰後頭塞了只軟枕,道:「等下吃了早點再睡,娘同你說說話吧?」 遺玉乖乖地點頭,「好,娘想說什麼?」 盧氏起身挪到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伸手將她露在被子外頭的手掌握住,盯著她的臉瞅了一會兒,突然開口道: 「娘求你一件事可好?」 遺玉忙直起身子,「娘有事只管同女兒交待就是,何需用求的,這不是折煞了孩兒麼?」 盧氏搖頭,「你先答應我。」 遺玉無法,只得順著她,「好,我答應您。」 「那你立個誓,」盧氏道,「日後你若是反悔,就讓娘不得善終。」 「娘」遺玉不悅地叫了一聲,兩手握住盧氏,「幹嘛要立這種毒誓,您是存心要讓女兒難受是吧?」 盧氏繃著臉,「那你立是不立?」 遺玉一扭頭,「不立。」 盧氏早有料到她這般態度,並不逼迫她,而是點頭道: 「你不肯立,那便是心裡還有娘在,這就好,我求你一件事,你既然答應了,就不許反悔,若有萬一,縱是沒這誓言,我也會讓它成真。」 「娘」遺玉又喊了一嗓子,她病還沒好利索,這下被盧氏的言語一激,臉頰很快就漲紅了起來。 盧氏看在眼裡,想著長痛不如短痛,便橫了心道: 「你答應娘,要是魏王有個萬一,你也得給娘好好活著,倘若你想不開去尋短見,那娘便陪你作伴。」 遺玉剛才臉上還滿是病紅,聽完盧氏的話,就成了蒼白,她想要抽出被盧氏握住的手,躲開她娘咄咄逼人的視線,但卻被盧氏抓個死緊,一副她不答應便不罷休的態度。 「娘,」遺玉低下頭,聲音乏力,「您別整日瞎想,王爺不是還沒消息麼,沒準兒他們已經平安過了沙地,把西昌給打下來了,只等著凱旋歸京呢。」 「那要是他沒過去這道檻兒呢?」盧氏是下了狠心,一定得讓她先答應下來,「你韓叔都同我說了,往西昌去的路上,儘是一片沙漠,前後幾千里地,沒村沒店的,一遇上塵暴,便是躲過去也得餓死在路上,他們脫離了大軍,沒有軍需補給,沒有水源,頂多能扛上七八日,這都兩個月過去了,你說他要是有——」 「他會沒事的」 遺玉突然抬起頭,硬生生地打斷了盧氏的話,臉上微露著惱意,咬著牙齒,肯定到了頑固的地步: 「娘,他承諾過女兒的事,就沒有一件食言過,他說會回來接我,就一定會回來,我信他的話。」 她曾經懷疑過李泰許多次,可這一回,無論如何,她都會信他到底。 盧氏看著望著打生下來頭一次對自己發火的女兒,聽著她不容置疑的聲音,捏著她的拳頭鬆了又緊。 母女兩人對視著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固執和不肯妥協。 這屋裡的火藥味濃,平彤端著水盆一進屋,便覺得不對,正要猶豫著是不是要打個岔子,身後的簾子便被掀開,平卉冒冒失失地跑進來,差點撞到她背上。 「主、主子,銀霄回來了」 遺玉眨了下眼睛,才聽清平卉喊的什麼。 銀霄回來了,那是不是,帶了李泰的信?李泰有信回返,那是不是就證明他平安 她一時又驚又喜,立馬就忘了剛才在同盧氏爭執什麼,急匆匆對著平卉道: 「回來了?那還不快把它帶過來」 見遺玉著急,平卉趕忙解釋道,「主子,銀霄好像是連日趕路飛累了,落在您原來歇著的那間屋門前,就不肯動彈了,於大哥找了護衛把它抬進屋裡,它都沒有醒,您看是不是先等它醒了?」 「那我過去,」遺玉聽這話,便掀了被子要下床,盧氏趕緊把她按住,瞪著她道: 「躺著,這病還沒好,你往哪跑?我去給你看看,要是它身上有信,就給你取回來。」 遺玉心知剛才惹火了盧氏,不好再叫她娘生氣,強壓著跑出去的衝動,坐回床上,目送盧氏離開。 信確是在銀霄腿上綁著,盧氏以往不敢接近著凶禽,但聽於通說它睡的死沉,也就大著膽子從它腿上把塞信的銅環取了下來,拿去給遺玉看。 遺玉一拿到手上,便迫不及待地將銅環三兩下扭開來,抽出夾縫裡薄薄的半張紙,湊近了臉前去看。 盧氏在一旁等著,見她臉色瞬間放晴,喜不自勝的模樣,便知是好不是壞。 「怎麼樣,這信上寫的什麼?」 遺玉抬起頭,一手抓著盧氏衣袖,咧著嘴,有些激動道:「娘,王爺他沒事,他沒事。」 見她滿面喜色,盧氏暗吁了一口氣,有些後悔剛才逼迫她。 遺玉沒有察覺到盧氏心理變化,向盧氏報過喜,便又低頭去將李泰的親筆來信默讀了一遍: 我無事,乃兄亦平安無恙,事出有因,我方遲派銀霄回信,京中聞信所關於我,你全不必理會。我即出莫賀延磧,然眼下事無定局,故先不得累述,你對外且暫作不知我情狀,如若京中召你,切記不可歸,務必等我回來。 想你懷胎足日,信至正當產期,望你先以己安,切莫為我掛懷。 離別七月之久,思你甚深。 落款是六月是日,正是小雨點出生的前一天。 李泰最後兩句話,固然讓遺玉有落淚的衝動,但在他這不長的一封信裡,她另外注意到了幾則重要的信息: 「娘你看,二哥好像是同王爺在一起」 遺玉寫給李泰上一封信時,大軍還徘徊在死亡沙漠之外,當時李泰回信上說,盧俊被派去護送軍需物資,不好出頭但是安全,怎麼突然就同李泰走到一起了。 信上沒有說明,盧氏看過,也弄不明白,想到他們倆許是一起遇到的沙塵,差點失去兩個至親,背脊都出了冷汗。 母女倆手拉手後怕了一陣,方才那一點嫌隙,也就跟著無聲消去,誰也沒再提起。 「王爺讓我不要回京,但是皇上都下了旨,賜了名,召我同小雨點回長安,這可怎麼是好?」 高興過了,遺玉又開始發愁,李泰不讓她回京是在顧忌什麼,她不清楚,可覺得聽他的話總沒有錯。 但現在不是她不想回就能不回去的,難道要違了旨不成,那不是更給人把柄抓嗎? 盧氏不及女兒聰明,見她都發愁,自己也想不出辦法,便安撫道: 「你別急,先躺著,我去找你韓叔給出出主意。」 韓厲? 遺玉因為之前得過韓厲一次點撥,對他印象是大為改觀,聽盧氏提議,便也生出幾分請教的意思,於是順從地躺下去,道: 「那娘就去代我問問吧。」 要說怎麼是解鈴還許繫鈴人,遺玉原先還因小雨點被皇上惦記而心神不寧,一日病倒,這下得知李泰平安無事,整個人就又打起了精神。 「銀霄送信回來的事,你們嘴巴都閉緊了,切不可亂說出去。」 「是,主子放心。」 叮囑過幾個近身的丫鬟,早點送進,遺玉此時有了胃口,吃飽喝足,就掛記起女兒。 半天不見,就想的跟什麼似的,奈何她熱狀還沒完全退下,怕過了病氣給那寶貝,只好叫丫鬟替她去看看,再過來匯報一番,恨不能將女兒吃了幾口飯,打了幾個嗝都問個一清二楚。 再說盧氏到了韓厲那裡,張口把事情大概那麼一說,就向他討主意,怎麼能讓女兒和孫女不用往長安去。 韓厲想了一想,便笑眯眯道: 「這還不好辦麼,到了八月,你們只管上路,往京裡去。」 盧氏狐疑道:「你這算是什麼主意,要是回去,我還問你作甚。」 「別急,我只說讓你們往京裡去,可沒說什麼時候到啊,這路上萬一有個耽擱,停在路上,也不能怪你們不是。」 盧氏其實不笨,明白過來他的意思,是叫他們在路上拖延,想想也對,與其在安陽城裡耗著等違旨,不如老老實實地在路上拖延。 這便歡喜地謝了韓厲,回去給女兒支招。 第三一四章 通緝 送走了戚劉二婦,遺玉立馬就讓秦琳把還沒睡醒的孩子抱了過來,抱著又親又摟好一陣子,直到小雨點被折騰醒,抗議地尿了她一身,才捨得放在床上親手給換尿布。 秦琳看了,道:「奴婢早年伺候宮裡的貴人,也沒見哪個妃子這般親養孩子的。」 換尿片子的都沒有,更別說是親自喂奶的了,哪個不是生下來就趕緊找太醫開了方子斷了奶水,整日變著法子修身養顏,只讓奶娘同下人們把小主子伺候好了,想起來才會抱到跟前看一看,再不就是皇上來的時候,裝一回賢良。 遺玉沒在後宮待過,自是沒有秦琳的感慨,不以為然道: 「姑姑說的是宮裡頭,這外面自己看孩子的多了去了,我便是娘親手養大的。」 盧氏坐在窗邊喝茶,聞言抬頭瞅她: 月子病了一場,她這身條倒是瘦的快,沾了一個膚白的光,就是人圓潤了許些,也還是個文文靜靜的漂亮樣。 罷,左右魏王打仗還沒回來,不必操心房事這層,也省了個添人鋪床暖被的麻煩,她愛帶孩子就給她帶去。 遺玉不曉得盧氏心裡計較,給小雨點換好了兜兜小褲,哄的女兒高興了,又湊上去親一口,笑眯眯地遞給秦琳抱,扭頭對盧氏道: 「娘去收拾收拾,待會兒咱們上街上走走去,難得出來一回,這河陽城可得逛一逛。」 盧氏兩眼一瞪,「你這不是還要裝病呢麼?」 遺玉擺手讓平彤去取衣裳,笑道:「王爺還不知何時回朝,這回京的路上有的要拖,哪能總耗在屋裡,娘放心,咱們又不是通緝犯,城裡沒貼畫像,帶一層紗冪,誰認得出來。」 「什麼通緝犯,成天胡說八道,」盧氏被她說動,但看了一眼小雨點,又遲疑道,「那小雨點呢,總不能抱到接上去。」 遺玉上前挽住她,「咱們少說要在這裡住上十天半個月,客棧裡不方便,我讓孫典軍賃了一間小院,咱們先過去瞅瞅,小雨點就給秦姑姑看著,又不會丟了。」 「...好吧,出去走走,讓人叫上你韓叔,這河陽城他來過。」 遺玉從善如流地應了一聲,讓人去請韓厲,出去看院子是其次,難得有空閒,她就是想帶盧氏出去走走。 想想遺玉就內疚,從她懷孕到生了小雨點,她娘怕還沒有一天散心的時候,她是疼愛自己新生的女兒,但也不會因此就忽略了她娘的辛苦。 說要住下,遺玉還真就在河陽暫住了下來,且這一住,就是直到了九月。 孫雷辦事很妥,在西街巷子裡賃了一間乾淨清靜的院落,家具擺設簡單又齊全,有街坊鄰居打聽,只說是主人家路上病了,停留下來休養。 雖是沒有洩露身份,孫雷也沒忽視安全,將帶來的精兵分成幾班排布在小院周圍暗中保護,日夜輪替,遺玉臨走前,把李泰事前給她存到安陽私庫的現錢都提了出來,扣去女兒辦滿月酒用掉的,還有用在災民身上的,剩下的足足還有三大箱子銅錢,足夠路上養活這麼些人口。 河陽城比安陽要小上一圈,但販賣的經商的卻不少,人口多,沒有長安城橫條豎框地規制,白天街上往往很熱鬧,點心吃食,工藝布染,書文俗曲,在韓厲的導遊下,遺玉和盧氏著實見識了不少新鮮。 白天,遺玉有時就跟著韓厲出去溜躂,品味當地的風土,收集一些可以帶回去送人的小玩意兒,並且以此為樂,有時就留在家裡,抱著女兒躺在床上,逗一天也不嫌悶。 後來,盧氏會悄悄跟著韓厲兩個人出去走走,到了吃飯時候就會準時回來,遺玉看在眼裡,只裝作不知情。 這兩位長輩,活了大半輩子,才能走到一起,奈何前半世的糾葛,注定他們不能正大光明地嫁娶,甚至朝夕不能在一起,這本該是一個遺憾,可遺玉看著他們相處時溫若清茶的點滴,卻由衷地感到羨慕。 等到了他們那個年紀,還有一個人值得守候,還有一個人懂得珍惜,焉非幸事。 確認李泰平安之後,遺玉表面上豁然開朗,每天哄哄孩子,看看書寫寫字,好像是沒有什麼煩心的事,而隱藏在這平靜的表面之下的,是她對李泰一日更勝一日的思念。 看著小雨點一天一個模樣,她是如此清晰地感到時間的流逝,逆著時光細數著同李泰有關的回憶,從九個月前他離開的那個清晨開始,到他們在揚州的日子,大婚的那天,在普沙羅城的自在,在大蟒山裡的冒險...... 數著數著,記憶便會突然模糊起來,偶爾忘卻了一兩個細節,都會使她煩躁不安,慢慢的,她甚至開始臆測,是否只有她一個人這樣思唸著,覺得日子難熬,而那個志在千里的男人,根本就沒有時間來琢磨這些風花雪月。 她不想承認,這大半年的分離,讓她有些擔憂,時間會消磨了他對她的喜愛,日子長了,當這感情平淡如水,他是否會待她如昔。 想著想著,她又覺得自己有些無聊了,與其擔心這些個有的沒的,還不如多考慮一下眼下時局,比方說,李泰為何不要她回長安? 難道說長安城會有什麼危險? 即便是皇上挑了她的小雨點當靶子使,可也沒人敢明目張膽地害她吧,魏王府又不是吃素的,李泰到底在顧忌什麼? 她想不通,因而心裡就會不安,總覺得要有什麼不好的事發生。 「唉,我要是生了大哥的腦子,那該多好,再不用愁這些個陰謀詭計的,」遺玉嘆口氣,摸了摸女兒睡熟的小臉,看看外頭天色已暗,盧氏還沒回來,便對正在床邊擺弄花瓶的平卉道: 「有些餓了,讓廚娘先燒菜吧,待會兒老夫人回來,正好能吃飯。」 「是,奴婢這就去。」 平卉聽話走出去,又過了小半刻,遺玉聽見門外一陣騷動,有人說話聲,盧氏回來了。 盧氏進門,就先攆了平雲出去,韓厲從她身後走進屋,盧氏把門關上,遺玉見到盧氏憂心忡忡的模樣,便知有事發生,拍了拍半睡半醒的小雨點,又把她放回床上。 「娘,韓叔,怎麼了?」 韓厲就站在門口沒動,盧氏快步走到床邊坐下,面色凝重地看著她: 「你韓叔接到消息,京裡出事了,咱們不繼續留在河陽,現在就得走。」 遺玉心裡「咯噔」了一下,「出什麼事這麼急?」 盧氏扭頭看了一眼韓厲,韓厲走上前解釋,臉色少有地露出嚴肅: 「西邊傳來戰報,侯君集帶兵滅了西昌,他派信疾傳入京,在捷報之外,又重重參奏了魏王,指認他同突厥人私通,以致三萬精兵折損於磧口。恰中秋節後,皇上著了風寒,一病不起,搬到大明宮中休養,下詔要太子監國,交付了國印,不問朝事。幾日前,太子接到前方捷報和侯君集的上奏,當朝痛斥了魏王,說他勾結突厥人,意圖謀逆,不顧朝中反對聲,強行下詔傳往西昌,要侯君集派兵押解魏王歸朝,又派人查抄了魏王府,眼下正有大量兵馬分兩路趕往河陽,預備捉拿你們回京扣押,等待同魏王一起發落。」 遺玉腦子一懵,頭一個反應是韓厲在說謊,畢竟他前科纍纍,事關緊急,她無法顧及盧氏的立場,冷著臉反問道: 「這朝中的事,韓叔又是如何知道的這麼詳細。」 盧氏怎聽不出她話裡的質疑,不由急道,「玉兒你——」 韓厲走上前,輕拍了盧氏的肩膀,坦然對遺玉道: 「兩年前,我韓厲便曾立下誓言,不會再做半件讓你母親傷心的事,如今事關你母親安危,我現在必須要帶你們離開河陽,躲避追兵,不管你信與不信,願不願意同我們一起走,都由不得你。」 這是遺玉第一次直面韓厲的強勢,這種容不得她選擇的態度,讓她瞬間變了臉色,兩人互不相讓地對視了片刻。 韓厲道:「我不知眼下西北局勢如何,但追兵在即,你若被抓,李泰必成被動,因你受制於人,想想他為何要告誡你不可歸京。」 想到李泰信中叮囑,遺玉心中一沉,看了一眼滿面焦急的盧氏,默不作聲地轉開視線,彎腰給睡醒了正在打哈欠的小雨點裹著襁褓。 「一凝,速去城北找孫典軍回來。」 「是。」窗外,一抹人影飛閃而逝。 「娘,您去讓下人們收拾東西吧。」 「誒,娘這就去。」 盧氏歉然地看了韓厲一眼,為女兒方才的失禮,見韓厲不在意地搖頭衝她笑笑,才匆匆出門去使喚丫鬟收拾行囊,韓厲則是留在屋中,倒了一杯溫水慢飲。 「你可真是不忘提防我。」 「您也時刻不忘在我娘面前充好人。」 「哈。」 九月十八日夜,遺玉母女一行輕裝簡行,悄悄離開了河陽城,為儘可能地避免暴露行蹤,孫雷只在五十精兵當中挑選了二十名死士跟隨,其餘人皆被遣回安陽,帶著兩車行禮,一車錢兩,還有幾名奴僕。 就在他們離開不久,當夜,便有一隊兵馬最先抵達河陽,叩開了城門,挨家挨戶地搜查他們的行蹤。 第二日,天一亮,安陽城中便如飆風過境般迅速傳開了一道震驚全城的消息: 魏王勾結突厥人意圖謀逆,太子下令捉拿魏王在逃親眷歸案,凡有上報其行蹤,經查實者,重賞。 |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