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兩日,林安一個人回了清溪鎮,帶來了棠落的入學批文,還有女子書院文學院的一身常服,當面替林智轉告了棠落諸多注意事項。吃完午飯他便回京城去了。
他一走,林二娘便迫不及待地讓棠落換了那身常服給她看。大小是正好,只是顏色著實不大襯小姑娘——一身淺青色的交領襦裙,裙擺和袖口處鑲著窄窄的月白色邊緣,外罩一件同色的半臂紗衣,樣式簡潔大方,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比起崇文館那身雪青色的深衣,這文學院的衣裳確實素淨了許多。
林二娘讓棠落轉了幾圈,越看越不滿意,尋思著往上面添些刺繡,剛把想法說出來,就被棠落連忙打住了。
「娘,這是學院的常服,肯定是不能往上隨便繡花的。」
林二娘皺了眉頭:「那也不能就這麼穿著啊,這顏色也太素了,遠遠看去跟沒穿似的。」
棠落走到鏡子前面照了照。淺青色的裙裾垂至腳面,月白色的領口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半臂紗衣薄如蟬翼,隱約透出底下藕荷色的中衣。雖說素淨了些,卻自有一種清雅的韻味,像是初春時節剛抽芽的柳枝,嫩生生的,透著一股蓬勃的朝氣。她歪了歪頭,鬢邊幾縷碎髮輕輕晃動,鏡中的少女眉眼彎彎,倒是比那些花團錦簇的打扮更耐看幾分。
她從鏡子裡瞥見身後捂著嘴偷笑的翠屏,還有一旁皺著眉頭的林二娘,回頭笑道:「我是覺得還可以,那學裡本就是唸書學禮的地方,要打扮那麼好看做什麼。」
林二娘搖著頭,走到妝台前打開首飾盒子,拿出幾支珠釵來一一在棠落頭上比了,越比表情越不滿:「我看那崇文館的衣裳顏色多精神,怎麼這女子學院的衣裳這般素淨……唉,罷了,你覺得好就成。」
傍晚吃了飯,棠落照常靠在軟榻上看書,林二娘坐在她身旁,一邊做著針線,一邊說道:「我尋思著,明兒個找來人伢子,給你挑個使喚丫鬟帶去,可好?」
翠屏年底就要成親,自然不能跟著棠落到京城唸書。女子書院裡帶丫鬟和書童的學生不少,林安便是充作林智的書童整日混跡在國子學中的。
棠落翻了一頁書,頭也沒抬地答道:「不用了吧,學裡吃穿都有供應,又有哥哥們在,要丫鬟幹嘛。」
林二娘卻不答應:「這事聽娘的,還是帶上個好。」
棠落見她態度堅定,撇撇嘴,小聲嘀咕:「那您還問我意見……」
耳尖的林二娘聽見她的話,輕哼了一聲:「娘就是知會你一下,又沒讓你拿主意。」說完又低頭繼續縫手裡的衣裳。
棠落放下書,側頭看著林二娘:「娘,我要走了,家裡就只剩下您一個人了,您會覺得孤單麼?」
林二娘「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你當娘是三歲小娃兒啊,家裡還有翠屏和碧紋呢,你大姐三天兩頭就往咱們家跑,你說娘孤單不?」
棠落看著林二娘帶笑的表情不似作偽,便將臉埋進軟枕裡,悶聲道:「我要是想您怎麼辦?」
「要是想娘就回家來,租輛馬車不過二兩銀子,來回也就半個時辰。不是還有沐休麼,到時你趕早回來,娘做好吃的在家裡等你。」
林二娘這會兒的聲音比平常要來得溫柔幾分,棠落強忍了眼中的酸澀,半點沒了前幾日的興奮勁兒,倒真像是個要離家的小孩子似的。
她本就將親情看得極重,這八年來已經習慣了家庭的溫暖,漸漸變得害怕起寂寞。在她眼中,林二娘就是一個家的根本。那次在晉王府照顧林智半個月,已是她自來到這個朝代與林二娘分開得最長的一回,現下一想到馬上就要到京城去唸書,十天半個月才能回家一趟,心頭難免升起幾分不捨。
母女倆這晚躺在一張床上聊到了半夜才睡。第二天雖起得晚了,但林二娘還是差翠屏喊了人伢子上門。
這個伢子帶來的四個小姑娘都不大合林二娘的心意,不是看著太笨就是精神不好。棠落本就不大想帶個丫鬟去唸書,這會兒更是配合著在一旁挑毛病,被林二娘偷偷瞪了好幾眼。
最後她看上一個模樣老實的,只是這伢子卻張口要價二十兩銀子。林二娘一聽就氣笑了,叫翠屏拿了二十個銅錢給他就要打發。這伢子忙又將價錢從十五兩一直降到十兩,見林二娘仍是一副不願理會的模樣,才氣哼哼地走了。出門就毫不掩飾地罵了一句「摳門」,又說難怪別人都傳她們林家小氣等等。
棠落聽見了這伢子的話,很是不解,扭頭問林二娘道:「什麼時候鎮上有這流言了,咱們家很小氣麼?」
林二娘搖搖頭:「我當時買莊子,附帶那些下人的賣身契,最貴也不過五十兩,還是管事的帶著家口,其他粗僕的契子都是五兩,一個模樣規整的丫鬟也不過是十五兩銀子。他想訛咱們沒能成,可不是氣得罵咱們小氣麼?」
棠落趁機應道:「那咱們就別買了。」
林二娘瞥了她一眼:「不成,這丫鬟是肯定要買的。」
這話剛說完,就見院子門口站了一個人,兩手拎著些東西,見到她們娘倆立在院子裡,一愣之後方才微微躬身喊道:「夫人,姑娘。」
來人是林家在外鎮一處莊子上的管事周東來。林二娘看見他左手提著個蓋布的籃子,右手則拎了幾捆菜,還有肩上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納悶道:「快進來,這是怎麼了?」
周管事進門後,先是規規矩矩地朝林二娘和棠落行了禮,這才直起身來。他今日穿了一身乾淨的靛藍色粗布衣裳,雖是莊戶人家的打扮,卻收拾得整整齊齊,袖口領口沒有一絲褶皺。他先是將左手的籃子輕輕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又將右手的菜捆靠牆立好,最後才小心翼翼地把肩上的麻袋卸下來,那麻袋沉甸甸的,落地時發出悶悶的一聲響,裡頭裝的像是什麼糧食。
「這些都是莊子上新出的東西,」周管事搓了搓手,臉上帶著憨厚的笑意,「那籃子裡是今早剛撿的雞蛋,個個新鮮。菜是地裡現摘的,水靈得很。麻袋裡是今年新收的黃豆,粒粒飽滿,磨豆腐最是合適。莊子上也沒什麼好東西,都是些土產,送來給夫人嘗嘗鮮。若是合胃口,往後每月我都挑好的送來。」
雖然不是什麼稀罕物,到底是自家莊子上產的。林二娘讓翠屏上前將東西接了。翠屏先揭開那籃子上搭的藍布,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三十來只雞蛋,個頭勻稱,殼上還帶著細細的絨毛,一看便是剛從雞窩裡揀出來的。她又翻了翻那捆菜,有翠綠的小青菜、紫紅的茄子、嫩白的蘿蔔,根上還帶著新鮮的泥土,水靈靈的,像是剛從地裡拔出來。麻袋口鬆開一角,金黃的豆子嘩啦啦地淌了出來,圓潤飽滿,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進來喝口茶吧。」雖然是主僕的關係,可這會兒也不是早先需要板著臉子壓那些下人的時候,林二娘語氣帶著些和氣,又讓翠屏去倒茶。
周管事連連擺手,說不用麻煩,而後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問道:「剛才進門時候聽見夫人說話,可是要買丫鬟?」
林二娘點頭應道:「是啊,怎麼,你知道哪有好的?」
周管事抬眼看了看林二娘的臉色,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棠落,斟酌著說道:「夫人買丫鬟來是做什麼用的?是粗使的,還是專門伺候姑娘的?」說完,他不自覺地看了一眼翠屏。
林二娘笑道:「你家姑娘下個月要去女子書院唸書,我是想著買個機靈點的丫鬟同她一起去,也好有個照應。」
「啊!」周管事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微微張開,好一會兒才合攏。他看著棠落的眼神頓時變了,多了幾分驚嘆和敬意,又轉頭看向林二娘,連連點頭,「夫、夫人,是京城的那個女子書院?」
「對,就是那個。」林二娘語氣平淡,可眼角眉梢的笑意卻怎麼也掩不住。
棠落在一旁看著林二娘這副模樣,想起昨日鄰居大媽上門來借繡樣兒時,她娘假作無意地提起她要到京城唸書的事,見到對方一臉羨嫉後臉上難掩的得意,這會兒便垂了頭偷偷忍笑。說來也怪,林智在國子學唸書三年,還是入了崇文館的,也沒見過林二娘這般模樣地炫耀過。偏偏輪到她入學,林二娘竟一改常態地顯擺起來。
等到周管事總算緩過那股子驚勁兒來,連聲誇讚了棠落一番,從「姑娘真是好才學」到「夫人教女有方」,說了好些好聽話,見林二娘臉上的喜氣掩都掩不住,這才話鋒一轉,試探著說道:「夫人,您要是想給姑娘弄個使喚丫鬟,與其去外頭買不知根底的,還不如用咱們自家的。」
「嗯?」林二娘沒能明白過來他的意思,微微側頭看著他。
周管事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像是怕旁人聽見似的:「夫人,小人的女兒周雲您和姑娘都見過。那丫頭模樣還算齊整,人也機靈,在家裡幫著她娘做家務、餵雞餵鴨,從不偷懶。不如……不如就讓小曲跟著姑娘去,做個使喚丫鬟如何?」他說完,滿眼期待地看著林二娘,雙手不自覺地在身前搓了搓。
其實這周管事是前陣子從鎮上茶樓掌櫃那裡,輾轉打聽到了林家的一些事情後,才有了讓自己女兒來林二娘跟前做丫鬟的想法。
那茶樓掌櫃姓孫,與周管事是同鄉,平日裡有些往來。前些日子孫掌櫃請周管事喝酒,酒過三巡,便說起鎮上新近搬來的幾戶人家,話鋒一轉,提到了林家。「你可知道那個林夫人?」孫掌櫃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她家跟蘭亭別院可有不淺的淵源。那別院是什麼來頭?聽說是京城裡一位貴人的產業,連鎮長見了唐管家都要客客氣氣的。」
周管事當時心裡就動了一下。他在莊子上當了十幾年的管事,見過的世面雖不多,可這點眼色還是有的——能跟那樣的人家攀上關係,哪怕只是沾點邊,日後的路也好走些。更何況他聽說林家的大公子在國子學唸書,二公子雖不讀書,卻也是個有本事的。這樣的人家,女兒跟過去,怎麼也不會吃虧。
他又託人打聽了幾天,越打聽心裡越有底。有人說林夫人為人和善,對下人從不苛待;有人說林家小姐性子好,雖是獨女卻沒有半點嬌氣;還有人說林家在清溪鎮買了莊子、置了田產,正是蒸蒸日上的光景。周管事琢磨了兩日,又跟自家婆娘商量了一番,這才下定決心,備了些莊子上的土產,尋了個藉口上門來。
他本打算先探探口風,沒曾想正碰了個巧——林二娘正在為買丫鬟的事發愁。這可真是瞌睡遇著枕頭,周管事心裡暗喜,面上卻不露聲色,只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讓女兒周雲來伺候棠落的主意。
那女子書院是什麼地方,到那裡讀書是個什麼概念,連他們這些近京城縣的平民百姓都是知道的。周管事原本只想著讓自己女兒做個近身丫鬟就罷,現下知道竟是進那地方去,怎麼還好意思領月錢。
林二娘卻不答應:「你們是自家莊子上的人,周雲若是閒著就罷了,可若是謀了事做不給月錢,豈不是讓人家笑話了去。這一兩銀子是少不得的。」
周管事這才一臉赧色地應下。
「那就這樣吧。你明日就帶著周雲過來,行李不必帶得太多。」
第二天一早,周雲就挎著一個靛藍色的小包袱,跟著她爹周管事來了林家。她今日換了一身乾淨的碎花布裙,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紅繩紮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對烏溜溜的眼珠子。該交代的都在家裡說過,周管事只是把她送到門口,叮囑了幾句「好好伺候姑娘、莫要偷懶」之類的話,便轉身走了。
前去應門的翠屏,挺熱情地把有些侷促的小姑娘拉進了客廳裡。林二娘態度和善地問了她一些事情——今年多大了、可識字、在家裡都做些什麼活計——周雲都乖巧地一一答了,聲音清脆,不卑不亢,只是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洩露了心底的一絲緊張。
棠落在裡屋練字,聽見外頭動靜也沒跑神,堅持把桌上這張字寫完,又輕輕吹了吹墨跡,方才放下筆,起身朝客廳走去。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交領襦裙,外罩一件淺藕荷色的半臂,腰間繫著一條同色的絲縧,一頭烏黑的長髮只用一根銀簪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畔,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她走進客廳時,午後的陽光正好從窗櫺間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的肩上,將那件淺藕荷色的半臂映出一層柔和的光澤。
周雲正低著頭聽林二娘說話,忽然感覺眼前光線一暗,抬頭一看,便怔住了。
她見過棠落,上次跟著爹來送東西時遠遠見過一回。那時棠落穿著一身素淨的常服,頭上只別了一隻簡單的珠花,看著只是個清秀的小姑娘。可今日這般近距離地一看,才發現這位小姐竟是這般好看——肌膚白皙如凝脂,眉眼間帶著幾分少女特有的嬌憨,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像是盛了一汪清泉,此刻正笑盈盈地看著她。
林二娘也看見了自個閨女,伸手將她招來,指著周雲道:「這個是周雲,你也見過。過幾日便讓她同你一起入學,你可莫要欺負人家。」
棠落走到周雲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是春日裡綻開的第一朵迎春花,暖暖的,帶著幾分親切。她伸手輕輕拍了拍周雲的肩膀,語氣輕快地說:「你叫周雲?我叫你小雲可好?」
周雲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簾,低聲應道:「好、好的。」
棠落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別緊張,我又不會吃人。」說完自己先笑了,那笑聲清脆得像銀鈴,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動聽。
周雲被她這麼一逗,緊繃的肩膀也鬆了下來,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棠落,正好對上棠落含笑的目光,兩人都笑了。
林二娘來回看了兩人一遍,心裡覺得滿意。周雲這丫頭雖然略帶些緊張,但眼神卻有幾分機靈在,又是家生子,比起昨天人伢子帶來的那幾個小姑娘可好多了。這兩人站在一起,一個端莊大方,一個清秀乖巧,倒是挺般配的。
翠屏帶著周雲將行李放好,又領著她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她指著東邊那間窗明几淨的廂房說那是棠落的書房,又帶她看了後院那一片綠油油的花圃,說那裡的草藥都是棠落親手種的,連唐管家都誇好。
那日陳婆婆祖孫在清溪鎮街頭乞討,因與一家鋪子的掌櫃起了爭執,鬧得動靜太大,被巡街的差役抓去了巡捕房。差役見她們衣衫襤褸、形容狼狽,本打算關上一夜便放出去,左右不過是兩個可憐的乞丐罷了。
誰知陳婆婆被關進禁房之後,非但沒有安分下來,反倒扯著嗓子乾嚎起來,一邊哭一邊罵,嘴裡不乾不淨地說些林二娘是逃婚的寡婦、劉阿蘭是奴身的通房丫頭之類的話。她聲音又尖又利,在夜裡傳得格外遠,連隔壁幾間禁房裡關著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兩個守夜的巡街人起初只當是瘋婆子說瘋話,哪裡會信她。這鎮上誰人不知道,林家一家最早是住在蘭亭別院裡的,那別院的唐管家對林家的多有關照,也都是鎮上人看在眼裡的。蘭亭別院那是什麼地方?那是就連清溪鎮鎮長家和那最猖狂的陳府人家見了都要退避三舍的。這樣的人家,怎麼會是什麼逃婚的寡婦?
可陳婆婆卻像是鐵了心要鬧,整整一夜沒闔眼,翻來覆去地說著那些話,越說越難聽。兩個守夜的被她吵得心煩,第二日便將她的話學給了巡捕房的頭兒聽。那頭兒一聽,當下便冷笑了一聲,說:「這老東西,給她臉不要臉,還敢在這裡編排人家。」當即命人將陳婆婆祖孫又各打了十板子,又私下讓人「告誡」了陳婆婆一番,無非是說這清溪鎮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再敢胡說八道,下次就不只是打板子這麼簡單了。
陳婆婆被打得嗷嗷直叫,這才老實了。一連關了她們三天,巡捕房才將人放了出去。得了自由的陳婆婆祖孫當晚就離開了清溪鎮,也不知去了哪裡。臨走時,陳婆婆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嘴裡還嘟囔著什麼,只是聲音低得聽不清,再也沒有了當初的氣焰。陳小蘭跟在她身後,低著頭,一言不發,臉上那塊銅錢大小的紅疤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刺目。
這事情的經過林二娘和棠落是不知道的,只在陳婆婆祖孫離開之後,她們才從劉阿蘭那裡得了消息。之後又忙著棠落入學前的準備,因此她們倒把那對祖孫的事情逐漸拋在了腦後。
國子監學宿館
一輛馬車停在了後門處,個頭高大的林安先從車上跳了下來,轉身扶著車廂裡的棠落也下了車,丫鬟周雲跟在後面,動作利索地下了車。
早就等在門口的林智迎了上來,幫他們一起拿了車上的行李,然後帶著他們進去宿館。棠落穿著女子學院那身淺青色的常服,門房看見他們也沒攔。
沿著庭院朝西走了一段,眼前是一道月洞門,門上嵌著青石匾額,刻著「坤院」二字,筆跡清秀,應是女子手筆。門口有兩個青衣僕婦正坐在門檻上做針線,見他們走過來,連忙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林智將事先向褚老博士討來的牌子和棠落的入學批文遞過去,其中一個僕婦仔細看過,又上下打量了棠落一眼,臉上露出幾分和氣的笑意,躬身道:「林姑娘請進,老身帶您去住處。」
穿過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處寬敞的兩進院落,青磚鋪地,四角設有花壇,種著幾株石榴樹,此時正掛著青澀的小果子。正北是一排帶廊的廂房,東西兩側各有一排配房,格局方正,疏朗大氣。院中還有一架紫藤,藤蔓攀緣而上,織成一片濃密的綠蔭,蔭下擺著石桌石凳,想是平日學生們讀書歇息之所。
僕婦領著她們到了北側正房前,從腰間解下一大串鑰匙,挑了一枚,打開了東數第三間的房門。這間屋子比尋常的學生宿捨大了不少,進門便是一間寬敞的明廳,廳中擺著一張花梨木的書案,案上整齊地碼著筆墨紙硯,靠牆還有一架小小的書櫥,裡頭空著,等著主人來填滿。廳東側是一道雕花月門,垂著一道湖綠色的紗簾,掀簾進去便是臥房。臥房裡靠窗擺著一張楠木架子床,床上鋪著嶄新的青緞被褥,柔軟厚實。床邊是一張梳妝台,台上擱著一面銅鏡,擦得鋥亮。西側還有一間小小的淨房,雖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大哥,這屋子也太好了。」棠落回頭對林智笑道,眼中滿是驚喜。
林智也是第一次進坤院,四下打量了一番,點頭道:「比我們乾院的屋子還寬敞些,你這運氣倒是不錯。」
周雲將行李搬進臥房,手腳麻利地收拾起來。棠落站在窗前,看著那一片翠竹,心情大好,回頭對林安說:「二哥,日後咱們買座大宅子,也種上這麼一片竹子,夏天可以在林子裡乘涼,冬天還能挖竹筍吃。」
林安聽見「竹筍」二字,眼睛一亮,連連點頭。林智在一旁笑道:「你就知道吃。」惹得棠落輕哼了一聲。
幾人說笑了一陣,林智看了看天色,道:「時候不早了,先去吃飯吧。今日沐休,學裡的食堂不開火,咱們到外頭吃去。」
棠落拍了拍袖袋裡的錢袋,笑道:「我請客,大哥挑地方。」
林安一把將錢袋勾了過來,咧嘴笑道:「那還用說?望江樓!」
將屋子落了鎖,一行人出了坤院。走在國子監的甬道上,兄妹三人不再說笑,只是偶爾低語幾句——這學裡的規矩大,在外喧嘩可是要算失儀的。
剛走到宿館後門,迎面走來三個人。其中兩個身著崇文館的雪青色常服,中間那人一襲素衣,正側頭聽著身旁的學生說話。
棠落正聽林智講學裡的規矩,忽然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抬頭望去。對面那素衣人也恰好抬起頭來,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是一愣。
「謝先生。」林智停下,率先朝對方行了一禮。
謝清遠方才將視線從棠落身上轉開,對著林智輕輕點頭。而後又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身穿淺青色常服的棠落,對林智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林智知道他問的是棠落,遂將自家小妹要入學唸書的事情對他講了。對方臉上露出一瞬間的淡淡驚奇之色,而後平靜地笑道:「林兄的妹妹,想來才學也是不差的。」
棠落正垂著頭,為林智喚謝清遠為先生而疑惑,忽聽見那人誇讚,抬頭對上一雙溫柔帶笑的眼睛,只覺得雙頰有些莫名其妙地微熱。
「多謝謝先生誇讚。」按著剛才林智的稱呼,棠落也對著謝清遠行了一個師禮。
謝清遠又笑著問了她幾句,方才帶著身邊的兩個學生一同進了宿館。
等雙方走遠,棠落才好奇地問林智:「大哥,你怎麼喊他謝先生呢?」
聽她這麼問,林智臉上也露出一絲不解,緩緩答道:「似是上個月吏部來了批文,他就成了書藝課的丹青直講,據說——」林智頓了頓,「據說他是不打算參加明年的科舉了。」
棠落心中驚訝。她聽說謝清遠是吏部尚書謝安瀾的兒子,不參加科舉,卻謀了個直講的差事,還是書藝的丹青課,那謝尚書能答應也真是件怪事。但別人家的事,她也就不提了。
從望江樓出來,林安摸著有些脹的肚子,對林智道:「大哥,小棠可比你大方多了。」
林智不置可否,扭頭去看他嘴裡說的那個「大方」的人——小姑娘此刻正攥著錢袋滿臉糾結的表情。
「二哥,你也太能吃了吧。」一頓飯就將她錢袋裡的銀子吃了個空,只餘了幾個銅板看家。
林安哈哈一笑,在棠落的怒視下,俊臉才有些紅,嘀咕道:「不是早上沒吃飯麼。」
回到了學宿館,棠落先帶著周雲回了坤院。過了半個時辰,就有先前見到的守門僕婦來送了熱水。棠落坐在妝台前,讓周雲幫她鬆開髮髻,用梳子慢慢梳理。折騰了一整天,頭皮被束得有些發緊,這會兒散開了,頓覺輕鬆不少。
周雲手巧,力道不輕不重,順著髮絲從頭頂一直梳到髮尾,一下一下,綿密而溫柔。棠落閉著眼睛,享受這難得的安閒,漸漸有些迷糊起來。
「姑娘,舒服嗎?」周雲輕聲問。
「嗯……」棠落含糊地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睡意。
周雲見她這副模樣,便不再說話,只靜靜地替她梳著。過了約莫一刻鐘,棠落才打了個哈欠,睜開眼睛,對著銅鏡照了照,一頭烏黑的長髮被梳得順滑光亮,垂在肩後,襯得她臉龐愈發白皙。
「好了,再梳下去,怕是要睡著了。」棠落笑道,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覺得渾身舒坦。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經過了酉時,遂對周雲道:「餓麼?咱們去找大哥他們吃飯。」
周雲搖搖頭,又點點頭:「餓是不餓的,午飯吃得很好。若是姑娘餓了,咱們就去找少爺他們。」
棠落道:「嗯,那收拾收拾,我是有些餓了。中午那會兒光記得心疼錢了,卻是沒正經吃幾口菜。」
周雲側頭忍笑。
等兩人再次出了門,已經是兩刻鐘以後的事情。方才梳頭那會兒棠落為了圖個舒服,就沒急著挽髮,這會兒要出門,周雲堅持著給她重新梳了個簡單的髮髻。
趁棠落打盹的那段時間,周雲可沒閒著。她將帶來的幾件衣裳整整齊齊地疊好,分門別類收進衣櫃裡,常穿的幾件掛在隨手可取的地方。書案上的筆墨紙硯也重新擺過了——筆掛在筆架上,墨錠搁在硯台旁,宣紙裁成合適的大小,整整齊齊碼在桌角。她還不知從哪兒找來一隻細頸青瓷瓶,從院中的石榴樹上折了兩枝帶著綠葉的小枝插在裡頭,擺在窗台上,頓時給這間素淨的屋子添了幾分生氣。
床鋪也重新鋪過了,褥子抻得平平整整,被角折得整整齊齊,枕頭拍得鬆軟,還特意在床頭疊了一塊疊成方勝形狀的帕子,帕子上繡著一枝小小的蘭草,是周雲自己的手藝。窗簾換成了她帶來的湖水綠紗帳,午後的陽光透過來,在屋裡投下一片柔和的綠蔭,整個房間頓時溫馨了許多。
棠落對著鏡子滿意地照了照,又起身環顧了一圈這間被周雲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小屋,眼中露出一絲讚賞。桌案整潔,床鋪舒適,窗台上有青瓷小瓶插著綠枝,空氣中還隱隱飄著一股淡淡的花草香——那是周雲方才用濕帕子擦拭過桌椅後留下的氣息。棠落深吸一口氣,覺得這屋子從方才的空蕩冷清,一下子變成了個像模像樣的小窩。
她心裡頭一次覺得,她娘讓帶個人來上學,真是個無比英明的決定。
兩人出了門,一路朝林智所居的院落走去,半道上就遇見同樣找來的哥倆。商量之後決定還是到國子監裡的百味軒去吃晚飯。
百味軒坐落在宏文路與後花園之間的一片濃蔭下,是一座三開間的敞廳,四面軒窗,通風透亮。廳內擺著十來張黑漆方桌,每桌配四把長凳,簡樸卻乾淨。與望江樓的雅緻精細不同,這裡更顯幾分學府的端肅之氣,牆上掛著幾幅勸學的字畫,南面窗下還有一排書架,放著些雜誌閒書,供學生們飯後翻閱。
棠落和林智在一樓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周雲則跟著林安去前面一排食案上挑吃的。
在這裡吃飯是不需要花錢的,只要拿著國子監學生的牌子,吃多少都任你。食案上擺著七八口大銅鍋,有熱騰騰的白米飯、黃澄澄的小米粥、香噴噴的紅燒肉、清炒時蔬、醬燜茄子、醋溜白菜,還有一大盆西紅柿蛋花湯,湯面上飄著嫩黃的蛋花和翠綠的蔥花,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不大一會兒林安便似玩雜耍一般捧著大碗小碟地走了過來,身後跟著僅拿了兩碗饅頭、一臉擔心地盯著他的周雲。他手裡端的托盤上,一碗冒尖的白米飯,一碟紅燒肉,一碟醬燜茄子,一碟醋溜白菜,還有一碗西紅柿蛋花湯,湯汁晃蕩著差點灑出來,他卻渾不在意,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把托盤往桌上一擱,咣噹一聲響。
林智是見慣了他這樣子的,棠落看著林安在桌上大大小小擺了七八樣碟碗,乾巴巴地對她大哥問道:「他平日都這樣麼?」中午在望江樓可沒少吃,怎麼這會兒又拿了這麼多東西來,在家中也不見林安這般吃貨啊。
林智哼笑一聲,看著臉色有些紅的林安道:「你二哥精著呢,這不是不要錢麼,不吃白不吃。」
林安顯然是被林智打擊成了習慣,也不羞惱,在棠落另一側坐下,拿起一個拳大的饅頭就往嘴裡塞。
晚飯用罷,林智支了周雲先回坤院。林安則自行跑了個沒影,棠落有些疑惑地跟著她大哥一路散步到了國子監的後花園。
兩人揀了一處靜謐的小亭坐下,環顧了四周之後,林智才在棠落的注視下,張口輕聲問道:「小棠,你可知,入了這國子監的學生們,圖的是什麼?」
棠落脫口道:「唸書。」說完才覺得有些可笑,她自己來這院裡,尚且不是懷著一個簡單的「唸書」的目的。
林智一笑,搖頭道:「再想。」
這回棠落沒有像剛才那般隨口應答,而是凝神想了一會兒,緩緩道:「那些庶民應是為日後謀出路,那些王孫們則是藉此為自身鍍金,或也有些真的是為了唸書來的。」
林智搖搖頭,同棠落對視:「你只答對一半。來這裡的人的確是為日後所謀,但卻不是『一些』,而是全部。至於鍍金一說,只是表象,那些權貴子孫來到國子監,最重要的一個目的——」說到這裡,他那雙清亮的眼裡閃過一道異光,「是為站隊。」
棠落心頭一跳,又聽他繼續道:「這國子學裡各院內部都是劃分派別的,那些王孫貴胄入了這學裡唸書,暗地裡就是為了皇儲站隊而來。崇文館自不用說,這種現象最為嚴重。女子學院倒還好一些,據我所知,是劃成兩派,一是皇十六女榮陽公主,一是謝尚書的嫡女謝婉清。」
「謝婉清?」棠落一愣,想到了那個夜晚在宴席上見過的氣質清冷的少女,原來她是女子學院的學生。
林智點頭,壓低聲音道:「榮陽公主雖不如安陽那般榮寵,卻也是皇上疼愛的女兒,她與——」林智一頓,借著月色和遠處的燈籠看了看棠落的臉色,「她以往多與晉王親近,但謝尚書畢竟是朝中重臣……」
林智話未講透,周圍空氣凝結了一陣,才又聽他低聲道:「我上次在宴上與晉王同行之事已被眾人所知,褚老博士對你亦多有看重,日後你難免與她們接觸。大哥知你心思細膩,有些話自不用多說,你且記住——不與之交,亦不與之惡。」
棠落聽他說完,將頭垂下,臉上露出苦笑來。若是早知道這國子監中的情況這般複雜,她怕是會在入學之前就萌生了退意。那些皇親貴戚帶來的苦頭,她吃過一次也就足夠了。不交好也不交惡,哪有那麼容易。
林智看著垂頭不語的棠落,目中露出一絲不忍,但還是再次張口道:「小棠,你要知道,若是你日後不想像娘親那般,單靠大哥是不夠的。」
正在隱隱後悔中的棠落渾身一震,恍然又想起了十日前是什麼原因讓她下定了決心入這國子監的。就算林智日後有了身份地位,也是不能插手旁人內宅的。這時代對女人固然寬容許多,卻也是要拿對等的能力去換取的。
林二娘當年少了娘家的依靠,從育有兩子的嫡妻淪落為鄉野村婦。在落霞村她們母女無權無勢,才會任人污蔑和欺凌。
「大哥,我知道了。」再抬頭時,棠落的眼中已清亮了許多。留在國子監是必然的,就算日後做不上女學士,那也是有功名在身的女子。
當晚回到坤院,想著就要見識到女子書院的學院生活,躺在床上的棠落難免有些輾轉反側。偏頭看了看屋內對角小床上周雲安靜的睡姿,她輕嘆了一口氣,又仰面躺好,盯著頭頂的紗帳,滿腦子想的都是那句,「不與之交,亦不與之惡。」
一夜未曾安睡的棠落,卯時三刻就醒了過來。周雲正坐在床邊穿衣,看見棠落撐著身子坐了起來,輕聲道:「姑娘醒了麼?」
「嗯。」棠落悶悶應了一聲,伸手揉揉眼睛,又掩唇打了個哈欠。
「姑娘再睡會兒吧,離辰時還早著呢。」
棠落輕輕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道:「不了,你去把窗子都打開,再倒杯清水來。」
夏天日出的本就早,內室也有一扇窗子是可以看見北面的竹林的。周雲將那窗子打開,又把床前的紗帳掛起,屋內沉悶了一晚的空氣瞬時流動起來。聞著淡淡竹香,耳間是早起的鳥語,棠落望了一陣那片蔥翠,心情頓時晴朗起來。
周雲昨日得了林智的囑咐,將床鋪疊好,又到院中井邊打了清水來,便拎著食盒跑去百味軒領早點。棠落則鬆鬆挽了頭髮自行洗漱。
後又站在客廳北窗前放鬆呼吸,一邊搓熱雙掌,一邊舉目遠眺。等到周雲回來,她整個人已精神了七分。
早點是簡單的清粥小菜,很符合養生之道。吃完飯周雲又將碗碟收了起來,準備等下再送到百味軒去,自有人負責清洗。
換上學院常服,棠落想到昨晚在坤院見到的幾個女學生,便讓周雲將她兩側頭髮在腦後攏成一髻,纏上長長的素色發帶,餘髮披散在後背,既清爽又不打眼。
周雲將她的額發梳理好,左右打量一番,猶豫道:「姑娘,這樣是不是太素了?」她怎麼看,都覺得棠落原本八分的容貌愣是給這身打扮遮去了三分。
棠落對她搖頭一笑,也不解釋,讓她拿來昨夜準備好的書袋挎上,兩人便一同出了門。
這會兒院裡的學生大多已經早起。坤院雖大,住著的女學生卻不多,像那些高官的子女一般都不在宿館裡居住,多是早起來上學,下午下學便回家的。
因而這院子裡的女學生們雖不說都相互認識,那也是臉熟的。偶見了棠落這個生面孔,臉上皆是露出了訝色。有幾個同樣穿了淺青色常服的,路過主僕兩人身邊時還不忘對棠落點頭問好。
棠落見這些人都算和善,心情又放鬆兩分。一路穿過後花園,周雲才同她分道,朝百味軒送碗碟去了。
棠落在文苑路口遇見了早就等在那裡的林智,笑著上前打了招呼,注意到四周不少人悄悄朝他們投來了異樣的視線。
林智仿若未見,將棠落送至女子書院門口,又低聲對她說了幾句話,方才回身朝崇文館走去。
棠落扯了扯右肩上的書袋,又抬頭看了一眼女子書院門口的匾額,可笑地發現自己竟然在臨門的時候才有些緊張的情緒冒出來。
在女子書院的課程是林智幫她擇選的,以詩詞歌賦為主,兼修禮儀、音律、丹青等課目,比起林智在崇文館要修的政論典籍,確實輕鬆不少。
女子書院每十日的頭一堂課都是禮儀,這是院裡的規矩,意在提醒諸生讀書先修身的道理。棠落照著時程表在院東找到了掛有「甲子」字牌的教舍。可容五十人的屋子裡只擺了橫四豎五共二十張矮案,案下鋪席,席上設有軟墊,每張案上都放著一隻細頸青瓷瓶,插著幾枝時令花草,清雅別緻。
這會兒教舍裡只零星坐了兩三人,棠落在第三排臨窗的矮案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她看看窗外的綠蔭,又低頭看了看案上那瓶插著幾枝白色小花的瓷瓶,滿意地坐下。
這堂禮儀課足足上了有一個時辰才罷。孟教習講的是宴飲時的坐次規矩,從主賓之分到尊卑之序,從席次的排布到杯盞的擺放,條條框框細緻得令人頭皮發麻。他還特意讓幾位學生上前演示,有人坐錯了位置,有人舉杯的方向不對,都被他一一點出,溫和卻不容置疑地糾正。棠落坐在第三排,一邊聽一邊暗暗記下,心裡卻在想,原來吃頓飯還有這麼多講究,難怪古人說「禮不下庶人」——不是不給庶人講禮,而是庶人根本記不住這麼多。
等到鐘聲再鳴,孟教習才合上書卷,起身離開教舍。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棠落,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似有所思,卻什麼也沒說,只輕輕點了點頭,便負手離去。
孟教習一走,學生們也都開始收拾東西。女子書院的課程安排倒算是輕鬆,每日上下午各一堂課,十日一輪休,比起崇文館那些整日埋頭苦讀的學子,已經寬鬆許多。
平平安安地度過了一上午,棠落心情呈直線上升狀態。她將書袋拎起,正準備往外走,卻聽見身後有人喊了一聲:「林棠落。」
這聲喊得突兀。既不是喊「林姑娘」,也不是喊「林小姐」,而是直呼其名,在講究禮儀的女子書院裡,這可是大大地不敬。若是換個地方,棠落怕是理都不會理,可這裡是藏龍臥虎之地,隨手一指便是當朝七品以上官員的子女,她不想剛入學就惹麻煩。
棠落微微撇了撇嘴,有些磨蹭地轉過身來。教舍後排還坐著一男兩女,其中那位正垂首寫字的,正是謝尚書的嫡女謝婉清。
「過來啊。」坐在謝婉清右側的那個發插玉釵的少女對棠落皺著眉頭又喊了一聲。
棠落調整了一下呼吸,緩緩走過去,在她們跟前三步處停下,垂手而立。
「說說,你方才課上回答孟教習那個問題,是什麼意思?」玉釵少女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瞪了棠落一眼。
棠落微微一愣,旋即想起方才課上孟教習問了一個問題——「若宴席之上,主位已定,而賓客中有人的官階高於主人,當如何排席?」在座的學生面面相覷,有的說當以官階為先,有的說當以主人之意為準,議論紛紛卻沒個定論。棠落被點起來回答,想了想,只說了四個字:「客隨主便。」
孟教習聽後,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點頭道:「這話雖簡單,卻是正理。宴席之上,主人既已設席,賓客便當遵從主人的安排,若處處以官階壓人,那便不是赴宴,而是砸場子了。」說罷,他還特意看了棠落一眼,那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許。
此刻被玉釵少女質問,棠落心中已有計較,不慌不忙地答道:「孟教習問的是宴席上的規矩,學生以為,既是赴宴,便當以主人為尊。客隨主便,禮之常也。」
手握筆杆的謝婉清指尖一頓,抬起頭來,用一雙明眸深深看了棠落一眼,方才輕啟朱唇:「你倒是想得明白。走吧。」
棠落微微一躬,轉身緊了緊手上的書袋,快步走出了教舍。
待她身影消失在門後,那玉釵少女才哼著鼻子,帶些不屑道:「也不過如此。一個鄉下來的丫頭,能有什麼見識,怕是連字都認不全。」
謝婉清輕輕搖頭,將筆放下後,起身帶著兩人走到窗前,望著棠落漸漸遠去的背影,緩緩道:「你們仔細想想她說的那四個字,再用腦子好好琢磨琢磨,不要像那些不學無術的千金紈褲一般,只看表面。」
出了女子書院,棠落腳步才又有些輕快。因事先同林智約好一同吃飯,這會兒她便站在崇文館門口的牆下等人。
下學這會兒文苑路上來往人多,女子書院的學生到底是少的,路過的少年們看見十二三歲的棠落站在路邊,臉上都有幾分稀奇,不少人還對她露出了意義不明的笑容。棠落一時也不知如何回應,只能垂著眼瞼裝作沒有看見,直到人流漸漸少去,才見一雙黑靴停在自己眼前。
「林姑娘?」
這清朗的聲音讓棠落微微一愣,抬頭看見謝清遠那微微帶了笑的臉龐,連忙後退一步,低聲應了。
「可是在等你大哥?」她點點頭。
「我出來時見到他被查博士叫去,怕是待會兒才能出來。」
棠落聞言又是一點頭,答道:「知道了,我在這裡等他。」而後看著仍站在自己跟前未有離意的謝清遠,補了一句,「謝謝。」
謝清遠唇角又是一揚,待要再說什麼,忽聽身後有人喊道:「清遠哥哥。」
棠落側目看去,卻是前不久還在教舍問過她話的謝婉清。此時這位之前臉色冷然的少女,正面帶了幾分柔和,一個人站在那裡。
謝清遠轉身看見謝婉清,一愣之後,便笑道:「今日真是巧了,先是遇見了林姑娘,這會兒又見了你。」
謝婉清眸光一閃,看都沒看棠落一眼,只是對著他說:「幾日沒見,你精神好了不少,那東西可有用處?」
謝清遠點點頭,語調更是輕緩:「我正要謝你。」
兩人都是女子書院和崇文館的名人,站在這路邊說話,自然吸引了不少過路的視線,立在他們身旁的棠落卻顯得突兀得很。她想要出聲告辭,可這兩人卻好似沒完沒了一般,你一句我一句的,愣是沒給她插話的機會。
棠落眉頭微微蹙起,餘光正瞄見謝婉清瞥來的一道隱隱含著嗤色的眼神,胸中一悶,抬腳往一旁連挪了幾步,直到離開這兩個人的氣場才作罷。
她這一動,謝清遠才有所覺,回頭看著站在一丈之外的棠落,微訝之後,神色帶了些歉意:「林姑娘,你大哥這會兒還沒出來,不如同我們一起去用飯吧?」
謝婉清聞言亦是一笑:「是啊,我們正商量著往望江樓去,你也一起來吧。」
棠落搖了搖頭,臉上平靜中帶了一絲笑意:「不用了,我已同大哥約好一道。」
謝清遠也不勉強,與她道別之後,便同謝婉清一起離開了。棠落看著他們兩人的背影,臉上剛才那點笑容才消失不見,轉過身模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繼續垂頭等林智出來。
午間百味軒的人不少,林智和棠落走進去的時候,樓下已經坐滿了人,好在林安和周雲提前佔了位子。兄妹倆看見正站在二樓欄杆處朝他們揮手的林安,一同走了上去。
昨天四人還在一桌吃飯,只是這會兒樓裡人多,有帶著書童丫鬟的,不是站在一旁幫主子布菜,就是到靠牆一排的小桌吃飯。林安可以不理睬這些,但周雲卻是怎麼都不肯坐下,堅持站立在一旁。棠落略一思索便支了她自己去吃飯,林家兩兄弟在學院是看慣了這些的,更沒多說什麼。
七八碟菜擺在高桌上,棠落剛捧起瓷碗,林安便夾了一箸菜添在她碗裡,同時問道:「怎麼這麼晚才過來?菜都要涼了。」
棠落扭頭看了一眼林智,對方一笑幫她答道:「是我出來晚了,讓她好等了一陣。」
之後三人便不再多說,安靜地吃了飯。棠落並沒把遇見謝婉清的事情告訴林智,在她看來,下學之後那段小插曲,的確不是什麼大事。
吃完飯,四人一同回了學宿館。棠落帶著周雲走到坤院門口,就見守門的其中一個僕婦迎了上來,將手裡捧著的一隻兩掌大小的錦盒遞過。
「林姑娘,這是上午有人送來的,說是要轉交給你。」
棠落一臉疑惑,並未接過,而是問道:「是什麼人?」
那僕婦抬眼想了想:「是崇文館的少爺,老奴也不認得。」
聽到是國子監裡的學生,棠落才伸手將那盒子接了過來,又對僕婦道了聲謝。回了自個兒屋子,才將那盒子打開。
裡面整齊地擺了三隻扁圓的雕花銀盒。棠落拿出一隻輕輕扭開,就聞一股異香飄來,淡淡的帶著點甜味,並不是她所反感的那種濃香。
盒子夾縫處露出一頭折疊好的紙張,她抽了出來一看,上面寫的是這盒子裡所裝藥膏的用處和用法。
一連看了幾遍這紙上的陌生字體,她才確認自己並未見過這般勁朗帶意的字形,心中疑惑更濃。
這盒子裡裝的乳白色膏體是一種名叫「玉容霜」的藥物,既能去疤除痕,香味又有助睡眠,平日塗抹在皮膚上,還有美白潤膚的效果。
這張紙上把這東西說得這麼好,棠落卻是半點都沒法子相信。這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更何況是個連名都不留的。當日她在女子書院入學的事,想必已經傳開了些,雖她沒有被害妄想症,可也不想以身試險。
她將銀盒又蓋上,正要讓周雲收起來,卻見盒中又掉出一樣東西來。撿起一看,又是一張字條,卻只寫了一句話:「物貴,浪費可惜,尋醫一辨也可。」
棠落一笑,頓時對這送藥膏的人從三分疑惑轉成了三分興趣。想了想,還是拿出剛才打開的那隻銀盒揣在袖袋裡,讓周雲將錦盒好生收了起來。
因為得了「禮物」而心情愉悅的棠落午覺休息得很好。到了下午那堂聽解《女誡》的課上,精神十足地坐夠了一個時辰,就連身後不時停留在她身上的視線也沒能讓她感到不自在。
吸取了上午的教訓,下午下學時候她隨著大流出了教舍,沒再磨磨蹭蹭地給人找著機會留下。
天色還早,棠落等到林智之後便將中午得了藥膏的事情與他講了,又把那隨身帶著的銀盒給他看過。
林智聞了聞那盒藥膏,也是看不出什麼問題:「像是好東西,不如咱們就去找大夫問問,若真是藥用的,那自然最好不過。」
棠落點點頭,其實在見到第二張字條之後她已經信了七分這藥膏的作用,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得詢問清楚。
兩人遂一道去了國子監自帶的醫館。坐堂的太醫似是認識林智,態度和善地接過那隻銀盒,一邊聽林智講那些效用,一邊輕輕嗅那藥膏。
「這、這是……」只蹦出了幾個字,那太醫便趕緊住了口,有些小心翼翼地將銀盒扣上,遞還給林智,「這東西的確有你所說的療效。」
林智目光一閃,接過那銀盒對太醫道了謝。兩人出門後,林智才將東西又遞給棠落,笑著道:「放心用吧,這東西肯定是沒問題的。」
如此七八日下來,棠落已漸漸適應了女子書院的生活。除了禮儀課上偶爾被孟教習點起來回答問題時還會有些緊張,其他課業倒都跟得上,尤其是詩詞和書法兩門,她雖不刻意表現,卻也漸漸讓幾位先生注意到了。
值得一提的是,謝婉清雖沒有再找她麻煩,可是棠落還是敏感地發現了甲子班的學生對她疏離和漠視的態度。饒是褚老博士在課堂上對她多有讚許,也沒能改變這種狀況。
她雖察覺卻也混不在意,本就是來「混」日子的,每日回院有周雲相伴,課下又有林安相陪,絲毫不覺得自己是被孤立的。
後天就是沐休,兄妹三人商量好了下學一起到東都會去逛街,稍帶些禮物回去給林二娘,明日下午直接就租了馬車回家。
酉時課畢,先生離開後,棠落便拎著書袋快步出了教舍。在女子書院門口,她腳步頓了頓,卻沒見到林智的身影。她等了一會兒,便見林安從崇文館方向跑來,喘著氣道:「大哥被查博士叫去了,說是要晚些才能出來。他讓咱們先去,他隨後就到。」
棠落點點頭,與林安一起朝宿館後門走去。
傍晚吃完飯,周雲自行回了坤院,林家兄妹則一起從宿館後門出去,坐上事先約好的馬車,不到一刻鐘便抵達了東都會。
如此七八日下來,棠落已漸漸適應了女子書院的生活。除了禮儀課上偶爾被孟教習點起來回答問題時還會有些緊張,其他課業倒都跟得上,尤其是詩詞和書法兩門,她雖不刻意表現,卻也漸漸讓幾位先生注意到了。
值得一提的是,謝婉清雖沒有再找她麻煩,可是棠落還是敏感地發現了甲子班的學生對她疏離和漠視的態度。饒是褚老博士在課堂上對她多有讚許,也沒能改變這種狀況。
她雖察覺卻也混不在意,本就是來「混」日子的,每日回院有周雲相伴,課下又有林安相陪,絲毫不覺得自己是被孤立的。
後天就是沐休,兄妹三人商量好了下學一起到東都會去逛街,稍帶些禮物回去給林二娘,明日下午直接就租了馬車回家。
酉時課畢,先生離開後,棠落便拎著書袋快步出了教舍。在女子書院門口,她腳步頓了頓,卻沒見到林智的身影。她等了一會兒,便見林安從崇文館方向跑來,喘著氣道:「大哥被查博士叫去了,說是要晚些才能出來。他讓咱們先去,他隨後就到。」
棠落點點頭,與林安一起朝宿館後門走去。
傍晚吃完飯,周雲自行回了坤院,林家兄妹則一起從宿館後門出去,坐上事先約好的馬車,不到一刻鐘便抵達了東都會。
因棠落提議買些精細的彩繡線,一行人便首先進了絲綢鋪子多的錦繡坊。連看了幾家,卻都沒尋著滿意的顏色。
走進下一間鋪子的時候,林安還在小聲抱怨:「我看那顏色不都差不多。」
棠落笑著答了一句:「差的可多了。上次娘見到鄰居嬸子繡樣上的線,就說挺喜歡,我便記下只等尋了給她。」
說完就走到櫃檯前翻找著上擺的幾隻繡筐裡作為小樣的繡線。只可惜幾種看上的顏色不是偏濃就是偏淡。那立在櫃檯後面的中年掌櫃見她微微皺眉,便出聲問道:
「小姐,咱們這上面擺的線色也不齊全,你是要尋什麼樣兒的?我幫你找找。」
棠落便問道:「可有種藕荷色的,比粉紫的要淡一些?」
掌櫃想了想,從櫃檯裡面又抽出一隻造型精緻的漆色繡筐來擺在櫃檯上面,裡面的線色多是這市面上未見的,棠落眼睛頓時一亮。
掌櫃伸手在裡面撥撚了一番,尋出一小板繡線來遞給棠落:「可是這顏色?」
棠落一眼便認出這就是上次隔壁嬸子拿的繡樣上的線色:「就是這個,怎麼賣?」
「這線是咱們從蘇州特進的,一板線要一兩銀子。」
棠落低頭看著手上掌心大小、四角磨得圓滑的小板,暗道一聲這東西可真不便宜:「那給我拿兩板。」
掌櫃一應,在那精緻的繡筐裡挑了兩板顏色一樣的,伸手遞過。棠落從袖袋裡掏出一隻小小的青布錢袋,解開袋口的繩結,從裡面數出二兩碎銀,放在櫃檯上。掌櫃接過銀子,又順手多看了那錢袋一眼,卻見那青布雖樸素,針腳卻細密整齊,袋口還繡著一枝小小的蘭草,不張揚卻很精緻。他微微一愣,隨即收回目光,笑著將繡線包好遞了過去。
這中年掌櫃方才抬起頭來,眼睛裡有著說不出的激動之色,就聽他聲音略帶顫抖地問道:「小、小姐,你這錢袋給我看看可好?」
站在一邊的林安先不滿了:「你這人好沒禮貌,到底賣不賣東西?不賣我們就走了。」
「不不、不是……小姐,讓我看看你那錢袋,這兩板繡線我不收你銀子可好?」
棠落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青布錢袋,又看了看這中年掌櫃的面色,雖起疑心,但還是將錢袋遞給了他,裡面裝著昨日學裡補發給她的例銀。
中年掌櫃接過錢袋後,就迫不及待地拉開袋口,朝外一翻,又仔細摸了摸袋底角落的紋路,頓時面色更驚:「這是在哪裡買的?」
棠落略一猶豫,老實地道:「是我娘親做的。」
「你母親?」掌櫃的聲音陡然一提,見到棠落點頭後,一雙微微泛著濕潤的眼睛左右打量了一番站在棠落身旁的林家兄弟,強忍鎮定繼續問道,「小姐,你母親的家姓可是姓林?」
不待棠落回答,林智突然伸手環上她的肩膀,劈手奪過掌櫃手中錢袋,轉身就走。林安半知半解地跟上他們。
「別走!少爺小姐別走!」那掌櫃的見這情況,慌忙磕磕絆絆從櫃檯後面跑出來,卻被一把椅子絆翻跌倒在地,腳上一陣鈍痛,只能看著愈漸遠去的三兄妹,失聲喊道:「小的是周福啊,小的是周福!」
棠落不明所以地被林智推著朝前走,回頭正看見跌倒在店門口的掌櫃,心下一頓:「大哥,那人摔倒了!」
林智在聽見那掌櫃的高喊後,身形便是一滯,強忍了沒有回頭,繼續帶著她朝前走,腳步更快。棠落聽著身後有些淒厲的叫聲,不住地回頭,身體也開始掙扎,林智的手臂卻鎖得更緊。她回頭待要詢問,卻正對上了林智眼中難掩的痛色。
心中一悟,也不再掙扎,順著他的步伐小跑著朝前走。待兄妹三人走遠,那綢緞莊才有一個小夥計從裡面走了出來,見著倒在地上的掌櫃,趕緊上前把人扶了起來,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福叔,您不要緊吧?」
掌櫃咬牙忍著腳腕上的劇痛,快速吩咐道:「扶我回房裡去。」
那夥計還待詢問,被他狠狠一瞪後,方才趕緊架著他回了後院的臥房。掌櫃在書桌前坐下,湊合研了些墨出來,便鋪開紙張在上面寫下幾行小字,將那紙頭撕去,搓成細條,又從桌上的鳥籠中掏出一隻青頭信鴿,將條子綁在鴿腿上。
伸手輕摸了兩下鴿子的頭部,推開窗子,抖手將它放飛。
兄妹三人回到馬車上,就連林安都沒有開口多話。好一陣子安靜後,棠落低著頭,緩緩低聲道:「他說他叫周福,我聽到了。」
林智身形僵硬著,並不回話。林安猶豫了一下,乾笑了兩聲:「興許那掌櫃認錯了,我看他就有些不正常。」
棠落猛然抬頭對上林安,一雙晶亮的眼睛在略顯陰暗的車廂裡閃爍著莫名的眸光,隨即她自嘲一笑:「認錯什麼?認錯了我那錢袋口上的藤紋,還是認錯了娘縫在袋底角落的那朵五瓣梅花?」
林二娘給三個孩子製的錢袋很多,樣式也都不相同,但只有兩點卻是一樣的——所有的錢袋口處都有一圈雖然美觀卻叫不上名字的淺淺藤紋,而錢袋底部的角落裡,都用同色的絲線縫了一朵小小的五瓣梅花,若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林安低頭不語,雖然他對三兄妹的親爹之事同棠落一樣毫無所知,但是對於林二娘的娘家,卻是比棠落知道的多。
自一個月前,他們一家四口開誠布公地談過以後,並沒再提起那段往事,當時對於林二娘的娘家也只是一語帶過,只說是同他們的親爹家斷交之後就辭官去了南方,也不知定居在何處。
棠落對那未曾見過面的外公外婆倒是談不上什麼惡感,儘管他們的離開間接導致了林二娘的失勢,但畢竟人家一家子早早就遷走,對當時的情況根本毫不知情。
照這麼說,林智就算是對他們外公一家有一些抵觸情緒,也不該很嚴重才對。可剛才那明顯就是林家人的掌櫃出聲認人時候,他卻連交談的機會都沒給他們,就將她帶走,顯然是不想與其相認。再想想他那時的臉色,不難看出是帶了些怒氣和痛色的。
她實在是疑惑不解,究竟還有什麼事,是她不知道的?
第二日,靠著玉容霜才睡了個踏實覺的棠落,出了坤院門口就見著等在外面的林智。他雖眼底有些青色,但精神卻是不錯的。
兩人走了一段路,都沒說話。直到穿過了花廊,林智才先開口:「我也不是有意瞞著你,只是那事情的確過去很久,只當是他們早把咱們一家子給忘了,便沒同你講。昨個突然遇見個認得咱們的,我也是一時不知道怎麼同你解釋。你若真想知道,等上午的課完了,去外面找個清靜地方,我講給你聽。」
棠落卻是被他說愣了,半天才明白過來——她大哥這是要坦白從寬呢。心中一喜,面上卻抱怨道:「我還當你又打算繼續瞞著我,昨夜都沒睡好。」
林智扭頭細看了她的臉色,隨即輕哼一聲,臉上卻沒了剛才那略帶歉意的神色:「我可看不出你這是沒休息好的樣子。」
棠落摸摸小臉,乾笑一聲:「那咱們可說好了,中午下學你來找我啊。」
林智輕輕點頭,把她送到女子書院門口才又折回崇文館去。棠落看著他的背影,比起昨晚的沉悶,心情頓感輕鬆,剩下的就是強烈的好奇心,只恨不得現在就下學才好。
午飯完,林智就帶著棠落去了宿館外面那條街上的茶社,要了雅間,又選了茶點。等東西都上齊,小二將屋門關好後,棠落才往林智身邊湊了湊,拿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瞅著他。
林智不慌不忙地將兩人身前茶杯注滿,才開口道:「相信你也猜到了,昨天那個掌櫃的,應該是咱們外公家的人。我知道你是疑惑,為何昨天我不讓你與他相認。說來還要提起當年兩家人鬧翻之後的事情。」
自從兩家斷交之後,林二娘在夫家的日子便不好過起來。婆婆動輒給她臉色看,丈夫也愈發沒有以往體貼,就連下人們的態度也開始不恭敬起來。那時林智雖小,卻已經能記事,那些冷言冷語、那些背地裡的指指點點,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後來林二娘懷上了棠落,得知娘家人就要從京城遷走的消息,她便不顧丈夫的叮囑,偷偷帶著兩個兒子去林家尋人,想要再見她爹一面。
可結果吃了閉門羹不說,林二娘的親爹還讓下人出來傳話,當街訓斥了她的不孝之罪,說她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既已為人婦,便不該再來糾纏娘家。最後還遞了一封斷絕書給她,聲稱從此不再認這個女兒,自此雙方再無瓜葛。
林二娘也是個硬氣的,聽那傳話的人說完,傷心之餘還是帶著兩個孩子離開了。回家後又被丈夫和婆婆一頓訓斥,說她丟了夫家的臉面,自此她在下人們心中的威信更是一落千丈。
「原本我記得的也不多,只是後來有次翻到了那封斷絕書,才把那些事問了娘。」林智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咱們本就跟他們家毫無瓜葛了,再認他們做什麼?你回去也莫要把見了外公家人的事告訴娘親,知道麼?」
棠落尚在一邊感慨一邊思索,聽到林智的要求,點頭應道:「我自是不會同娘講的。原先不知道這其中原委,只當咱們現下已經自立門戶,那當年兩家不合的事情也無需再牽扯,卻沒想到當年外公竟那般狠心。」
狠心又無情。一個死鬼爹,一個六親不認的外公,倆人倒是絕配。她娘也夠倒楣,攤上這麼個夫婿和爹親。
林智點點頭,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方才又道:「我原想不透那掌櫃的昨天猜到咱們身份後為何神情那般激動。想來他是舊府上的老人,同咱們娘親還有些主僕情誼在。就算他把咱們的消息傳回去,怕是也沒什麼人會用心思去尋咱們。」
棠落點點頭。親女兒都能說不要就不要了,就算聽說了外孫們的消息,又能有多執著?她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茶水有些苦,卻正合她此刻的心情。
下午的課還沒開始,棠落正低頭翻書,
「林棠落!」
聽見這聲叫喚,棠落停下腳步,轉身看去。教舍後排一個穿著淺青色常服的少女正朝她走來,臉上掛著笑,眉眼彎彎的,倒是比平時順眼許多。這姑娘名叫鄭婉兒,是崇文館鄭博士的侄女,平日裡總跟著謝婉清進進出出,對棠落從來不冷不熱的,今日這般主動湊上來,倒是頭一回。
「鄭小姐有事?」棠落客氣地問。
鄭婉兒走到她跟前,先是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確認沒人注意這邊,才壓低聲音道:「林姑娘,我想問你一件事。」
棠落微微挑眉,等她繼續說。
「晉王殿下下個月要辦一場秋宴,你大哥……可曾收到帖子?」鄭婉兒說著,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和往日頤指氣使的模樣判若兩人。
棠落愣了一下。秋宴?她沒聽林智提起過。老實答道:「我不知道,沒聽大哥說。」
鄭婉兒臉上閃過一絲失望,卻沒有像往常那樣不耐煩,反而湊得更近了些,語氣也放得更軟:「那……你能不能幫我問問?若是你大哥收到了,能否請他帶我一同前往?我叔叔說,能參加晉王殿下的宴會,對我們這些學生來說是難得的機會……」
她說著,竟從袖中掏出一隻精緻的小錦盒,塞進棠落手裡:「這是前幾日我叔叔從江南帶回來的桂花糕,你嚐嚐,若是喜歡,我下次再給你帶。」
棠落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錦盒,又抬頭看了看鄭婉兒那張堆滿笑容的臉,心中暗暗好笑。這位鄭大小姐,平日裡對她愛答不理的,如今為了能去晉王的秋宴,倒是放下身段來巴結她了。
「我回去問問大哥,若是有了消息,再告訴你。」棠落將錦盒收好,語氣依舊平淡,「不過這糕點就不必了,鄭小姐太客氣。」
鄭婉兒連忙擺手:「應該的應該的,林姑娘別推辭。」說完又囑咐了幾句「一定要問啊」,才依依不捨地轉身離開。
正想著,鐘聲響了。旬考將至,棠落收起心思,回到自己的座位,將書袋裡的筆墨紙硯一一擺好。今天下午是要旬考的。若是遲到或是不參加,全算做不及格處理,不僅到時候要在文苑路口張白榜批評,還會在個人記錄上留下一筆污點。林智可是跟她說過,這學裡再混日子的學生,也沒有考試時候敢不來的。鄭婉兒也回到了後排,低頭整理著自己的東西,兩人各自忙碌,教舍裡漸漸安靜下來,只有翻書聲和研墨聲輕輕迴盪。
不多時,褚老博士捧著一沓卷子走了進來,掃了一眼滿室學子,沉聲道:「開始吧。」
棠落在小半個時辰後便默完了褚老博士要求的內容,又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遺漏,才輕輕吹著墨跡。
坐在上端的褚老博士看著下面的學生,瞄到棠落的動作後,目露讚賞地緩緩點了下頭。不大一會兒功夫,棠落便吹乾了墨跡,將紙張卷了,用桌上綴著自己名牌的紅繩捆好,起身遞交到褚老博士身前的案上。
她轉身迎上投來的不少道驚奇的目光,臉色不變地走到自己案前收拾了東西,在褚老博士的點頭允許下,離開了教舍。
同樣早早就考完出來的林智正朝著女子書院走來,見到站在路邊發愣的棠落,皺著眉頭走過去:「怎麼了?考得不好?」
棠落這才回神,眉頭一挑,笑道:「怎麼可能?那些個死記硬背的東西,你知道我是最拿手的了。」
兩人相視一笑,才一同朝學宿館走去。林安和周雲早摸好了時間在後門等他們,另有租來的馬車也已早早到了。
棠落入學後頭一次回家,十日未見的林二娘早就守在巷口等他們。天色稍暗才見著人影,她迎上去一把就摟過棠落,噓寒問暖地拉她進了家門,倒是把兩個兒子都晾在了後面。林安連喊了兩聲「娘」沒見林二娘搭理他,才摸摸鼻子也跟了上去。
晚飯很是豐盛,一家人坐在桌前邊吃邊聊。被林二娘問到學裡的情況,棠落也只挑好的說,又講了些趣事給她聽,逗得她直樂呵。翠屏在一旁見了,便打趣道:「姑娘不在家的這幾日,夫人臉上就沒見過笑,如今回來了,卻是笑不夠。」林二娘把她一瞪,小丫頭才趕緊閉了嘴。
棠落聽了,眼帶擔憂道:「娘,您最近休息得不好麼?我看您臉色是不大精神。」
林二娘輕嘆一聲,也不否認:「兒行千里母擔憂。雖京城離這鎮子沒多遠,但你到底是初入學,娘多少還是有些放心不下。如今聽你說了情況,日後也就能安心了。」
聽她這麼說,棠落面上應了,等吃完飯卻從隨身帶來的囊袋裡掏出個精緻的銀盒來,遞給林二娘:「您若晚上睡不著覺,就在耳後塗上一些,這藥膏的氣味有助於睡眠。」
她拿出來的東西,正是那不知名的人所送的玉容霜。林二娘接過來扭開聞了聞,疑聲道:「這味道是挺好聞的,可是真有你說的那麼管用?」
棠落點了點頭,林智則抿了一口茶,笑道:「娘您放心,這東西是學裡的太醫查看過的,小棠也使過幾回,是挺管用的。」
林二娘見兄妹倆都這般說了,便喜滋滋地將東西收下。林智和棠落很有默契地避開這東西的來歷,林二娘既沒問,他們也樂得少些解釋。
晚上睡覺前,林二娘看了看棠落的手腕,那兒原本有些細小的舊痕,不知何時竟淡了許多。她驚訝地問道:「我記得你離家前這兒還有印子呢,怎麼現在消去不少?」
棠落心知是那藥膏起了作用,但若解釋卻怕林二娘會把她捎帶來的那盒再塞給她,只能含糊答道:「想必是學裡的伙食好吧。」
林二娘也就半信半疑地在她身邊躺下了。之後娘倆又說了些貼心話,才漸漸安穩地睡了。
第二天吃了林二娘親手給三兄妹做的早點,棠落提議到山麓下的藥田去逛逛。一家四口便趕早出了門,留下翠屏和周雲收拾桌碗。
雖是夏天,但關內空氣本就涼爽,尤其是日頭初升的早晨,棠落外面套了紗衣仍覺得涼氣直往身上竄。可等一路走到山麓下面,卻是額上覆了一層細密的汗珠,紗衣也早就脫了下來,由林安給拿著。
守藥田的正是翠屏的舅舅,遠遠見著林二娘他們,忙迎了上來:「夫人,怎麼今兒上來了?」
林二娘笑著道:「這不是幾個孩子回來了,我帶他們上來看看。你忙你的去。」說完便帶著棠落他們朝藥田深處走去。
去年栽下的草藥苗都長了不少,綠油油的一片,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林二娘帶著他們在田埂上逛,指著這邊說「這是今年新種的」,又指著那邊說「這片長得最好」。棠落一邊聽一邊點頭,時不時蹲下來看看藥苗的長勢,心情很是舒暢。
「對了大哥,晉王殿下近日要設宴嗎?」
林智眉頭輕皺:「你從哪聽說的?」
棠落暗自撇嘴,自然不能告訴他自己是從鄭婉兒那裡聽來的:「我聽學裡有人談論這件事。」
「嗯,是有此事。」林智看見棠落疑惑的眼神,遂將這設宴一事同她解釋了。
晉王的中秋宴,八月十五日,招賢能才俊之士,賞月引懷,是女子書院和崇文館的學生乃至京城文人學者這兩年來趨之若鶩的一場宴會。京都子弟無不以接到宴帖而引以為豪,視其為一種對個人才學和人品的特殊認可。
「大哥收到帖子了?」棠落聽完這晉王夜宴的說法,心頭一跳,突然又想起了一直被她按下的一件事情。
林智點頭:「前幾日就收到了。」
棠落猶豫了一陣,想著還是問清楚的好:「大哥,那時在晉王府,你不讓我過問,我便暫且按下,只是現下我想問你一句,望你能與我說實話。」
林智轉過身去,沉聲道:「你問。」
「你現在是晉王的人麼?」
話音剛落,林智便猛然轉過身來。棠落從未見過他用如此銳利的眼神看過自己,心下一驚,又聽他低聲道:「這種話,以後不許再提,知道嗎?」
見棠落點頭,他神色才一鬆,繼續道:「我也只答你一遍——我並不是晉王的人。我現下是這大樑的子民,日後做官,也是做這大樑百姓的官。」
棠落輕呼一口氣。不能怪她多想,雖然眾人皆知晉王府下所設的文學館招攬的學士並不全是晉王的人,但她還是擔心林智會被捲入日後奪嫡之事。
現下朝堂之上,繼位人選屬三人呼聲最高——一是當今皇上的嫡長子,一是德妃之子,最後就是頗受聖寵的晉王李承衍。太子雖名正言順,但為人驕奢、聲名不旺;德妃之子在百姓中聲望極高,但卻不為皇上所喜;晉王最是深居簡出,雖聖寵濃厚,但卻無母系支持。
三方各有所長又皆有所短。儘管太子已立,可當今皇上的態度卻十分模糊,朝中不少官員已經開始暗自投靠三方。表面上這三個人都有機會,但棠落心裡清楚,這些事她管不了,也不該管。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希望林智不要捲入太深。
林智看著若有所思的棠落,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側目望著遠處的連碧青山,眼中的神色更是堅定。
在家中吃過午飯,棠落蹲在後院的花圃邊上擺弄她的那些花草,查看了一下那些草藥的生長狀況,想著下次收成的時候摘一些給褚老博士送去,那個老人對自己還是很照顧的。
「姑娘,夫人叫你進去。」周雲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棠落鬆開手上的葉子,起身拍了拍衣裳,同她一起回屋去。
林二娘正同林智在客廳裡聊天,見她進來,招手喊她坐到自己身邊,臉上微微帶了些埋怨:「這十天半個月不見的,回來也不知陪娘多說會兒話。」
見棠落目露歉意,方才又道:「剛才聽你大哥說,你在宿館的屋子後面有片竹林子,你很喜歡?」
「嗯,看著挺清涼的。」
林二娘點點頭:「竹子是好的,你若喜歡,日後咱們銀子攢多一些,就把現在住的宅子抵出去,再換間大的,給你種上一片,可好?」
棠落心頭一暖,面上卻笑道:「那自是最好的。以後大哥二哥娶了媳婦,不要咱們娘倆了,那就買間大宅子,我和娘一起住。」
林智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就聽林二娘笑罵了棠落兩句,而後扭頭對他道:「智兒,你也不小了。明年學裡的畢業考罷,謀個差事做了,是該找個媳婦管家。你現下可是有喜歡的?」
棠落捕捉到林智瞬間僵硬的唇角,低頭掩笑,就聽他淡淡答道:「娘,這事不急。倒是有一件事,兒子想跟您商量。」
林二娘見他神色認真,便收了笑:「你說。」
林智放下茶杯,語氣平靜:「碧紋在咱們家也伺候了幾年,做事勤快,人也穩重。她雖是丫鬟出身,卻比許多小家碧玉還要懂事幾分。兒子想……等她再大些,十八歲長開了,收她做侍妾。此事暫且不急,只是先跟您說一聲。」
棠落一愣,抬頭看向林智。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什麼情緒,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說起碧紋,棠落心中是有幾分不捨的。這丫頭從沈公子別院跟過來的時候才十四歲,個子不高,圓圓的臉,說話輕聲細語,做事卻極有條理。她不像翠屏那樣愛說愛笑,總是靜靜地站在一旁,該做的事情從不讓人操心。棠落的衣裳是她熨的,書案是她收拾的,連妝台上的胭脂盒子都擺得整整齊齊。她繡得一手好花,棠落那件藕荷色褙子上的蘭草,就是她一針一線繡出來的,針腳細密勻淨,連林二娘看了都誇了幾句。
這幾年,碧紋出落得越發水靈了。十五六歲的姑娘,身量抽條了,臉上的嬰兒肥褪去,露出一張鵝蛋臉,眉眼雖不算驚豔,卻自有一種溫婉的韻致。她平日裡不施脂粉,只將一頭烏髮整整齊齊地挽在腦後,穿著一身半新的青布衣裙,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株不爭不搶的蘭草。
林二娘沉吟片刻,點了點頭:「碧紋那丫頭是不錯,你既開口了,娘自然應你。只是——」她頓了頓,「正妻還是要好好挑的,不可馬虎。侍妾的事,等她到了年紀再說。」
林智應道:「兒子省得。」
棠落在一旁聽著,心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碧紋跟了她幾年,做事細心,人也和氣,她是喜歡的。只是她看了看林智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又想起碧紋平日裡安安靜靜的模樣,不知怎的,總覺得這件事來得太突然了些。
林智抬眼看著棠落,目中露出淡淡的笑意,像是在說「這事就這麼定了」。棠落正猶豫著要不要替碧紋說句話,收到她大哥的眼神,便把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你二弟那邊,」林二娘又道,「整日跟你一同在學裡,也見不著什麼姑娘。不如這次就讓他留下,這鎮上與他年齡相仿的姑娘也不少,時間長了,總是有看上的。」
林智點頭應道:「等下他回來,娘便與他講罷。」
棠落看著他三言兩語便把林安給賣了,心下難免一陣同情。可是下個月那綢緞莊子的掌櫃怕是會去學裡尋他們,把喜歡四處亂跑的林安留在家裡也好。
傍晚,一家人走到清溪鎮巷口,林二娘又拉著棠落囑咐了好一陣子,才放手讓人上車。棠落看了看一臉不捨的林二娘,又略有些好笑地瞥了下無精打采的林安,扶著林智的手臂登進了車廂。
一路駛至務本坊,天已經黑下。學宿館後門高高掛起了四隻燈籠,林智多添了一兩銀子的車費給那馬夫,拎著林二娘給他們裝的兩隻囊袋,將棠落送到了坤院門口,才將其中一隻遞給周雲。
「早點休息,明兒個起早些,我在文苑路口等你。辰時便會有人去貼榜,去看看也好。」
這旬考雖不如歲考重要,但棠落作為一個新來的學生,若是這旬考的學評高了,也會被人高看幾分。相對來說,若是這學評低了,自是會遭人冷眼。女子書院是個很現實的地方,若是你沒有身份地位,連才學也拿不出手,是會為人所恥的。
第二日棠落起的比往日早上一刻鐘,認真洗漱又換了身質地輕薄的常服,頭髮依然讓周雲給梳成上個月的樣式,又吃了早飯,便出門去了。
出門雖早,一路上見到幾個人,看榜的學生多是這個時候出門的。到了文苑路口後,就見路口處的牆上張貼著一大一小紅白兩榜單,一張寫滿了名字,一張上面卻是寥寥無幾。
榜下站著二三十個學生,穿著各院的常服,較顯擁擠。棠落左右看了看,在立碑邊上見著了手捧書卷的林智,忙走上前去。
「大哥。」
林智見她來了,便將書合上,指了一下榜牆下站著的人:「這些都是各院專門來看榜的學生,只記了學評是甲的回去通傳。等下他們散了你再去看。若是得了甲,上午課畢,可能會有人去尋你。」
棠落眉頭一挑:「尋我?」
林智點頭:「不是榮陽公主的人,便是謝婉清的人。屆時如何,全看你自己意願。」
棠落心思一轉,面上帶了兩分鬱悶:「怎麼不早告訴我?」
林智也不答話,只拍了拍她的腦袋,背手朝崇文館去了。棠落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牙,轉身望著不遠處的榜單,推算著自己學評不是甲的可能,結論卻讓她臉色很是難看——公主和謝婉清這兩種黨派,她真的哪個都得罪不起。
沒過多大會兒,榜下的人便只剩了三五個。棠落輕嘆了口氣,抬步走過去。
不出棠落所料,一丈長的紅榜上女子書院一欄裡有五人得了甲評,第三個就是她的名字。意外的是這五個人裡除了那才女謝婉清,還有那隻「蜜蜂」鄭婉兒的名字。
棠落又往一邊挪了挪,在崇文館一欄下面尋著了她大哥林智的名字,自然也是個甲評。只是比起女子書院的五個人,崇文館得甲評的明顯要多得多,數一數足有三十餘個。其他各院結果不一,明理院僅次於崇文館,也有將近二十人得了甲評。
又有得了乙評的亦在榜上錄有名字。棠落看完紅榜,又走到錄有不及格學生名字的白榜下面掃了一遍,看到幾個不熟悉的名字,也沒多在意。
暗暗在兩榜上記下了幾個名字,棠落轉身朝女子書院走去,心裡盤算著下學之後若是有人來尋她該如何應對。
進了教舍,裡面照常只坐了三四個學生,見到她進來,皆是暗自打量她。眼神不似以往那種冷漠,倒是多出幾分好奇來。
棠落雖然看到,卻也沒有多想,走到自己案前坐下,將書袋放在一旁,翻開書本靜靜看了起來。她神色從容,彷彿周圍那些目光都不存在一般。
又過了一刻鐘,才見鄭婉兒跟著謝婉清走了進來。兩人進門皆是朝著她的方向看來,見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看書,謝婉清面上倒是沒什麼表情,鄭婉兒卻是多看了她幾眼,眼神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複雜,像是疑惑,又像是不甘。
棠落察覺到她的目光,也不抬頭,只當不知道。鄭婉兒站了一會兒,見她始終沒有反應,才皺了皺眉,跟著謝婉清回了自己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