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3日星期一

新唐遺玉之流民事大(1)

正月過去,春日迎來,整個冬天,也就只下了一場小雪。

安陽的氣候,比長安略過乾燥,常常是一整個月都不見下一場雨。

春天回暖的很快,等到遺玉的肚子又圓了一圈的時候,裘衣皮早已收進櫃裡,換上了質料輕軟的絲綢。

「突厥汗國不同於我們唐制,它所下部落相互聯盟,自成一體,比如說敕勒一部,葛邏祿一部,前隋時,大約四十年前,突厥汗國西部領土部落的貴族射匱自立為可汗,突厥自此東西兩分。上次說到貞觀年初,聖上同東突盟和,爭取到休養生息之時,待到貞觀四年,派軍攻滅東突,此後,西突日漸勢強,皇上便支持當中一部——」

「啟稟王妃,縣令夫人求見。」

孫雷正講到重點處,門外突然傳進來下人的稟報聲,他停下講述,皺起眉頭,回身看向書桌後正在記錄的遺玉。

平卉放下硯頭,不滿地嘀咕一聲,「真是的,怎麼又來了。」

遺玉筆未停,記完了最後兩句,才放下筆,呼出一口氣,對孫雷點點頭:

「今天就到這兒吧,有勞孫典軍跑一趟,平卉,先送孫典軍,再去看看有什麼事。」

「是。」

平卉沖遺玉矮了下身,便低著頭引孫雷出去。

人走後,遺玉才放鬆身體,伸手按到後腰上揉了揉,嘴上苦笑,快有七個月,這肚子是一天比一天漲起來,側著看,就像是一口鍋罩在上頭。

這才坐了多大會兒,就受不了了,當真是一日不如一日。

「王妃,您要回榻上躺一會兒嗎?」

門外侍應的小丫鬟探頭,見遺玉扶著桌子站起來,連忙扯著另一個跑進去攙扶。

「不,我走兩圈,你們不用扶。」

肚子裡這小東西,安靜是安靜,可是同孩子他爹一樣,不喜歡讓人碰,連帶著她這個當娘的,走路被人扶上一下,都要發脾氣,踹上一腳。

頭一回發現它有這動靜,可是歡喜壞了喜歡摸她肚子的盧氏,可動得多了,難免變成遺玉遭罪受,盧氏心疼女兒,便消停下來,沒再故意惹這小東西的彆扭。

來回在屋裡的空當走了幾圈,身上舒服了些,但就這幾步路,額頭便有冒汗的跡象,遺玉摸摸這裡,摸摸那裡,遍身尋不到帕子,邊上兩個小丫鬟見著不敢吭,她正有些搓火時候,平霞慌慌張張地從外面跑了進來。

「主子,主子,平彤姐姐傷著頭,被人抬回來了」


第二九七章 災民不是民

整冬只有一場雪,春來無雨,北方連連遭旱,流民失所,為求生,不得不遠走他鄉,沿途挖菜食草充飢,或經城市,沿街乞討。

二月間,處在河北最南面的安陽城外,就開始有流民出現。

遺玉深居在宅中安胎,吃住都有專人侍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因而並不知外面飢寒,直到平彤因此被波及受傷,抬了回來,才曉得事態嚴重。

臥房,半昏迷中的平彤平躺在床上,頭上的傷處剛被塗藥包好,一層層的白紗外隱隱透著血漬,看模樣是傷的不輕。

平卉在花廳應付縣令夫人,不然看到她姐姐這個樣子,不定得怎麼掉眼淚。

原本這檔子事,盧氏若在,是定不會先傳到遺玉那裡讓她操心,可巧今天盧氏同人到道觀求符,沒在家裡,平霞從外頭跑回來,沒多想就去尋遺玉做主。

李太醫收好了藥箱,轉頭向坐在桌邊的遺玉揖手稟報:

「啟稟王妃,平彤姑娘的傷口已經包紮好,小心不要濕水,靜養一段時日便無大礙。」

在李泰的安排下,去年秋天李太醫從太醫署離任,年末隨同遺玉一起前往河北,眼下就住在偏院裡,以備不時。

遺玉點點頭,「你先下去寫方子吧。」

「是。」

李太醫走後,遺玉方將目光從床上的平彤身上收回來,轉向一旁罰站似的低頭立著的平霞,見她被嚇著,不好發脾氣,溫聲道:

「說吧,這是怎麼回事?」

平霞不敢藏匿,腫著哭紅的眼睛,一五一十道:

「是、是半個多月前,奴婢同平彤姐姐一起帶人出去採買,發現街上突然多了好多討食的花子,在長門街角遇見一對小姊妹,大的剛剛十歲,小的也才有七歲,穿的破破爛爛,乾巴巴地瘦弱,討不到吃的,還被過路的行人踢打,奴婢看了怪可憐的,就——」

說到此處,平霞眼裡閃出淚來:

「就想起來當年家鄉遭災,隨著村人一同離鄉乞討的日子,也是這麼過來的,奴婢央著平彤姐姐,拿錢買了些餅子接濟她們,問過之後,才曉得她們也是家鄉遭旱,死了爹娘,才一路流亡往南。後來奴婢同平彤姐姐就隔三差五地去看看她們,今天我們就是帶了些粥想著送去給她們喝。」

遺玉聽到這裡,心裡有了譜,難怪安陽城會跑來那麼多乞丐,要知道這裡雖遠不如長安繁華,可也是一座大城,吃喝玩樂只缺後面兩樣,這方圓幾十里的村鎮農戶,不說衣食無憂,但最基本的溫飽還是顧得上的。

原來是北方遇旱,適才會有流民湧入。

「你們是去幫人,那為何平彤會傷著頭,她頭頂上的傷口一瞧就是被人用硬物打的,你說清楚,這裡面又是怎麼一回事?」

說到關鍵,平霞臉上露出憤色:

「還不是城中那些無賴,他們說這些外來的人口亂偷東西,髒了街口,這兩天成群結夥地到處拿著棍子往城外攆人,跑的快的,都躲起來了,跑的慢的就要挨上一頓毒打,被他們抓起來送到城外去,小草和小芽年紀還小,這幾日被嚇得不敢到外面去,就和一群災民躲到城南河外的破院裡,奴婢同平彤姐姐找過去時候,恰好遇上一群來抓人的無賴,平彤姐姐就是護著小花,才被打到頭,到最後,人還是被他們抓去。」

遺玉不免責怪,「既然見他們人惡,為何不早報上府中名號,就白白讓他們打嗎?」

平霞急忙解釋:

「您不知道,他們衝進來就抓人打人,根本不聽人說話,還嚇唬我們要是多管閒事,就一起抓走,奴婢扶著平彤姐姐出來,她就暈過去了,還是遇上好心的路人幫著送回來。」

聽到這裡,遺玉臉沉下來,擱往日,她這堂堂一個王妃的近身丫鬟被一群街頭無賴給打了,這是想也不敢想的,可事情就這麼發生了,又扯出一群逃難來的災民,讓她想要息事寧人都難。

「主子,」平霞見遺玉不說話,咬了咬嘴巴,噗通一聲跪下來,苦聲道:

「主子,奴婢知道,平彤姐姐回傷著全都要怪奴婢,可是小草小芽那群孩子,要是就是就這麼被他們抓去不管,還不知是死是活,奴婢不會說話,求求主子大仁大量,救救她們。」

這便是世道,有人養的狗在街邊被人打死了,那還有人上衙門去告,可流離失所的災民,就是死在途中,也不會有人給他們申冤,換句話說,從他們背井離鄉那一刻起,命便不是命了。

遺玉同情這些災民,但她想的更深遠,聽平霞所述,城中的無賴們說是因為外來的人口亂偷東西,髒了街道才抓人趕人,可什麼時候這城裡的治安,需要靠一群無賴來維護?

可見他們不過是尋個藉口,方便行事。

這群無賴顯然不是憑空聚集起來的,看模樣就知道是有組織有頭目的,只是驅趕流民,對他們又有什麼好處?值得他們大費周章,甚至還巧立名目。

既起疑心,遺玉當然不會就這麼擱著,抬手對平霞道:

「你先起來,去外面叫于通,讓他速去請孫典軍過來。」

平霞聽這話,就知道遺玉不會袖手旁觀,心喜之下,便感激地朝著遺玉叩頭道:

「謝謝主子,謝謝主子。」

說罷,便拎起裙子,快跑出去。

遺玉端起手邊茶杯,往嘴裡送了一口,這是她來安陽後新喜歡上的一種金花葉子,據說是城中的大茶樓精挑細撿,又尋了都督府的門路,才特供送到她面前來的。

茶味微微酸甜,正合了孕婦的口味,只是聽完了平霞講述那群災民的遭遇,再品起這價格不菲的茶葉來,就不那麼是味道了。

孫雷方從別院講學出來,前腳回到都督府上,後腳便被於通去找了回來。

再來到遺玉跟前,前後不過半個時辰。

遺玉讓平霞把事情經過同他說了一遍,孫雷聽後,稍作遲疑,便問遺玉道:

「王妃的意思,可是讓屬下派人去把那兩個小姑娘帶回來?」

遺玉留意到他用詞時候,說了一個「帶」字,而不是「找」,雖只是一字之差,卻使得她敏感地嗅出不同尋常的味道。

「我是想讓你去把人尋回來,可城裡這麼大,無賴又多,就怕她們被趕出城去,再流落他方,那想要找人,可就不容易了。」

見她面露愁容,孫雷道:

「王妃放心,人今日才被抓去,一時半會兒還不會被送走,您需下令,屬下便派人去找。」

「送走?」遺玉又抓住他一處話柄,這回沒有放過,「送到哪裡去,不是要趕出城嗎,怎麼我聽你話說,他們像是另有安排似的。」

孫雷這才遲覺說錯了話,臉上微露懊色,飛快地抬頭看一眼面前這耳聰目明的女人,低頭掩飾道:

「還能送到哪去,不就是送出城外把人攆走嗎,您想多了,災民年年都有,只不過這回恰好是讓您遇見。」

他想著打個馬虎眼把這件事繞過去,不料話音一落就聽一聲冷哼,再抬頭,剛才那慈眉善眼人已是冷下臉:

「哼,你當我是宅邸裡的無知婦人,能被你隨便糊弄嗎,我問你一,你卻同我答五,孫雷,你好大的膽子」

難得見遺玉發一回怒,平霞嚇得差點打了手中的茶壺,一個哆嗦,便跪了下來,腦子卻迷糊著,不曉得主子發火是為哪般。

「王妃息怒。」

孫雷更是頭一回見識她發脾氣,一直以來,同她講解歷史戰事,她都是一副安靜時聽取,好奇時發問的模樣,許是因為有孕在身,為人溫和,又時常笑臉迎人,哪有這樣氣勢凌人的時候。

縱是他見慣了風浪,不免也微被嚇著,念頭一轉,只當她是已經聽說了什麼,無奈之下,只得躬身道罪:

「王妃息怒,屬下並非故意隱瞞,只是此事污**,說出來難免有傷您耳目,更何況,這安陽城中的大小事,不是一日積累,非是您能管得過來的。」

在這位貴人遷來之前,他就收到京中來信,魏王府的李管事特別提醒,府上這位女主人為人正義,因而好管閒事,叫他留意,這安陽城裡有什麼不乾不淨的,千萬別傳到她耳裡。

孫雷也是出於這點考量,才會含糊其辭,不想是被遺玉識破,詐了出來。

見他承認,遺玉面色稍霽:

「我既問你,你實話回答便是,至於我管或不管,那還要看是怎麼個情況,我先問你,那群無賴將災民抓去,到底是要趕他們出城,還是另有安排?」

孕婦最大,況且是他頂頭上司的妻室,孫雷無法,只得如實應答:

「他們確是另有打算。」

被證明了猜測,遺玉眼皮一跳,「你老實告訴我,他們會被送到哪去?下場又是如何?」

孫雷猶豫了片刻,面上陰晴變幻,最後像是放下負擔,苦笑一聲,破罐子破摔道:

「還能去哪,腿腳還在的,都被強逼著簽了賤等的賣身契,送到木場或是山裡做苦工,病了死了,直接埋在山林的荒墳裡。至於模樣好些的女子,都被洗洗乾淨,賣進樓子裡,就算僥倖逃出來,一旦被抓回去,下場只會更淒慘,總之,一旦被抓去,便沒人再將他們當成是人看。」

聞這番直言,平霞驚地摀住嘴,一聲發不出來。

聽到外來災民是被如此對待,遺玉心底一沉,絞著帕子的手指一個用力捏緊,不覺已是動怒,想要質問一聲為何就沒人管,孫雷若有所察,藏去眼中的不忍和痛恨,故作冷漠道:

「恕屬下直言,這樣的事,不單是咱們安陽城裡這一起,見慣了也就不怪了。」

遺玉閉了閉眼睛,將手裡擰皺的帕子塞進袖中,抬手端起茶杯,想要喝上一口順氣,可眼裡卻全是杯中漂浮的,許是一兩銀子才有一片的葉子。

「...你可知,這當中得利的,都是什麼人?」


第二九八章 小草、小芽,小迪?

安陽城的權政關係,雖遠不如長安城錯綜複雜,但在掌管地方軍事的都督府之外,上有掌管州道行政的刺史府,下有地方縣衙,在這中間,世代累積之下,又不乏地方門閥豪強,處於底層的,才是黎民百姓。

就拿孫典勸誡的原話來說,安陽城的水不夠深,但若是有哪個妄圖淌一淌試試,一個不留神,同樣是能淹死人的。

外來的災民被強抓強賣,像這樣的事,並非是頭一天發生,這在常年遭旱的河北,是一個很常見的情況,更確切說說,是買賣。

至於從這當中牟利的人,不外乎是身處在社會上層,一些有權有勢的人物。

人口買賣,在這世道上本是一件極其平常又普通的事,對照律法,它甚至構不上罪責,但這並不代表,法律就鼓勵民間肆無忌憚地販賣人口,尤其是在強買強賣的情況下,將良民變作賤民,逼做娼婦。

無論從道義上,還是從人性上說,這都是一件『壞事』,所以那些在幕後牟利的權貴們,才不敢明目張膽地去做,而是拿了一群無賴做遮掩,還找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藉口,來掩耳盜鈴。

在遺玉的堅持下,孫典不得不將他所知,涉及買賣災民並且從中牟利的門府一一相告。

真的將那些有份者聽到耳中,遺玉才曉得事情遠比她想像中要複雜。

至少孫典有一句話沒有說錯,這件事,不是她能管的。

她到安陽城,不是找麻煩來的,她懷著身子,李泰遠在西域,她一個毫無實權的王妃,面對一座盤根虯錯的城市,一個人又能做什麼?

做什麼,才能不給他增加負擔。

先前的衝動平復下來,剩下的只有深深的無力感,愛莫能助。

遺玉的沉默,孫典看在眼裡,當是明白她已萌生退意,心裡說不出是失望多一點,還是鬆氣多一些。

終究是沒忘記職責所在,他不惜勸道:

「王妃,這些外來的災民固然值得同情,但即便是他們不被買賣,也一樣會死於飢寒,實話說,至少他們被賣之後,還能多活上幾日。」

「不必再說,我知道了,」遺玉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扭頭看了一眼惴惴不安的平霞,吩咐孫典道:

「你派人去把那兩個孩子帶回來吧。」

「是,下官這就去辦。」孫典行了禮告退,身為都督府上的副典軍,平日少不了要同上上下下打交道,黑白兩道上的人都有結實,想要從人販手上要回兩個孩子,還是不成問題的。

看著他離開,平霞一臉放心地軟坐在地上,抬頭見遺玉正捧著茶杯不知在想什麼,忙一骨碌站起來。

「主子,您累著了,奴婢扶您回房休息吧。」

她站著等了半晌,才聽見遺玉輕輕應道:

「...好。」

傍晚時候,盧氏才從觀裡回來,一進門,就聽多嘴的門房說平彤晌午被打傷頭被人抬回來。

這便慌忙尋到遺玉屋裡,聽完平霞講述,不免長吁短嘆:

「這世道,無家可歸的人,才最是可憐,那兩個孩子若是尋回來,就留在府上吧,家裡不差養這點人口。」

在遺玉的交待下,平霞只說了那對小姐妹,關於外來災民被買賣的事,卻是一字沒講。

「就照娘說的這樣吧。」

「唉,早知道我就提前一天到觀裡去拜拜,給平彤那丫頭請個平安,平卉呢?」

「好哭了半天,我聽著心慌,就乾脆讓她到平彤房裡照顧去了,」遺玉慣例躺在榻上同盧氏說話,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全然看不出中午那會兒的憤惱。

盧氏點點頭,取出小布包裡仔細收著的符紙,數了幾張遞給一旁端茶倒水的平霞,道:

「好在今日多請了幾道平安符,你且先拿著,待會兒捎給她們兩個,貼身收著,免得再惹無妄之災。」

平霞彎膝一禮,兩手接過去,心裡感動,就磕磕巴巴地道了謝。

盧氏一笑,又挑了一張不同的,交給遺玉道:「再過兩日是你生辰,就要十七啦,娘先送你個平安。」

遺玉臉上的笑容變得由衷,「謝謝娘。」

草草應付過晚膳,遺玉原本以為要到明天才能見著那個孩子,不想睡覺前半個時辰,人就被送了過來,還多附帶了一個。

客廳裡,擺著兩座長頸油燈,不算太明亮,可也能將人看清楚。

遺玉盤膝坐在短榻上,身下鋪著厚厚的褥子,腿上蓋著薄被,平雲和小滿就立在她身後,好奇地同她一起看著方被平霞領進屋的三個孩子。

那個子高些的,應當是姐姐,一隻手緊緊攢著邊上個頭矮小的妹妹,一隻手扯著襤褸的衣角,低著頭,不安地搓著腳尖,足上的草鞋磨破了一邊,隨著她的動作,掉落下來一兩塊泥巴,落在乾淨的樺木地板上,十分顯眼,她自己也看到,彷彿是受了驚嚇,愈發縮起了腦袋。

姐姐這般拘謹,妹妹也被傳染了緊張,只在進門時候盯著遺玉看了一會兒,便學她姐姐一樣,低著腦袋,一動不動地站著。

因平彤和平霞沒有透漏,兩個小孩子家家,也不曉得這會兒在她們面前的,是一位王妃,要不然照這模樣,許是會嚇得兩腿發軟。

倒是跟著姐妹一起順道被孫典救回來的那個男孩兒,看起來也只有七八歲的模樣,面上髒兮兮的,看不清長相如何,只一對眼睛生的黑不溜秋,很是有神。

他身上一樣穿著破衫爛褂,卻不怕生地來回打量著屋裡,最後目光落在遺玉身上,不掩好奇地盯著她上上下下地猛瞧,被平霞察覺,偷偷扯了下袖子,他還不滿地扭頭瞪了她一眼。

「你拉我幹什麼?」

平霞怕他會招遺玉不喜歡,便壓低了聲音提醒道:「別東張西望。」

「我哪有東張西望,我現在看的不是前頭嗎,你多大個人了,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楚,」男孩兒嫌棄地瞥了她一眼,又回頭去盯遺玉。

平霞臉上微紅,下手又扯了扯他,無奈小聲道,「那、那你別往前看。」

男孩兒不樂意了,乾脆伸手一指遺玉,撇嘴道:「我是看她,又不是看你,你害什麼臊啊。」

平霞見他竟然膽子大地拿手去指點遺玉,嚇得慌忙把他的手拉下來,狠狠刮了他一眼,怕他不老實,便牢牢捏著他的手,衝著遺玉彎腰道罪:

「主子莫怪,小孩子不懂事。」

這頭遺玉還沒出聲,男孩兒卻是先變了臉,活像是在躲瘟疫一樣使勁兒甩著平霞的手,慌慌張張道:

「哎哎,你別拉我,男女授受不親,受了就要成親的,我可不想娶你這麼個力大如牛的彪婆娘,趕緊給我放開、放開啊」

遺玉忍俊不禁,輕笑出聲,小滿和平雲也笑得抿起了嘴,而一向是老好人的平霞則被氣紅了一張臉,一副恨不得把那孩子的嘴巴拿裹腳布塞起來的模樣。

男孩兒到底不敵平霞力氣大,被她按著肩膀,掙扎不能,便氣地鼓起了腮幫子,仰著頭,同她大眼瞪小眼。

遺玉見狀,便收斂了笑聲,清了清嗓子,沖那兩個緊張地快要把頭低到地上的小姑娘,溫和道:

「姐姐是小草,妹妹是小芽,對嗎?」

「對、對的。」兩人連忙應聲,飛快地抬頭看遺玉一眼,又重新低下去。

遺玉怕再同她們說話,會更讓她們不自在,便轉向那個有趣的「贈品」。

「她們都有名字,那你的名字呢?」

男孩兒聽見遺玉詢問,不甘心地放棄同平霞比較眼睛大小,轉過腦袋,以一個費力地角度揚起下巴,不甘示弱地對遺玉道:

「我叫『小迪』。」

「小笛,」遺玉默唸了一聲,暗皺了下眉頭,自語道,「是笛子的笛嗎?」

兩次被姚一笛綁票,遺玉對「笛」這個名字可謂是敏感非常。

男孩兒耳朵尖,嘟囔出聲:「不是竹子頭的那個笛啦。」

遺玉眼睛一亮,「你識字?」

問完話,她就看到那男孩兒的眼神分明閃躲的一下,才略帶掩飾道:

「一、一點點。」

這是一個聰明的孩子,或許還有些小秘密,遺玉暗道,卻沒有揭穿他。

「那就是啟迪的迪嘍。」

「...隨、隨便你怎麼叫,」他又小聲嘟囔,「聽起來不還都是一樣。」

遺玉點頭,並不想深究什麼,太多的人,她幫不了,可眼前這幾個,既然被送到她面前,那她就不能不能管。

見他們身上還都穿著破舊單薄的衣裳,她便詢問平霞,語調帶些輕責:

「怎麼不先尋了衣裳給他們換一換。」

平霞不好意思道,「看天晚了,主子待會兒要休息,就急著先帶過來給您見一見。」

小滿插話道:「宅裡應該也沒他們能穿的衣裳,就先拿小點的將就兩日,這幾天奴婢閒著,正好給他們縫兩身穿穿。」

平雲也道,「奴婢也能幫忙。」

遺玉點點頭,見那小迪又開始望著她瞧,她可不以為自己臉上有花,順著他的視線一挪,目光落在手邊,便曉得他看的到底是什麼。

「先帶他們下去洗洗乾淨,弄些吃的,安排到西院住——不,還是算了,把小迪領到於通那兒,小草和小芽就跟著平霞睡吧。」

遺玉一通安排下來,一屋子都十分滿意,只除了一個。

「誰是于什麼通,我才不要跟他一起睡,不能單獨給我一個房間嗎,不然就讓我睡柴房。」

遺玉笑而不答,一手扶著腰,讓小滿攙著起來,將手邊一口未動的點心盤子端了起來,緩步走到他們面前,笑眯眯地將盤子遞給他,鬆開小滿攙扶,空出一隻手,也不管他是不是願意,落在他亂蓬蓬的頭髮上,輕輕撫了撫。

「不行哦,你們還小,要同大人一起睡。」

很是尋常的一句話,卻讓三個孩子,一時間都紅起了眼睛。


第二九九章 你不是王妃嗎?

三個孩子就這麼在別院住下了,許是因為沒有能夠幫助更多的災民,遺玉心里擰了個疙瘩,便對這三個孩子的食宿十分上心,不單吩咐下去給他們准備新衣裳,就連被褥都親自囑咐要多添兩條,似乎是想借此彌補自己的有心無力.昨兒是晚了,才沒留他們幾句話,等第二天起來,吃罷早飯,遺玉就問起他們,平云以為她是想見人,便叫守門的丫鬟去把人帶了過來.安陽不比京城魏王府里下人多,正好遺玉養胎需要安靜,從都督府遷出來,也沒帶下人,左右就是原來在翡翠院跟著她的那幾個.後天是遺玉的生辰,提前好不准備大辦,但幾桌宴席還是要擺的,平霞就早上在廚房清點食材,這在王府本來是陳曲的事,可她留在長安沒有跟來,便成了平霞她們工作,她帶著兩個的,聽遺玉找,便放下手中的活,一道過來.遺玉坐在外間看書,見到平霞領著兩個姑娘進來,便放下書本,抬頭仔細去打量.孩子的五官本就帶著稚嫩,草和芽洗洗乾淨,雖因為營養不良皮膚發黃,但五官卻是端端正正的,姐姐是大眼睛,雙眼皮,妹妹紮著兩只羊角辮,上頭綁著發繩,被平霞催促著喊人時候,微微露出一對尖尖的虎牙."拜,拜見王妃.""芽拜,拜王妃."
就這麼一句話,平霞昨晚不知道是教了多久.

姐妹倆的家鄉遠離長安,只知道王妃是比縣太爺還要厲害上許多的人物.

好在昨晚先見過一回,遺玉慈眉善眼的,並不像她們認知里的可怕,甚至還讓她們覺得有些親切,就好像一路從家鄉乞討過來,偶爾會遇到施舍給她們的姐姐嬸嬸一樣.

昨晚聽平霞絮絮叨叨了好幾遍,她們很清楚地知道,若不是眼前這位好心腸的夫人,她們肯定被壞人帶走賣掉,再回不來了.

姐妹倆話帶些北方固有的口音,遺玉昨晚就聽出來,而迪那個孩子就沒有,顯然她們不是一個地方來的.

"平云,拿兩只墊子來,讓她們坐著話."

她跟前的地上鋪有乾淨毯子,但二月的天還不算暖和,孩子坐在地上久了,總歸會不舒服.

草和芽見遺玉開口讓座,一齊把頭扭向了平霞,見她點頭,才手拉著手,步地朝鋪好了墊子,笑著沖她們招手的平云挪過去.

待她們坐下,遺玉又讓平霞把事先准備好的點心和茶果都擺到她們跟前的桌子上,和顏悅色道:

"還記得家在哪兒嗎?"

妹妹到底還,注意力被面前幾盤漂亮精致的點心吸引過去,沒聽見遺玉問話,姐姐要懂事許多,愣了一下,便趕忙答道:

"沙,沙鎮."

雖然沒聽過這個地方,但遺玉還是點了點頭,她已先從平霞那里聽,這對姐妹的父母,早就餓死在路上,還是靠著好心的鄉親挖些野菜給她們果腹,才能活著走到安陽.

卻不想,到了這里,等待著的不是一條她們渴望已久的活路,而是——

遺玉恍了下神,將思緒拉扯回來,見到芽呆呆地瞅著點心盤子,一副想吃又不敢拿的模樣,便向前傾身,指著當中一碟梅花糕,輕聲道:

"這個是甜的,你們嘗一嘗."

兩人又扭頭去看平霞,後者連忙抽出帕子包了一塊送到姐姐手邊,待她心翼翼地兩手接過去,才又取了一塊送到妹妹嘴邊.

妹妹芽咬了一口,津津有味地在嘴里嚼著味道,姐姐草捧著那塊點心,眼里分明寫著渴望,卻不往嘴邊送,而是偏頭,看著妹妹吃.

遺玉見她不動,便問道:"怎麼不吃?"

草怯怯地沖她搖了搖頭,又看一眼芽,聲地解釋道:

"娘過,要等,等妹妹先飽了."

聽這話,遺玉忽就想起來時候,他們一家四口還在靠山村過活,起先日子過的窮苦,家里糧食緊張,就是一張干巴巴的餅子,娘親和哥哥們都是緊著她先吃的.

幾乎是一瞬間,遺玉眼里便聚起了霧氣,她側過頭,平複著波動的緒,而拿著點心在喂芽的平霞,已經忍不住扭頭去抹眼淚.

享慣了錦衣玉食,曾幾何時還能記得,當年也有過為了一頓溫飽而滿足的時候.

"吃吧,往後你們就在這里住下,家里有很多吃的,不會讓你們再餓肚子."

遺玉溫聲細語地哄勸,姐姐草欣喜地使勁兒點了下頭,妹妹芽舔乾淨了嘴唇上的點心沫子,仰起臉,亮晶晶的眼睛望著遺玉,滿是期盼道:

"能讓,讓哥哥,和嬸嬸們也來嗎?他們,他們也餓肚子."

聽見這稚語,小草偷偷扯了下妹妹的手臂,遺玉偏頭去問平霞:

"她們兩個還有親人在?"

平霞看了姐妹倆一眼,很肯定地對遺玉搖頭道,

"沒有了."


"那她的是?"

"應該是一同乞討到安陽來的鄉親,他們現在——"平霞到一半,似是想起什麼,沒了聲音,低下頭繼續去喂小芽點心吃.

遺玉也沒有再問下去,只是避開了那孩子盯著她,滿是期冀的眼神,望著門外,漸漸走神.

屋里的氣氛突然沉悶起來,只有兩個孩子吃點心時候發出的聲響,就這麼安靜了一陣,直到門前沖進來一道人影,打破這沉寂.

"你是王妃,你是王妃對不對?"

聽見這失禮的一嗓子,平云張嘴就想要斥責,可看清楚來人,愣是沒罵出來.

遺玉看著橫沖直撞進來的小迪,後頭還有于通慌慌張張地追著,不過于通守規矩,追到了門口就刹住腳,沒敢闖進來,只壓低了聲音沖小迪喝道:

"你快出來,出來"

小迪理都不理他,漲著一路跑的臉,喘著粗氣,沖遺玉大聲道:

"抓我們走的那些壞蛋, 是要把我們賣掉,他們還打人, 把牛大叔都打死了,  好幾個姐姐都被他

們欺負, 關在黑屋里,整天哭, 你能救我們出來,肯定不怕那些壞人,你去把他們通通抓起來,再把

人都救出來吧,啊?"

比起昨晚見到髒兮兮的孩子,眼前的小迪,洗了乾淨,白淨的一張臉,加上一身乾淨衣裳,不像是路邊的乞丐,倒有幾分大戶人家的書童模樣.

遺玉聽他扯著嗓子喊了一通,抬手沖將要上前把這孩子拉下去的平霞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

她端起茶杯,往嘴邊送了一口,咽下卡在喉嚨里的那股沉悶,看著眼前的孩子,想要些場面話先來安撫他,哄勸住他,可張開口,卻是自己都陌生的僵硬:

"我是不怕那些壞人,可我救不了那麼多人."

她騙不了一個孩子,也不想去騙.

"為什麼?"  小迪驚訝地瞪圓了眼睛,  "你不是王妃嗎,你是魏王爺的妃子,就是縣令大人也要怕你的啊"

遺玉搖頭,"他們怕的是王爺,不是我."

小迪似懂非懂,兩只肩膀松垮下來,下一刻,又挺起來:

"那, 那你也可以抓壞人啊, 那些當官兒的害怕王爺,肯定不敢不聽你的話,

你讓衙門去抓壞人,把人都救出來,好不好?"

遺玉嘴里發苦,要她怎麼同一個孩子解釋,這世上有兩種關系,一個叫做官匪一家,一個叫做官官相護.

這就好像是要她管人家借刀子, 去劃破人家的錢袋子, 取走人家的錢,誰會肯做這種傻事,

況且對方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整船的人.

"我把他們救下,將他們放了,繼續讓他們乞討, 忍饑挨餓嗎?"  她這樣問,不知是在向一個孩子求

解,還是在向自己.

"你可以給他們吃的啊"

"我為什麼要給他們吃的,他們自己有手,有腳,可以走路,可以干活,我為何要養著這麼一大群人,

白白供他們吃喝?"

遺玉用冷漠掩飾自己的無能為力,企圖打消這個孩子的妄念,可他仍是不死心地道:

"你雇用他們,讓他們給你做事,只要你給他們吃的就行."

"這樣做,同將他們賣了,同你口中那些壞人做的,有差別嗎?"

迪被她這一句話問倒,愣了半晌,不大點的孩子,臉上的表根本就藏不住,一下是懊惱,一下是困惑,一下是驚覺,到了最後,固定在一臉憤怒上:

"不用找這麼多借口,  反正你就是不肯救他們就對了"

遺玉垂下曲卷的睫毛,遮住眼中的波濤,她搖搖頭,輕聲道:

"對,我救不了他們."

小迪捏緊了拳頭,死死地盯了她一眼,咬牙切齒地沖她吼了一句,便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什麼狗屁王妃, 一點用都沒有"

聽他罵,一屋子的人嚇得臉白, 平霞噗通一聲便朝遺玉跪下來, 平云急忙轉身去看遺玉臉色,

于通愣愣地站在門口,不知是進還是退.

"主子息怒,小迪他還只是,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求主子恕罪."

遺玉怔怔地望著那孩子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門外,才恍然回神,扶著桌角勉力站起來,往臥房走去.

"于通,看好他,別讓他跑丟了."...



第三零零章 你道他們爭什麼

將一個孩子的指責放在心上,其實沒什麼必要,小孩子的是非觀念太直,覺得是對那就是對,錯就是錯,完全不去會考慮其他因素。

可遺玉就是覺得心神不寧,翻來覆去,都是小迪紅著眼睛忿忿地盯著她,大罵她沒用的模樣。

盧氏聽說這事,午膳時候見她沒動幾下箸子,便挖空心思去安慰她,但盧氏言拙,倒要遺玉反過來寬她的心,還要強做出一副無事的模樣。

盧氏心裡發愁,怕她懷著身子會郁氣,便找到西院去向韓厲求助。

這一趟遷往河北,怎麼會少了韓厲這條尾巴,而韓拾玉則不願意跟來,韓厲對她管束松乏,盧氏勸了幾回見沒用,就乾脆讓她留在了長安宅邸,同晉璐安作伴。

難得盧氏主動過來找,韓厲想當然是客客氣氣將人從門前迎到廳裡,這宅院不大,但還是單獨撥給了他一個小院,不知是遺玉有心還是無意安排,離盧氏住處整整隔了大半座院子。

好在韓厲並不叫屈,只在飯後會到盧氏面前晃蕩晃蕩,偶爾也會去找遺玉「談天」。

「你來的剛好,我煮了一壺好茶,你來品品。」

韓厲似乎在天南海北都有門路,到了哪裡都吃得開,好茶好酒,就跟從外面街上撿回來的一樣。

盧氏哪有心情同他喝茶,牛嚼牡丹地砸吧了兩口,直奔主題:

「你去幫我勸勸玉兒。」

韓厲其實對安陽城裡買賣災民的事早有耳聞,但面上卻做出一副疑惑樣子:

「出什麼事了這又是?」

盧氏就把事情經過給他講了一遍,最後道:

「我曉得她心裡頭是過意不去,所以才會鬱結,可她也不想想,這檔子事哪裡輪得到她來管,管不了就不管吧,偏偏她又放不下,一天到晚就會同自己過不去,你幫我去勸勸她。」

說了半天,盧氏也沒表達明白,她到底想讓韓厲去的勸遺玉什麼,可韓厲卻一臉聽懂的表情,點點頭。

「好,我去。」

說罷,品一口茶,看她一眼,就是坐在那裡不動,盧氏等了一會兒,狐疑道:「你怎麼還不去?」

「不急,喝完這壺茶再去不遲,」韓厲提起熱騰騰的茶壺又往她杯子裡斟了一口,突然開口道:

「聽說安陽城東這個月末有花市,我打算去挑兩盆景栽放在書房裡。」

盧氏急著催他過遺玉那邊去,便敷衍道:「好,你那書房空蕩,添兩盆擺設也好。」

韓厲面露愁色,「只是我對屋裡的擺置不甚在行,就怕挑回來不好看,白跑了一趟。」

盧氏想也沒想,便接茬:「到時我同你一道去挑就是。」

「那我們可說定了,我這就去幫你勸勸她。」韓厲一笑,站起身往外走,目的即已達到,就沒再得寸進尺,免得她反應過來,又要給他好幾日臉色瞧。

走遠了門口,他才摸摸下巴,會心一笑。

十幾年前的長安城,也曾有過這樣的花市,記不得多時,那一年春暖花開,他寫信邀她去賞花,鼓起勇氣想要表明心意,卻不想等來的是她被許給他人的消息,到後來,家破人亡,隔了二十幾年,才再有這樣的機會。

韓厲找到遺玉時候,她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支著頭,手裡捧著一本書,狀似在看,半天不曉得翻沒翻上一頁。

「這麼好的天,是該出來坐坐,可在太陽底下看書,會傷眼睛。」

聽見聲音,遺玉回神,抬頭見到韓厲從拱門走進來,便坐直了身子,擠出笑:

「韓叔。」

她雖對韓厲的人品不感冒,但面對一位可稱是「博才多學」、「滿腹經綸」的長者,該有的尊重,一分都不會少。

韓厲點點頭,平霞極有眼色地跑進屋裡搬了方凳出來,請他坐下說話。

「在讀什麼?」

遺玉把手裡的書卷遞給他,又指了指香案上摞的那幾冊,道:「是從長安城送過來的,幾本雜集。」

她離開這些日子,墨瑩文社的姑娘們幾乎是每個月都會派人送東西來,有時候是幾本書,有時候是幾張字畫,更有甚者,還將長安城裡的大小事寫成筆錄,事無鉅細,傳送過來。

比方說,房大人陞遷做了尚書左僕射,加封了太子少師,過年時候,一直被社裡幾位小姑娘暗中愛慕的萊國公娶了親,程小鳳就快要臨盆,女館新修了一座書樓,勤文閣又遭了幾次賊偷,等等。

適才遺玉身在安陽城,對京中的動向,並非是一無所知,但見她們隻字未提北方災情,一副天真不知世事的模樣,心中嘆息不止。

韓厲眼見她神情陰鬱,卻做不知,將書卷接過去隨便翻了幾頁,便撂在茶几上,自顧自說道:

「昨日出門,聽茶館有人講了一段故事,覺得有趣。是說,有這麼一個窮人,得了一大筆錢財,後來沒過多久,就被人發現死在家中。」

遺玉聽了個開頭,見他卡住,為了不掃興,便順勢發問:

「然後呢?」

韓厲攤攤手,「沒有後來了。」

遺玉有些可笑,「這算是什麼故事?」

韓厲也笑,問她:「你猜猜看這人是怎麼死的?」

遺玉隨口就說了兩個答案,「仇殺,謀財害命。」

「再猜。」

「再不然就是死於意外。」

韓厲搖頭,「不對。

遺玉想了半天想不出別的答案,也被勾出點好奇,便虛心討教,「那他是怎麼死的?」

韓厲哈哈一笑,衝她眨眨眼睛,慢悠悠地給了答案:

「愁死的。」

遺玉皺了皺眉,轉眼就明白過來韓厲是在拿她開涮,正不知是該生氣,還是該裝作沒聽懂,韓厲已經自顧解釋開來:

「這個人啊,她窮的叮噹響時,想要許多東西,只是沒有錢去買,便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揮霍。可真等到她有錢的時候,先想的卻不是怎麼花出去,而是怎麼將這些錢財保護好,不丟一個子兒,整日整晚的睡不著覺,就怕天一亮,錢財就會憑空飛去,久而久之,她不敢花錢,又害怕丟錢,就守著這筆花不出去的錢財,直接愁死了過去,哈哈哈,這個故事,是不是很有意思?」

韓厲旁若無人的大笑,在遺玉聽來,無端的刺耳,等他高興完了,才出聲道:

「您究竟想說什麼,不妨直言。」

韓厲面色一整,一改方才笑話,「你是不是想插手安陽捕賣災民的買賣。」

聽到有關災民的事,遺玉下意識就想否決,可在韓厲似能洞悉的目光注視下,就是說不出一個「不」字,心中沒由來的一陣煩躁。

為什麼一個個都拿這件事來質問她,她不過是想要安安靜靜地在這裡等李泰回來,不想惹事,也不想生非,更不想在關鍵時期給他樹敵。

那些災民的確值得同情,她也想救助他們,可她拿什麼來救,就憑著頭頂上一個外強中乾的稱號,就憑著李泰對她的寵愛和縱容嗎

「你還不明白嗎?」韓厲慢騰騰地站起身,透徹的目光洞察著她的心思:

「錢,就是用來花的,買你想買的,權,就是拿來用的,做你想做的,若不然,人們還爭什麼」

說罷,他也不管遺玉是否能夠領會,撣了撣坐皺的衣擺,信步走遠。

一席話,字字箴言,迴蕩在遺玉耳邊,所謂醍醐灌頂,不過如是。

平霞和平雲目送韓厲離開,小心翼翼地轉頭去看遺玉臉色,見她低著頭,臉上忽晴忽暗,口中喃喃自語,不知說些什麼。

「是啊...爭什麼,若是不用......他們還爭什麼?」

兩個丫鬟相互推搡了一下,最後還是平霞站出來,乾巴巴地說道:

「主子,太陽大了,奴婢扶您進屋去?」

遺玉彷彿身在夢中,被這不輕不重的一聲驚醒,容顏一煥,猛地從榻上站起身來,嚇了兩個丫鬟一跳。

「平雲,去將孫典軍請過來,平霞,先到書房去給我研墨。」

她走開幾步,才發現丫鬟沒有跟上,扭頭看她們還在傻站著,漾開了笑:

「還愣著做什麼,快去。」

「是、是。」

平霞和平雲不知她為何心情突然大好,但見她有了笑,也跟著開朗,忙著去遵照她的吩咐。

「施粥?」

遺玉看著面露遲疑的孫雷,一臉理所應當道:

「後天是我生辰之日,借這機會做善事積德,施粥三日,此事交由你來辦。眼下城中災民不少,我先撥給你一千貫錢,若是不夠,你再來管我取就是。」

「一千貫,」孫雷微驚,搖頭道,「這也太多了些,搭一座粥棚,就算有一千人來吃粥,滿打滿算只需要兩百貫錢即可。」

連吃帶拿都夠用了,何需一千貫。

遺玉面露不悅,「誰說要你只搭一座粥棚,城南城北,但凡是災民聚集多處,你就給我搭上一間,錢不夠用,只管尋我來拿,不過你辦事要快,我只給你一天的時間,後日我要到城中查看,若是有不周到的地方,我便拿你是問。」

孫雷若單只是王府一個典軍,作為朝廷命官,遺玉不會這般q硬的口吻同他說話,但他是李泰的死忠,是李泰的手下,關鍵時候,她還需要同他客氣什麼。

「這...」孫雷聽她口氣,面有難色。

要知道,雖然眼下正是買賣災民的「旺季」,但是一口吃不了個胖子,因為轉手運送人口都需要時間,城裡放養著待被抓去買賣的外來人口,不說一萬,也有兩千,要真搭上那麼多粥棚,讓人吃上個三日,是要耗掉不小一筆錢兩。

他並非是怕遺玉拿不出錢來,他掌管著都督府上的銀庫,對於魏王在此地存放的資產,還是心中有數的,只是到最後那些人終究是要被抓走買賣,她這麼做,讓人吃上幾日飽飯,說來不過多此一舉。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暗暗搖頭,心中的失望又多一些,終究只是一個宅中婦人,不知人間疾苦,這樣做,恐怕是為求一個心安吧。

「不必支支吾吾,你若是辦不了,我就派給別人去做。」

聽到這話,他還能推辭什麼,點頭任下,遺玉似是早有準備,當即就讓平雲帶他去側院取錢。

送走了孫雷,於通找了過來。

「主子,您找小的?」

「你在城裡也跑有一段日子,總不會還是『人生地不熟』,我這裡有一件事交給你,務必要給我辦妥。」

於通要比孫雷識相的多,問也不問是什麼事,便一口應下,遺玉攆了屋裡丫鬟出去,只留一個平霞在邊上。

如此這般一番交待,遺玉就叫他下去做事,坐的久了腰酸,起來走了兩圈,盧氏就聞風尋了過來。

「不是前個才說今年生辰要在家裡小過麼,怎地突然又說要在都督府上擺宴,這還有一天的功夫,來得及操辦嗎?宴帖都沒有印,你這麼晚發,讓人家也沒個準備,抽不出空來怎麼辦?」

遺玉被她扶著又坐回座上,不以為然道:

「怎麼來不及,吃的喝的都是現成的,城裡那些門府,巴不得來巴結我,不說前一天送帖,我就是早上送出去,他們中午也得給我按時過來。」

此話不假,李泰在京裡就是沒人敢惹的主,名聲在外,誰不曉得他手上有實權,不能得罪,作為他唯一的妻室,遺玉初到安陽城定居時候,很是引來了一群人爭相拜訪,

就拿那位縣令夫人來說,三天兩頭上門拜訪送禮送信,言辭切切,說是要求她的字,像這樣附庸風雅,隨波逐流的大有人在。

不過都被她以靜養為由,拒之門外,這幾個月過去,怕除了這院子裡做活的下人,外頭連知道她懷著身子的都沒有幾個。

因為她心裡清楚,這種表面上的恭敬和追捧,不過是賣了李泰的面子。

盧氏沒想那麼多,見她神色輕鬆,就當做是韓厲已經把她勸好,暗中他記了一功,殊不知對方是另有所圖,才會廢這一番口舌。

事情有了定計,遺玉晚膳時又恢復了食慾,多添了小半碗飯,待到夜深人靜時候,才坐在書桌前,做起睡前最後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寫信給李泰。


第六卷

第三零一章 魏王妃

魏王妃從長安遷到安陽城來住,已有三兩個月,城中但凡是上點檯面的人物,都知道這回事,魏王是什麼身份地位,不消多提,頭一個月聽到信,拜帖請函就不間斷地送上門去,卻是沒聽說哪家有幸見到魏王妃本人。

這頭一群人方才歇了巴結的心思,沒想突然就收到請帖,魏王妃明日要在都督府上擺宴,賀生辰。

哪有人生辰宴請前一天才遲遲邀客的,這要是換做別人,準會因為怠慢,邀不到客去,但是這魏王妃可不是別的人家,多的是人想要一睹這位王妃的廬山真面目。

其他的不多說,單憑著她是魏王爺府上獨一位的妃子,就足夠讓人好奇,更別提從京裡傳來的小道消息,有關這位王妃的種種「事蹟」。

這便造成二月十二這天,從早晨開始,都督府門前就有車水馬龍,水洩不通的趨勢,先來的全是送禮的,門房不知是否被上頭屬意過,照單全收,來者不拒,半點都不客氣。

遺玉離開宴前半個時辰,才從別院乘了馬車,姍姍從側門進了都督府,她有先見之明,若是從前門走,不定會被堵到開宴。

供她休息的院落昨日就被下人仔細地打掃過一遍,窗明几淨,花瓶裡插的芬芳枝椏都是今早新折下來的。

過完年頭一次出門,遺玉身子不利索,一進門便先去更衣,解決完了生理問題,才舒舒服服地坐在矮榻上,讓平卉把門外候著的孫雷傳了進來。

「啟稟王妃,下官已在城中搭起六座粥棚,天一亮便開始鳴鐘施粥,只是前來用飯的災民並不多,照這麼下去,今天準備的粥飯,恐怕是要浪費。」

「你急什麼,這不是才頭一天麼,你又不是不知道正有人在四處亂抓災民,他們逃躲都還來不及,又怎麼敢光明正大地出來找吃的,安陽城這麼大,你只佔了六處,耐心些,人會越聚越多的。」

孫雷進門便規矩地低著頭,聽她這副不冷不熱的語氣,不由抬頭去看她一眼。

今日的遺玉,許是為了慶生,從頭到腳都是精心打扮,梳理著繁複的驚鵠髻,發上的釵鐶是難見的金華珠翠,奢侈十分,用黛粉細緻了眉眼,遮住了孕期的浮腫,孕中的婦人本就多幾分耐人尋味的韻味,她卻靠著一身色調過重的紫紅袖袍,繹得十足。

她額上貼著金箔粘成的花鈿,形狀似像花園牆邊隨處可見的素馨,但也只是形狀,素馨分明是玲瓏小巧的花朵,不俗不雅,甚至連香味都淡的籠統,又豈會有她眉眼中這般逼人的貴氣。

「孫典軍還有什麼事要說?」

一聲詢問,喚得孫雷回神,他萬幸自己不是一個喜形於表的人,又垂下頭,為了掩飾方才的失禮,開口反問道:

「王妃可有別的交待?」

他只是隨口這麼一問,誰知遺玉竟然應聲:

「事是還有一件,不過這會兒不急,你先去迎客,等宴會過後,再來見我。」

孫雷疑惑地又看了她一眼,便應聲退出去。

宴時將至,前庭已有不少客人提前來到,遺玉聽下人稟報,並未在意,就讓平卉去煮了一壺花茶,抱了琴出來,點了調子,閒閒聽她彈曲。

就這麼著,客人一撥接著一撥來到,直至客滿,負責應侍的總管派人到正房請遺玉。

一請不見,二請不來,眼看著午時過半,空蕩不見主人的酒席上漸亂,總管才滿頭大汗地親自找過來,不想會吃了守門的平霞一記閉門羹,連人都沒見,只得一句話:

「急什麼,王妃身子不舒服,要躺一下,讓他們等著去,等不及地只管走,誰留著誰了?」

總管自是不敢將平霞的原話學給客人聽,面對著滿園百來號貴客,只得圓滑地開腔,不提王妃遲到,只拿了桌上酒菜說事,一會兒介紹這個新鮮,一會兒講解那個來歷。

客人們不多是好脾氣,今天的太陽又大,坐在宴園中,頭頂著正午的大太陽,昨天才臨時準備出來的菜單不見得可口,等了半個時辰還不見人,一張張臉上的笑容漸漸收起,露出了不耐。

又過了一會兒,終於有人受不住這般怠慢,出聲打斷了總管的贅述,陰陽怪氣道:

「行了,再說下去,這裡就該成酒樓飯館了。還是煩勞周總管去請一請王妃,別是她忘記園子裡還有我們這些客人。」

這說話的中年人名為戴良,是安陽當地名門戴氏一族現在的族長,說起戴家,就不得不起已故的民部尚書,戴胄。

這位戴尚書,早在當年皇上還是東宮時,便為參軍幕僚,因其為人耿直,喜好勸諫,後帝登位,當為重用,曾任尚書左丞,又曾檢校吏部尚書一職,可惜這麼一位盡忠職守的宰相之才,幾年前便在京中病故,當時皇上為其罷朝三日舉哀,又追贈其道國公,謚號為「忠」,可見榮寵。

戴家起於安陽,由來已久,但真正興盛,還是因著這麼一位良相,因戴胄無子,便以兄長之子戴至德為後人,官爵襲傳,故能蔭蔽戴家,成為當地一大望族,以至於這戴氏的族長戴良,便是相州的刺史大人,面上也會同他客氣三分。

是故今日他堂堂一大族族長,會登門來給一個女子賀壽,本來就自覺是有些折低身份,等了這麼久,更不會有好臉色。

周總管暗捏了一把冷汗,賠笑道:

「戴公稍安勿躁,老奴這就去請王妃來。」

戴良不滿道:「快去快回。」

「是、是。」

周總管連連應聲,剛一轉身,抬頭看一眼南邊花廊口,見到人影,立馬就站住,一張老臉笑開了花。

可算是來了,再不然,他可寧願跑到廚房去躲著,也不愛這兒伺候這群難伺候的客人。

這邊剛有客人注意到那頭動靜,正在好奇張望,就聽周總管念道:

「讓諸位久等,王妃來了。」

宴上眾人齊齊扭臉,行注目禮。

就見那來時的花廊入口,前簇後擁來的人影,一群年華正好的侍女,身姿裊娜,個個穿著樣式精美的絲衣,撐著五陽垂穗頂的,抱著銀鉤玉印壺的,拿著錦團百花墊的,端著紫紗暖香爐的,遠遠的就能聞見一股雅香,不知是八金一錢的金額還是龍腦,識香的一嗅便知道名貴,這還沒走近,就讓人見識到了氣派。

待到近了,看清被花團錦簇在當中的女主人,才知曉何謂光彩奪目,繁花迷眼,一時間都對於為何京中盛傳魏王獨寵一妃,甚至不惜為她得罪長孫家,明了起來。

然而眾人來不及過多驚嘆於這位王妃的美貌,便被她對襟的長衫間明眼可見的隆起,引去全部注意。

都不是瞎子,這麼明顯還看不出來魏王妃現今有孕在身,白長一雙眼睛了。

甚至有幾人忘記禮節,直接「目送」她落座。

「諸位免禮,都請坐吧。」

伴隨一聲不冷不熱地招呼,遺玉開始打量著今日前來赴宴的客人,請柬是她發出去的,名單是從孫雷那裡要來的,不管是官大官小,統共只有一個特性,非富即貴。

可以說,安陽城上得了檯面的人物,眼下都在這裡坐著了,只除了相州刺史因公務缺席,但刺史夫人卻很給面子地攜帶愛子到場賀壽。

她不慌不忙地把人都瞧了個一遍,一想到這裡頭不少人都靠著買賣災民在營私,本就故作冷傲的臉上,更是帶出一絲不屑,是對為官不關者,亦是對為人不仁者。

「今日是我生辰,然我不是個喜歡熱鬧的人,往年這個時候,王爺都會在京中大擺筵席,我抵不過他美意,每每從了。你們也見,我如今有孕在身,王爺當初正是怕在京中我被擾了清靜,才特意送我到安陽來養胎,他眼下領兵在外,我今年生辰本不準備宴客,可前日晚上做了一夢,夢中有仙人指點,我欲為腹中孩兒積德,思前想後,還是發帖邀諸位前來,是有事相托。」

遺玉嘴上說著有事相托,面上卻一點客氣不帶,一副頤指氣使的神情,不免讓等了她大半天的客人們,心中腹誹,對她這第一印象,直接從一個美貌的女子,變成一個恃寵而驕的女人。

心裡不滿,臉上可沒幾個敢表現出來,不提她字裡行間被魏王的寵待,單憑著她那肚子,也得讓人擺出笑臉,順著她的話說下去。

「王妃有何事相托,但講給我等聽聽,只要是力所能及,下官便不會推辭。」

這應聲的,是安陽縣令,鄧文迎,這位人過中年的鄧縣令有些懼內,他現在的夫人是續絃,出自書香門第,不知從何處等來遺玉名聲,遺玉居在別院這些時日,沒少得她登門拜見求字,只是屢屢遭拒,直至今日隨同鄧縣令來赴宴,才得見遺玉一面。

這會兒鄧文迎說話,他那年紀還輕的夫人便端莊大方地陪坐在一旁,眼神好奇地望著遺玉看。

「是啊,還請王妃說一說,那仙人是囑託了何事?」

鄧縣令看來人緣不錯,他一開口,下面便接連響起迎合聲,等著遺玉發話,心裡卻在猜測,這魏王妃是賣的什麼關子。

「那仙人告訴我,說是北方今犯日盲,他有一名仙友將要南來,要我善待,成則福佑一方。」遺玉面不紅氣不喘地編著謊,天曉得她夜裡夢的最多的就是李泰,至於仙人,叫她信鬼還差不多。

但她說的有模有樣,容不得人不信,何況這本就是個信神誦佛的年頭,眾人面面相覷之後,多有動容,鄧文迎又問:

「既然這樣,那仙人可有說,這位貴人是誰?」

遺玉搖頭,「沒有。」

「是男是女?」

「不知。」

席間有人爭問:「那可說什麼征相?」

「也沒有。」

眾賓客暗皺眉頭,這沒名沒姓,又不知長相,連是男是女都摸不清楚,那怎麼找?

戴良早就坐的不耐煩,所剩不多的好脾氣一點點被磨沒有,見遺玉說了半天全是廢話,不禁笑著出聲暗諷道:

「呵呵,看來咱們安陽城是沒有福氣,享王妃這福夢了。」

遺玉瞥了他一眼,接過平卉遞來的蜜酒沾了一小口,清了清嗓子,道:

「正是如此,我才借生辰邀請諸位前來,夢中仙人雖沒有提貴人姓名,可卻告訴我,他是來自北方,我於是聯想到最近北方遭旱,不正是仙人所說日盲之相,災民南流,說不定他那位仙友便混跡在北來的災民當中,已經到了安陽城呢。」

眾人一愣,這怎麼說著說著,就扯到了災民身上?

說了半天,遺玉總算把話帶到正題上:

「我是想,寧肯錯百,不可漏一,前日夢醒,便安排了人手在城中施捨粥飯,今日邀請諸位請來,本意就是想借諸位之力,在城中施捨,一齊來接濟北方災民,在城南荒地造舍,將他們安頓下來,萬一有幸待到這位雲遊的仙人,得他青睞住下,造福一方,也算是為我這腹中的孩兒積德。」

遺玉說完話,下面便啞了聲音,全不見方才的逢迎附和,她也不著急,依舊是高高在上地睥睨著滿園賓客。

安陽城就那麼大點破事,關於買賣災民,誰人心裡沒個數,她坐在上位,留意著他們此刻的神態,誰人皺眉,誰人心虛,誰人閃躲,一目瞭然。

戴了玉鐲金扣的左手輕輕撫在腹上,她目光散漫地滑過人群,不經意對上一雙似驚又怔的眼睛,挑了挑眉,便轉開目光,將鏤金的酒樽放下,伸手讓平卉扶她起來。

「此事便煩勞諸位幫手了,我身子不適,先行離席,酒水還多,諸位請慢用。」

這算是強加了任務給人頭上,容不得人推拒,不理會眾人的愕然,遺玉慢悠悠走到席半,才似想起什麼,停下腳步,半轉過身,突然變了臉,拈起一抹冷笑:

「忘了講,也不曉得是不是訛傳,我聽說城中有人亂抓災民充工,連逼良為娼的勾當都敢做。這幾人我會派人在城中巡查,最好這話是訛傳,若不然,誰冒犯了我那北來的貴人,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一旦被我發現,莫怪我不講情面。」

丟下一句警告,她拂袖而去,留下滿座臉色或青或白的客人。

孫雷自覺地低下頭去,捏著酒杯的力道發緊,別人許是不懂她這麼大費周章到底是想做什麼,他心裡卻已經有了猜測。

這女人、這女人竟是真敢插手這安陽城裡最扯不清的髒事,她竟真敢。

第三零二章 兵來將擋

遺玉最後摞那一句,是人都不難聽出來是句威脅,於是在她離席後,前來赴宴的賓客一多半都選擇了離開,整場宴會可以說是還沒開始便結束,鬧了個不歡而散。

遺玉離席,並未直接回房去歇著,而是領著一群擠眉弄眼的丫鬟逛到了都督府上的書房,一進屋,平卉便忍不住高興地嘰喳開:

「主子,您果真的夢到仙人了嗎,怎地前幾日沒聽您提過?這下可好,有仙人混在外來的災民當中,城裡那些無賴再敢亂抓人,就讓仙人好好懲治他們一番。」

遺玉笑看她一眼,扶了平霞走到書架下頭,隨意抽看著架上擺放整齊的書冊,尋找著哪本留有李泰的筆跡。

平霞也很高興,打定了主意待會兒要將這好消息去同小迪那孩子講了,城裡要來了仙人,看那些惡人還敢使壞。

她同平卉兩人對遺玉的話是深信不疑,自是不會懷疑自家主子會扯了慌去坑騙滿園子的賓客。

只是她們兩個信得,不代表別人也都相信,這不,沒過多久,孫雷送走了客人,便一路尋到書房來。

「王妃,孫典軍求見。」

「讓他進來。」

孫雷一進門,掃了兩眼,便看到坐在露窗下的遺玉,他臉色不是很好,見屋裡都是她貼身的丫鬟,便行了禮,上前幾步,張口便是質詢:

「王妃可知,您今日之舉,實為不智。」

平卉和平霞偷偷扯著袖子,面面相覷,不知這孫典軍拉下臉,是在說哪出。

遺玉賞著窗外景色,頭也不回道:「何處不智,你且說來聽聽。」

孫雷聲音發沉,像是要將某種不知名的情緒發洩出來:

「其一,今日所到賓客,雖不及京城權貴,然也是地方上的名門望族,理當客氣,您邀客前來,自己卻遲到,讓客人久候,怠慢不禮,日後難免會落人話柄,此為不智。其二,您宴中提及夢寐,請客扶助,一說有仙人北來,一說要為小世子積德,不顧他人意願,強令諸客接濟災民,行為霸道,當為人詬病,此為不智。其三,您宴中離席,又——」

「夠了,」遺玉打斷越說越激動的孫雷,只是輕描淡寫地回了他一句:

「我只想做對一件事,縱是我有百般不智,那又如何?」

這極其任性的一句話,讓孫雷猛地抬頭,看著那扶窗而坐的女子,腦子似有何物在叫囂著掙破,擠壓地他漲紅了額頭,爆出青筋,就在她回頭一個凌然於上的眼神當中,破繭而出。

十多年前,一場大旱,帶走了父母的性命,他十一歲那年背井離鄉,那時還有姐姐相依為命,他們一路乞討,輾轉到了安陽,豈料等待他們姐弟的,會是一場難醒的噩夢。

許多年後,他仍然不願意再去回憶,那乾瘦如柴的少年,是如何磕頭作揖,頭破血流地從樓子裡拖出一具滿目狼瘡的女屍,到城郊荒墳地裡埋葬,哪怕那是他對親人最後的記憶。

他不恨嗎,他恨,可是恨有什麼用,越是年長,就越是清楚,這世道本就如此,你命運不濟,又能指望誰來搭救,更何況他自己,不也是踩著一顆顆人頭爬到今天的位置嗎?

但他真就忘了嗎?

十多年前那個無依無靠,只能在荒墳中嚎哭的少年,指天立誓,但他目所能及,決不讓這種慘劇發生

「唰」地一聲,他撩起衣擺,衝著那個讓他想起初衷的女人,平生第三次誠心地跪下:

「屬下孫雷,但憑王妃差遣。」

遺玉心細如髮,察覺到孫雷的異樣,卻並未驚訝,每個人都有一段觸及心底的往事,比起探究那些過去,她更願意把握當下:

「正有事交給你做,城中那些無賴將抓走的災民藏納之處,城外方圓十里何處有被圈禁的流民苦工,你去打探,我給你五日,務必要拿到確信,可有難度?」

孫雷眼中精光一閃,利芒收斂:

「王妃放心,屬下必查無失。」

「下去做事。」

「屬下告退。」

戴府

「啪」

書房裡,響起一陣瓷器摔打聲,門外的下人都識趣地遠遠避開。

「哼她一個牙都沒有長齊的黃毛丫頭,也敢對我們呼來喝去,簡直是目中無人到了極點,氣死老夫,氣死老夫了」戴良又砸了一隻茶杯,憤聲罵道。

「唉,戴兄,你先別生氣,當下還是趕快想想,怎麼應對才是,她這麼一招『仙人指路』,可是給我們添了**煩,難不成為了她一個夢,我們就真要停了這買賣,再花錢去接濟北方災民?」

傅正承在一旁勸道,他傅家也是安陽大姓,族上追說到朝中,前不久才故去的太史令博弈便是他本家的叔父,至於這安陽城裡的災民買賣,他們傅家也有一份參與。

「她那是白日做夢」

戴良顯然被晌午宴會時遺玉的高傲的態度氣的不輕,摔壞了一套茶具,在老友的勸說下,方才按下怒氣,來回在屋裡走動了幾圈,停下,冷笑道:

「她不是要接濟災民麼,好,咱們就讓她接濟。」

博正承不解:「你的意思是?」

「通知其他幾家,誰府外沒有百來號多餘的人口,她願意給我們省些口糧,我們又何樂而不為,」戴良眼中閃爍著陰狠,壓低了聲音笑道:

「讓城中的商行都給我勒緊了錢袋,都督府上應該沒有多少餘糧,沒人賣給她糧食,我看她能有多少現糧可用,等她招架不住,看她怎麼下的來台,我就不信她一個小小婦人,背著魏王惹出這等事端,能收的了場」

就在遺玉生辰宴後,當天下午,到都督府外設的幾處粥棚吃粥的災民,就從上午的數十人,猛然暴漲到了幾百,一直徘徊在粥棚附近,讓被派去施捨的人手應接不暇,往往一鍋粥剛剛熬出來,就被人蜂擁搶光,半天便超出了預計一日所用,使得他們不得不再派人到都督府上去領糧。

除了遺玉安排設下的這六處粥棚以外,第二天,安陽城幾處不顯眼的地方也添置了三兩處施粥地點,算是象徵性地應付了她在生辰宴上所「請」,只是每天僅煮上兩鍋粥,施完便收攤,根本起不了大用。

城裡的無賴彷彿一夜之間蒸發,從都督府中派出去巡查的人手,一整日在城裡轉悠,都沒有發現何處出現強行捉拿災民的現象。

傍晚,這兩天種種反常被匯報到遺玉那裡,縱是她早有準備這是一場惡戰,也不禁為那些人應對的手段皺眉。

於通提議道:

「主子,依小的看,這來吃粥的災民裡,有一多半都是本地的人口,假扮成了流民來乞討,您看,是不是要小的派人抓上幾個,盤問一番?」

遺玉要整治安陽城中買賣災民的現象,這點一開始就沒瞞著於通這個得力的手下,故而他對遺玉要做什麼,是一清二楚,適才會有顧慮和擔憂。

「不可,」遺玉搖頭,「你若是敢抓了他們,他們就敢將事情鬧大,到時候賴說我們欺侮災民,反倒是襯了他們心意。」

對方敢派人混進來,就是有恃無恐,她真動輒去拿人,反而惹得一身腥氣。

於通遲疑道:

「眼看著人越聚越多,不少災民都露宿在咱們粥棚附近,等著白天施捨,孫大人與小的先前只準備了三日的糧食,可現在只剩夠煮二十鍋粥的,還不足他們吃一早上,小的已經同周總管商量過,先從府庫裡提一些糧食出來應急,您看明日是不是要派人再到商行去買上一批。」

原本遺玉是同孫雷說要施粥三日,可她昨日在生辰宴上「大放厥詞」,顯然是不能這麼三兩天便草草了事,可日子長了,糧食的來源也是一個問題,都督府上也有百十號人口要養,本來往高昌出兵就帶走了大部分的口糧,豈能把剩下的存糧全都用出去,那他們自己吃什麼?

「也好,你——」遺玉剛想派他去辦,突然想起什麼,目光一閃,改而道,「不用去買了。」

「誒?那?」

遺玉揉了揉額頭,笑不達眼,「你以為他們派人混在災民當中,就是為了多吃我們幾口糧食麼,你現在到商行去買糧,信不信就連一口袋糙米,咱們都買不到,他們這是要把我逼到牆角,走投無路再知難而退。」

轉過彎來,於通著急道:「這可如何是好?」

遺玉沉思一晌,掐指算了算時日,肅聲道:

「先從府裡取糧,就是硬撐,也要給我撐上半個月。」

於通知道利害,這事情辦不好就會功虧一簣,他咬咬牙應了下來,匆匆離去同周總管商量挪用都督府中為數不多的存糧。

遺玉這兩日關注著外面動靜,沒怎麼好休息,所幸盧氏整日好吃的好喝地灌著她,加之被韓厲一語點醒,不必昧著良心做事,她雖是身體疲乏,但精神卻是前所未有的好,用盧氏的話說,她若是卯足了勁頭要管閒事,就是來上十匹馬都拉不住。

第三零三章 大人都是膽小鬼

關於遺玉在生辰宴上所說的那個夢境,不知如何就在安陽城裡傳開,這幾日,街頭巷尾議論的最多的,就是魏王妃做了一個福夢,說是從北方逃難來的流民當中,有一位仙人扮作平民混跡在當中,若是誰有幸善待到這位,必將得福報。

傳言的威力不小,才不幾天的工夫,城中的居民對待街頭的流民乞丐,態度便明顯有了好轉,誰家有做多的飯菜,往往會盛出來均給在外乞討的災民,在街上見到髒兮兮的叫花子,多是不會捂著鼻子退避三舍,罵罵咧咧讓他們滾開。

二月十七,遺玉以都督府的名義在城中施粥的第六天,大概是為了搶到早晨第一鍋熱粥喝,據下面回報,目前圍聚在幾處粥棚附近的流民,已經逾過千人,這還不包括那些被派來惡意「吃白飯」的。

「城西那一塊荒地,原本是用來圍建馬場的,只因王爺不常到安陽城居住,便一直空在那裡,沒有開用。」

書房裡,周總管被叫到別院問話,他立在屋子當中,老老實實地低著頭,只偶爾抬頭瞄一眼正伏在桌上寫畫的王妃。

「我派人去看過那塊地,地方還挺大,哦,那地契是在你手裡吧,待會兒你去給我找出來,到縣衙去報個備,免得到時興起土木,有人亂說話。」

周總管狐疑,「您、您這是要讓人把那馬場修了?那要不要小的這就讓人去採買石料和木材。」

遺玉晃晃毛筆,「馬場就不修了,那塊地我另有用途,石料和木材不用你管,你將地方給我準備出來就好。」

周總管是個人精,眼睛一轉,聯想到最近城裡動靜,一群無家可歸的流民,大概也能猜到遺玉是要幹嘛。

「是,小的這就去辦。」

周總管領命退出去,在門口和橫衝直撞跑進來的人碰了個滿懷,萬幸他年紀雖長,但腿腳利索,不然摔這一下,沒準半個月都別想爬起來。

「哎呦,站住,這冒冒失失是做什麼呢?」

周總管站穩了,眼明手快地拉住就要往裡面衝的小人兒,低頭一看,見是個七八歲大點的孩子,想想從孫典軍那裡聽說的,就曉得是誰。

「我要見王妃,你是哪裡冒出來的,我怎麼沒見過你?」小迪被周總管揪住胳膊,跑不開,扭頭見人面生,便反過來去質問他。

周總管他家裡有個小孫子,也剛七歲,他就喜歡逗小孩子玩,便故意板起臉,低聲道:

「我是都督府上的大總管,你是誰,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就敢隨便亂闖。」

小迪不但沒被他「大總管」的名頭嚇到,反拿鼻子哼了他一聲,不屑道:

「你是都督府上的總管,又不是這棟宅子裡的總管,我就住在這裡,你管得著麼?」

這小孩子說話十分欠揍,周總管被他氣樂了,奈何這裡不是講道理的地方,正要把他拎出去「教訓」,屋裡面就傳來一道女聲吩咐:

「周總管,你去做事,讓他進來。」

聽見遺玉的話,小迪得意洋洋地衝周總管翻了個白眼,滑不溜秋地從他手裡掙脫開,一頭鑽進屋裡。

周總管無奈,摸摸臉皮,搖頭笑著離開了。

遺玉正忙著手上計算,餘光瞄見小迪那孩子進來,沒有招呼,任由他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裡,盯著她看。

平霞怕他又惹遺玉不快,偷偷瞪了他好幾眼。

「你不是說過,不幫他們的嗎?」

聽見這突兀的一聲,遺玉放下筆,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別彆扭扭的小男孩,他不知是從哪裡跑回來,早晨才換上的乾淨衣裳,這還沒到中午,袖口領口就黑了一大片,纏起的發束有些歪扭,就同他撅起的嘴巴一樣,沒有規矩,卻不讓人討厭。

「吃過早飯了嗎?」

「吃、吃過了。」

「怎麼沒同小草和小芽她們一起玩?」

小迪臉色一紅,微惱道:「我是男孩子,為什麼要同她們小丫頭一起玩」

自己都是個小毛孩,還叫人家小丫頭。

遺玉呵呵一笑,扭頭對平霞道:

「周總管家裡好像是有個孫兒,同小迪差不多年紀吧,你明日帶他搬到都督府上去住下好了,小孩子嘛,沒有玩伴,一個人是太孤單了點。」

「是,」平霞一口答應了,扭頭沖小迪低聲教道:「還不謝謝王妃。」

哪知小迪不但不因為遺玉給他找了玩伴而高興,反倒是氣的鼓圓了腮幫子,一跺腳,忿忿道:

「我才不謝她呢一副假惺惺的模樣,我就知道,那些災民,你根本就不想管他們,你派人給他們飯吃,就是為了落一個好名聲騙子,虛偽」

遺玉被他嗆住,好端端地被他又損了一通,看見他悶頭跑出去,扭頭對著正在咬牙切齒的平霞,哭笑不得道:

「這孩子,我都不知怎麼招他了。」

平霞看清楚遺玉眼中的一絲無奈,心裡一酸,強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道:

「主子,奴婢出去找找他。」

說罷,她便沉下臉,匆匆追了出去。

「站住你給我站住!」

小迪只顧著悶頭往前跑,冷不丁被平霞扯著衣領往後拉,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你幹什麼」

平霞不理會他掙扎,拎小雞一樣把他揪起來,輕輕鬆鬆一路扯到了花園中安靜的一處角落,才一甩手把他丟到地上。

小迪摔了個跟頭,呲牙咧嘴地從地上爬起來,抬頭盯著平霞,倔強的眼睛裡「嗞嗞」地冒著火星:

「你敢摔我?」

「摔你?」平霞冷著臉,「信不信我還敢打你,你再敢對主子亂說話試試看。」

「我才沒有亂說話,她就是個假惺惺的女人,什麼狗屁王——」

「啪」

小迪愣住,緩緩抬手摀住火辣辣的左臉,一臉見鬼的模樣瞪圓了眼睛,「你、你、你敢打我?」

平霞不比他氣的輕,她森著一口白牙,一反平日憨和,彷彿要一口把這小混蛋吃下去:

「我打你怎麼了,誰讓你亂說主子的壞話,誰准你罵她的,你是什麼東西,你知道個什麼要不是主子,你早就被那群壞人論斤稱了賣,你現在還能吃好的穿好的?你曉得有多少人為了一口飯給人磕頭作揖,你曉得有多少人因為短一件衣裳凍死在街頭?你以為只有你一個吃過苦,只有你一個人受過罪嗎?」

平霞說著說著,想起身世遭遇,想起在遇見遺玉之前為奴為僕受過的苦辱,怒火中燒的眼中不由躥下淚水:

「我才不管主子是不是你說的假惺惺,我就知道,像我們這樣的流民、奴僕,走到哪裡不被人輕賤,只有主子肯把我們當成人看,她給我飯吃,給我事做,不是把我當成狗使喚,是人,是人你知道嗎」

「你憑什麼罵她,她是王妃又怎麼了?是王妃就一定要救民於水火嗎,這是誰規定的這世上有權有勢的人多了,你不去怪那些壞人,憑什麼要怪她一個,憑什麼把火氣撒在她身上你有本事,怎麼不自個兒去找那些壞人評理,你怎麼不去同他們拚命,我原本以為你只是年紀小不懂事,現在看,你就是個欺軟怕硬的東西,我瞧不起你」

小迪是個心智早熟的孩子,平霞的話不難理解,他被她罵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紅,不知是羞的,還是怒的,到了最後,直接被她眼中赤、裸裸的鄙夷,燒紅了他的眼睛。

「啊」

他大叫一聲,使了渾身力氣將平霞推開,跌跌撞撞地向遠處跑去。

平霞冷不丁被他推了個踞咧,一屁股坐在地上,拖著兩行淚,傻乎乎地看著小迪跑沒了影兒,好半晌,方才抬手一拍腦門,悶呼呼道:

「我是傻了麼,同一個小孩子叫什麼勁吶。」

遺玉派孫雷暗中調查各處販賣人口的據點,給了他五天時間,孫雷辦事效率很快,不知是動用了多少人力,果然在期限內完成了任務,將名單呈遞到遺玉手上。

遺玉閱後,又詳細詢問了他一些情況,對他的調查很是滿意。

「有勞孫典軍了。」

「不敢,」孫雷客氣了一聲,又詢問,「屬下聽說城中的商行最近斷了供糧,王妃開了府庫接濟流民,屬下以為單靠施捨接濟,這並非長久之計,敢問王妃,可有其他打算?」

遺玉點點頭,想了想,乾脆從桌角上抽出幾張紙卷,打開遞給他看:

「城南有一塊地,原是用來建馬場的,左右空著也沒用,又在王爺名下,我打算撥給這群外來的災民作為住地,搭一座小村鎮讓他們安居。城郊正好有一片荒田,離河道不遠,也在都王爺名下,正好交給他們開墾使用,來年便能自給自足。」

孫雷看著規劃好的圖紙,眼前一亮,一邊暗嘆她慷慨,一邊又考慮到疑難:

「恕屬下多言,要建村鎮,這石料和木材,又是一大筆支出。」

遺玉斂眉一笑,「支出?那塊荒地不遠就是一片山林,石料和木材都是現成的,何來的支出。我給他們安排好落腳之處,再給他們工具和匠師,至於安家落戶,自是要他們自己動手,你以為這世上真有天上掉餡餅這等好事嗎?平白得來的,終究不會珍惜,更不會長久。」

孫雷默唸著她的話,心思又被觸動,趁著她低頭翻看名單的空隙,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那糧食的問題又該怎麼解決?難道要都督府白養他們一整年,到他們來年地熟?」

遺玉挑眉,輕輕拍了拍桌子,「要養上千人口,省吃儉用些,一年花上三千貫,雖是貴了點,可你以為我拿不起嗎?」

孫雷皺眉,「可眼下庫中餘糧不足,城中商行又不賣給我們。」

「誰說一定要在安陽城裡買糧?」遺玉神秘一笑,衝他搖搖頭。

孫雷一點就通,見她胸有成竹的神情,舒展了眉頭,「那這些藏匿災民的地點,您是否已有計策?」

依他這兩日對遺玉的重新認識,大概也猜到她不會放任這些被抓的人口不管,只是好奇她要用什麼法子把人給救出來,在不同城中名門望族扯破臉的情況下,杜絕這不正當的災民買賣。

「我的計策——」

遺玉接過平卉奉上的茶水,飲了幾口潤喉,將要開口回答,就聽外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屋裡幾人同時扭頭,就見平霞撥了簾子跑進來,手裡捏著一張紙,驚慌失措道:

「主子,小迪他跑出去了,他留了這個,上頭寫著,說他要去找那些壞人」

遺玉笑容頓時收起,平卉急忙去取了那信紙呈遞到她手邊,上頭規規矩矩地寫著兩行大字:

「我去救人了,你們這些大人,通通都是膽小鬼。」

遺玉臉一沉,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案上,平霞見狀,一抽搭又哭了出來:

「都是奴婢的錯,奴婢不該打他,還罵了他,他肯定是聽了奴婢說的話,才生氣跑出去的,這下可怎麼辦?」

孫雷皺眉道:

「若是早幾日,這孩子就是找到那群人,對方看在屬下的薄面上,也不敢亂來。可我們如今正在同他們作對,恐怕他們會把氣撒在這孩子身上,他們那伙手下,平日在城外做的都是些打家劫舍的勾當,可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人。您看,是不是屬下這就帶人去找找?」

遺玉將信紙按在桌上,想到小迪脾氣,真闖到那群人的窩點,胡亂罵上一通,肯定會吃大虧,心急之下,便也做不得太多考慮,點頭道:

「你快去,多帶些人手,務必要把他平安帶回來。」

孫雷一拱手,匆匆離去,平卉和平雲拉著哭哭啼啼的平霞到一旁安慰,遺玉揉了揉發緊額頭,許是過了睡覺的時間,肚子裡的孩子就在這時突然踹了她一腳,痠疼地她倒吸了一口涼氣,苦著臉去撫摸圓滾的肚子,默默哄道:

「乖啊,娘知道你困了,等等咱們再睡,乖。」

話說完,她肚子裡就安靜下來,腹中的孩子沒再同她慪氣,彷彿真的聽見她的話,曉得娘親也累了。


第三零四章 統統送到縣衙

出了別院,孫雷先帶人到上一次把三個孩子領回來的地方去尋人,結果是撲了個空,未免被對方察覺到都督府上已經摸清楚了他們在城中的窩點,孫雷很謹慎地沒有大張旗鼓地四處去搜尋,但這在大半夜裡,街上連個打聽的路人都沒有,他找了當地幾個地頭蛇詢問,卻沒有得到一星半點有關小迪的蹤跡。

就這麼過去一夜,也沒能找到小迪那孩子。

遺玉昨晚稀里糊塗地睡下,早上從床上醒過來,第一件事便是問丫鬟人是否回來了。

平霞和平卉她們昨晚也都沒有休息好,青著個眼睛,尤其是平霞,將小迪亂跑出去的責任歸根到自己身上,整宿都守在前院等消息。

「沒見孫典軍派人來送話,想必人還沒尋到,主子您再躺會兒吧,這時候還早,您昨晚睡的遲。」

遺玉確是沒睡足,孕婦本就多眠,囑咐了丫鬟們一有消息就把她喊起來,閉上眼睛,不大會兒就又睡過去。

這回籠覺的工夫,還做了一個夢,夢見李泰帶著大隊的兵馬,陷入了大沙海中,他們迷了路,又遇到風暴,兇猛的沙塵追趕著馬匹和將士們,一個個將他們吞沒,李泰的身影就在當中,他騎著翻羽,離自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一片渾濁的昏黃裡。

夢醒來,她驚出了一身冷汗,平雲和平卉跪坐在床邊,手裡拿著擰濕的帕子,一臉擔憂地輕搖著她的手臂,見她睜開眼,連忙端茶倒水,扶她坐起來。

「人找回來了嗎?」

「還沒有呢。」

遺玉攏了攏肩上的外衫,眼中余留的驚懼一點點散盡,一杯茶水下腹,拿過濕帕子抹了抹臉,腦子從混沌清醒過來。

「去把孫雷找來。」

「屬下辦事不利,未能找到人。」

遺玉坐在透氣的窗下,穿著長衫青卦,她早上出了一身冷汗,盧氏過來給她送早點,聽丫鬟們說起,責了她兩句,強要她捂了一條薄被在腹上。

安陽城就這麼大,一整晚都找不到人,且半點蹤跡都沒,可想而知小迪是已經落進對方手裡。

照她原本的計劃,就是一個「拖」字,人言可畏,那些人做的是不能見人的勾當,她已派了於通在城中散佈流言,只等著時機成熟,再製造幾起「天象」混淆視聽,到時候天怒民怨,她方可名正言順地抓人辦事,不落人口實。

可誰能料,出了小迪這個岔子,她可不以為那群人會敢拿一個小孩子要挾她,最大可能就是殺人洩憤,這麼一來,越往後拖,這孩子就越是危險。

聽見孫雷自責,遺玉僅是思索片刻,便放下了原本的計劃,改了主意,並未去怪罪他,而是問道:

「都督府現有多少兵力在。」

孫雷想了想,如實稟道:「因戰事出兵,眼下衙中不足二百,」見遺玉皺眉,他又補充道,「不過這些人都是外府的精兵,平日操練的勤快,只要不對上習武之人,以一敵三是足夠了。」

遺玉聽懂他話裡暗指,手指在窗檯上劃拉了幾下,將另一邊閉合的窗扇推開。

「你派百人兵騎,到城外山林去將那兩處木場給我砸了,再將剩下的人手分成四隊,從城東、城西分別出發,將隱匿災民的窩點清理乾淨,動手務必要快,不要給他們通風報信的機會,放出來的災民先安置在粥棚附近,至於那些地痞無賴,通通給我抓起來,一個不許放過,扭送到縣衙去。」

聽聞她這般雷厲風行的安排,孫雷愣了愣,猶豫地抬手揖了下:

「王妃,這樣行事師出無名,落人把柄不說,這麼一來,就是明擺著同涉及這樁買賣的望族扯破了臉,這...這是不是有些不妥?」

遺玉看著窗外陽光灑滿的院落,渾然不在意,語氣頗有幾分囂張道:

「早晚都要扯破臉,在乎這麼一天兩天麼?誰說我是師出無名,我不是早就在宴上警告過他們,這北來的災民當中有我的貴客,誰敢怠慢,就是跟我過不去。他們不給我面子,我還給他們留面子作甚,你只管派人給我砸了他們的場子,有什麼後果,全由我來擔著。」

話到這份上,孫雷也知她意已決,聰明如他,豈不知遺玉會如此倉促地做下決定,以至於給人留下把柄,是為了哪般。

偏她還將什麼都攬在自己身上,硬是拿出一副強橫刁蠻的模樣,讓他在暗嘆她的「不智」之餘,又不禁又敬她一分。

「此時天亮,未免驚動百姓,不如等到入夜再——」

「不必等,」遺玉毫不猶豫地打斷他的請示,眼中盛滿亮光,「這天明日高,正是掃污除**的好時候。」

孫雷也是見慣風浪的人物,心性沉穩,少有衝動的時候,此時卻不由地被她的話激出了滿腔的血性,朝她一禮,恭聲領命,大步離去。

「遵王妃囑命,屬下定當全力而為。」

孫雷走後,遺玉又在窗邊坐了會兒,便吩咐屋裡的丫鬟:

「去備水,我要沐浴更衣。」

就在安陽城中的名門望族們等著都督府彈盡糧絕,坐等著看笑話時候,二月十八這天上午,一件讓他們始料未及的突襲就這麼席捲了大半座城,待他們回過神來,人已是抓的抓,放的放,全沒有給他們一點應對的機會。

戴良接到消息,還是先從縣衙那邊的眼線,他昨晚歇在新收房的四姨娘那裡,一夜翻騰,損了老腰。

日上三竿,戴良都沒有起,正躺在年芳二八的四姨娘腿上享受美人兒按摩,聽外間稟報說下面關人的地方都被都督府派兵搜剿,差點沒把他氣的從床上滾下來。

「你們這群廢物,是怎麼辦事的,到現在才來稟告」

「回稟老爺,事出突然,等咱們這頭接到信兒,城裡看守的人手都被捆送到縣衙去了。」

「什麼?他們還敢抓人?」戴良一胳膊撥拉開給他撫胸順氣的四姨娘,胡亂套好衣裳,鐵青著臉走下床。

「是啊,他們不光抓人,還把咱們捉來的流民都給放了,據說魏王妃已經親自登門去找鄧縣令,要他開堂審理此案,說什麼城裡有人草菅人命、逼良為娼,壞她福夢,得罪她的貴人,今天務必要給她一個交待。老爺,這可怎麼是好,那群地痞混混嘴巴可都不多牢靠,真被問到您身上,您難道還要上堂去被審嗎?」

門外稟報的管事苦著一張臉,就見眼前的門板被拉開,劈頭蓋臉兩個巴掌甩在他臉上:

「混賬審我?他們誰有這個膽子?」

話剛說完,門外又有人來報:

「老爺、老爺,不好啦,衙門來人,請您過堂候審」

縣衙大堂

坐在三面開窗,四通明亮的審堂上,遺玉一身瑩紅正裝,慢條斯理地喝著茶,偶爾回頭看一眼正堂上面色發虛的鄧縣令。

堂下跪著十幾個高矮胖瘦各不同的地痞無賴,沒有平日在街上囂張橫行的模樣,不知是都督府的兵隊手底下吃了什麼虧,一個個鼻青臉腫被繩子反綁,老老實實地跪著,把該供的人都給供出來,除了被問話,就再不敢抬頭。

「從城南到城北,不過兩盞茶的路程,這都等了半個時辰還不見人影,鄧大人,我還沒用午膳,你且再派人到那幾家府上去催一催吧,我如今身子不利索,坐久了可是會不舒坦。」

聽見遺玉不大高興的催促,鄧文迎額角又落下兩滴冷汗,心裡苦哈哈的,但瞅著端坐在那裡的大肚子王妃,嘴上不得不由著她:

「好、好,下官這便派人再去請一請,王妃若是不嫌棄,不妨到後堂去稍後片刻,讓廚房燒點飯菜,讓賤內陪您用上一席。」

鄧文迎的夫人許玲就躲在堂後的屏風下,聽見她夫君開口邀請,眼裡一喜,就等著遺玉應下,便叫侍女去準備好酒好菜。

遺玉皮笑肉不笑地放下茶盞,「鄧大人客氣,還是再等等吧。」

屏風後頭,孫玲沮喪地拉下臉,瞬間又打起精神,繼續趴著縫隙往外看,屏風前頭,鄧文迎偷偷擦了擦冷汗,賠了個乾笑。

鄧文迎心裡那叫一個苦啊,難怪早起眼皮就一直跳個不停,還同夫人說是好事,這下可好,被人逼上門來開堂審案,提審的都是這安陽城裡的大佬們,兩頭為難,兩頭都不好得罪,要不是夫人趕鴨子上架,他今天真想裝病不出。

就這麼又耐性等了一盞茶的工夫,堂外才響起通傳聲,人到了。

遺玉打眼望向門外,衙門外頭聚了不少百姓圍觀,就見人群讓開,六七位衣帽光鮮的老爺在衙役的引領下,走進堂內,進門,一齊拿眼「瞪」她,帽子戴的越高,眼白的地方就露的越大。

遺玉冷眼掃了他們一遍,暗笑,難怪這半天才到,原來是先結夥去了,這定是商量的對策才來的罷。

比人頭,她是比不過他們,可比金貴,遺玉輕輕摸了摸肚皮,眉眼一柔。

寶貝兒,要懲治這些壞人,娘可全靠你了。

第三零五章 狠角色

這公堂之上,人都到齊了,容不得鄧文迎充當和事老,只能一步步按規矩來,驚堂木一拍,先提了戴良、博正承幾人上前,一一對證了身份,才較為「溫和」地審訊起來:

「現魏王妃狀告你等草菅人命、逼良為娼,人證和口供皆在此處,有十數人認罪,正受你等支使,捉拿外來流民強行關押,本官經派人前去查看,卻有血污遺屍拋埋之跡,你等可願供認?」

孫雷留個心眼,送了第一撥人到縣衙時,便派人請衙門差役到他們藏私的地點搜查,想當然是搜出不少證據來,遺玉才會理直氣壯地告他們草菅人命。

這也不怪戴良手下做事不乾淨,畢竟安陽城裡的人口買賣由來已久,誰沒事會去捅這個馬蜂窩。

戴良幾人顯然早有準備,人證物證皆在,卻不驚慌,相反個個擺出一副荒唐之相。

「縣令大人明鑑,」博正承被推出來說話,他伸手指著地上跪的那群混混無賴,正色道:

「這些人,確有三兩個是我僱用在城裡做事的,可博某絕沒有指命他們殺人行兇。相反,博某是見今年災民多流,心生同情,諒他們衣食無處,所以才同幾位好友私下商議,自掏腰包,將這些外來的災民聚起,供應他們吃喝住宿,試問大人,這怎麼就成了強行關押呢?」

好麼,這一開口就把黑白顛倒了過來,做壞事倒成了行善。

遺玉皺起眉,不知是該笑他們無恥,還是該誇他們急智。

鄧文迎瞟了遺玉一眼,繼續問道:「既是供應他們食宿,又怎麼會弄出人命?」

「大人不知,」戴良接過話頭,上前一步,揖手道:「這北來的災民,一路流亡,身體本就不多好,有幾個染上癆咳的,就是能吃飽肚子,身上的病也能要了他們的命,這病死過去的人,如何能賴到我等頭上,這不是天大的冤枉麼?」

遺玉面色不變,手指卻悄悄捏緊,病死,虧他敢說,從小草那幾個孩子嘴裡,她不難得知,他們是怎樣殘虐被抓來的災民,做些**不如的事情,直到把人折磨死了,再毀屍滅跡。

鄧文迎再問:「那有人證供說你等逼迫災民賣身為奴,逼良為娼,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這可就更叫冤枉了,」戴良拔高了聲音,滿面受屈之色,「大人您想,戴某同幾位友人,不過是家中有些基業,但並非能坐地生金,若要養活這麼多人口,肯定要給他們另外安排活路,這賣身為奴換條活路,不是很常有的事嗎?戴某還特意交待了他們,賣身與否,全憑自願,想必是雇來的人手領錯了意,這遭人誤解。」

這世上最難打的就是嘴官司,眼看這夥人三言兩語,就將罪責推的一乾二淨,鄧文迎明知這裡頭貓膩,卻又無可奈何,話問完了,他不得已扭頭去請示遺玉:

「王妃,您看,他們已經解釋過,這是不是您誤會了?」

聽見鄧文迎話鋒轉了向,戴良幾人得意,目光轉向遺玉,就看她怎麼收場。

聽出鄧文迎這句話是在給她找台階下,可遺玉並不領情,把手一揮,十分不耐煩地開口道:

「行了,我可不管你們什麼誤會不誤會的。那日酒宴上我便提醒過你們,這北來的災民當中有我的貴人,為了給我腹中孩兒積福,你們怠慢了哪一個,就是同我作對。前陣子我府上收留了幾個孩童,昨日被抓走一個,昨晚我做了一夜噩夢,夢中有人告知,若這孩子有個萬一好歹,必禍及我身。我懷疑這孩子就是那位貴人,你們到底是哪個抓了他,現在、立刻將人給我送過來,我可以大人大量不同你們計較,若是你們執意不肯把人歸還——」

遺玉聲音跟著臉色一起沉下:

「我自派兵到府上去叨擾也可,至於傷著碰著,壞了什麼東西,那就恕我冒犯了」

喝,這話說的,竟是打算要派兵闖進人家宅邸裡搜人?

這派私兵搜人家宅院,說不好聽同奪人女子清白一個道理,真被這麼搜上一回,那還要不要臉在安陽城裡混,更甚者,萬一翻出來一兩件見不得人的東西,那好日子就算是徹底到頭了

大半輩子沒見過說話這麼猖狂的,戴、博幾人傻眼,鄧文迎也沒料到遺玉說翻臉就翻臉,滿堂皆驚,只有扒在屏風後頭偷看的鄧夫人望著遺玉不可一世的神情,眼睛瞪的發亮。

鄧文迎甩了好大一把冷汗,站起身,結結巴巴地勸說道:

「這、這、這可使不得啊,王妃三思,您一無軍令,二無職權,怎能派兵去搜索他人宅院?」

遺玉哈哈一笑,一反方才正經,傾身向前,戲謔道:

「我如何不能,兵是我府上的私兵,王爺給過我印號,我就是支使他們去了,最多你算我一個私闖民宅,事後不就是挨上二十板子,在牢裡關上十天半個月,你當我怕嗎?」

她狀似無意地抬手放在隆起的腹上,輕輕摸了兩下,這動作落在旁人眼中,哪個背上不冒冷汗。

這位主兒肚子裡揣的可是正經的王子皇孫,那是魏王爺的頭一個孩子,魏王是誰,那是能讓東宮太子爺都吃啞巴虧的人物,打她板子、讓她坐牢,誰敢?

又不是嫌命長

若說他們起先還當遺玉說要搜宅是在威脅,那意識到她那圓滾滾的肚子,可是半點都不懷疑她會不敢了。

讓她搜,那是萬萬不能的,可不讓她搜,把人交出來,這不就證明了他們的確抓了她的人,到時候再被她編排出理由,咬住不放,誰知道下場會是個什麼樣。

戴良和博正承一群人,臉上青紅交加,被逼到這份上,總算明白過來,這魏王妃哪裡是個恃寵而驕的任性女子,分明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狠角色

遺玉將堂下幾人五顏六色的表情通通收入眼中,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了半杯,也給了他們半盞茶使眼色的時間。

「怎麼樣,幾位可是想明白了,是你們自己把人送回來,還是我派人去跑一趟。」

戴良同博正承對了個眼神,把心一橫,上前一步,衝著遺玉揖手,這一回再不敢不客氣:

「王妃既然一口咬定人是被我們抓去,且不論是與不是,當務之急,是把人先尋回來,容戴某安排一下,這就派人去找,還請王妃詳說一下那孩子徵象。」

罷,這宅子是肯定不能給她搜的,大不了把人送回來,就是吃個悶虧,也好過被翻了老底。

戴良心中暗罵:真是晦氣,早知如此,一早就把那嘴硬的臭小子放了,沒問出半點有用的,倒成了禍根。

聞言,遺玉抿嘴,眼中一笑,冷淡道:

「他叫小迪,七歲大點的男孩,你們誰抓了人誰心裡清楚,未免節外生枝,你們就在這裡,同我一起等上半個時辰,交不出人,那就恕我冒犯了。」

幾人心知她不會給他們機會私底下說話,便分頭招了衙門外候著的僕從管事,就在堂上交代了他們去找人,當然幾個隱晦的眼色是少不了的。

「都聽見王妃說的了?去,在城裡找一個叫小迪的孩子,找到人就趕緊帶過來,要快」

食指摩挲著杯口,遺玉若有所察地轉過頭,眼一抬,正對上鄧縣令腦後頭那扇屏風鏤空處,露出來的一雙窺視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看。

同遺玉目光對上,那眼睛的主人似受驚嚇,出溜一下便逃不見了蹤影。

遺玉想了想,回憶起那天酒宴上一人,大概猜到是誰,不由搖頭暗笑,這鄧大人無趣,夫人倒是有點兒意思。

堂上眾人各懷心思,卻沒人注意到衙門口,幾道人影隨著前去尋人的僕從一起悄悄離開。

半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安陽城不比長安大,從城東頭走到城西頭,也就這麼大會兒工夫。

戴良他們眼瞅著遺玉讓人找出來計時的水漏滴的飛快,衙門外頭的百姓越聚越多,額頭上也漸漸冒出細汗,來回在堂上走動,露出焦心之態。

遺玉看著是不著急,中間還離了一回席到後堂去更衣,再回來,繼續坐著等,半個時辰很快就近了。

「嘭」地一聲輕響,遺玉手中的杯盞落回桌上,這一聲不大,卻驚的眾人齊齊扭頭看向她。

「咳咳,」鄧文迎搶先開口:「王妃若是覺得累了,不妨先到後堂休息一下?」

遺玉搖搖頭,眼睛盯著桌上的銅壺水漏,手指輕叩在案上,一下一下,敲的人心底發慌。

博正承忍不住開口,聲音干的厲害,「是啊,王妃身體不便,就先到後堂去休息一下,這人一找回來,我等立刻讓人到裡頭知會您。」

「嗒、嗒、嗒」,遺玉敲著手指,看著銅壺上一道刻度水滿,抬起頭,隔過一個個人頭,望見門外推開人群,大步走進來的孫雷,始終平靜的眼底這才稍微露出一點擔憂,用眼神詢問。

孫雷走進公堂,先對鄧縣令行了一禮,隨後在一片注視下走到遺玉身側,低下頭,極輕地說了一聲:

「王妃放心。」

人已經找到,半路上被他們劫了過來,一切平安。

遺玉眼中憂色一掃而空,她衝著戴良幾人隱隱一笑,在他們略帶驚懼的目光中,攤開手,露出手心捏出了汗的小巧玉印:

「孫典軍,持我私印,派兵分頭搜查他們幾人府上,務必要把人給我找出來。」

一開始,她就沒打算輕易放過他們。

第三零六章 小迪

遺玉持私印指派孫雷領命帶兵去戴良、博正承幾府搜查。

眼見大勢已去,戴良幾人總算明白過來,魏王妃壓根就沒打算對他們留手,這是非要挖出來他們的命根把柄不肯罷手。

老底都要被人揭了,再低聲下氣也就沒了必要,戴良最先反應過來,陰著一雙眼威脅遺玉道:

「王妃硬要仗勢欺人,戴某無力阻擋,只是你這般苦苦相逼,戴某就是拼了身家性命,告上京城,也要討回一個公道」

面對戴良的垂死掙扎,遺玉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擺手示意孫雷去辦事。

「那也要你有這個機會。」

聞言,戴良面色一灰,跟在他身後的幾人已經慌成一團,汗如雨下,眼瞅著孫雷要離開,總算有人待不住了,咬咬牙,上前對遺玉拱手道:

「還請、請王妃收回成命,博某自願認罪,我們確實、確實是有指使下人私自捉拿外來災民,強擄強賣,逼、逼良為娼,不過——這些都是戴良他強拉我們幾個去做的,至於那些被害的人命,全是他放下話說死活不論,那群手下才會不顧人命死活對了,博某揭發,戴良他不光是草菅人命,他還在西山私挖山礦,僱傭鐵匠大批地私造兵械王妃明鑑,鄧大人明鑑啊,我們幾人只是一時暈了頭,才會被戴良yin*,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都是他」

被一根指頭指到鼻子上,戴良猛地轉過頭,瞪視著相識多年的老友,不敢信在這節骨眼上,他會掉過頭反捅他一刀,踩著他的腦袋往岸上爬

可事實容不得他不信,博正承幾句話,將剩下參與此案的名門鄉紳都拉到他這邊,幾人轉眼間紛紛挪動腳步站到了博正承身側,一齊「怒視」戴良,一副同仇敵愾,苦大仇深的樣子。

「好、好你們幾個,枉我、枉我、我——」

大驚大怒之下,戴良抖著發紫的嘴唇抬起手,哆哆嗦嗦地反指向對面曾經的知交好友,想要罵,卻一口氣沒能提的上來,翻了個白眼,向後栽下去。

「噗咚」一聲,戴良暈倒在地,滿堂上下,沒一個有意上前攙扶,不能怪人無情,只怪這世道變化太快。

眼前的一幕,戲劇性十足,就連算盤打足的遺玉都沒料到,這些人會當場反目,更甚者,不費吹灰之力就又揭了一樁大案出來——

朝廷明文規定,民間止鑄,就連鑄把菜刀都是制式,他戴良卻敢私自開採山石,大批製造兵械,就算他沒有謀反的心,這頂大帽子也非得扣死在他頭上

遺玉原本就有些疑惑,她當初派孫雷去調查,就發現有大量的流民無緣無故地失蹤,這下疑惑解開,原來他們都是被安排到了深山裡去開石挖礦造兵。

想想看,誰會在意四處流亡的災民無端消失,自然也很難有人發現戴良私造兵械的小動作,這可真叫做「物盡其用」。

鄧文迎有些茫然地坐在堂上,忘了要拍驚堂木,忘了要喊肅靜,這還是屏風後頭的夫人隔著鏤花的窟窿,鼓足了氣兒朝著他的脖子上吹了一口涼氣。

「呼」

突地打了個激靈,「啪」地一聲拍響了醒木,鄧文迎努力糾正了曲扭的表情,重咳了一聲,審時度勢,厲聲發話道:

「來人,將他先帶下去。你們幾人,如實將罪行交待清楚,連同戴良私造兵械一事,不得有半點隱瞞」

「是、是。」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局,遺玉稍一思量,便對已經走到堂外,卻被堂上這一幕留住腳步的孫雷搖了搖頭。

搜查宅院這檔子囂張事,這回看來是干不成了。

博正承帶頭交待了罪行,遺玉聽了半堂,便以身體不適為由,把剩下的事情丟給鄧文迎解決,帶著人手,在兩隊私兵的護送下,回了都督府。

沒到別院去,是因為還有事要交待府裡的給事們去做。

一進門,周總管便哈著腰迎上來:

一進門,周總管便哈著腰迎上來:

「王妃,上午城中突然添了許多災民,小的又從庫裡支取了一百石糧食,照這麼下去,恐怕撐不到下個月啊。」

遺玉同孫雷對視一眼,搖頭一笑,後者在周總管摸不清頭腦的眼神中,好心情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怕,最遲明日,這城中的商行便會老老實實地給咱們送糧。」

交待了周總管幾件事,遺玉最後才問道,「小迪怎麼樣了,可是請大夫給看過了?」

在回來的路上,孫雷告訴她,小迪被人抓去一夜,受了不少皮外傷,他們半路上把人劫回來,那鼻青臉腫的小倔頭早就厥了過去,被送回都督府,又請了大夫。

周總管答道:「大夫診斷過,幾處皮外傷好弄,只是扭到了骨頭,得在床上躺上一陣子,別的沒什麼,就是...」

「就是什麼?」

「他從昨天餓到現在,醒過來就是不肯吃飯,平霞姑娘勸了好半天,他一聲氣兒都不吭,好像是、好像是啞巴了一樣。」

遺玉一聽,微微皺眉,啞巴了,那小孩兒該不會這麼不經嚇吧?

「帶我去看看。」

孫雷道:「王妃,您累了一上午,還是先休息一下,屬下過去看看。」

他且過去瞧瞧,管教管教那個不懂事的小子,好歹是要讓他明白,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煩。

遺玉摸摸肚子,想想是得先把這個顧好了,便點頭道:「好,你去瞧瞧。」

吃了一餐,遺玉便開始犯困,春眠睡在下午,是極容易過頭的,一覺醒來,天都黑了。

平卉正在掌燈,聽見身後動靜,扭頭見遺玉掀了床帳要下來,忙放下手上的活上前攙扶,又喊了外間打盹的平雲進來服侍。

「您先洗把臉,可是餓醒了?」

遺玉用清茶漱了漱口,拿帕子擦擦嘴角,開口說話,聲音還有點澀啞:

「煮了湯品麼,弄些清甜的來喝。」

「有的,廚上燉著參湯,奴婢讓人給您盛一碗來?」

「不喝那個,膩的慌,就去煮兩隻雞蛋,灑些糖霜給我端來。」

過來年,她口味就時常變化,昨兒還想吃酸的,今兒就愛喝甜的,說她挑食吧,偏偏一碗香菜餛飩都能應付得了。

平卉聽言,下去準備,平雲扶著她到軟榻上坐下,照著李太醫的叮囑,每回睡醒都把她的腿腳揉壓小半刻。

破了殼的雞蛋好煮,不一會兒平卉便端了糖水雞蛋回來,遺玉咕咚咕咚喝下,舒服地喟了一口氣,道:

「外面可有什麼事來報?」

平卉道:「孫典軍來過一趟,說是城外十里的兩座木場已經收拾乾淨了,場子裡空置的木料,他派人運送了一批回來,擱在城南建馬場的那塊地上。鄧縣令也派了人來送話,說是案子都落清楚了,該關的關,該押的押,他明日要過府拜見您,留了名帖。」

遺玉滿意事態的進展,那批木料,正好可先簡單搭建幾座房屋,將一部分餐風露宿的災民先安置下來。

鄧文迎還算上道,雖有些見風使舵的嫌疑,但本質還是干淨的。

「那小迪呢,下午回來不是說他不肯吃飯,也不肯說話,到底怎麼回事,他吃東西了嗎?」

平卉嘆口氣,「沒呢,平霞都哄了他半天了,也不見他理人,李太醫也過來給他檢查了一遍,說他嗓子沒有問題,只是不願開口罷了。」

遺玉想了想,左右這會兒閒著,出去散散步也好,便穿戴一番,領著幾個丫鬟去看小迪。

「小迪少爺,小迪公子,算是我平霞求求你,你就是不肯說話,東西多少要吃上一點兒呀,你瞧瞧,這粥煮的爛爛的,多香啊,你聞聞,聞聞就想吃了。」

遺玉進屋的時候,平霞正端著一碗粥彎腰在床邊哄人,那態度,低聲下氣的,就差沒跪下求他了。

可再看小迪,抱著被子坐在床頭,不大一張小孩兒臉愣是拉的老長,對平霞的哄勸不理不睬,直到她把一勺吹的溫熱剛好的粥送到他面前,挨近了他的鼻子,這才有了動作,手一抬,大聲道:

「我不吃,走開」

「啪嗒」

一碗熱粥打翻在床下,湯湯米米濺得四處都是,平霞捂著被燙到的手背,吸著涼氣倒退開,疼的眉眼都揪巴到一塊。

小迪也傻了眼,不複方才冷淡,呆呼呼地看著她。

平卉平雲嚇了一跳,一個扶著遺玉,一個慌忙上前去看。

「你們都下去,帶她到李太醫那拿藥。」

聽這冷冷一聲命令,丫鬟們哪還不知主子生了氣,平雲和平卉就拉扯著頻頻回頭的平霞往外走,門關上,還聽見平霞苦巴巴地請求:

「他不是故意的,主子...」

等腳步聲走遠,遺玉才將目光重新落回床上,小迪同她眼神對上,極力地隱藏著臉上的緊張。

「下床。」

遺玉口氣不好,小迪脾氣倔,咬咬牙,掀了被子從床上下來,扭傷的骨頭疼的「咯咯」發響,只是在床邊站好,他臉上便擠出了汗來,嘴唇也白了一層。

「別想我會謝你,」他嘴硬道,又補充上一句,「也別想我會道歉。」

「你可以不謝我,也可以不向我道歉,」遺玉就站在門口,沒有一步往前的打算,「我不怪你,因為你年紀還小,但是你必須要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因為你肯定不會希望,等到有一天你長大,會像你現在憎恨的那些人一樣,分不清楚對錯。」

遺玉不想去細究這孩子是否聽懂她的教訓,對他有些失望,便沒了留下來同他說話的心情,掃了一眼地上的狼藉,便轉身打算回房,剛走開兩步,卻聽見身後漸響起了哭聲,從雨點大小,變成一場暴雨:

「嗚...嗚嗚...哇對、對,對不起哇」

遺玉愕然回頭,就見那死不認錯的小孩兒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一個勁兒地道著歉,鼻涕眼淚全抹進嘴裡。

頭疼,她也沒想把這孩子說哭呀,怎麼著有種欺負人家小孩子的羞愧感往外冒。

「好啦,好啦,別哭了,快起來,別在地上坐著。」

「哇」

「嘖,不許哭了,都說了不怪你,還哭個什麼。」

「哇我、我要回家」

「回家?回哪啊,你還有家嗎?」

「嗚嗚,有、我有家,有爹,也有娘...」

「誒?你還有爹娘?」遺玉哭笑不得,「他們在哪?」

「嗚...夔、夔州。」

夔州?遺玉納悶,那不是隸屬山南道麼,「你怎麼會一個人流落到河北,可是家裡出了什麼變故?」

「嗚嗚,我、我是自己跑出來的。」

遺玉嘴巴一圓,好麼,這臭小子是離家出走從夔州到這裡並不近,丟了孩子,他爹娘還不急死。

忍住罵他一頓的衝動,遺玉問道,「你還記得家裡的址處嗎?」

先派人送信過去,給他父母報個平安,等他腿腳好了再把人送回去。

「就、就在夔州。」

遺玉一聽就知道他不認門,想也是,七歲大點的孩子,哪會去記這個,算了,還是先問清楚他父親名諱,再派人到夔州去打聽。

「那你還記得你爹字號嗎?」

「迪...知遜。」

「迪知尋?」遺玉默唸了一聲,偏過頭,小聲嘀咕道:「好像在哪裡聽過。」

小迪抹了抹鼻涕,含著兩泡淚仰頭道:「我、我爹是夔州都督府上的長史。」

遺玉恍然大悟,難怪她聽著耳熟,李泰曾將各個州縣五品以上的官員名單拿給她看過,夔州長史的確是一個叫做狄知遜的——

咦?

「你不是姓迪麼,啟迪的迪。」

「那是你亂說的,」小迪一撇嘴,止住哭聲,把鼻涕吸回去,伸出一隻黏糊糊的手來比劃道,「是這個『狄』。」

遺玉頓時有種不妙的預感,一手扶住床柱,小心謹慎地問道:

「那你的名字?」

「我、我叫仁傑。」

聽這名字,遺玉腿一軟,要不是扶著東西,非得坐到地上去。

這下玩笑開大了,她竟然把狄仁傑給欺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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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天沖下山(14) 戴家大少爺

 龐天沖從冷家玉石店出來,就開車直奔汴城最大的藥房,買了一大堆名貴的藥材,以及煉丹用的其他材料。 例如:人參、鹿茸、冬蟲夏草。 還有:丹砂、水銀、雄黃、砒霜等等。 他決定要煉製一些強身健體的丹藥備用,好給身邊的親人朋友治病或養病,甚至美容養顏。 同時,他也準備煉製一些毒丸,給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