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3日星期一

新唐遺玉之王妃生產

第三零七章 事波及京

一夜過去,第二天早上,最先傳到遺玉耳中的,不是城中商行大筆對外開倉賣糧的消息,而是戴良的死訊。

「什麼?他服毒自盡?」

遺玉坐直了身子,等著一早登門的鄧文迎給他一個解釋。

鄧文迎嘆氣道:

「唉,昨日戴良在公堂之上暈過去,下官將他暫時收押在大牢之中,等候審訊,誰知一夜過後,天亮獄卒去送飯,就發現人已斷氣。」

「可讓仵作檢查過屍體,確定他是服毒死的?」遺玉直覺到事有蹊蹺,戴良應該不是畏罪自殺這麼簡單。

昨日公堂上的一場對峙,她大可看出同她死磕到底的戴良,並非是一個會輕易妥協的人,換句話說,這謀逆的罪名還沒拍板落定,他為何要急著尋死?

或者說,是有人不想他多活?

鄧文迎本來還遲疑是否同遺玉說這些死人的**事,但見她一副探究到底的樣子,便出聲作答:

「屍首都查過了,確是服毒而亡,大概時間是昨日深夜裡,獄卒們都歇下,巡邏的人少,便沒能及時發現。」

「那昨日是否有人到牢中探望過他?」

鄧文迎很確定地搖頭,「這個下官已經詳細盤查過,關押他這等重犯,都是另外安排牢房,要有人入內探視,非持有下官的手印才可。」

聞言,遺玉又懷疑起自己的推測,難道這戴良真是自殺,不是被誰給害的?

「這樣,鄧大人現在就帶我去停屍的地方看一看。」

鄧文迎眼睛登時一亮,他可是不止一次從夫人那裡聽說過這位魏王妃的事蹟,去年四月長安城大書樓一樁二十八人喪命奇案,就連刑部都束手無策,卻破在這位王妃的手裡。

他會這麼早跑過來拜見,就是覺得戴良死有旁因,想來聽一聽她的高見。

「主子,」平卉急躁地打斷了遺玉的話,滿臉寫著不讚同,「您眼下身子沉,怎能到那種不乾淨的地方去。」

遺玉猶豫了一下,摸摸肚子,平卉怕她犯起糊塗,顧不得許多,直接將盧氏搬了出來:

「您要是這樣,奴婢可去找老夫人了,左右您有個什麼差池,奴婢們都不要活了。」

「好好,那就不去了,」遺玉沒轍,笑笑還是放棄了一探究竟的衝動,畢竟眼下沒什麼能比得過肚子裡這個孩子重要,她雖不信邪,但懷著孕卻同死人打交道,確實不吉利。

鄧文迎被平卉偷偷地瞪了一眼,一邊暗道這魏王府的丫鬟都別處的厲害,一邊借用咳嗽掩飾臉上的失望:

「咳,王妃放心,雖然戴良已死,不過其他幾人已經認罪,等下官收齊了證供,不出兩日,這件案子便能了結,給那些有罪之人應有的懲處,好慰藉那些無辜死去的災民在天之靈。」

「逝者已逝,當務之急是將活著的安頓好。」

見到壞人報應,遺玉並沒有覺得開心,相反心中有些落寞,那些死去的流民,不過是平民百姓,而殘害他們的元兇,則都是士族門第,按照律法,就是懲處再重,也不可能為死者償命。

不過往好了想,有了這次教訓,那些無依無靠的流民,總算可以重新開始生活,不必再過著躲躲藏藏的日子。

想到這裡,遺玉重新振作起來,又同鄧文迎商量起如何安頓那些曾被扣押和奴役的災民。

安陽城這邊是一波平息,然而一封公文從縣衙發出,快馬加鞭傳到了京城裡,呈遞到天子手上,當日便在早朝時又起了波瀾。

災民年年都有,今年北方連遭大旱,南邊又遇澇災,朝廷不是沒有開倉賑民,但這糧食從關中運到南北,途徑幾道關卡,早不知被各地權勢私吞,消減到了幾成去。

供糧不足,這便造成大量忍饑挨餓的災民背井離鄉求生,各地流民一時大增。

安陽城中買賣災民一案被揭發,在京中可謂是一石掀起千層浪。

不管是強行奴役災民,濫殺無辜,從中牟利,還是利用流民私造兵械,哪一條都足以讓龍顏震怒。

皇上一發脾氣,十幾道令牌發下去,查

查他派出去賑災的糧食和布匹都送到誰的腰包裡,查從京中押韻出去賑災的銀兩都被哪個膽大妄為地剋扣了去,查查在安陽城之外的地界,還有幾個那樣包藏禍心的混賬東西

於是第二天早上,幾位欽差便被派到遠地,連同著數道諭旨一起。

二月底,案子了結過後,在城中富貴門第的配合下,遺玉十分順利地將一多半災民都安置在了城南連夜搭建的一批茅舍當中。

孫雷很是明確地向這些逃出生天的災民轉達了遺玉的意思——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許是因為飽嘗了飢餓和寒冷,冷言冷眼,好不容易能有一處安歇之地,被暫時收容的災民們並沒有一個提出異議。

吃了一頓飽飯,睡了一夜好覺之後,在都督府派去的工匠帶領下,你挑石,我伐木,你砌牆,我墾地,搬磚撂瓦,熱火朝天地投入到重建家園的勞動裡。

遺玉曾悄悄坐車到城南那塊荒地去看過,遠遠地停在路邊,掀開窗簾,隔著半片小樹林,都能聽到爽朗的笑聲和北方鄉民特有的號唱聲。

望著在遠處田野裡奔跑的孩子們,盛著天邊染紅的霞光,裊裊炊煙,暖了人的心底。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辟天下寒士盡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她應該心懷感激,她或許沒有寫出這首詩的詩人那樣的胸襟,所以一開始才會猶豫不決,幸運的是她最後選擇去做,而不是留下遺憾和後悔,就像那個簡短的小故事裡,守著一筆巨大的財富死去的「窮人」。

「主子,京城有信來了」

平卉蹦蹦跳跳地跑進屋裡,沖正在給遺玉研墨的平彤吐了吐舌頭,在她大姐警告的目光中,收斂了跳脫的步子,規規矩矩地走過去,把手裡的信放在桌上。

平彤頭傷剛好,在床上躺了半個月,在李太醫的批准下,才重新恢復了工作,一上崗,就將遺玉身邊的大小事務攬起,包括她養病這幾日犯錯的丫鬟們,也都該罰地罰,該教訓地教訓,重新嚴整了紀律。

遺玉看了信封上的署名便高興,拆開看過,更是笑著拍了拍桌子,口中連連聲道好。

「主子,是什麼喜事啊?」

信是封雅婷寄來的,不是走的驛站,而是專程找了有身手的侍衛騎馬送到安陽,妥妥地交到遺玉手裡。

「是好事,而且有兩件,」遺玉沖丫鬟們比了兩根手指,見她們滿臉好奇的樣子,就挑了一件能說的告訴她們:

「小鳳她上個月平安生產,是個兒子。」

齊錚年紀不小,成親才剛一年就得了兒子,想必是樂的人都傻了。

「呀真的嗎,齊夫人生了兒子」幾個丫鬟嘰喳開。

「信上寫的,還能有假,」遺玉笑容掛在臉上,怎麼也下不去。

除了這一件好事,另外一件也不差,勤文閣年初時候辦了一次易賣,將整理出來的各次品級字畫,竟然統共賣出了七千餘貫錢。

這一下賺了個缽滿,遺玉半個月前派人送信給史蓮,要她把這筆錢分成兩份,一份紅給社裡的姐妹們,剩下的則以墨瑩文社的名義,分批送到淮南和北方災地。

封雅婷這回信上,便是告訴她此事已經辦妥,不但如此,社裡的夫人小姐聽說要拿分一筆錢出去救濟災民,自發性地推拒了這一次的分紅,將所有錢財,或換成米糧帛匹,都送到了災地。

這份體貼和善意,讓遺玉欣慰不已,她雖原本就有放掉這次收入的打算,但顧忌到墨瑩不是一言堂,便折中取了一半,豈料她們自個兒拿了就主意。

封雅婷還在信上打趣道,這一回社裡的姐妹們都沾沾自喜,說是做了「劫富濟貧」的俠義事。

遺玉想想便覺莞爾,她們這樣巧賺富人的錢,去救濟貧民,可不就是劫富濟貧麼。

聽聞程小鳳生了個大胖小子,遺玉高興地讓人去請盧氏來說話,派去的人跑了個空趟,領了盧氏院子裡的小丫鬟過來說話。

遺玉一問,聽說盧氏大早上就出門逛花市去了,這才想起她娘昨天說過今天要出門,原本不打算細究,可那小丫鬟多了一句嘴:

「王妃放心,老夫人是跟著舅老爺一同去的。」

盧氏從外頭回來,剛剛過了晚膳時候,低著頭進門,慢騰騰走到臥房門口,要不是遺玉叫她一聲,還沒發現閨女就坐在她廳裡。

「娘,您回來啦,吃過飯了嗎?」

盧氏恍恍回過頭去,見女兒衝她笑,臉上不知怎地就發起熱來,含含糊糊地應了她一句:

「嗯,在外頭吃過了。」

屋裡燈燭點的不算少,遺玉眼尖地瞧出盧氏的不自在,還有臉上的一曾余紅,腦子一轉,大概也能猜到點兒。

她倒是不抗拒盧氏和韓厲的關係有什麼進展,只要韓厲能哄得她娘開開心心地過日子。

遺玉心裡偷笑,面上卻只有一副孝順模樣,「吃過就好,娘逛了一天,應該累了,我就不擾您了,您早點歇息。」

第三零八章 產期

鄧文迎向京中呈遞戴良一案的公文,遺玉知道,她有料到京裡會派人來,只是沒料到人會來的這麼快。

三月初六,安陽城沒有太平幾日,朝中便特派了官員來重查此案,重點是奔著那私造兵械一事。

隨同欽差一起來到的,還有皇上的手諭,不光是宣給安陽城裡的大小官員,就連遺玉都有份,專門有人到都督府上宣念。

「今朕聞百姓疾苦,河北民冤,理查一案,悉魏王妃涉堂,行為多有踰矩,然諒其心恭,又有孕在身,特消其責處,令在家中反省,抄默《列女傳》七卷,此令——魏王妃接旨。」

「謝皇上恩典。」

就知道她在公堂之上所舉傳到皇上耳中,等著她的不會是獎賞,遺玉摸摸鼻子,被丫鬟們從墊子上攙扶起來,上前接過聖旨。

那宣旨的太監立刻變了一張笑臉:

「魏王妃,貴妃娘娘知道您有孕在身,精心挑選了兩車補品送來,皇上原本想招您回京中安養,但念及路途顛簸,便指派了魏王府裡的兩位尚人到安陽城來侍候您待產。」

遺玉一驚,面色不露:「有勞侍人傳話,那兩位尚人人在何處?」

「回王妃的話,咱們來的快些,她們還在路上,最遲後日就到了。」

遺玉讓平彤取了賞錢給他,讓人把他們送出門去,轉身回到屋裡,便陰下一張臉。

再有兩個月她就要臨產,不管皇上送了兩個不省心的人來到底是作何打算,但最好她們安分守己地待著,倘若有半點不軌,她必不會手下留情。

她揣著肚子裡這小包袱七八個月,心裡疼愛一日勝過一日,任誰也別想要傷到這孩子一星半點兒。

戚尚人和劉尚人果然隔天下午就坐車到了安陽,遺玉只是隔著簾子見了一面,態度和氣,但話裡話外無不是警告。

敲打完,就把她們攆到都督府的西院去住,派了丫鬟僕婦好吃好喝地伺候,只不叫她們跟到城東的別院去,算是把人供了起來。

戚劉二人許是知道自己不受待見,沒上趕著往遺玉跟前湊,老老實實地待在都督府,遺玉並沒因此放心,讓孫雷找了兩個眼線把人盯了,時不時到別院回報一番。

如此又是半個月過去,到了三月底,朝廷派來的欽差也沒能將戴良一案再揭出什麼內幕來,只得草草回了京城。

值得一提的是,在平波平息後,一如既往上門求字的鄧夫人,總算被遺玉招進後院親見,倒不是被她的持之不懈打動,而是那天在公堂上抓到屏風後孫玲在偷看,才對這年長自己兩歲的縣令夫人有了興趣。

在一段試探過後,遺玉才發現自己是犯了先入為主的錯誤,孫玲並非是她一開始所想那種附庸風雅之人,她對書法痴迷的程度,在遺玉認識的人裡,許是只有晉璐安可以同她相媲。

打個比方,孫玲是個活潑性子,話匣子一開就跟壞掉的水閘似的,但她十句話裡,至少有一半不離文墨,講什麼都能繞到書法上去。

遺玉卻又不同,她鍾愛寫字,將摹貼練字當成習慣,就像吃飯喝水一樣不可少,然而並沒有到了痴迷的程度,她生活的重心,不在書法上面。

但這不妨礙她欣賞一個愛字的人,於是見過幾面之後,便開始送一些閒置的字帖和比較得意的手書給孫玲,孫玲也回報以珍藏的卷本給她閱覽,兩人漸漸親密起來。

遺玉算是意外地在安陽城交到了第一個朋友。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小迪的爹娘一接到兒子的消息,便快馬加鞭趕到了安陽,尋到都督府上。

遺玉正準備這兩日就把小迪送走,這下人家爹娘找過來,也省了路上的麻煩,她樂的輕鬆,讓下人將他們接到別院來見。

狄知遜是個文質彬彬的中年人,看起來很好說話,對兒子卻十分嚴厲,看那情形,父子相見,若不是遺玉在場當和事老,一頓胖揍恐怕是免不了的。

遺玉在知道小迪就是狄仁傑後,雖然對他為何從家裡跑出來十分好奇,但也沒有刨根問底的打算,只站在一個准娘親的角度上,稍微對狄父表示了不滿。

不管小狄有什麼錯,但作為一個大人,讓兒子負氣離家出走,淪落到露宿街頭的地步,那做爹的就是有問題要改正。

狄大人還算識相,聽從了遺玉的建議,謙虛地表示以後有什麼話會適當同兒子解釋和說明,並且會嚴加看管他,不讓他再隨便就跑出去。

遺玉也就滿意地將人家兒子雙手歸還。

作為都督府上的長史,狄知遜公務算得上繁忙,當天接到人,第二天就啟程要回去。

臨別之前,小迪又冒冒失失地闖了遺玉的書房,張口竟是管她討要平霞。

「我養傷這幾日,被她照顧的還算周道,我看您身邊兒也不缺這麼個人,就送與我罷。」

平霞就在一邊兒站著,聽見小迪理直氣壯的話,登時氣的臉紅,又往遺玉身後挨了挨。

遺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且去問她,要是她願意跟著你,我便放她走,要是她不願意,那我就沒辦法了。」

小迪於是橫衝沖地去問平霞,「你跟我回夔州去,我同娘親說過了,回去就提你做大丫鬟,重活累活都不叫你幹,我保證也沒人敢欺負你。」

喲,這都學會利誘了,可惜是沒抓對地方,遺玉搖頭暗笑。

平霞果然悶聲悶氣地開了口,「我不去。」

小迪兩眼一瞪,似沒料到會被平霞給拒絕了,剛想問為什麼,遺玉已然收起笑臉,有些冷淡地揮手攆人:

「聽見了吧,走吧走吧,早些回去,莫要再亂跑叫你爹娘著急了,平霞,送他出去。」

「是。」

平霞趕忙應聲,半拖半拽著將那不情不願地小少爺拉走,生怕晚上一步,遺玉就會改主意把她送人。

遺玉看著兩人拖拖拉拉地出門,出了會兒神,才又重新翻起書卷,尋找剛才看到的那一段。

進入五月,溫度就開始急轉向上,早上起來還有些微寒,得喝熱茶暖胃,到了中午,就熱的人脖子裡冒汗。

遺玉這兩日心神不寧的,一是同孕時有關,挺著個大肚子,隨時都有生產的可能,一天比一天笨重,什麼都不能干,一還要追根到她生辰之前。

二月裡,她被韓厲一語點醒,決心要插手安陽城裡的災民買賣,當晚就寫信告訴李泰,讓銀霄到大沙海去尋人送信。

然而銀霄這一去將有三個月,都不見回來,雖說此地離莫賀延磧相距甚遠,但銀霄飛的極快,又同李泰之間存有不同尋常的聯繫,便是在茫茫沙海之中尋人,也不至於找不見,著實讓她放心不下,總覺得李泰處境不妙,遇到了危險。

但她待在宅裡,隔著那麼遠,除了銀霄,再沒法得知他的消息,想要找人打聽,要往京城去,又得半個月來回,便只能每天每夜地守著他們的孩子,祈求他能平安歸來。

熬過五月,到了最熱的六月份,也到了遺玉身體最難熬的日子。

她肚子墜的厲害,下床走路都是個困難,總想要如廁,但真被下人七手八腳地挪到馬桶邊上,又沒了感覺。

早上起來,身上總有那麼兩三處地方是腫著的,尤其是臉上,自從某天早上她照鏡子自己嚇了自己一跳之後,便再不肯坐在鏡子前頭梳頭。

這期間她脾氣差的不像話,動不動就扯急,屋裡的下人,到頭來也只有平彤一個沒挨過她訓,訓斥完,舒坦了,又覺得後悔,悶悶不樂,倒要屋裡屋外的人掉頭來安慰她。

最難受就是夜裡到了該睡覺的時候,怎麼也睡不著,稍微動動念頭想起李泰來,便止不住掉眼淚,哭著哭著聲音大了,就把盧氏招了過來。

若論她懷孕期間最辛苦的,不外乎是盧氏這個當娘親的,早晚三頓飯都是親自過問,補湯補藥喂她喝前,還要先自己嘗上一遍,遺玉夜裡睡不著,盧氏得跑過院子來陪著,後來乾脆就在屋裡添了一張床榻,日夜陪在身邊照顧。

這也是娘親的溫柔仔細,彌補了許些夫君不在身邊的不足,遺玉才能安安穩穩地挨到了臨產這一天,沒出什麼岔子。

連日的悶熱讓人心浮氣躁,大概是老天也看不過去眼,六月初五這天,天公額外恩賜,從清晨便下起了小雨。

之前倒沒什麼風雨欲來的徵兆,遺玉那會兒剛剛起床,就坐在榻上等丫鬟們擺早點上來。

小碟子小碗地擺到榻上,盧氏天不亮就到廟裡去還符,遺玉一個人吃著無趣,想起秦琳就住在隔壁屋裡,便讓平卉去請她來一同用早點。

將至生產,遺玉不放心另外請穩婆,所幸秦琳是個全能,接生也是一把好手,又有盧氏和小滿幫襯,便乾脆一個外人都沒請,提前安排她們住到自個兒院中。

秦琳來得快,進屋先對著光瞧了瞧遺玉氣色,又問了問她昨晚睡的如何。

遺玉一一答了,讓丫鬟給她盛粥,煮的金黃燦燦的小米湯上頭浮著一層米油,配上芝麻蔥花捲,幾碟翻了花的紅白酸蘿干、青瓜、萵筍,爽口十分。

秦琳剛好也偏愛素食,兩人正吃到一起,剛聊到京城裡好吃的齋菜,就聽見丫鬟說外頭下了雨。

遺玉一想盧氏早上出門,似是沒有拿傘,怕她被困在路上,便急著催丫鬟去送傘。

平彤這便滿口答是,出去吩咐,剛走到門口,就見平雲從院子外頭小跑進來,興沖沖地到她面前,將手裡的書信遞上:

「姐姐瞧,京裡王府送信來了。」

平彤接過去看了看,辨認了確是王府的戳子,就使喚她找人去給盧氏送傘,自個兒拿了信進屋。

「主子,京裡來信了。」

遺玉放下箸子,伸手笑道:「快拿來我看看。」

平彤把信遞到她手裡,遺玉拆開來看,屋裡氣氛正好,丫鬟們等著聽她說說是又有什麼新鮮事發生。

不想遺玉把信看了兩眼,臉上血色便刷刷倒退回去,捏著信紙的手也瑟瑟發起抖來,還是秦琳先發現她不對勁,一邊喚她回神,一邊急忙起身繞到她身邊。

「王妃、王妃?」

遺玉打了個哆嗦,手上的信飄飄落在地上,秦琳見丫鬟們圍上來,便彎腰去撿,大概掃了一遍,臉上便也露出驚容。

「主子,主子您這是怎麼了」

平彤扶著遺玉,轉眼就見她兩手捂著肚子,咬牙瑟瑟發起抖,一副疼痛難忍的模樣,嚇得她使勁兒拍打了臨近的平卉,把人都推開,尖著嗓子喊道:

「去去,快去請李太醫來」

還是秦琳冷靜,把信紙胡亂塞進袖中,扶了遺玉另一邊,同平彤一起將她平躺安置在軟榻上,捏著她的手穴給她止痛,伸手一摸她腰下的潮濕,當即高聲吩咐道:

「吩咐廚房去燒熱水,先端一碗參湯來,抱兩床乾淨的被縟,再派人快馬去找老夫人回來,快」

遺玉渾渾噩噩地躺在榻上,耳邊是他們的放大的腳步聲和喊叫聲,她疼得牙齒打顫,腦子裡卻反反覆覆只有信上那一段:

兩個月前,前去討伐西昌的大軍在沙海中遇見罕見的塵暴,李泰的軍部跟從在大軍之後,不幸被暴風襲中,脫離了大軍,下落不明。

第三零九章 生

盧氏從馬車上直接跳了下來,腳底踩地,雨水濺起在裙上,污了一大片,門前等候的兩名僕婦迎上來,想要攙扶,卻被她一把手撥開,還沒站穩腳,她便拎著裙子跑進院中,撐傘的丫鬟根本就攆不上她,只能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頭高聲喊著「老夫人小心」。

盧氏一路跑到後院,連口喘氣的工夫都沒有,屋門口來來往往都是下人,端盆的倒水的,來去匆匆,一股緊張的氣氛瀰漫在雨中。

平卉被秦琳趕到外面守門,聽著屋裡一陣陣壓抑的呼痛聲,不安地來回在走廊上踱步,一扭頭看見盧氏一個人冒雨跑回來,呆了一下,慌忙迎上。

「老、老夫人,您可回來了,怎淋著——」

「人呢?怎麼樣了?」盧氏捏住平卉的手,問完話,就聽見屋裡頭的聲響,女兒痛苦的**,隱隱約約像是在喊娘,使得她心口一顫,差點推門而入。

「秦姑姑和小滿姐姐正在裡頭呢,李太醫也在外間候著,」平卉被盧氏手勁兒捏的發疼,眼淚都要掉下來,卻不敢掙開,她心裡也是害怕,這當口該是安慰盧氏,卻禁不住語無倫次:

「主子疼的厲害,手指頭都摳破了,身、身下還見了血,李太醫說是驚著了,秦姑姑說主子就要生,不叫奴婢在裡頭,姐姐把奴婢攆出來,奴婢害怕,老夫人,老夫人您說,主子她會不會出事?」

「亂說什麼」盧氏厲聲吼了她一句,又狠掐了她一下,見她嚇地縮起脖子,方覺得自己失態,鬆開手推了推她,「我先去換件乾爽衣裳,你就在這裡守著,生孩子就是這樣,怕什麼怕,早晚你也得受這一回。」

盧氏說罷也不管她聽沒聽進去,又冒著雨跑到對面屋裡,尋出來早準備好的乾淨衣服,胡亂擦了擦頭髮,把衣服換上,許是淋浴被涼著了,手一個勁兒地打哆嗦,裙子幾次從手裡落在地上。

她口中不停叨叨唸著:「沒事沒事,我女兒福大命大,福大命大....」

早先準備好的產房就設在遺玉臥房隔壁,通著一道小門,連著外頭客廳,屋裡沒什麼擺設,就是一個乾淨,生產要用到被縟毯子的都規規矩矩收在櫃子裡。

遺玉吃罷早點就開始陣痛,秦琳強灌了她半碗參湯,就讓人把她抬到產房。

盧氏一回來,屋裡頭也就秦琳和小滿,再加上個平彤,其他下人通通擱在外頭,除了送水的,不許往這屋裡多踏半步。

母女連心,盧氏一靠近,遺玉便似有了察覺,前頭還閉著眼睛忍痛,這便睜開來,模模糊糊地辨出人,伸手過去:

「娘...」

「娘在、娘在呢,」盧氏握住她手,就立在床邊,彎著腰從小滿手裡接過帕子,一點點擦著她頭上冒出來的熱汗,撥著她濕噠噠的額發,心疼地鼻子發酸。

「娘...」疼了一早上,一陣一陣的,遺玉早短了力氣,卻緊緊握著盧氏的手,她心裡害怕,心裡難受,除了盧氏,找不到第二個人哭訴。

「殿下、殿下他——」又是猛地一疼,她痛地弓起身子,手指摳進盧氏手掌。

盧氏像是感覺不到手疼,摸著她的頭,溫聲安撫道:

「娘知道,娘什麼都知道,先不說這個,省省力氣,待會兒好給娘生個乖孫,好玉兒,娘知道你疼,知道你難受,你且熬一熬,很快就過去了,想一想你肚子裡的孩子,你不是一直盼著麼,啊?」

遺玉頭一遭生產,就怕孩子有個萬一,偏偏遇上王府送來惡訊,動了胎氣,恍恍惚惚上了產床,腦子一片混沌,腦子裡除了李泰,就只有孩子。

遺玉聽到盧氏說起孩子,神智頓時又清醒一些,費力地點點頭,就著盧氏送到嘴邊的水杯,又喝了一小口。

秦琳就側身坐在床邊,一手輕輕放在遺玉高隆的肚子上,一手按著她的小腿,免得她亂踢傷到,見遺玉在盧氏的安撫下放鬆了一些,輕吁了一口氣,小聲同盧氏道:

「萬幸您回來得早,王妃心氣兒不順,再憋個一時半時的,等下可就難辦了。」

盧氏把杯子給了小滿,也放輕了聲音:「好在有你照應。」

她心裡又幸又惱,惱的是今天出門的不是時候,幸的是回來的及時。

屋子裡空蕩,為了分散遺玉注意力,減輕她越來越頻繁的陣痛,盧氏和秦琳便斷斷續續說著話。

不知不覺就到了下午,外頭的雨一直沒停,遺玉的陣痛也一直沒斷。

秦琳約莫著差不多是時候,便開始讓遺玉往下用力,如此又折騰了快一個時辰,不見肚子裡的孩子有出來的動靜,看女兒蔫蔫兒地躺著,盧氏不免又擔心起來,怕這麼折騰下去,待會兒真要生產,她會沒力氣。

秦琳也有些擔心,嘴上卻要安慰盧氏:「王妃的胎位長得正,小主子大概是捨不得離了她娘,再等等,總要出來的。」

盧氏心中稍安,盯著遺玉的肚子,伸手小心摸了摸,道:

「我這孫兒似她娘親,在肚子裡乖的緊,定能順順利利生下來,不叫她娘多吃苦。」

彷彿是為了應景,她話剛說完,遺玉身子便瑟縮了一下,就感覺下身有水不斷流出來,她睜大眼睛去看秦琳。

秦琳感覺到,立刻伸手去摸,臉上一喜,利索地解開遺玉裙子,口中緊聲道:

「好了好了,有了有了,小滿快拿熱毛巾來,扶好了,老夫人您就在邊上哄著,莫要叫她疼暈過去。」

盧氏連忙站起來搭手。

「啊」

遺玉剛被弓起腿兒,就覺得肚子裡一股不同方才的痛覺傳來,更甚於之前幾倍,她睜大眼嚎了一聲,手就被盧氏握住。

這疼不間斷,一下下刺的她腦門都開始發麻,就咬了牙,扭頭去找盧氏,聲音打著顫:

「娘,好、好疼。」

盧氏見她臉色發青,恨不得替了她去,穩著手灌了她幾口參湯,手忙腳亂地從平彤手裡接過軟木,塞進她嘴裡,哄道:

「乖,就這一陣兒,一陣兒就好了。」

小滿扶著遺玉的腿,秦琳力道順著她肚子往下揉,大聲道:「王妃,您用力些,別怕使勁兒,您用力就不疼了。」

遺玉聽得見她說話,就試著順了她的揉按用力,起初不得要領,每每疼的往外冒眼淚,牙齒陷進軟木裡,好在盧氏一直在她耳邊說話,不然難保她不會失神暈過去。

「使力,您再使些力氣,不要停。」

「玉兒啊,娘就在這兒,莫要怕。」

「嗯」

「好好,見頭了,莫要停」

秦琳說話,遺玉聽的有一句沒一句,大概是早先陣痛的太久,這邊孩子剛冒了頭,她已經是疼的渾身發軟,牙齒打顫,任憑秦琳喊得再大聲,都使不出剛才的力氣,甚是力不從心。

不知怎地,她糊糊塗涂又將心思轉到那封信上,心裡反反覆覆只有一個念頭,李泰遇險,他不見了,回不來了...

她不專注在生產上,就這麼硬是挨了一盞茶的工夫,硬是卡在那裡再下不來。

秦琳經驗了得,見她腿漸漸發軟,便知道後勁不足,又往她身下一盯,暗道一聲糟糕,只怕會好事變壞事,當機立斷,抬腳踩了盧氏一記,低聲吼道:

「老夫人快勸勸,這孩子可等不得」

盧氏探頭往女兒身下一看,心頭突突打起鼓,她是過來人,也曉得厲害,見遺玉面色恍惚,當時也不知是打哪來的狠心,伸手狠狠擰了遺玉胳膊裡側的軟肉,往死裡掐,尖聲道:

「使勁兒,你還要不要孩子了」

遺玉一記吃痛,猛地回過神來,又看清盧氏的臉,掙扎地抬手撫在肚子上,心裡一個勁兒地唸著孩子,摒除了其他,深吸一口氣,卯足了這十幾年來最大的一口氣——

「嗯」

肚裡有什麼滑了出去,擠壓著她的呼吸,這一口氣用完,她的腦門都在嗡嗡作響,片刻的失神之後,就聽見一聲不算響亮,但親切至極的哭啼聲。

她怔了一會兒,聽見嘩嘩啦啦的水聲,廢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偏了偏頭,就見到盧氏小心翼翼地用一張精緻小巧的褥子,將一團濕漉漉的小東西裹起來,側過身,走到床邊彎下腰,掛著淚,尚有些激動地衝她笑道:

「是個小女娃,漂亮極了。」

遺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金紅色的襁褓裡,小小的,紅紅的,擠著眼睛,皺巴巴一點看不出漂亮的小傢伙,臉上漸漸露出了笑。

真好,是個女兒,李泰承諾過的事,從不會食言。

一場生產,耗盡了遺玉的精力,看過孩子,又勉強喝了半碗湯藥,便昏睡過去。

平彤和小滿輕手輕腳地打掃了屋裡,暫先不挪動她。

方生下來的嬰兒嗜睡,被裹的嚴嚴實實地放在床裡側,同她娘躺在一起,盧氏坐在床邊,一臉疼愛地,看看大的,再看看小的,只覺得這輩子就算是今天活到頭,也足夠了。

秦琳同李太醫說完話,掀簾進來,走到盧氏身邊,小聲道:

「老夫人,咱們到外邊先說話...」

盧氏這才想起,遺玉生產時候,一直念叨著「殿下」怎麼地,她當時哄女兒說知道,其實壓根就不清楚發生了什麼,才導致女兒動了胎氣,提前了幾日生產。

這便叮囑小滿和平彤守在屋裡,隨秦琳出去說話。


第三一零章 這邊雨時那邊晴

遺玉這一胎,生的安靜,這麼大件事在安陽城裡靜悄悄地進行,沒有露出半點風聲,遠在京城的魏王府,是不知這一天府上多添了一位小主子,

生完孩子,遺玉一覺再醒過來,已到深夜,外頭雨不知何時停了,屋裡的門窗都好好關著,空氣裡的血X味兒淡淡的不見蹤影。

盧氏就坐在床邊的牙凳上,左手端著一隻藍花玉瓷的小碗兒,右手拿著一根圓頭的象牙箸子,一點兒一點兒地往小傢伙的小嘴兒裡抿著。

「娘,」遺玉啞啞地喊了一聲,扭頭去看身邊躺著的女兒,小傢伙還是閉著眼睛,不怎麼動彈,若不是那指頭肚大點兒的小嘴片兒輕輕嚅動著,就像是睡著了。

小寶寶臉皮皺皺的,胎發細細軟軟地覆在頭皮上,鼻子小小的,耳朵小小的,明明瞧不出好看,可遺玉就是打心窩裡覺得可愛,看上幾眼,心裡就似有什麼東西要融化一般。

「奶娘呢?怎麼不先喂些奶水喝?」

京裡接到遺玉懷孕的信兒,期間就曾送過幾個奶娘長途過來,遺玉一個沒敢用,而是通過孫玲尋了兩戶乾淨本份的尋常人家,安置在別院,提前兩個月讓秦琳管教著,有李太醫不時的診斷,健康是沒有一點兒問題。

盧氏見遺玉醒,給了她個笑臉,接著又愁道:

「怎麼沒喂,可她不吃能有什麼法子,你睡著時沒見著,喂幾口就給你吐上幾口,回數多了,她就哭起來,細聲細氣地還沒叫我心疼死,哪捨得再強餵牠,只得讓奶娘去歇著。這還是聽了秦姑姑的主意,熬了些小米油試試,這不,將才肯抿上兩口。」

「啊?」遺玉擔心道,「這不吃奶怎麼辦,總不能一直喂這個吧?」

盧氏倒不怎麼擔憂,又抿了一口送到孫女兒嘴邊,道:

「這孩子同你一個性兒,當初娘生你也是,頭幾天不下奶水,便央了村裡的大娘幫忙喂你幾日,你也是一口不肯吃,生生餓了兩天,原我也擔心你吃不了奶,等到我親自喂你,你吃的比誰都歡。」

遺玉輕輕一笑,稍微心安,看著女兒小小乖乖的模樣,心裡是極想伸手抱抱,可剛剛生產的身子不宜挪動,便只好用眼睛過過癮頭。

盧氏見她這會兒情緒穩定,便一邊喂著孫兒,一邊說道:

「京裡送來的信,娘看過了,你先莫要驚慌,魏王什麼本事,你當比旁人更清楚,要知這來回路上送信總有個耽擱,這邊雨時那邊晴,許那頭他已經平安了,只是消息還沒傳到京城,更別說是安陽。」

遺玉白天經歷了人生最大一場痛快,眼下女兒平平安安地躺在身旁,她已經鎮靜許多,有些後怕,自責道:

「我曉得,是我擔心過了頭,還差點傷了孩子。」

「依我看,你先派信到京裡再問問確信,娘說句不中聽的,」盧氏話聲頓了頓,「就是他真遇上什麼險難,遠水不解近渴,你還能幫他什麼,倒不如心平氣和地等著。」

盧氏的話句句在理,遺玉又不是聽不進勸的人,這便點頭應聲:

「娘說的是。」

盧氏就怕她想不開會把自己繞進去,見她現在還算理智,也就放了心,瞅著越看越乖巧的小孫女,不費力地換了話題:

「你說這大名兒要問過宮裡,先不好取,但總得有個小名,好讓人喊吧。」

說起名字,遺玉不禁又有些難過,她懷孕的太突然,李泰走的急,這連個名姓都沒商量過,來往的兩次書信上,她是有提起過這件事,可李泰的回覆,意思是這名字還得由宮裡給取,具體得分男女。

據遺玉所知,李唐王室裡起名是沒什麼字輩,好比高祖李淵的幾個兒子,有幾個是取名叫李元霸、李元吉什麼的,而當今聖上就叫李世民,這麼來說,取什麼名字,單純是看做皇帝的喜好。

這就更讓遺玉有些不樂意了,她私以為,皇上取名字的水平可是十分有限,瞧他那些兒子女兒,名字都是一般,尤其是公主們,高陽大名叫做李玲,長樂公主是李麗質,還有那位沒見過兩面的豫章公主,乾脆取了個花容月貌的名字,叫做李花容。

她是真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女兒,被冠個沉魚落雁,牡丹芍藥之類的俗名花名。

盧氏不知遺玉想遠了,這便自顧高興地挑揀著自己想好的小名兒:

「得取個好叫又好聽的,你瞧她在你肚子裡多省心,就叫個『乖乖』好了。」

遺玉實在不想撥盧氏冷水,可這「乖乖」偶爾叫叫還好,正當了常喊的小名兒,難免膩的慌。

「娘,我聽平卉說起過,周總管喊家裡小孫子,就是一口一個『乖乖』的,這叫重了似乎不好吧。」

「啊?」自己想好的名字被人先搶了,盧氏失望了一下,便又來了精神,「那叫『寶寶』如何?」

「...娘,她這麼大點兒,喊寶寶好聽,可再長大些,這小名兒叫起來不就拗口了。」

「那、那要不就叫『貝貝』?這個好聽。」盧氏絞盡腦汁,又想出一個來。

遺玉失笑,目光又落回女兒身上,溫柔地掃過她小巧可愛的五官,抬起手,食指輕輕落在她細小的眉間,想起聽到她第一下哭聲,不由會心一笑。

「就叫小雨點吧。」

「小雨、小雨點,」盧氏念了兩幾聲,就覺得順口,立刻就將什麼「寶寶貝貝」的忘在腦後,伸手輕拍著襁褓,輕聲哄聲道:

「小雨點兒,小雨點兒...」

這麼大點兒的孩子本聽不見什麼聲音,可被盧氏這麼不停地叫著,那丁點兒大的小嘴巴竟然微微動了動,就跟笑了一樣,可把盧氏給樂壞了,把她從床上抱到懷裡,直換了心肝寶貝地喊。

遺玉靜靜躺著,看著這祖孫兩個,臉上掛著笑,心思卻在翻轉。

六月初五,魏王妃誕下一女,為求賜名,第二日便送信回京。

李泰下落不明,小雨點的洗三日,遺玉無心多邀客人,女客就發帖請了孫玲一個人來,連在安陽城住的刺史夫人都沒有帶上。

說來有些蕭索,小雨點是李泰的第一個孩子,雖然不是子嗣,但身為魏王府的嫡長女,這要是在京城,怎麼都不會如此簡陋地操辦,只怕消息傳出去,來送禮的人能把延康坊的大街都給堵塞了。

這本該是受盡矚目的一個孩子,卻悄無聲息地降臨在安陽城中一座小別院裡,好似遺玉取給她的名字,小雨點,一場細細近無聲的小雨。

孫玲也有一個女兒,小名樂樂,今年方才三歲,這麼大點嘴巴就甜的要命,頭一回見便喊遺玉作「王妃姨姨」,遺玉那時懷著身子,就豔羨人家有個乖巧伶俐的閨女,這下自己也有了,當是滿足十分。

洗三這天,大早上遺玉胸口就開始難受,叫來秦琳一看,幫著推了幾下,竟就下了奶水。

秦琳喜聲道:「快去喚老夫人過來。」

遺玉以前只聽說過產後幾日便會出母乳,這回自己有了,一時還真有點兒彆扭,見平卉和平霞炯炯有神地立在床尾盯著她上身某一處瞧,便一人瞪了她們一眼,把這兩個沒見過世面的黃花丫頭攆了出去。

「嘶,姑姑別擠了,疼。」

「王妃不知,這頭幾口奶水味道發苦,是要不得的。」

遺玉不如人家專業,也就不再插嘴,直到盧氏抱了孩子過來,擱在她懷裡。

「快喂喂試試,這娘親的奶水要還不喝,明兒我再弄了羊奶給她嘗嘗。」

「羊奶腥味太大,她想來不會喜歡。」

遺玉不大熟練地將女兒抱好,因是夏天,襁褓裹的不厚,很是清晰地感覺到幼兒的柔軟和嬌小,被女兒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以至於在幾雙眼睛的注視下喂奶,才沒有覺得害臊。

小雨點不肯吃奶娘的奶水,喝了兩日米油,這下被她親娘摟著,只喂了一口,便埋進遺玉胸口,津津有味地吮吸起來,到了最後,要不是怕她吃多了噎著,遺玉都不忍心讓盧氏把她抱開。

小丫頭離了奶嘴,是不哭不鬧,被盧氏摟在懷裡,面朝著她娘親,小腿兒使勁兒一蹬,閉了兩日的眼睛就這麼一點點睜開來。

突然見這孩子睜了眼睛,遺玉愣了一下,便挪不開眼。

小雨點的瞳孔不意外是黑色的,亮晶晶的好像一對墨玉珠子,要知道李泰並非是天生的異瞳,這孩子的瞳色雖然不似她父親,可漂亮的程度,在遺玉這個娘親看來,卻不差多少。

「咦?」

盧氏是第二個發現孫女兒睜了眼的,驚訝一聲,剛想湊到跟前仔仔細細地瞧,小雨點便將眼睛重新擠上,嘴裡噗噗吐了倆奶泡,任憑盧氏再哄再叫,都不肯張開。

有了這麼個插曲,晌午洗三時候,盧氏眼睛就沒離過她的寶貝孫女,怕再錯過她睜眼,可惜小傢伙吃飽了肚子,從頭酣睡到尾,別說是睜眼了,醒都沒醒來過。


第三一一章 賜名

從安陽城到長安,日夜不停地趕路,快馬來回至少要用五日,遺玉寫信回去打探李泰的消息。

不多日便收到京中回信,將李泰所帶的一支兵馬在大沙海中被塵暴所襲失蹤的事詳細說明。

在大沙海中行軍途中向長安送信十分不易,往往派出十個信使,七八個都會死在半路上,有關李泰失蹤的第一手的消息,是在五月下旬送達長安,可李泰所領軍部在大沙海中遇險的時間,卻是發生在四月初。

這麼一算,遺玉就心底發涼,李泰遇險竟有兩個月了,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死亡沙漠裡,同大軍失去聯繫,沒有軍需的供應,他要怎麼挺過這兩個月。

儘管她一再自我安慰,也許這兩個月裡李泰他們已經同大軍會合,脫離險境,只是消息還沒傳回來罷了,然而銀霄的遲遲不歸,讓這個假設變的十分無力。

以至於在接到長安來信的幾日裡,她夜夜難以成寐,即便睡著,也會不斷地做夢。

盧氏將遺玉的忐忑不安看在眼裡,慶幸小雨點的降生,多少能分散她的注意,讓她寄一半心在小傢伙的身上,才沒有一蹶不振。

小雨點嘴巴很刁,遺玉喂了她幾日,盧氏嫌她月子裡每日喂奶不方便,想著這孩子肯吃奶水,便抱給奶娘去喂,哪想小傢伙依舊不肯吃。

盧氏狠狠心餓了她半天,小雨點就跟她耗著,任憑奶娘把胸口湊上去,怎麼塞都不肯張嘴,餓極了就睜開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來回瞅,也不管看不看得見人,一扁嘴就開嗓子哭,聲音不響亮,細聲細氣就跟陣小雨似的,但盧氏哪受得了,當即就心疼地把人抱給遺玉去喂。

遺玉低頭看著趴在自個兒胸口呼哧呼哧地吸著奶水,眼角還掛著一點淚花的小傢伙,忍不住就笑開:

「將奶娘送走吧,我喂就好,她娘有的,還叫她吃別人的,難怪她不樂意。」

「唉,這嬌氣的喲,」盧氏嘴上嗔怪,但還是從了遺玉的意思,「奶娘就送一個回去,留一個下來,哪天你身子不舒坦,也不至於餓著孩子。」

兩人說著話,就聽「嗝嘚」一聲脆響。

小雨點餓了一上午,吃的急了被噎住,打了個嗝,嘴角冒了幾個白色的奶泡,遺玉趕緊把她抱起來一些,輕輕拍拍她背脊。

平彤在屋外說話:

「主子,今兒早上都督府上去了好些送禮的,孫典軍送了禮單過來,您是不是要過目一下?」

遺玉聞言,就知道自己產女的消息已經在城裡傳開,「你看看吧,有不合規矩地就退回去。」

自打戴良的案子落下那天起,這安陽城當地的大戶便將遺玉忌憚上了,畢竟誰家手底下沒那一兩個不正當的勾當,誰也不想哪天會被揪到公堂上去丟一把老臉,順道把家當基業都賠進去。

這便小心待著,一聽到風吹草動,便使自家婦人往鄧縣令府上去打聽,就怕無意裡得罪了遺玉會倒大黴。

遺玉將這些人的心思看的明白,樂得看見他們收斂劣性,便故意不去給他們好臉。

小雨點吃飽了,頻頻打起哈欠,遺玉捨不得讓女兒離開視線,但這坐月子的屋裡不通氣,實在不宜她多待,便讓盧氏把她抱了出去,到別處去睡。

遺玉懷孕六個月的時候,沒事便畫畫圖紙,讓工匠照著圖樣給打造了兩整套的小床小澡盆小衣櫃,專門收拾出一間向陽的屋子擺置,供小雨點一人換著來用。

她懷孕期間,盧氏不准她做針線,也不叫都督府上的裁縫製衣,一手包攬了孫兒的衣物,肚兜小衣小褲小襪,全是親手縫繡的,挑了鮮豔的顏色,繡了各種童趣,小魚小鴨子的繡面,男嬰和女嬰都使得。

還是六月,天氣熱,盧氏把小雨點放進小床裡,摸了摸她脖子上的細汗,便解下她身上的小衣,叫平卉去櫃子裡拿了乾淨的小兜出來,自己則把光溜溜的小傢伙在床裡翻了個兒,拿痱子粉團往她後背撲。

「老夫人,舅老爺在外頭。」

聽見門外下人稟報,盧氏手上沒停,「讓他進來吧。」

韓厲得允許進到屋裡,「我有話同你說。」

「嗯,等等。」

他見盧氏手上忙活,便晃著步子湊過去看,他這麼臨近地去看一個小娃兒,還是頭一回。

小雨點困了,懶洋洋地躺在小枕頭上,被她外祖母翻來覆去地折騰,偶爾蹬蹬小腿兒,十幾天的嬰兒,已大不同剛出生下來的模樣,白嫩嫩的皮膚帶點兒紅潤,小手小腳精緻的就好像是白面捏的娃娃,招人稀罕。

大概是被盧氏擾的睡不成,所幸就睜開眼來,黑溜溜的眼睛珠子還看不清楚人,但亮晶晶的十分好看,小拳頭揮了兩下,塞進嘴裡吧唧吧唧啃著,眨巴著眼對著床邊的大人。

饒是韓厲這等內裡心狠手辣的人物,此刻也不禁真心生出幾分溫柔來,心裡癢癢,伸出一根手指,去撥拉小雨點的含在嘴裡的手指。

被那黏糊糊的小手抓住,他背脊僵硬了一下,並非是嫌不乾淨,而是頭一回親近孩子,不大能適應這軟乎乎的小傢伙。

但很快他便將這點不自在收攏了起來,因為小雨點沒了興趣,就鬆開他的手指,繼續把小拳頭往嘴裡塞。

韓厲挑了眉,又伸手把她拳頭撥拉出來,看著她重新塞回去,再撥拉出來,這一老一小都很固執,誰也不肯讓誰,一個硬要吃手指,一個硬是要騷擾到底,如此來來回回幾次,倒是忘了盧氏還在邊上。

盧氏看到韓厲難得露出頑性,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將粉糰子收起,對著有些尷尬地把手收回來的韓厲,道:

「好玩兒吧,你可算是小雨點的舅公,要多疼她一些。」

舅公?韓厲不大滿意這稱呼,但還是做出一副高興模樣點頭道:

「自然,是你的孫女,便是我韓某人的孫女。」

盧氏沒聽出他嘴上在佔自己便宜,怕小雨點著涼,手腳麻利把一條繡著牧童吹笛的青綠小肚兜給孫女兒繫上,攤開小被子把她蓋好,輕聲輕語地拍哄著她睡覺。

小雨點睡覺是極老實的,不一會兒便安靜下來,盧氏讓平卉在一邊守著,領了韓厲到隔壁客廳說話。

「要說什麼?」

韓厲措辭了一下,「我曾同你說過,當年我家道中落,到西北商路上闖蕩,你可還記得?」

要不是被紅莊的人盯上,他想必現在還在做他暮雲寨大當家。

「嗯,你說過。」

「朝廷去年年底派兵去討伐西昌,我知道魏王被任命之後,便留了一份心,」韓厲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見盧氏一下坐直了身子,才繼續說下去:

「通往西昌的大沙漠中常有塵暴,每年都有許多商隊喪命其中,被沙土掩埋或許一時不至喪命,但在大沙海中走失的人,沒有充足的水給,最多只能活上七日,這一次魏王遇險,依我看,是凶多吉少。」

盧氏臉色一變,韓厲嘆了口氣,「唉,我先同你說,就是讓你心裡有個數,眼下時局,萬一魏王出了事,沒他庇護,來日玉兒母女必不能得善了,長安成了虎穴,安陽也不會安全,最好的打算,就是讓我帶你們回南詔。」

「現在說什麼都還早,」盧氏聽了韓厲的話,不但沒有感動,反而隱隱有生氣的跡象,「真到了那個時候,就是要我跪下求你,也要保她們母女平安」

韓厲苦笑,「你說的什麼話,我何需要你來求我,咱們去花市那一天,我話說的還不夠明白嗎,到了這個年紀,我已不求什麼,只盼能陪你終老,就算要我下輩子淪為狗畜,也無不可。」

盧氏面色稍緩,「休要胡言亂語,這誓是能亂起的麼。」

韓厲被她責備,心裡卻是受用,正要再同她說些什麼,就聽見門外一陣匆促的腳步聲,片刻後,就有人跑來通報:

「老夫人,京裡又來人了,在前院等著念旨,主子正收拾了準備下床,請您先到前院去。」

盧氏同韓厲對視一眼,前者起身,「知道了,這就過去。」

「聖上有旨,聞魏王妃於六月初五誕下一女,生逢夏時,相伴有雨,恰逢北方災旱,盼為福澤,賜名令雨,朕心記掛,轉召八月歸京,入宮面見。」

這一道聖旨宣下來,皇上要見孫女,命遺玉八月份歸京,盧氏和遺玉心中分別打了個突,盧氏是剛才聽韓厲提醒,遺玉則是早有計較。

周禮上有說,「婚生三月而加名」,就是說剛生下來的孩子,滿三個月才會被冠名,記入族譜,這是因為許多幼兒在初生階段很容易過早夭折,名字取得太早沒有意義。

然而皇上這旨上,分明是提前賜名給了小雨點,不但如是,還是一個怎麼聽怎麼不合宜的名字,令雨,李令雨,堪令風雨,這般強勢,如何是適合加諸在一個皇室女嬰頭上的名字。

可想而知,這賜名一事傳出去,將會招來多少人的眼紅。

對於皇上的意圖,遺玉隱有所覺,怕是李泰出了岔子,要再挑個靶子出來給人扎,這便正好選中了她的女兒,要不然,為何要在這時要招她們回京。

揣摩著聖意,遺玉心中不由憤慨,又打心裡生出一種無力感,李泰尚且不能抗拒聖意,同皇上週旋了這些年,如今他不在,她又該如何保護他們的女兒。

遺玉沒坐滿月子,這出屋半天見了風,心中又生憂患,到了傍晚,竟是發起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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