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1日星期二

棠落:201-210

 繞過佈置雅致的前院,碎石小徑兩旁種著幾叢青竹,隨風颯颯作響。從花廳穿過,忽見幾間並排的平房立在眼前,青瓦白牆,樸實無華,倒與這郊野之趣十分相襯。院周種著幾株老槐,枝葉繁茂,完全遮住了院外的視線。這地方的確隱秘,若不是親身走進來,誰也不會想到這尋常郊野之中,竟還別有洞天。

李承衍徑自推門走進東邊的一間屋中,棠落正要跟上,卻被福安伸手一引,朝著西邊的那間屋子去了。

福安帶著她看了一遍屋子。進門是一間寬敞的明廳,地上鋪著織錦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廳中擺設講究,紫檀長案上置著一隻鎏金博山爐,青煙裊裊,滿室幽香。西側是書房,書架上整齊碼著古籍字畫,案上文房四寶俱是上品,筆洗乃是汝窯天青釉,瑩潤如玉。東側則是一道雕花月洞門,門上懸著藕荷色輕綃帷幔,穿過去便是里臥。

臥房比外廳更見奢華。靠牆一張拔步床,床柱雕鏤纏枝蓮紋,垂著大紅撒花帳子。床前設著螺鈿小幾,上面擱了一隻白玉小瓶,插著幾枝新鮮折枝花。臨窗是一張貴妃榻,鋪著秋香色金錢蟒引枕。另一側立著一座十二扇的紫檀鑲嵌螺鈿圍屏,繞過圍屏,後面竟隔出了一間小小的淨室,裡面置著一隻黃楊木浴桶,桶壁雕著蓮紋,旁邊架子上各色香胰、巾帕、銅鏡一應俱全,連漱口的青鹽都備在精緻的琺瑯小盒裡。

轉完一遍,棠落又同福安回到明廳裡,福安對她道:「林小姐,您就先暫住在這裡,如有什麼需要,只管同我講了。這院子裡也沒幾個人,有兩個丫鬟可得您使喚,一應三餐都會按時準備好,您只需專心幫王爺解毒即可。」

棠落沒注意到他對自己稱呼上的變化,點點頭,「我知道了。」而後遲疑地道,「我大哥若是上王府尋不到我,怎麼辦?」

福安笑道:「林小姐放心,我再見林公子會向他解釋,只是這裡比較隱秘,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棠落也知道他們既然這樣偷偷摸摸地轉了出來,必不會讓旁人知道,也就沒多計較。

「那藥材需要幾日才能湊齊?」

福安想了想,道:「得個三五天吧,您放心,那些東西雖難找,可咱們也是有路子的。哦,還有那圖紙,我已經找人尋木匠做去了,估計後天就能送來。」

晉王府的辦事效率自然不用多說,棠落只是想知道個大概,好提前準備。

「我是不是不能隨意外出?」

福安搖頭,「自然不是。您若是想出門,前院有個守門的下人,提前同他說了,我得了信,就會來載你離開。等女子書院開學,您不是還要去學裡麼,介時早晚都是我接送。」

棠落心中一安,福安又問過她是否還有別的吩咐,被她搖頭謝過,才笑著離開。

他走後,棠落又在屋子裡轉了兩遍,看著外面天色,就將門虛掩了,把包袱好生在床裡放下,倒在軟鋪上打了個滾兒,打算瞇上一會兒。

棠落大概睡了不到兩刻鐘,就自然醒了,坐在床沿等過了迷糊勁兒,才聽見廳外輕微的碗碟相碰的聲音。

她整理了下衣著,推門走進客廳,見著兩個穿著淺灰衣裳的丫鬟正在往餐桌上擺放菜餚,見她出來,連忙將手裡的東西放下,躬身行禮。

棠落走到桌邊看了看,四菜一湯,看起來很是可口。剛要坐下,才發現這兩個丫鬟還在一旁站著,「起吧。」

她們這才直起身,相貌都是極普通的。一個到邊上銅盆裡絞濕溫熱的帕子遞上讓棠落擦手,一個則立在桌邊準備布菜。

棠落拿帕子擦了手,就對她們道:「你們出去吧,將門帶上。」

兩人於是一禮,也不言語,低著頭彎著腰倒退到門口處,從外面將門掩上。棠落一手取過銀箸,若有所思地看了門口一眼。

許是因為在白天,棠落並沒有換了一個陌生地方而覺得不自在。午飯吃完看一會兒書後,就躺在裡臥的床上睡午覺了。這屋子處處透著低調的奢華,雖不張揚,卻能在細節中窺見不凡。午覺不過半個時辰她就清醒過來,將床鋪簡單收拾了下,到隔間書房去練字。筆墨都是現成的,紙張很容易就被她在書架上找到。

將窗子打開後,任西落的陽光灑進屋裡。棠落手上研著磨,眼睛卻盯著桌上的光影有些出神。李承衍白日見了光,晚上夢魘肯定會發作。他們之間若不論尊卑的話,也算是「熟人」了,擔心難免是有些的。

手下墨汁的濕滑之感還是讓她暫時止住心緒,從筆架上取了隻小號的毛筆,蘸勻了墨汁,提筆落字。

下午的時光就在練字和看書中度過,期間那兩名沉默的丫鬟有送來茶點。味道都不錯,若是不考慮同院住著的李承衍,她竟有種在度假的錯覺。

吃了晚飯,福安在丫鬟們收拾了桌碗後,走進屋來,屏退了她們,對棠落道:「林小姐,王爺白日見了光,這會兒有些頭疼,您過去給瞧瞧吧。」

「好。」藥材雖還沒有齊全,但那按摩的手法卻是能夠稍微減緩發病時的不適。應下之後,她並沒急著同他離開,而是讓丫鬟倒熱水,在銅盆中仔細淨手。

屋裡的窗子被掩得嚴實,若不是福安手中亮起一隻燭台,棠落連路都看不清楚。他領著她朝裡面走,在一處屏風前停下,將手裡的燭台遞給她,衝她點點頭。

棠落猶豫了一下,將燭台接去。福安退出屋去,她獨自繞過屏風,見著不遠處躺在軟榻上的人影,輕聲喚了句:「殿下。」

「過來。」

他聲音仍是帶著沙啞,棠落心跳微浮後,一手護著燭光走進,見他雙眼閉上,才將燭台在榻側的香案上放下,站在軟榻一側。

雙手剛剛伸出就停頓住,「殿下,小女逾越了。」

「嗯。」

棠落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從那張俊美的臉上,轉移到那一頭濃密的黑髮上。雙手緩緩伸出,指關節微動,準確地落在他額頭偏上兩寸處的發頂上。

指尖透過光滑的髮絲,幅度輕微地摩挲到頭皮上,觸手有些發燙的感覺,讓她不自覺地臉上有些升溫。將指腹擺放好位置,她略微使力按下,見他沒有因為自己有些冰涼的指尖而生出不適的反應,才又加些力氣揉按起來。

從李承衍的喉中溢出一節細微的哼聲,讓她手上一頓,低聲問道:「殿下?」

「繼續。」

棠落這才鬆了口氣,繼續按壓起來,香案上的薰香散發著淡淡的氣味,她已經熟悉。這種味道很好聞,就連向來不喜熏染的她,也無法討厭這種寧靜的味道。

起初的一些緊張之感散去,棠落膽子大了起來,便有了閒情去打量李承衍的面容——畢竟還要相處月餘,現下多看幾眼,也好增加點兒免疫力。

算上昨天,如此近距離觀察這人,是第二次。讓棠落有些欣慰的是,自己沒再出現愣神的反應。燭光不甚明亮,卻也足夠將他的五官展示清晰:比林安的鼻子更挺一些,比林智的眼睛略長一些,比林安的眉毛要淡一些,比林智的下巴要寬一些。

比來比去,她不得不承認,李承衍的確是她見過的男子中最稱得上俊美一詞的一個。

大概過了一刻鐘的時間,棠落的腰和手都有些酸麻,心中暗道等明日一定要向李承衍說了,把手法交給福安,讓他來替自己。

察覺到李承衍呼吸平穩之後,她正將手指慢慢地移開,心中有些猶豫是否就讓他這樣睡去。忽然,她注意到他原本舒展的眉宇間微微動了一下。

燭光搖曳中,那張俊美的臉龐上竟漸漸浮現出一絲淺淡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揚,連緊閉的雙眼都染上了幾分柔和之色,彷彿正在經歷什麼極其愉悅的事情。棠落心中一凜,知道這是「長眠」之毒發作了,他已經墜入了那場真實得可怕的美夢之中。

然而與那笑意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額頭上不斷滲出的冷汗。起初只是細密的薄汗,不過幾次呼吸間,便凝成了豆大的汗珠,沿著髮鬢一顆顆滾落,沒入鬢角之中。他的面色依舊蒼白,兩腮的肌肉微微顫動,牙關緊咬,身體繃得僵直——明明在笑,卻像是在承受著某種無形的折磨。

棠落看著這幅詭異的景象,心中陣陣發寒。這就是「長眠」——讓人在最美好的夢境中,一點一點被耗盡。

明明知道長眠一旦入夢就喚不醒,但她還是下意識地伸出手來,輕推著他的肩膀,喚道:

「殿下,殿下——」

榻上的人沒有半點反應。那張俊美的臉上,笑意與冷汗交織在一起——嘴角仍掛著那抹淺淡的微笑,彷彿正在夢中與誰執手相望、共話團圓;可額頭的青筋卻微微凸起,面色在青白之間不停變換,竟生出三分詭異之感。

「殿下!醒醒!」

棠落一時顧不上那麼多,蹲在榻邊,靠近他耳旁,提聲呼喊道。

李承衍的喉間不斷發出低吟聲,呼吸也急促起來,像是既沉醉其中又在拼命掙扎。棠落只從刺繡絹帛上見過「長眠」病發的描述,真正親眼看到卻是第一次。她原本因為李承衍平日的從容態度,覺得這病或許並不如想像中可怕,但現下見了他這副模樣,心中卻是一片冰寒。

「林小姐不用叫了。」

背後突然響起的聲音讓棠落的呼喊卡在了喉中。她扭頭看著不知何時站在自己身邊的福安,脫口問道:

「怎麼辦?」

說來好笑,她一個會解毒的人,到了這時候卻去問別人如何是好。

福安輕輕搖頭,臉上的表情不大明顯,聲音卻有些沉悶:「叫不醒的。讓殿下睡吧,他一連三日都沒有休息過,也是該乏了。」

三日!棠落心中一突,接過福安遞來的燭台,控制住臉上的驚訝,扭頭去看榻上的李承衍——他的臉上仍掛著那抹溫柔的笑意,彷彿正與夢中至親執手相看,可額頭、鬢角全是冷汗,連領口都浸濕了一片。

「……母妃……母……」

模糊地聽見一句囈語,那聲音裡帶著孩子般的依戀與委屈。福安神色一變,道:「林小姐先回去吧。」

棠落握緊手中的燭台,點點頭,轉身快步走出了這間讓她有些窒息的房間。院裡很是寂靜,月亮被雲遮住,她盯著對面屋簷下掛的那盞孤零零的燈籠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兩個丫鬟守在門外,見她過來,一個上前接過仍未熄滅的燭台,一個將門打開讓她進屋去。

在圓桌邊上坐下,棠落伸手取過茶杯斟滿。有些微涼的茶水下肚,讓她鎮定了不少。

對「長眠」,她終於有了直觀的認識。剛才李承衍那般模樣——明明在做著美夢,嘴角含笑,卻渾身冷汗、青筋暴起——福安還說是比之前好多了些。那之前他都是怎麼熬過去的?

究竟是怎樣的美夢,讓他明知是毒卻甘願沉溺?又為何在清醒的時候讓人看不出半分異樣?她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一名丫鬟端著托盤走到桌邊,在她手旁放下一盞瓷盅。棠落揉著額頭,問道:「什麼東西?」

丫鬟躬身一禮,沒有答話。白日棠落就發現了她們的「沉默」,便沒計較那麼多,伸手將蓋子打開——是燕窩。

熱騰騰的湯水散發著甜氣,她卻沒半點胃口。將蓋子重新扣上,她也沒洗漱,就走到裡臥,躺倒在床上。

她將十指攤開在眼前,一根根看過,最後收攏成拳,唇角溢出一絲苦笑。

她竟然會覺得同情。還有什麼……憐惜?

看來她的腦袋真的是有些不清楚了。李承衍那樣的一個人,任何同情和憐憫放在他身上,怕都是一種侮辱吧。可是——她翻過身,將臉埋進柔軟的枕中——那個人在夢中喚「母妃」時的聲音,帶著孩子般的依戀與委屈,怎麼也揮之不去。

她想起絹帛上關於「長眠」的記載:中毒者會在夢中擁有了一切——財富、權力、摯愛、團圓。那麼李承衍的夢裡,究竟有什麼?

棠落閉上眼睛,心中泛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那不是單純的同情,也不只是憐惜,更像是一種…....…

說不清的思緒,將她與那個高高在上的人,在某個她從未觸及過的層面上,悄然牽連在了一起。

棠落昨晚睡前不得不擦了些玉容霜在太陽穴,才能在第二天早起沒有賴床。丫鬟們在門外聽見她起身的動靜,就開始佈置早點。


福安在她洗漱且吃過早點後,出現在屋外,「林小姐,王爺請您過去。」


棠落還沒做好準備怎樣面對李承衍——要知道昨夜她見了他那副病發的模樣,心裡多少會有些不自在。但人家都上門喊人了,她也不好拒絕,於是磨蹭了一會兒才跟著他出屋。


福安領著她來到東數第二間屋子,門扉大開著。棠落一眼就看見坐在窗邊持筆寫字的晉王,眉頭忍不住皺起來,被他抬頭補了個正著。


「進來。」


李承衍的神色再正常不過,精神也看不出半點萎靡。棠落被他的目光在身上淡淡掃過,雖有些不自在,但還是邁過門檻。見福安仍停在門口沒有挪動半步,她腳下一滯之後才又繼續朝前走,停在書桌前三步處,垂頭一禮。


「早飯用過了?」


「嗯。」棠落心中正在莫名其妙的氣悶,也沒察覺到他問話的奇怪之處。


「把這些文章看看。」李承衍伸手一指書桌一側三份堆在一處的文卷。


棠落正在猶豫著是否要勸說他老老實實進小黑屋裡待著。聽了他的話後,順著他的手指看向那三份文卷,疑惑道:


「殿下,這是?」


李承衍沒有多說,重新批起公務來。棠落只能走過去拿起其中一份文卷,拆開綁在上面的絲繩,將其展開。


長長的一頁紙上寫滿了字,字體端正秀麗。她先是大致掃了一遍——內容論述的是江南水利修繕之事,落款是個叫做周明遠的人——而後又仔細看了一遍,越看眉頭卻是舒展了幾分。這篇文章條理清晰,數據詳實,對幾處河道淤塞的問題分析得鞭辟入裡,提出的解決方案也頗具可行性,看得出是個實幹之才。


把這份文卷小心放在一旁,她又拆開另一份。這是一篇論科舉取士之弊的策論,言辭犀利,直指當下科舉中重門第、輕才學的弊端,主張增設明算、明法等實科,廣納各類人才。雖有些觀點過於激進,但字裡行間那股憂國憂民的赤誠之意,倒讓棠落心生幾分敬意。


感到門外漸漸射入的陽光,第三份文卷她沒再拆開看,而是將前兩份都重新繫上,歸置好,低聲對著李承衍道:「殿下,您還是將門窗關上,閉眼養神為好。」


李承衍停下筆,抬頭看著她,問道:「看完了?」

棠落搖頭,「只看了兩份。」

「如何?」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實話,「第一篇尚可,第二篇有些意思,但都不算頂好的。」她並沒有發現,自己沒有一進屋時的不自在,反而放鬆了不少,言語不同往日那般拘謹。

李承衍放在桌上的那隻手,食指輕輕扣了兩下,抬手指著對面書架上,「第二排,左數第六本。」

棠落見他毫不理會自己方才的話,嘴巴輕輕一撇,朝書架走去。按他說的取了那本書出來,餘光掃到上面《九州風物志》幾個字時,忍住翻閱的衝動,又走回書桌邊,把這本書遞過去。

李承衍握筆的手在紙上游走,頭也沒抬地伸出左手一比對面窗下的紅木軟榻,「坐那兒看吧。」

棠落看看手裡的書,又看看那張軟榻,便依言走了過去。

那軟榻約莫六尺長短,寬敞得足夠一人半臥半坐。榻上鋪著秋香色的暗紋緞面褥子,觸手柔軟厚實,想來底下墊了極好的絲綿。靠背處斜倚著一隻同色的大迎枕,繡著疏疏落落的蘭草圖樣,針腳細密講究。榻沿鑲了一圈螺鈿,在透過窗櫺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珠光。兩側各置一隻小几,左邊几上擱著一盞青瓷香爐,正裊裊散出淡淡的沉水香;右邊几上則放了一隻白瓷茶盞,旁邊還擺著一碟精緻的點心。

棠落在榻邊坐下,褥子微微陷落,將她整個人妥帖地托住,比尋常椅子不知舒適了多少。她忍不住往後靠了靠,那迎枕正好托住腰背,竟讓人渾身都鬆乏下來。

陽光從窗口斜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將她一張白皙的小臉映得有些透明。她翻開手裡的書,不大會兒就把心神沉了進去,專心致志地讀了起來。

李承衍緩緩側頭看著捧著書看得入迷的棠落,深邃的眼眸中流出些許不知名的光彩。福安守在門外,來回在兩人身上掃過一遍,臉上露出憂色。

並不算厚的一本書,棠落足足看了一上午才翻去半本,抬頭見著仍在處理公務的李承衍,將書本闔上,走了過去。她本打算勸他休息下——生了病就算不修養,也沒得這般勞神。

沒等她開口,就聽李承衍道:「你回去用飯,午休後再過來。」

棠落張了張嘴,終究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點點頭便自行離開了。話說到就行,人家聽不聽那是人家的事。

午飯有道菜很合她胃口,多吃了一些。漱口淨手後,她就在院中散步,沒越過東邊去,就在自己屋門口正對的那一小塊地方。

福安從花廳走出來,見著她正仰頭盯著西側圍牆下的一棵大樹,好奇地走過去問道:「林小姐,您這是在看什麼呢?」

棠落伸手一指,「那上面掛著個東西。」

福安抬頭一看,果然從樹縫間看到一隻隨風輕晃的香囊,繡紋精緻,應當是從牆外不慎吹進來的。他眉頭一擰,便提氣縱身躍上。

棠落微微張著嘴巴,瞪著大眼,看他一點在丈高的牆上,又一借力躍到了樹枝上,那細細的樹枝在他這麼一個大活人的重量下竟然沒有斷掉!

這就是傳說中的「輕功」嗎?不然人能蹦那麼高麼,那是跳蚤吧!棠落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福安取了香囊後從三丈高的樹上一躍落在她身邊,忍不住出聲問道:

「福安哥,你會輕功啊?」

福安將手裡的香囊翻來覆去看了一遍,暗自撥弄了背面縫線處的一塊東西,笑著把它遞還給棠落,「嗯。」

「你真厲害。」

雖然棠落看不出人的武功高低,僅是知道福安有武功在身,但能蹦那麼高,又是李承衍近身侍候的人,武功是不會低的。不知道同林仲卿比起來怎麼樣,林智已經去學功夫了,若是過個一年半載的,不說能蹦兩丈高,就算是一丈,那也好啊!

被棠落誇讚,福安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林小姐過獎了。」

棠落也是一笑,隨後有些遲疑道:「福安哥,有件事情我想拜託你。」

「請講。」

棠落便把上午沒能說出口的話,順勢講了出來:「我把抑制長眠的按壓手法教給你,以後由你來幫王爺按摩如何?」

李承衍說過不想讓過多活人知道他生病的事,棠落原本歇了找他人代手的心思。可福安顯然是知道李承衍病情的人,眼下又侍候在他身邊,幫她代勞了,總比她一個小姑娘家的去「哄」個大男人睡覺好吧。何況……同他共處一室,總讓她心裡像揣了隻兔子似的。

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他坐在那兒批文書的時候,屋子裡安靜得只剩筆尖遊走的細微聲響,她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從書頁上移開,偷偷瞥他一眼,又趕緊收回來,耳根便悄悄熱了。他偶爾抬頭,那雙深邃的眼睛掃過來,她就慌慌張張低下頭,假裝看得入迷,心卻撲通撲通跳得厲害。她明明不是那種怯懦的性子,可偏偏在他面前,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的。

那種害羞裡還摻著幾分不知所措——像是頭一回被推上戲臺,臺詞記得滾瓜爛熟,燈光一打,卻全忘了。

福安臉上的笑容緩緩收起,搖搖頭,「林小姐,對不住,這件事情還只能您親自來做。」見著棠落臉上的不解,臉上一陣為難後,還是解釋道:「這宅子畢竟是在外面,不甚安全。我還有旁的事情要做,而且……而且您當誰都能在王爺頭上……咳咳,那個麼。」

棠落臉色一僵,有些沮喪地道:「哦,我知道了。」說完就拎著那隻香囊回了屋裡,臉頰還泛著淡淡的粉。

午覺本來是要睡的,只是想著下午還要同李承衍共處一室,她便有些心緒不寧,趴在被褥上翻來覆去,一會兒把臉埋進枕頭裡,一會兒又揪著被角發呆,哪裡找得到半點睡意。

福安離開棠落的屋子後,就去到東邊那間獨立的書房,站在半掩的門外報了一聲,得到李承衍的允許後,才走進去。


「主子,銀霄接來了,在林小姐屋裡。」


李承衍將筆在公文上批下最後一筆,起身幾步走到上午棠落坐著看書的那張軟榻上面,閉上眼睛向後躺下,問道:「府裡有什麼動靜?」


「有些人已經按捺不住,開始冒頭了。」


京城雖沒有公開鬧翻過,但私底下早已暗潮洶湧,幾方勢力都不會放過任何見縫插針和落井下石的機會。


上次中秋夜宴,晉王府一些深藏多年的暗樁開始浮上水面。為了不打草驚蛇並沒第一時間把這些人揪出來,誰知李承衍突然病發,得了宋神醫在關內的消息後,三番兩次秘密抓捕又被他逃脫,兩件事情一時趕在了一起。


多少雙眼睛正盯著盼著向來縝密的晉王府出亂子。本著做好萬全之策再一網打盡的想法,李承衍病發一個月後才故意露些蛛絲馬跡出來,又放出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只等著一些人上鉤。若不是歪打正著遇上了棠落這個會醫術的,他怕是會繼續忍受那長眠下去,兩三日才睡一次覺。


因出現棠落這麼個變數,李承衍自然不會再平白受罪。就將計劃微變,府裡丟著個替身,任何親信都沒有告知,帶著棠落住進秘宅。


畢竟是長眠病發,一旦入夢,就算是雷打到耳邊,那也只等著自然醒,危險性是極大的。秘宅有秘宅的好處,也有它的不妥之處,那就是護衛力量不足。晉王府死士有很多,李承衍這次卻沒帶幾個人在身邊。


想想安陽生辰宴上的暗殺事件就知道,明槍不顯,暗箭卻四埋。幾方爭勢之下什麼事做不出——暗殺是最下乘的,卻也是最簡單直接的。一旦人沒了,再大的謀劃也都成了空談。


銀霄今日被從別院偷偷接來,顯然就是為了以防萬一。作為一種特殊的兇禽,它的本領自然不用多說,又不像人一樣心思多變。就連福安也不得不承認,若說對李承衍的死忠,就連他也要排在它的後面。

但這種種原因,福安是不會解釋給棠落聽的,便只說是帶來給李承衍解悶,也半字不提眼下這秘宅中暗藏的危機。

聽李承衍低「嗯」了一聲,福安又道:「林公子上午到王府尋人,我把王爺的信交給他,他看過之後託我將這回信捎來。」

說完上前幾步遞上從袖中掏出的一份折疊起來的白紙。李承衍睜開眼睛接過去,抖開看去,上面只有四個字:「駟馬難追。」

輕哼一聲,五指慢慢將紙張揉做一團,並沒針對這四個字多說什麼,而是吩咐福安,「把桌上的東西都送回府去。」

福安將桌案上的公文卷冊都整理好才將門關上離開。李承衍垂在榻側剛才握著那團信紙的五指漸漸鬆開,一捧白色的灰塵隨之灑落在地。

因為銀霄的到來,棠落的午休時間被佔用。算來這是一人一鳥頭一次在正常的情況下相處,福安走後,銀霄就跟在棠落屁股後面晃蕩出了裡臥。

雖沒了前幾次對銀霄的懼意,但棠落也不知該如何同銀霄相處,便想著應付過去午休,下午去找李承衍時候再把這麻煩送回去。

客廳裡,棠落倒了一杯清水準備餵牠喝。

「喝水,銀霄。」

看著牠乖乖地彎身去喝水,棠落鬆了口氣,暗道這隻鳥果然是通些人性的。說實話,若是忽略牠的體積和渾身的兇氣,牠是長得極漂亮的——羽毛雪白又棱角分明,體型流暢又有力。

正在她欣賞著銀霄外形的時候,牠卻突然「咕噥」了一聲直起了身子,飛快地左右轉起脖子來,大概搖了二十幾下後才停下來,扭身往她邊上湊了湊,仰起腦袋,好讓她看清楚牠喙上卡著的那隻水杯,紅眼睛裡似有水紋轉動。

棠落哭笑不得地伸手想幫牠取下來,但那杯子卻像是粘在牠喙上一樣,一人一鳥折騰半天,那杯子愣是卡在上面不下來了。

「咕!」

銀霄一怒之下,輕輕掙開棠落的雙手,彎腰用喙部使勁朝著地上一磕,「啪嗒」一聲,杯子碎成了片。

棠落搖頭一笑,正準備叫丫鬟們進來打掃,就聽終於解脫的銀霄使勁叫了一聲,一隻爪子撐地,另一隻爪子快速在地上刨了幾下。等她低頭再看時,那幾塊碎瓷片已經被牠彈得不見了踪影。

看著仰起腦袋似在等待她表揚的銀霄,棠落簡直不知是該誇牠還是該訓牠。猶豫地伸手在牠頭上一摸,得來牠舒服的幾聲「咕噥」。

這個樣子的銀霄讓她一時覺出幾分可愛來,但她摸了幾下就把手收了回來,朝著書房走去,打算練字打發時間。

銀霄跟在她身後晃到了書桌邊上。牠個頭極高,身子挺直,下頷正好搭在書桌邊上,一對紅眼睛盯著她研墨的手,顯出幾分乖巧的樣子。

「銀霄,我練會字,等下就帶你去找你主人。」棠落將墨研好,提筆之前對銀霄說道。雖知道牠不大可能聽懂,她還是覺得應該交待一下比較好。

「喲。」銀霄輕叫一聲,下頷靠在桌邊,兩隻翅膀緊緊貼在身側,靜靜地看著她的臉。

兩刻鐘過去了,牠就一直維持著這個姿勢。棠落停筆的時候,餘光瞄到牠這樣子,微愣之後,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酸澀之感。

這隻大鳥從第一次見到她後,對她就很特別,舉動間都透出親切之感,就像是他們之前認識一樣,讓她不禁回憶起了小時候同林仲卿一起救過的一隻小鷹——穹雲。

但兩者外形相差極大——當年巴掌大點的小鳥能長成現在半個成年男子的高度,聽起來就有些匪夷所思。而且銀霄怎麼看都不像是單純的鷹或者雕。

棠落將筆放下,伸手在銀霄的腦袋上輕輕摸著,自言自語道:「銀霄,你到底是什麼品種的,能長這麼大?你要是再小一些,我就當你是穹雲了。」

「喲!」

從棠落嘴裡聽見「穹雲」二字,剛才還一副老實相的銀霄猛然激動起來。張嘴短叫一聲,兩邊翅膀突然開始扑騰起來。

棠落將手收了回來,看著牠有些「抓狂」的舉動,疑惑之後,有些試探地喊道:「穹雲?」

「喲!」

又聽她喊了一遍,銀霄乾脆身子一傾,拿腦袋在她身上拱了起來。這種反應當下就讓棠落疑心大起,忍不住雙手按在牠身上,使勁把牠推開,有些確定地喊道:

「穹雲。」

「喲!」

棠落眼睛一亮,伸手抵住牠想要探過來的大腦袋,想了想,又叫道:「銀羽!」

銀霄脖子一歪,沒有應聲。

「銀風。」

「雪翎。」

「穹蒼。」

「蒼羽。」

「福安。」

……

一連喊了十幾個名字出來,銀霄都沒有剛才那種反應。棠落心跳便快了一些,有些激動地又喊道:「穹雲。」

「喲!」拱腦袋,扇翅膀,短叫——很明顯的反應,就像是歡快地撒嬌,像是小孩子撒潑,沒有任何的惡意存在。

如果對方是個人,聽見她喊「穹雲」二字有劇烈反應,她會認為他認識一個叫穹雲的人。可銀霄是隻鳥,聽見她喊到「穹雲」的名字這種反應——不是牠曾經聽過這個名字,那就是牠曾經叫過這個名字!


如果銀霄是曾經聽過穹雲的名字才有反應,那她在叫出福安的名字時,它也該多少有些反應才對,但它沒有,就好像是知道她在辨認一般,只對「穹雲」二字反應——那就是說,銀霄很可能就是穹雲!

想通這點,棠落再難忍住心中興奮和驚訝。這麼多年過去了,當年她放歸山林的那隻小鷹,眼下變成這個樣子,來到她的身邊。

棠落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裙,準備去找李承衍確認清楚。

這會兒已經過了午休的時間。棠落在待了一上午的書房裡找到了李承衍,門扉半掩,從一臂寬的門縫中看見躺在軟榻上的晉王。雖然知道他肯定不會睡覺,但她還是有些遲疑是否要打擾他休息。

「進來。」

午後的陽光從窗子斜灑進來,只有一半映在他修長的腿上。他側臥在軟榻之上,一臂曲起枕在腦後,墨黑的長髮如綢緞般散落在秋香色的引枕上,幾縷碎髮垂落在額前,襯得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愈發深邃。另一隻手隨意搭在身側,修長的手指微微蜷曲,骨節分明卻不顯粗獷。

光影在他身上交錯——陽光照亮了他半邊衣袍上暗紋流轉的錦緞,卻將他的面容大半隱沒在陰影之中。那半明半暗之間,高挺的鼻樑勾勒出一道利落的線條,薄唇微抿,下頷線條緊緻而流暢。明明是慵懶鬆弛的姿態,卻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矜貴之氣。

聽見他的聲音,棠落半垂著頭,推門走了進去。身後跟著的銀霄也抬爪跨過門檻,見到躺在軟榻上的自家主人,咕噥了一聲,躍過停在書桌邊的她,晃蕩到了榻側。

李承衍微微偏轉過頭,睜開眼睛看著她,

「殿下,小女有事想問。」

「嗯?」李承衍漫不經心地應了她一聲,朝銀霄的腦袋伸出一手,指尖微微曲起,一個腦崩兒彈在牠的頭頂。

「喲!」

銀霄吃痛地朝後縮了縮脖子,沒敢再湊上去。棠落側眼看見這幕,一時愣在那裡。

直到被那雙深邃的眼眸盯著,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呃……是這樣的,小女家原先在蜀中居住的時候,曾經從山林裡得了隻受傷的小鷹,養過一陣子就給放回山了……」

她把穹雲的事大致講了一遍,略過了當時那小鷹差點死掉的事情,又說了幾次見到銀霄時候牠的反應,和剛才在她房裡的試驗。

「……可是牠們模樣差得太多。那隻小鷹的喙是黑色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若不是銀霄對那個名字反應那麼大,小女真不認為牠們是同一個……呃,同一隻鳥。所以想請問殿下,銀霄一直就是金喙紅眼的嗎?」

李承衍聽完她的話,看了一眼又準備湊上來磨木頭的銀霄,眼眸中流露出幾分饒有興致的神色。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在銀霄的腦袋上輕輕點了點,那隻大鳥便乖順地低下頭,任他摩挲。

「問過之後呢?」他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若是銀霄就是你說的那隻小鷹,又如何?」

棠落怔了怔,目光落在那隻正享受著主人撫摸的白鳥身上。銀霄的羽毛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半瞇著,透出幾分愜意。她忽然想起方才書中讀到的那個關於靈禽報恩的典故——古書上說,有異禽受恩於人,多年後易形換貌前來相守,卻不願表明身份,只悄悄守在一旁。銀霄對她的親近,是不是也像那故事裡的靈禽一樣?

「也沒什麼如何,」棠落輕輕搖了搖頭,唇邊浮起一抹淺笑,「只是覺得……若真是牠,那倒是一樁很有趣的緣分。殿下不覺得嗎?一隻鳥,過了這麼多年,換了模樣,卻還記得兒時餵過牠的人。」她的聲音輕了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書上說萬物有靈,原來是真的。」

李承衍看著她眼中那一點柔和的光,沒有說話,只是嘴角微微揚了揚。他收回手,銀霄便又湊到棠落腳邊,拿腦袋蹭了蹭她的裙角。

「那殿下,」棠落抬起頭,眼中帶著幾分期待,「銀霄……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嗎?」

李承衍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打量,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覺得呢?」

「殿下,」棠落對著李承衍一禮,「小女問這些並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只是心中不解,想求個印證罷了。殿下若是不便,可以不用回答。」

人是一種奇怪的動物,他們的感情太過豐富。穹雲只是當年棠落偶爾救獲的一隻小鷹,她當年可以放走牠,本就沒有什麼執念。現下不過是因為時隔八年再見,因為這各種稀奇生了好奇心,想要弄個清楚罷了。

就算銀霄真的是穹雲,哪怕牠對她再親近,那也是李承衍的愛鳥。她可不會犯傻地去要求李承衍把銀霄還給她,或是讓牠放歸山林之類的,只是想求個解答——這麼簡單而已。

就在棠落認為李承衍不會同她多說的時候,他卻開口道:「銀霄以前的確不是這個樣子,同你說的很像——琥珀色的眼睛,黑色的喙,很小一隻。本王還可以告訴你,牠是在蜀中被人發現的。」

儘管早有猜測,但聽到他這麼說,棠落還是忍不住掩住了嘴巴,一對眼眸圓瞪起來,有些結巴道:「那、那牠可能就是……」

這世界上的巧合有很多,但多種巧合湊在一起就不是巧合,而是真相。

「嗯。」

棠落這時突然想到了當時林智初與銀霄相見是在安陽的生辰夜宴上,當時若是牠沒有認出林智來,還不知林智的手是否能完好至今。當年她同林智救牠一命,她又對牠有一段時間的餵養之恩,時隔多年,卻被牠以另一種形式還了回來。真應了那句話——一飲一啄,皆是天定。

這麼一想,她又生出些感慨——人尚且以怨報德,一隻鳥禽卻能記恩猶久,真是可嘆。

大概是察覺到她眼中的溫柔和親切之意,銀霄晃了晃腦袋,看了一眼李承衍,抬爪挪到棠落身邊,昂頭輕叫了一聲。

「喲!」

棠落伸出手來在牠頭頂柔軟的羽毛上面撫摸著,一下下順到頸後,銀霄舒服地晃著身體,嘴裡發出「咕噥」聲。

沒等這一人一鳥過多溫情脈脈,李承衍就從軟榻上直起身來,朝著書桌走去,一邊對棠落道:

「去看你的書吧」

這句帶了些命令的話語停在棠落聽來卻不覺刺耳。許是因為剛才他解答了自己的疑問,許是因為他在銀霄腦袋上彈那個腦崩兒時的隨意姿態——但不管是什麼原因,能夠肯定的是,她現在對李承衍的好感,在不知不覺間又增加了幾分。

這個下午起初是寧靜的,只有棠落和李承衍偶爾的翻書聲音,但後來卻突然多了一種突兀的「嚓嚓」聲。

這陣「嚓嚓」聲剛開始並不大,可到了後來,就連沉溺在書中故事的棠落都忍不住輕輕蹙眉,側目去看這聲音的來源。

李承衍餘光掃到正賴在棠落腳邊、腦袋愜意地隨著摩擦喙處而晃蕩、發出擾人噪音的銀霄,將視線回到手中卷冊上。空閒的那隻手翻了一頁後,在書桌上一隻銅盒中撿了顆花生米大小的瓷珠,食指輕彈,就聽——

「喲!」的一聲叫喚後,書房中的噪音總算消失。

棠落咬唇忍著笑,看著腦袋沮喪地耷拉到她腳邊的銀霄。她根本沒看到李承衍的動作,卻瞄見從書桌那邊飛來、準確地彈在銀霄喙上又反彈不見踪影的小東西。她側頭輕瞄了李承衍一眼,見他端坐如初的模樣,若不是這屋裡沒有第三個人,她真不敢相信剛才的事情是他做的。

儘管銀霄剛才的行為的確有些擾人清靜,但她還是彎腰伸手摸了摸牠柔軟的頭頂,無聲地安慰了牠一番,才又重新靠在軟榻上捧起書看。

直到夕陽西下,視線昏暗,棠落才將書闔上。抬頭看見靠在書桌後面椅背上閉目養神的李承衍,眼中閃過一絲憂慮——這人晚上又不休息嗎?他一定很累吧。

福安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棠落側目見到他,一愣之後正要起身說話,就聽見李承衍低沉的嗓音:

「你回去用飯,晚上不用過來。」

棠落輕輕頷首後,小心跨過偎在自己腳下的銀霄。抬腳時候的涼氣,才讓她發覺自己穿了繡鞋的小腳,竟被牠的身體捂得有些溫熱。儘管她動作幅度很小,銀霄還是一瞬間睜開眼睛露出血色的眼瞳,仰頭看著她愈加柔和的表情,「咕噥」了一聲,翅膀一擺,晃蕩著站了起來。

棠落朝李承衍微微躬身一禮後就要離開,走到房門口才發現身後跟著個亦步亦趨的跟班。她下意識去看李承衍的表情,見他仍是闔著眼睛一語不發後,彎腰輕摸銀霄的腦袋,輕聲道:

「我回去吃飯,明天咱們再見。」

不知為何,在不知道銀霄就是穹雲之前,她對牠通人性這點有些懷疑;但知道了之後,卻很自然地相信對方能夠聽懂她的話。

果然銀霄在她轉身之後沒有跟著再走,而是等她身影消失在門口,才晃到門邊去,有些可笑地探出半邊身子來,朝外面看。

福安立在門口,臉色有些扭曲,輕聲嘀咕道:「這算甚麼事。」

銀霄目送棠落進了西邊的屋子,才又縮回身子來。扭身時候翅膀輕輕展了一下,正拍在站在牠身邊的福安腿上,讓毫無準備的他踉蹌了一下。牠仰頭「瞥」了福安一眼,大搖大擺地走到書桌邊上,在李承衍一側站好。

見李承衍閉著眼睛,福安咧嘴衝銀霄露出一口森森白牙,之後又覺得好笑,暗罵自己愈發沒出息了,同個扁毛鳥獸計較。

「主子,都已經安排妥當了。」

「嗯。」

「您也用膳吧。」見李承衍沒有反應,福安嘆了口氣,退出屋子,對著院子裡守著的一個布衣僕人招手,示意他將晚飯送進來。

這是棠落住進李承衍秘宅的第二個晚上。儘管李承衍晚飯前曾說過不用她過去了,但她還是等到了入夜,見沒人來傳喚,才洗漱上床。






棠落:201-210

  繞過佈置雅致的前院,碎石小徑兩旁種著幾叢青竹,隨風颯颯作響。從花廳穿過,忽見幾間並排的平房立在眼前,青瓦白牆,樸實無華,倒與這郊野之趣十分相襯。院周種著幾株老槐,枝葉繁茂,完全遮住了院外的視線。這地方的確隱秘,若不是親身走進來,誰也不會想到這尋常郊野之中,竟還別有洞天。 李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