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堂課依舊是孟教習的禮儀。棠落最喜歡這節課,她性子沉穩,學起這些規矩禮數來倒是得心應手,不像有些學生那樣坐不住。
孟教習講的是宴飲時的坐次規矩,從主賓之分到尊卑之序,條條框框細緻得令人頭皮發麻。棠落一邊聽一邊暗暗記下,偶爾被點起來回答問題,也能答得條理分明。孟教習對她頗為滿意,課間還特意走過來看了看她做的筆記,點頭道:「字寫得不錯,條理也清楚。」
棠落起身謝過,等孟教習走後才重新坐下。她揉了揉有些酸澀的手腕,正準備繼續聽課,卻見門口走進來一個眼生的少年,在屋裡掃了一圈後將視線停留在她身上,出聲詢問道:「這位是林姑娘嗎?」
棠落點點頭,站了起來。
「請你等下到甲申教舍來一趟。」話畢,那少年又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
棠落心下疑惑,卻也沒多問。等到下課鐘響,她收拾了書袋,出門朝院西的教舍走去。在北數第四教舍前找到了刻有「甲申」的牌子,頓足整理了一下思緒,抬腿走了進去。
她進門便感到數道目光朝自己投來。視線略一調整,就看見教舍中間一張雕紅矮案後坐著一位妙齡少女,穿著一身淺青色常服,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容貌清麗,氣質溫婉,正是榮陽公主。
榮陽左右共坐了三人,皆是這女子書院的學生,其中一個便是剛才到教舍去傳喚棠落的少年。
「林姑娘,過來坐。」
聽見榮陽的聲音,棠落移步到她對面的矮案旁,與她略略錯開,微斜著站好,躬身一禮:「學生見過公主。」
「坐啊。」榮陽的聲音很是和氣。
棠落又是一禮,才在身後軟墊上坐下。
榮陽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我早就聽說過你。高陽那日宴會的事,我也有所耳聞。後來又聽說你入了學,旬考還得了甲評,倒是個有才學的。」
棠落垂首道:「公主過獎。」
「過獎?我可沒誇你,只是實話實說。」榮陽笑了笑,語氣輕鬆,倒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更像是尋常的同窗,「我這人說話直,不喜歡繞彎子。今日找你來,是想與你結交。」
棠落一愣,抬頭看向她。
榮陽迎著她的目光,繼續道:「你在這學裡沒有根基,我在這學裡也需要幾個說得上話的朋友。與其彼此疏遠,不如做個伴。日後有什麼事,也好相互照應。」
棠落沉默了片刻,輕聲道:「公主抬愛,學生惶恐。只是學生出身寒微,怕是……」
「出身寒微又如何?」榮陽打斷她的話,「你大哥在崇文館念書,你在女子書院得了甲評,你們林家遲早是要出頭的。我與你結交,圖的是你這個人,又不是你的出身。」
棠落心中微微一動。榮陽這話說得坦誠,倒讓她不好拒絕。更何況,她確實需要在學裡有個依靠——鄭婉兒那些人虎視眈眈,謝婉清態度不明,她一個人撐著,總歸吃力。
「公主盛情,學生卻之不恭。」棠落起身,鄭重地朝榮陽行了一禮。
榮陽伸手虛扶了一下,笑道:「行了,別這麼多禮。往後在學裡,你便是我的人了。誰若欺負你,你只管告訴我。」
棠落應了一聲,重新坐下。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榮陽問了問她平日喜歡讀什麼書、在家做些什麼,棠落一一答了。臨走前,榮陽還特意囑咐她:「下個月我辦一場秋宴,你和你大哥都來。」
棠落點頭應下,起身告辭。走出教舍時,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這學裡的日子,似乎也沒那麼難過了。
她輕揉著左肩,苦笑著暗道:這些公主和小姐們真是吃飽了沒事幹的,才多大的年紀,竟是一個比一個心眼多。她本想安安生生地念幾年書,混個女子書院的歷表出去也好找婆家,卻沒想到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就被迫站到了榮陽公主這一邊。
又記起早上看榜前林智眼中閃過的一絲不忍,便知道他是早就知道自己會面臨剛才那一幕。她這大哥,從來對她都不是一味護著,反倒是慣常喜看她跌倒再看她自己爬起來。
棠落從甲申教舍出來,已經是烈日當空。夏末天氣最是多變,她垂頭整理了一下衣著,快步朝院門外走去。
林智就站在女子書院外等著,見她出來迎上去也不多語。兩兄妹一同朝前走了一段路,棠落才輕聲道:「榮陽公主來找的我,說是與我結交,我應了。」
林智點點頭:「榮陽公主性子溫和,不似安陽那般跋扈。你與她交好,倒也不是壞事。」
棠落瞪他一眼:「大哥,以後再有這樣的事情,你提前告訴我,也讓我有個準備可好?」
林智沉默了一會兒,直到兩人走到文苑路口,他突然停了腳步,轉身看著棠落道:「準備什麼?準備藏拙麼?小棠,你可知道咱們這些庶民出身的學子,在這院裡若想安生待下去是很難的。就算你這次旬考沒有出彩,日後照樣會因為褚老博士對你的賞識被人盯上,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棠落明眼看見林智眼中露出的愧疚之色,心下一頓,忙出聲道:「哥,你別多想,我也就是隨口說說,可不是在抱怨你。日後她們欺負你小妹,你可是要護著點我。」
林智見她急著辯解,神色一轉,露出一抹輕笑,隨即扭頭抬步朝前走去。棠落只聽他輕聲道:「咱們兄妹,自是不用多說那些個。」
回到坤院後,棠落將上午發生的事情梳理了一遍就丟在一旁,中午睡了一覺,下午去上課時人還是精神的。
可等她進了教舍,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一眼掃去,心情卻是毀了大半。
棠落走進教舍,一眼便看見自己的矮案上亂成一團——紙張散落一地,筆架翻倒在案上,毛筆滾到了席子邊緣,墨汁濺了幾滴在桌面上,已經乾了,留下一片暗黑色的痕跡。放清水的竹筒也倒了,水漬在案面上洇開一大片,濕漉漉的,連旁邊的書袋都被沾濕了一角。
她站在門口,微微愣了一瞬,隨即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教舍裡已經坐了幾個學生,有的低頭看書,有的偷偷抬眼打量她,神色各異。前排那個男學生聽見動靜,回頭看了她一眼,又飛快地轉了回去,耳朵尖紅紅的,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棠落沒有說話,將書袋放到一旁,蹲下身撿起散落的紙張。紙上有幾張是她昨日寫好的課業,如今被揉得皺巴巴的,邊角還沾了水漬,墨跡都有些模糊了。她一張一張捋平,疊整齊,壓在案角。又將筆架扶正,把滾落的毛筆撿回來,用帕子擦乾淨,重新擱好。最後掏出帕子,將案面上的水漬和墨跡一點一點擦去。
整個過程她沒有看任何人一眼,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收拾著。
教舍裡漸漸安靜下來,那些打量的目光也陸續收了回去。
棠落將一切收拾妥當,從書袋裡拿出自己的筆墨,鋪開一張新紙,開始練字。她的筆跡依舊平穩,一筆一劃都規規矩矩,彷彿剛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又過了一陣,鄭婉兒跟著謝婉清走進教舍。鄭婉兒一眼看見棠落案上已經收拾乾淨,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卻什麼也沒說,逕自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棠落沒有抬頭,筆尖在紙上游走,一個「靜」字緩緩成形。她看著這個字,嘴角微微揚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嘲弄。
講解《女誡》的先生整整嘮叨了一堂課,也讓棠落避免了書本潮濕的尷尬。下學後她將課本收起,正要起身離開,案前卻突然站了一個人。
抬頭一看,棠落確定這是張生面孔,就聽對方態度和氣地對她道:「林姑娘,公主有請,你同我來吧。」
是榮陽?這女子書院裡也只有一個公主,怎麼上午才見過她,這會兒又要找她過去?棠落雖心有疑惑,但到底是公主傳喚,也沒猶豫,挎上書袋就跟著這人走了。
身後看著他們背影的鄭婉兒,臉上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
棠落被那個陌生的學生叫去後,直接被帶到了後院先生們休息的一間憩房。這會兒先生們大多都回家吃飯了,她也沒見著什麼人。那學生把她帶到地方後只吩咐她等著,然後便關門出去了。
她沒在房裡待多久,就聞見一股奇怪的氣味,接著就覺得渾身無力。察覺到不妙時,她卻已經全身酸軟地趴在了桌子上。在失去意識之前,還聽見幾個人的說話聲。
「大姐,把她關在那裡好嗎?」
「廢話,趕緊抬人。」
棠落揉著發暈的太陽穴,緩緩睜開眼睛,借著高處一扇小窗投進的光亮,環視了一圈身處的環境。小小的一間屋子,裡面擺著幾張破舊的桌案,呼吸間盡是灰塵的味道。她被嗆得打了個噴嚏,這才迷瞪過來,想起之前的事情,頓時一陣咬牙。
她們還是女子書院的學生麼,怎麼這等下三濫的手段都使得出來?迷香,那不是只有跑江湖的還有盜匪才有的玩意兒麼?真是想不到,她還有幸在這京城的最高學府裡面享受到一次這等特殊的待遇。
不知這次又是誰的主意。把她騙去的那個人雖說是公主的吩咐,可榮陽公主有那麼傻麼,還會自報家門?這一手下來,既整治了她又嫁禍了旁人,可惜卻是又幼稚又可惡。真不知道她今天是踩了什麼狗屎,接二連三地遇見倒楣事。
「嗚嗚嗚……」
一陣哭聲讓她回過神來。若不是看外面亮光還沒到晚上,怕她是會被這鬼叫一樣的哭聲嚇到。她撐起身子繞過身前的桌案,就見兩步外的牆下蹲坐著一團小小的身影,正在嗚嗚咽咽地哭著。
「喂。」棠落走過去,伸手推了推對方。
從這一團身影裡緩緩仰起一個小腦袋,是個同她歲數差不多的小姑娘,一臉灰塵和鼻涕淚水粘合在一起,髒兮兮的,又有著說不出的可憐。
「嗚……你、你醒了啊……嗚嗚……」說完便又垂下腦袋繼續哭鼻子。
棠落眉頭一挑,也不嫌髒,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推了推她:「別哭了,你知道這是哪裡嗎?」
小姑娘哼哼唧唧抹了兩把眼淚,抬頭看著棠落道:「嗚嗚……是、是百味軒……後面的雜物房……」
棠落這才注意到對方那身灰白的衣裳其實是牙白色的算學院常服:「你也是被迷暈了關進來的?」
哪知她這麼一問,小姑娘又哭了起來,邊哭邊吱吱唔唔地道:「不、不是……是我大姐讓我在這裡等她……」
之後又是模糊不清的鼻音,過了一會兒,棠落把她的話前後理了一遍,才弄明白個大概。這小姑娘從早上就被她姐姐關到這小屋子裡了,後來下午她大姐和二弟又將迷暈的她也弄了進來。
棠落眉頭一皺:「你大姐叫什麼?」好歹先弄清楚是什麼人把她給迷暈的再說。
「嗚嗚……我大姐說了……不讓我告訴你……」
棠落一陣好笑,這小姑娘也真夠老實的,被她姐姐哄到這小屋子關起來不說,還替她打掩護呢。
見她不答話,棠落便又站了起來,小心在這屋子裡摸了一圈,在一架屏風後面發現了一扇門。她使勁推了推,卻只聽見外面叮咣的鎖聲,顯然門被人從外面上了鎖。
又找了半天,發現除了高處一扇小窗,這屋裡別的窗子都從外面被釘得死死的。她站在窗子下面喊了一陣,直到嗓子都有些啞了也沒見人應聲,嘆了一口氣又坐回到那小姑娘身旁。
「喂,你大姐是女子書院的學生?」一時半會兒也出不去,她還是先套套話好了。
「嗚……嗯……」
「你叫什麼名字啊?」
「我……我叫小寧……」棠落嘴角微抽,小寧,這名字倒是挺好聽的。
「小寧啊,你姓什麼?」
「我、我姓沈。」
「姓沈啊,那你是叫沈寧對吧,好名字。」看來把她弄到這裡的兩姐弟是姓沈的。
「不是,我叫沈小寧。」沈小寧姑娘被棠落一句句話哄著說了半天,這會兒也漸漸收了眼淚,抬起小臉答起話來。
棠落糾結了一下,還是決定尊重人家小姑娘的名字:「小寧啊,你大姐說了什麼時候來接你嗎?」
說著就從袖裡掏出了帕子,伸手托起對方的腦袋,將她臉上的淚跡和土灰慢慢擦淨。
沈小寧的臉上又露出了傷心的表情,小聲音細細的:「沒有,大姐說我乖乖在這裡待著,等她高興了就會來接我。」
棠落皺起眉頭,給沈小寧擦臉的動作又輕柔了一些。待那小臉能看清楚模樣,才將帕子收了回來。這是個挺漂亮的小姑娘,水汪汪的一雙大眼睛,小鼻子小嘴的,很符合當下的審美觀。
「你、你別擔心,我大姐雖沒說什麼時候來接我,可我二哥一般天黑前都會來放我出去的。」
棠落一愣,合著這小寧姑娘並不是第一回被關了。這到底是什麼哥哥姐姐,有這麼欺負自家人的嗎?
她倒是不擔心,只是被關在這裡,頂多餓餓肚子。現下看時辰已經是離下學那會兒過了至少半個時辰,林智接不到她人,自然會想辦法找她。
「小寧,你姐姐和哥哥這般欺負你,你都沒與你爹娘講過嗎?」
沈小寧神色一暗:「我爹爹前個月去世了,我娘、我娘被大娘趕走了。」
棠落腦子頓時卡殼,好半天才又找到自己的聲音:「對不起啊……」
之後兩人便沒有再說話。時間就這樣靜靜流淌,直到外面天色暗下,屋裡逐漸漆黑,也沒見有誰找來。
沈小寧慢慢朝棠落身邊挪了挪,兩人肩並著肩。棠落能察覺到對方微微發抖的身體,有些遲疑地問道:「你冷麼?」
「我、我害怕……他們是不是不準備來接我了?」
棠落不知如何回答她。這天一黑,人的情緒本就會變得脆弱一些,剛才還不甚擔憂的她,此刻也漸漸起了憂心。抬頭看了一眼高處窗子,輕嘆一聲,伸手環住了沈小寧的肩膀。
「放心吧,會有人來接咱們的。」
話說下午下學之後,林智在女子書院門外等了一刻鐘也沒見到棠落的人影,就進到院裡去尋人。看到空無一人的甲子教舍後,他才心生不妙。
在教舍裡來回走了一圈,找到棠落的矮案,上面雖然擺設整齊,但案上的紙筆還有席上的軟墊均不見蹤影。略一思索後,他便快步出了教舍,一路跑到百味軒去。
進了百味軒,林智在用飯的眾學生間先掃了一圈,尋著幾個看著眼熟的淺青色常服學生,便朝那桌走去。桌後有個正在夾菜的圓臉少年見到林智朝他走來,略一遲疑便站起了身子,身旁兩個人順著他的視線扭頭,看見了林智,也都站了起來。
「林兄。」
林智一點頭:「三位,下學後可曾見過舍妹?」
三人回想了一陣,左側那個少年有些遲疑道:「似是看見有個女學生帶著她朝後院去了。」
後院?林智眉頭輕皺:「可是知道帶她走的是何人?」
那少年輕輕搖頭:「不認識,雖也是女子書院的學生,卻眼生的緊。」
林智這才拱手對三人一禮:「多謝。」
說罷他便快步離開了百味軒,留下桌邊三個少年面面相覷。那個圓臉的少年略帶疑惑地問另外兩人:「這是找不見人了?」
「誰知道呢,好好的一個大活人,還能丟了不成?」
「那也不一定,聽說那林姑娘上個月底旬考學評得了甲,上午好像還被榮陽公主尋去問過話……」
「林公子。」
在百味軒得了消息,一路朝女子書院跑去的林智,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了自己,立刻停下腳步,回頭一看。
「為何這般慌忙,可是出什麼事了?」
林智心底焦急,但還是禮貌答道:「謝先生,舍妹自下學後便不見了,我正尋她。」
謝清遠只是略一頓,便道:「走,我與你一道去找找。」
這女子書院裡的彎彎道道很多,他在這裡待了三年多,該知道的事情卻不曾少知一分。這學裡每年都會莫名其妙地失蹤幾個學生,後來不是在湖裡找到浮屍,便是在花園深處挖出埋骨的。
林智聞言並未拒絕。棠落不是個不知輕重的人,這會兒莫名其妙就不見了蹤影,往好了說是被人帶走了,往壞了說——當下還是趕緊找人是好!
謝清遠幾步跟上林智的步伐,兩人很快便跑到了女子書院的後院,分成兩頭在後院的一間間房裡尋人。
可是他們查遍了後院所有的房間也沒能見著半個人影。從兩側匯在一處後,兩人臉色都很不好看。
沉默了片刻,林智沉聲對謝清遠道:「謝先生,煩勞你到坤院去看看小棠是否回去了,我在這附近再找找。若是尋著人,咱們在百味軒前面見面。」
謝清遠正色應下後便轉身疾步離開。林智則繞到女子書院後院的小門處,推開未曾上鎖的門扉,進了通往院後林子的小路。
他步子並不快,時不時低頭注意著腳下。突然看見不遠處草地上落著一件東西,連忙跑過去撿起一看,卻是一個坐墊,正是兄妹倆離家前林二娘給他們塞在囊袋裡的,一人一個,他的那個大些,棠落的要小些。
聯想到早先在甲子教舍見到棠落座位上的情景,林智拿著坐墊的大手頓時一緊,眼中閃過厲色。他左右將附近地上看了一圈,並沒再發現什麼東西,才又朝著坐墊落下的方向一路繼續找下去。
謝清遠疾步趕到了坤院,很少這般劇烈運動的他臉色泛起了一絲不正常的潮紅。強忍著胸間的悶痛,他出聲詢問守在院外的兩個僕婦。
「女子書院的林姑娘可是回來了?」
「不曾見著。」
「速進去找找,若是人在,請她出來。」
兩個僕婦對視一眼,其中一個便進了院子,不大一會兒卻帶著棠落的丫鬟周雲走了出來。
今天下午棠落出門上課時候曾對周雲說過晚飯要在房裡吃,周雲便看著時辰去取了晚飯回來,可惜都過了下課時間好久,也沒見自家小姐回來。
謝清遠看著只有周雲一人來應,心知不妙,但還是問道:「你家姑娘呢?」
「姑娘沒回來啊,謝先生,出什麼事兒了?」
謝清遠臉色再變,只覺胸中一悶,也顧不上回答周雲,轉身掩唇一陣劇烈的咳嗽。周雲和僕婦們見了,慌忙湊上前去:「謝先生,您這是怎麼了?」
「咳咳……你去百味軒前面……找林智,告訴他,你家姑娘沒有回來……咳咳……快去!」
勉強將這句話說完,他便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周雲雖心有擔憂,但還是聽話地應了,邁腿朝遠處跑去。兩個僕婦則小心攙扶著謝清遠在院門外的小凳上坐下。
休息了片刻,謝清遠覺得胸悶之感好了一些,不顧兩個僕婦的阻攔,起身再次朝學院方向疾步而去。
天色漸漸暗下,女子書院各處都點上了燈籠,而百味軒東側小林裡的幾間雜物房卻逐漸籠罩在黑暗中。
兩個被關在一起的小姑娘此刻情況很是不妙。沈小寧因為早上起就沒有吃過東西,這會兒已經餓得頭暈眼花,而棠落因在這空氣不流通的房間裡待了一個多時辰,先前所中迷香的副作用出現了。
「小棠怎麼抖得這麼厲害?」兩個小姑娘先前正在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起初棠落發抖,沈小寧還當她同自己一樣是有些害怕,可是這會兒卻察覺出不對來。
「小、小寧……我覺得很冷。」棠落一字一句地講完,又打了幾個哆嗦,抖著手將外面的紗衣又裹了裹。
「冷?」沈小寧一愣,扯了扯身上的衣裳,是有一些冷。她又提起力氣伸手在棠落身上探了探,頓時用著乾啞的嗓音低叫道:「小棠,你在發熱!」
棠落眼神一陣恍惚後,並沒有答話,反而是咬著牙扶牆站了起來,小步朝對面透著微弱月光的窗下走去。不理身後沈小寧的詢問,從肩上挎著的書袋裡,抖著手掏出課本來翻開,「撕拉」一聲扯下一張揉成紙團,使勁朝著那窗口拋去,可惜卻打在窗欄上反彈了回來。
「小寧,來、來幫我……」
晉王府攬月閣
閣中只燃了一盞孤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廳中央那一方區域,四周盡是濃重的陰影。李承衍披著外袍靠在藤椅上,手裡捏著一卷書,卻許久沒有翻動一頁。他今日的長髮還帶著濕意,披散在椅背上,幾縷髮絲垂在肩側,襯得那張清冷的面容愈發蒼白。燭火跳了跳,牆上的人影隨之晃動,像是隨時要從陰影中掙脫出來。
忽而,屋中掠過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像是夜風中飄過的一片落葉。一名黑衣劍客不知何時已站在藤椅前五步處,垂首低語了幾句。
李承衍的手指微微頓住,書頁停在半空。片刻後,他緩緩合上書卷,起身,動作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他將外袍攏緊,扣上腰間那條鑲著墨玉的革帶,低聲喚道:「福安,備馬。」
此刻已近子時,林智在順著女子書院後的小路找尋未果後,到百味軒去卻見到了前來報信的周雲,當下又折回坤院,喊了不少交好的同窗一起在女子書院裡四下尋找起來。
夜色越濃,林智的心情越是陰沉。他從榮陽公主身邊的人那裡探得,公主並未有找棠落麻煩的打算。女子書院前後兩門守衛又未曾見過棠落出去,顯然人還是在這學裡,偏就是尋不著半點蹤跡。
同一時間,與文苑路交叉的書香路直通的女子書院大門處,八名守衛剛剛合上大門,正待換班,忽聞遠處一片急促的馬蹄聲傳來。頭頂清嘯一鳴,就見夜空中一隻雪白的凶禽衝著他們直撲而來,幾名守衛頓時慌亂,待要拔劍,那凶禽卻堪堪錯過他們,巨大的翅膀扇起的風聲猶在耳邊迴響,馬蹄聲停頓在了門的另一邊。
「開門!」一聲暴喝響起,「晉王殿下在此,還不速速開門!」
守衛們這才鎮定一些,慌忙將三人高的大門拉開。隨著門軸壓抑的轉動聲,守衛們抬眼去辨門外之人。
就見在門頭四隻火紅燈籠的映襯下,一縱五匹駿馬踢踏著足音,為首一匹鬃毛黝黑的馬匹率先仰蹄奔入門內,身後四名騎者緊隨其後。守衛們轉身只來得及看見那黑馬之上人影翻飛的長髮。
真假難辨
李承衍一行縱馬穿過書香路,在文苑路口勒馬停下後,便略提聲喚道:「銀霄!」
在他們幾人頭頂盤旋的雪白凶禽遂利嘯一聲,揮動著兩隻展開足有近丈長的巨翅逐漸飛遠,嘯聲不斷。
百味軒後小林的雜物房中,棠落的發熱症狀愈加嚴重,此時縮成一團和沈小寧緊緊挨在一起。腦中的暈眩之感加上愈加升高的體溫,讓棠落有種喘不上氣的感覺。小屋裡只餘兩人一沉一緩的呼吸聲,四下一片寂靜。
忽然聽見了耳中隱約響起的嘯聲,兩個小姑娘均是一愣。沈小寧用著無比沙啞的聲音低語道:「小棠,你聽見什麼聲音沒?」
棠落這會兒燒得迷迷糊糊的,但聽見屋外連綿不斷的叫聲,精神卻是一震,抖動著發青的嘴唇張口道:「你、你快去窗戶下面喊,使勁兒喊……」
沈小寧亦若有所覺,撐著身子爬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窗下,緩了幾口氣,方才大聲喊叫道:「爹!爹來救我!娘!」
她聲音嘶啞,這麼全力喊出來,雖然還不如平日提聲說話的音量大,但是在夜空中來回飛翔的銀霄,卻在她喊到第二遍時,巨翅一轉,尋著一個方向直撲而下。
沈小寧喊了四五遍就沒了力氣,見無人應答,一時跪坐在窗下,嗚嗚哭了起來。棠落喘著粗氣喚了她兩聲,忽覺屋內陰影跳動,抬頭就見窗口處有道白影一閃而過。
片刻後,在文苑路口,馬背上閉眼靜候的李承衍,待耳邊嘯聲再響,手中韁繩側拉,跟著空中那道白影一路疾風而馳,身後馬匹緊隨。
同樣在女子書院四處尋找棠落的眾人,自然也聽到了銀霄那陣動靜頗大的嘯聲。謝清遠扶著牆垣立在原地,看著遠去的馬匹,目中露出難解的神色。
正在後花園處找尋的林智,抬頭看見空中的白影,面上一愣,隨即露出喜色。
在銀霄的指引下,李承衍禦馬穿入百味軒後面的小林,在林中一排房舍前翻身下馬。跟隨李承衍前來的四個人則動作迅速地分頭開始在附近查找。
「殿下。」一人高喊一聲,站在房前的李承衍方移步過去,順著那人的手指看到牆下幾個紙團,目光微閃,伸手一揮。
便有一人走到這間屋門前,對著那上了銅鎖的門扉飛身一腳。一聲巨響後,門板既被踹開,這人率先走了進去,片刻後就聽他出聲回稟道:「就在這裡!」
李承衍側身走進小屋,撲鼻而來的灰塵和發黴的潮氣讓他身形微頓。繞過眼前一道破舊屏風後,透過高處窗子灑進的淡淡月光,看見屋裡凌亂的矮案間,窗下和牆邊正各有一道人影。
棠落背靠著牆面,呼吸短促,聽見動靜,側頭迷茫地朝一處看去,只見一道黑影逐漸靠近,接著頭頂微弱的光亮也被遮去。身子一輕,即被人彎腰抱起。
客廳裡共坐了三個人,正靜靜聽著垂首而立的一人低聲稟報:
「然後他們就將林姑娘帶到了百味軒後面的雜物房裡,同那沈姑娘一起關了起來,打算過上兩日,再將人放出。這些就是他們交代的。」
林智握緊了身下紅木雕花椅的扶手,微微垂頭,掩去眼中狠色。沒想到謝婉清也參與到了這件事中,他應該感嘆棠落的福大命大,沒讓她們動了殺意,只是打算關上兩天便放人麼?
廳中稟報之人繼續道:「他們說是依著鄭小姐的意思,而鄭小姐又是謝小姐身邊的人。」
林智雙眼一眯。坐在主位上的李承衍一語不發地輕叩著手中的茶盞,平靜的臉色讓人看不出喜怒。又過了片刻,就見林智起身走到他跟前,躬身一拜,道:「此次多謝殿下相助,林智還有一不情之請。」
聽到上座那人輕「嗯」了一聲後,他才又道:「剛才王太醫也說了,舍妹現下身體虛弱,需得靜養幾日——」
李承衍伸出一手,打斷他剩下的話,低聲道:「這幾日林姑娘便宿在本王府上。今晚你且住下,明日我派人同你一起去趟女子書院。」
林智恭聲應了,而後又轉身對著廳中另一人一禮:「多謝謝先生今日幫忙,改日林智定當登門拜謝。」
謝清遠輕輕搖頭,想要說什麼卻又一陣輕咳。
「來人,送謝公子回府。」李承衍一聲令下,便有兩名下人進了廳中,將面色有些蒼白的謝清遠恭送出門。
等他走後,那稟報事宜的探子也彎腰退下,廳中僅剩李承衍和林智兩人。寂靜了半晌,李承衍掌上那杯茶漸漸涼去,卻不見他飲上一口。
「林智,你是個聰明人。」
林智眉心一跳,低頭不語。他是個聰明人,所以早在晉王府便隱隱發現了晉王對棠落的態度有些不對之處,而今日一事,卻讓他腦中隱隱敲響了警鐘。
晉王從來不是什麼有多餘善心的人,當年救助林二娘母女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絕對不會是因為那些同情之類的東西。他在晉王府文學館做文士已有一年多,雖並不是王府上的人,卻也在旁人的刻意之下看見且聽見過不少事情。
對這位有些冷血的皇子,他是畏大於敬的。這人似乎從不發脾氣,卻也沒人見他有過什麼愉悅的時候,那雙沉靜的眼眸,更是讓他整個人多了幾分不可捉摸。
今晚的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棠落失蹤之後林智是很擔心,原想著到了深夜再找不到人,他便會親自上門去找晉王求助,卻沒想到這位竟然親自去了一趟。
今晚之事想必此刻已經報到了不少人的耳中,林智自是不信眼前這位心機莫測的晉王殿下是由於擔心他小妹才親身營救。再聯想到近日以來京中的流言,大概,他已經猜到了一些……
李承衍將茶盞擱置在一旁茶几上,輕微的擦碰聲將林智喚回神來。見到上座那人起身,自己也連忙從椅子起來,躬身敬送對方出了客廳。
待李承衍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林智才又直起身子,面色僵硬了半天後,唇邊緩緩露出一絲苦笑來。真是那樣,又該如何是好。
女子書院文學院
謝婉清坐在案前,看了一眼已經席地坐下的授課先生,側頭瞄了左側本應坐著鄭婉兒、現下卻是空無一人的矮案,再朝窗下那個同樣無人的座位一掃。直到鐘聲鳴起,這兩張桌案的主人依然沒有到場。
下學後,謝婉清詢問了座位右邊的學生,是否知道鄭婉兒去了哪裡,得到對方同樣疑惑的回答後,便皺著眉頭出了教舍。
她走到女子書院門口,卻被等在門外的一人攔下:「婉清。」
謝清遠的氣色比起昨日略顯蒼白。謝婉清見到他這模樣,一愣之後,臉上帶了些憂色,出聲詢問道:「清遠哥哥,你那老毛病又犯了?」
謝清遠搖搖頭,並未回答她這個問題:「你現下可是有閒?我想同你聊聊。」
謝婉清僅猶豫了片刻,就點頭應道:「好,那咱們上雲淨茶社去。」
一路上兩人並沒過多言語。正在思索著旁事的謝婉清並沒注意到謝清遠暗自觀察她的眼神,有著說不出的疑色。
兩人從女子書院前門出去,在對街的雲淨茶社要了雅間坐下。
「清遠哥哥找我所為何事?」
謝清遠看著對面這張柔美的小臉,好半天才直直開口問道:「林姑娘失蹤之事,你可知情?」
謝婉清面上微露驚訝,聲音也略有提高:「什麼?林姑娘失蹤了?難怪今天早上沒見她來學裡——對了,鄭婉兒也沒來,你說她該不會也出什麼事了吧?」
謝清遠微微一怔,下意識問道:「你不知道?」
謝婉清眉頭輕皺,略一思索後,臉色瞬間冷了下來:「清遠哥哥,你這是什麼意思?咱們相識多年,你連我都要懷疑?」
見她面色難看,又隱隱露出一絲委屈之色,謝清遠這才發現自己說錯了話,忙補救道:「婉清,你別生氣,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哪個意思?不是懷疑我同那林姑娘失蹤的事情有關麼?」謝婉清聲音一時犀利起來,放在案上的手也緊緊握成了拳頭,一副強壓憤怒的模樣。
謝清遠眼中閃過一絲歉意,片刻後,方才和聲道:「婉清,實是我隨意聽信了別人的話,這才胡思亂想。你的為人我是知道的,我也是因為昨日知曉你在放榜後沒有去尋林姑娘,當你對她不喜,這才……」
「哼!」謝婉清神色並未緩和,冷哼一聲後,語氣帶上了三分傲氣,「想我也是堂堂尚書府的大小姐,怎會與那些庶民出身的小姑娘為難。她旬考學評是得了甲,可我那詩社,也不是單單憑著一個學評就能進的!」
見她怒氣更勝,謝清遠只覺自己越說越錯,胸口一悶,便咳出了聲音。謝婉清見他這模樣,忙按下了怒氣,湊到他身前幫他拍背,語氣也帶了些緊張:「清遠哥哥,你到底怎麼了?前幾日不還好好的嗎?」
「咳咳……不要緊,就是昨夜休息時受了些風寒……」謝清遠並沒有把自己昨日在女子書院裡來回跑了幾趟找人的事情同她講。
恰好這時敲門聲響起,店小二將茶點擺在桌上又躬身退下。謝婉清提壺倒了一杯熱茶,輕輕吹罷,小心地送至謝清遠手中。
「快喝些熱茶順一順。」
謝清遠接過杯子,飲了兩口方才感覺胸悶緩解,又見她臉上怒氣已經淡了三分,便趁熱打鐵,想著早些安撫了她為好:「先前是我不對,你莫要再生我的氣,可好?」
謝婉清眼神飄忽了一陣,方才緩緩點頭,又輕嘆一聲:「清遠哥哥,我也不是故意對你發脾氣,只要想著你為了一個才認識沒多久的姑娘就懷疑我,心中便難受得很。」
這話說完,謝清遠那略顯蒼白的俊臉上,卻帶了些淡淡的紅意,低下頭聲音柔和道:「你我自幼便有兄妹之情,我自是不會為了外人去為難你。可昨日之事真是有些驚險,這才一時迷了頭腦……」
接著他便將棠落失蹤之後的事情略略向謝婉清講了,卻沒注意到在提到晉王到女子書院救人時,她一雙美目中閃過的異色。
「這麼說,是晉王殿下救了那林姑娘?」
「嗯,也多虧了是他帶著銀霄趕來,不然林姑娘恐有性命之憂。」
謝婉清伸手為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輕輕晃著杯中冒煙的茶水,聲音略帶了些疑惑:「晉王殿下是怎麼知道林姑娘失蹤的?」
謝清遠苦笑,道:「動靜鬧得那般大,整個崇文館都被林智喊了小半出來尋人。但凡是在女子書院有些眼線的,怎麼會得不到信?」
謝婉清握杯的手一緊,笑道:「聽說林智並不是晉王府的人,可殿下卻這般緊張他那妹妹,想那林智經此事,怕是會死心塌地跟著晉王了。」
謝清遠遲疑了片刻,緩聲道:「咱們還是不要議論這些為好。對了,那鄭婉兒,你日後莫要再同她來往了,小小年紀心腸便如此歹毒。今日她沒去上課,怕是已經東窗事發。」
「怕是有什麼誤會吧,我同婉兒相交兩年,只覺得她性子直些,倒是沒什麼壞心眼。」
謝清遠聽她這般說,便搖頭:「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是你繼續與她交好,怕是日後會被她連累,還是早早遠了去,免得她再借你名聲行那些污損之事。」
謝婉清這才輕輕點頭「嗯」了一聲,不再接話。
棠落經過王太醫的診療,過了兩個時辰發熱症狀就消失了,又被丫鬟們服侍著灌下藥汁,身上殘餘的迷香也得到了清除。凌晨時候,人便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睜眼就是輕緲的紗帳,四周流動著淡淡草藥的苦味。盯著床頂看了一會兒,棠落才緩緩側過頭,臉頰碰觸到一側有些微涼的瓷枕,看著對面靠牆站立的兩個正在小打著哈欠的丫鬟。嘴裡儘是湯藥的苦味,她記得昨晚迷迷糊糊被人灌了好幾次藥。
聽見她喊叫,兩個丫鬟連忙湊到床邊,隔著紗帳,人臉有些模糊,但她們一靠近,棠落還是認出這兩人正是當初在晉王府照顧過她的秋月和白露。
「水。」
「林姑娘,王太醫吩咐過,您若醒了需得先將藥飲了。」
棠落點點頭,只要能喝就好,她實在是渴得緊。見她答應,秋月忙小跑了出去,白露則將紗帳卷起,扶著她緩緩坐了起來,將瓷枕撤去,換上了兩個鬆軟的墊子靠在她背後。
不大一會兒秋月便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汁回到屋裡,蹲跪在床邊,用勺子舀出一口,小心吹了送至棠落唇邊。
棠落這會兒身上尚酸軟無力,張嘴讓她喂自己喝了。只是藥一入口,她立馬微微皺起了眉頭——真的很苦,比她剛才嘴裡的餘味還要苦。
看秋月又盛了一勺要送入她口中,棠落輕輕搖頭:「你吹涼一些。」
秋月乖乖應了,一邊小心用勺子勻著碗裡的藥汁,一邊悄悄抬頭打量她的神色。棠落這會兒已經清醒,看見她那小眼神,微微一笑,用著有些沙啞的嗓音問道:「看我做什麼?」
秋月被她這突然一問,手上一抖,險些將藥汁撒出去,又見棠落臉上只有笑容,並沒有責怪的神色,才膽子大了一些:「林姑娘,您還記得奴婢們嗎?」
棠落點點頭,看了一眼她,道:「你是秋月。」又看了一眼另一個同樣有些眼巴巴地望著她的小姑娘,「你是白露。」
兩人見她記得名字,頓時露出喜色,聲音也有些興奮:「林姑娘還記得咱們。」
自然是記得她們。若說棠落剛醒那會兒還有些恍然,這會兒看見她們姐妹已經清楚,自己現下是在晉王的地盤上,昨晚她定是被李承衍的人給救了。想來是昨晚尋不到她,林智才去找了晉王。當時她是隱約聽見了陣陣嘯聲,才讓沈小寧呼救,只是沒想到竟真的起了作用。
藥汁已經漸漸溫下,棠落示意秋月將碗送到她嘴邊,伸出發軟的手托著,一口氣將那碗藥嚥下後,用清水漱了幾次口,嘴裡的苦味才算淡了一些。
她側頭打量了一遍這屋裡的擺設——家具、瓷器、字畫,無一是尋常物件:「這是哪裡?」
「回林姑娘,這裡是晉王府。」
棠落視線正落在斜對面一架刺繡屏風上,聽見秋月這般回答,一愣之後,壓下臉上微驚的神色:「你們知道我大哥這會兒在哪嗎?」
「林公子昨晚宿在清風院,姑娘可用奴婢去通傳一下?」
棠落點點頭,秋月快步走出了房門,白露則繞到屏風後面取了一件外衣來給她套上,然後將紗帳放下。
過了一會兒,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棠落扭頭看去,就見秋月打了簾子,林智從外廳走了進來。
白露搬了椅子放在床邊,他坐下後便出聲讓她們下去。兩個丫鬟都沒有異議,躬身退下,還不忘將門簾掩好。
棠落伸手將紗帳撥開一些,看清林智略顯憔悴的面容,心中升起一股歉意來。似乎她總是要惹上一些麻煩,然後再讓林智來給她收尾。不過客氣的話,他們兄妹間是不會多說的。
林智細細打量了她的小臉,見她唇上雖有些乾裂,但精神還是不錯的,遂憂色一消,反帶上微微怒意,聲音聽著也很是嚴厲:「你知道昨天有多危險嗎?」
棠落自然知道自己昨天貿然就跟了別人走是極其不明智的行為,但是她實在是沒想到會有人在學院裡就敢使那等下三濫的手段。
「哥,我知道錯了。昨日我是大意了,才給了別人可趁之機。」認錯是必要的,林智難得表現出生氣的樣子,她認錯態度可一定要良好才行。
林智見她主動承認錯誤,一愣之後,輕嘆一聲,垂頭沉思了一會兒,再看向她時,卻是半點沒了剛才的怒氣:「我也有錯。只當打聽了榮陽公主沒有對你下手的打算,就以為不會出差子了,卻沒想到……」
接著林智便將鄭婉兒如何找到公主的人,商議把她關上兩天算做教訓的事情同她說了,又將這學裡好些彎彎道道的事情也一併給她講了。
棠落聽完只是默不作聲,往日那對晶亮的眼睛此刻帶著些黯然。她是猜到昨天的事情跟鄭婉兒撇不開關係,卻沒想到公主的人也對她下了手。
此被對待,她怎麼能不生氣?怎麼能不憤怒?可是,在憤怒之餘她更多的卻是無力感。她再憤怒又能如何,安楊公主不用說,自然是她惹不起的人。別說她現在活得好好的,就算她真地被公主給整死了,人家也不用付出半點代價。
而那鄭婉兒,雖然她爹只是五品博士的文銜,可她身後的人是謝婉清——堂堂尚書左仆射謝大人的嫡女!
女子書院中的這些十四五歲的小姑娘遠比她想像的更要早熟,心思更要深沉,更要狠。在這個對女性極其寬鬆的時代,身在王侯將相家,她們早早就不是正待懷春又不知世務的少女。
棠落不敢再想下去,她只覺得從沒像現在這般看清這座繁華瑰麗的京城背後隱藏的陰暗和危險。
「小棠?」林智看見她一副怔忡的模樣,還當是剛才自己說的那些聳人聽聞的事情嚇到了她。
棠落回神對他扯出一抹無力笑容:「大哥,你說,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咱們也攢了不少錢,帶上娘和二哥一起,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繼續種田度日。」
林智身形一僵,眼中數種情緒一閃而過,最終化為一聲輕嘆,低聲道:「小棠,已經來不及了。」
棠落神情已經有些飄忽,片刻後閉上眼睛放鬆自己靠在床頭。
兩兄妹各懷心思,房中空氣凝滯了一陣,淡淡的苦藥之氣就像他們的心情,縈繞在兩人周圍。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天色漸亮,隱隱聽見悅耳的鳥鳴聲響起。
「大哥。」棠落睜開眼睛,輕聲喚道。
「嗯?」林智抬頭看她。
「你覺得,這京城裡,最厲害的人是誰?」棠落的聲音很輕,像是隨口一問。
林智微微一愣,隨即答道:「自然是皇上。」
棠落點點頭,又問:「那若是有人得罪了皇上,會怎樣?」
林智皺眉,沒有說話。
棠落又道:「那咱們在這學裡,與其想著怎麼討好那些公主小姐,不如想著怎麼讓自己變得有用。有用到——就算有人想動咱們,也得掂量掂量。」
林智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揚起,眼中的陰鬱散去不少:「你倒想得明白。」
棠落苦笑:「想不明白又能怎樣?總不能真的回去種田罷?」
棠落伸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頸,又問:「大哥,你說咱們家現在有錢了,是不是就不怕被人欺負了?」
林智搖頭:「有錢沒勢,一樣是砧板上的肉。」
「那若是有勢了呢?」棠落看著他,「若是有朝一日,咱們家也有了讓人不敢輕視的勢力,是不是就不用再被人隨意拿捏了?」
林智略一遲疑,目中那種堅定之色卻是已經漲到了極點,隨後他又有些驚訝地看著棠落,半晌才道:「你、你竟是這樣想的?」
棠落點點頭,微微調整坐姿,讓他能看清楚自己的眼神:「大哥,我是已然想通了。你要想做什麼,就去做。還記得在安陽公主的宴會上,你曾對我說過的話麼?」
「忘不了。」林智的聲音沉穩而篤定。
棠落撐著身子探向前去,伸出一隻手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小妹信你。」
林智搖頭一笑,伸出一隻大掌來,兩隻手擊在一處,一連三下清脆的響聲,似是在這一刻為日後之事做了見證。窗外鳥鳴愈發清脆,晨光透過窗櫺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像是給他們鍍上一層淺淺的金色。
林智天一亮便離開了晉王府,照常去書院上課了,順帶也幫棠落捎假去。
他走後,棠落吩咐兩個丫鬟到外間去守著,正準備再補會兒眠,還沒剛躺下,就聽見了外間傳來的兩聲尖叫。
「怎麼了!」棠落喊了一聲,卻不見動靜。
她這才慌忙從床上撐著身子坐了起來,掀開紗帳準備下床去,卻抬眼看見屋裡的門簾從外面被頂開,一團白乎乎的東西跌了進來。
棠落眨眨眼睛,看著那玩意兒哼哧哼哧爬了起來,又一步兩晃朝自己走近,一時間仍保持著下床的動作,直到對方挪到自己跟前一步處。
「喲!」銀霄在棠落床前立好,昂起脖子短叫了一聲。
棠落緩緩收回放在床邊的手,將雙腳飛快地縮回到床上。銀霄卻比她動作更快,身子向前一倒,一顆鳥頭剛好搭在床邊。
「喲!」它又叫了一聲。棠落小心往床裡面縮了縮,低頭靜靜看著它——其實她也不是害怕,只是反射性地迴避。
銀霄見到她的動作,第三次發出了短促的叫聲,只是這次棠落卻彷彿聽見了那聲音中隱含的一絲……委屈?
她搖搖頭,甩去心中莫名其妙的想法,有些為難地看著趴在她床邊一動不動的銀霄。這隻大白鷹也不知道到底是看上她哪點了,似乎特別喜歡跟她套近乎。
不過昨晚確實多虧了它自己才能得救,神智不清時候聽見的那陣陣嘯聲,彷彿救命的福音一般。想到這裡,棠落眼神柔軟了幾分,再看著銀霄那血紅的眼睛珠子和赤金的大喙也不覺得可怖了。
一鳥一人就這麼對望了半天,改為靠坐在床上的棠落漸漸覺得困意湧上,不知不覺便閉上了眼睛,沒過多久呼吸就平緩起來。
見她睡著,銀霄又在床邊趴了一會兒,直到外面響起隱約的動靜,才把身子直了起來,扭著身子朝門口晃去。
棠落再次醒來後,見到床頭不見了銀霄的身影,便喊了秋月和白露進來問話。得知是福安來將它帶走後,有些驚訝——她還記得那個笑得很開朗的中年人,只是已經幾年沒曾見過了。
在晉王府住了兩日,停了湯藥後,棠落一早便被林智接走,回到學宿館的坤院。周雲提前得了知會,早就把屋子裡外都打掃了一遍,被褥也都重新曬過。
棠落雖現在已無大礙,但遵循王太醫的囑咐,還是要修養上兩天為好。這會兒躺在床上也沒有困意,本想起來去練字,可周雲卻攔了,說是林智特地吩咐了這兩天不讓她做這些,於是只能叫周雲去拿了本書來,靠在床頭翻看。
說起書,還要提起上個月她已經看完的那本《江南風物誌》上冊,入學後沒多久,林智不知道是在哪裡給她尋得了那下冊,又另找了很多頗有趣味的雜書給她。國子學是有一座很大的書閣的,只是向來只允許崇文館的學生入內,棠落很是羨慕,總想著什麼時候能偷偷溜進去看看。
將近中午時候,林智也不知是怎麼說通守門的僕婦,竟是進了院子裡面,給棠落帶了午飯和幾樣小點心。他們一起吃過飯後,又聊了一會兒他才離開。
林智走後,棠落換了衣裳,挪到客廳中北窗下,讓周雲研墨,自己則鋪紙開始練字。幾日沒曾練手,下筆卻不見生疏,隨著時間的流逝,她越寫越是投入。
在晉王府同林智的談話,想是會被人轉告給晉王。他們兄妹打了許多啞謎,也不怕對方聽出什麼。
對這位恩公,棠落心裡的感覺愈發難以言說。起初是感激,後來那一刀替了,對方也說了兩不相欠,她便以為這份牽扯到此為止。可如今她又欠了一次,且這次的欠法,比上回更讓她摸不著頭緒。
那人看似冷淡,卻總在關鍵時刻出現。若說落霞村那次是偶然,那這次呢?她失蹤不過幾個時辰,他便帶著銀霄深夜趕來,動作之快,彷彿早就知道她會出事。棠落不願多想,卻又不得不想——這世上哪有這麼多巧合?
林智對此事閉口不談,只說「殿下自有考量」。可什麼考量,能讓一個皇子親自涉險,只為救一個庶民出身的女子?棠落想不透,也不敢想透。她隱約覺得,那人的每一步都像是算計好的,而她不過是他棋盤上一顆還未落定的棋子。至於這顆棋子最終會被擺在哪個位置,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這畢竟是個有律法約束的社會,特權再大,也是因人而異。當日在安陽宴會上,公主可以當著眾人的面隨意折辱那個無辜少女,只因她是平民身份,與自己出身相同,毫無倚仗。可如今她入了學,有了功名在身,雖說不上有多大權勢,卻也不再是當初那個任人拿捏的鄉下丫頭了。京城貴女們再看不順眼她,也只敢在暗地裡使些小動作,明面上卻不敢像從前那般肆無忌憚。
如今女子書院裡,除了榮陽公主那一派,她算是把能得罪的都得罪遍了。可仔細想想,再壞也不過如此。她反而覺得輕鬆了些——像一袋銀子,揣在懷裡躲躲藏藏,反倒容易被人摸走;大大方方掛在腰間,旁人倒要掂量幾分了。
林智不入晉王府,卻入了文學館,說白了就是想借晉王的勢。他心裡清楚,這不是長久之計,可眼下卻是最穩妥的一步棋。晉王對棠落的態度,說不清道不明,林智看不透,棠落更看不透。可他們兄妹已經沒了退路——既然躲不過,那便索性迎上去。你借我的勢,我借你的力,至於最後誰算計了誰,誰又說得清呢?
棠落擱下筆,端詳紙上的字跡。依然是那手秀挺圓潤的小楷,可細看之下,卻比往日多了幾分英氣,少了幾分嬌弱。她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麼——字隨心變,心變了,字自然也就變了。
她將紙張吹乾收好,讓周雲沏了壺茶,在窗邊坐下。窗外那叢綠竹依舊青翠,風過時沙沙作響。自入學以來縈繞在心頭的那絲迷茫,不知不覺間,竟已散盡。
敲門聲響起,棠落側頭看去,就見周雲把屋門打開,門外立著一個身穿牙白色常服的身影。
「小寧?進來坐。」她聽林智說那日被李承衍救走帶到晉王府後,沈小寧卻被人送回了坤院。
「小棠。」小姑娘聽見她的喊聲,腳步有些輕快地走了進來,在桌案的另一側坐下。
「你身體好些了嗎?」沈小寧坐下後便張口問道。那日兩人雖同樣被關,狀態都不怎麼好,可她只是餓暈的,休息了一日便已大好。
棠落笑著點了點頭:「已經好了,明日我便去上課。」
那天被關在小屋裡,兩人雖知道對方長什麼樣子,卻不如白日這會兒看得真切。現下照面之後,各自都暗自讚嘆了一聲。
她們相互詢問了幾句,開始有些拘謹的沈小寧才逐漸放開:「小棠,你真厲害,竟然認識晉王殿下。」
棠落眼神一跳:「算不得認識,只是我大哥在文學館做文士。」
「這個我知道,你大哥是崇文館的林智,學評從來都頂好的。」沈小寧點點頭,而後目中帶了幾分羨慕,「林公子一定很受殿下重視,他竟然還親自來救你。你都不知道,這兩日學裡都傳遍了,說晉王殿下夜闖國子學救了兩個女學生,好多人都羨慕得緊。」
棠落臉色一僵,出聲問道:「傳遍了?」
沈小寧不明所以地點點頭,並沒有注意到棠落有些難看的臉色,繼續道:「是啊,你這幾日沒在所以不知。祭酒知道咱們兩個被關的事情,狠狠處罰了那鄭小姐還有我姐姐。我大娘因為知道是晉王將咱們救出來的,所以這幾日都沒敢給我臉色看。」
她臉上帶了些許幸災樂禍的表情,半點沒有那日在小屋時候的怯弱。棠落只顧著想事,一時並沒發現她這種變化。
「你是說,祭酒處罰了他們?」
「嗯,好像是林公子尋了證據告到祭酒那裡,然後她們就被斥回家中思過,要足一個月才能再回學裡來呢!」
棠落有些哭笑不得。她這幾日倒是沒有詢問過那些人的下場,林智自然也沒主動告訴她。她這大哥向來冷靜,這會兒竟是做出這種同時扯了公主和謝婉清臉面的事情。那日在晉王府她是說過讓他放開手去做,但也沒想到他會使這種險棋,萬幸那祭酒是個明理之人。
看著她臉上有些怪異的表情,沈小寧語帶擔心地問道:「小棠,你怎麼了?是身體還不舒服嗎?」
棠落搖搖頭,臉上帶了苦笑:「這麼說,學裡的人都知道是晉王救了咱們兩個。」晉王來上這麼一出,加上林智的舉動,能不讓人知道才算有鬼了!
沈小寧點點頭,面上帶了感激,語氣誠懇地對棠落說:「小棠,自我爹爹去世後,大姐和二哥便肆無忌憚地捉弄我,我是被欺負慣了。那天只當是他們會像往常那樣放我出去,沒想到……這次真是多謝你了。」
棠落暗嘆一聲,看著沈小寧認真的小臉,不知如何回答。難道要告訴她,這種事情被人知道,並不見得是什麼好事嗎?
「你也不用謝我,若不是我同你關在一起,想來你大姐他們還是會放你出去的。小寧,你、你日後小心一些吧。」
兩人雖是共患難過,但到底彼此間還是陌生人。棠落也沒有隨便對人掏心掏肺的習慣,她尚且自顧不暇,又哪裡有功夫去操心別人。話已至此,點到為止。
沈小寧聽完她的話,神色卻沒什麼變化,照樣是一副微笑的模樣,甚至還勸她:「小心什麼?小棠,你別害怕。現在學裡都知道咱們是晉王殿下救出來的人,誰還敢再為難咱們?」
棠落眼神一晃,並未再接她的話,伸手倒了杯茶放到她面前,指著桌上的幾碟點心道:「我大哥中午帶的點心不錯,你也嚐嚐。」
沈小寧走後,棠落也沒了心情再賞竹,讓周雲把桌子收拾了,自己脫去外衣和鞋子躺在床上,睜著眼睛開始出神。
林智這麼一鬧,公主和謝婉清怕是會更氣惱她。這學裡的人就算嘴上不說,可是心裡都已經清楚她是把人都得罪透了。這麼一想,其實鬧大也不是件壞事——至少她再出什麼事,矛頭就會指向他們。
相對來說,她反倒是安全了。這學裡的勢力雜亂,萬一有同公主和謝婉清不對盤的,也可能借著她來陷害那兩人。只是現在她身上暫時護了一層叫做「晉王」的盔甲,短期內是不會有人來尋她麻煩的。
所以說,這層盔甲雖然將她推到了眾人之前,但確實是利大於弊的。林智明年便可以參加科舉,皇上向來惜才,憑著林智的才華,若是能得到皇上的注意,兩兄妹大可以活得更自在些。
而現在,她是得好好想想,怎樣借著晉王的勢,去增加自己的自保能力。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從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帶著竹葉的濕意,輕輕拂過棠落的臉頰。她坐在妝台前,周雲正替她挽髮,及腰的青絲在她指尖流淌,像一道靜靜的溪水。髮髻一點點成形,最後只別了一支素銀簪子,額前的碎髮懶懶地垂著,半遮半掩間,那張小臉便多了幾分說不清的韻致。
十二歲的少女,眉眼尚未完全長開,卻已隱約透出一種不合年紀的從容。那雙眼睛尤其特別——微微上挑的眼尾,像含著一汪秋水,看人時不慌不忙,既不閃躲也不逼視,彷彿什麼都看進去了,又什麼都沒放在心上。
吃過早飯,棠落與周雲一道出了門。晨光中的學舍格外清靜,只有幾聲早起的鳥鳴零星散落。偶爾有路過的學生偷偷打量她,目光裡帶著好奇,她卻只當沒看見,腳步不疾不徐。
「就是她?那個被晉王殿下親自救出來的?」
「嗯,聽說她大哥是崇文館的林智……」
不理會這一路上不斷的竊竊私語聲,棠落在文苑路口看見等候她的林智。雖然到女子書院那段路並不長,但他還是習慣送她到院門口再折回崇文館去。
「昨晚休息得可好?」
棠落「嗯」了一聲,扭頭看著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林智,心中很是平靜。她並沒有詢問他有關鄭婉兒幾人被處罰的事情。
起初,無論是林智說的不卑不亢,還是她自己面對公主與謝婉清時那近乎討好的低姿態,骨子裡都是同一種心思——處事圓融。可如今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她反倒想通了:再彎腰低頭,也不過是讓人踩得更順腳罷了。女子書院就這麼大,又不是只有她們兩派人說了算。
在晉王府那幾日,她沒法明著告訴林智——那些如今風頭正盛的人,日後未必能笑到最後。她只是輕描淡寫地暗示:皇上正當壯年,儲位的事,還早得很。現在靠上去的,將來未必是贏家;現在不靠的,也未必是輸家。真正能定乾坤的,從頭到尾只有一個人——皇上自己。林智聽懂了,沒再多問。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好。
「進去吧,下學我在這兒等你。」林智的聲音不高,卻穩穩當當。
棠落點點頭,轉身進了院門。身後那些好奇的目光和竊竊私語,她一概不理。她走得很慢,像是不急著去哪裡,也不急著成為誰。
這會兒時間不早不晚的,院中站了不少低聲閒聊的學生。有的看見她進來,忙拉了身旁的人偷偷指指她,然後再竊竊私語一陣。
棠落目不斜視地朝甲子教舍走去,快到門口時候忽聽有人在後面喊了一聲「林姑娘」,她扭頭看見一個有些面熟卻一時叫不上名字的男學生,似是同在國子學裡唸書的。
「林姑娘,聽說你身體不適所以這幾日都沒有來學裡,現下可是大好了?」那人兩步走到棠落跟前,一臉關心地問道。
棠落臉上帶了些客氣的笑容:「已經好了,多謝。」心裡卻覺得這人有些自來熟。
「如此甚好。對了,這幾日統一發布的課業你怕是不知吧,等到下學了我與你講講可好?」
可沒等她拒絕,對方又自顧說道:「那就說定了,下學後咱們再說。」而後就越過她進了教舍。
棠落站在原地停了一會兒,實在不明白這人打的什麼算盤。謝婉清雖沒明擺著對她的好惡,可鄭婉兒鬧出那麼大的動靜,滿學裡誰不知道?這男同學難道就不怕觸了謝家的霉頭?還是說,他背後另有什麼人撐腰?
暗自搖頭後,棠落邁步也進了教舍。只是剛一進門便察覺到了不對之處——倒不是看見她桌案上整整齊齊,前幾日不翼而飛的軟墊已經回到了原位,筆墨紙張也擺放得妥妥帖帖,像是有人刻意替她收拾過。真正讓她愣住的,是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前排那個總是低著頭看書的圓臉女生,今日破天荒地朝她笑了笑;右側那個平日連招呼都不打的少年,主動起身給她讓了路;就連最後一排那幾個最愛說閒話的學生,看她的眼神也從打量變成了掂量,嘴角掛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棠落微微蹙眉。這些人前幾日還對她愛答不理,怎麼一夜之間全變了臉色?她下意識地朝謝婉清的座位上看去,這一眼卻讓她懷疑自己眼睛出了毛病——那位端坐在位置上看書的謝大小姐似是察覺到她的視線,兩人目光相對,她竟然對自己點了點頭,還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
棠落眨眨眼睛,心裡一陣發涼。若是不知道前幾日自己被關事件的背後有謝婉清的暗手,怕是這會兒見了她的笑容,會覺得受寵若驚吧。可她知道,所以她只覺得詭異——這些人變臉比翻書還快,不過是聽說了晉王親自來救她,便一個個急著換一副面孔。
晉王有這麼好用嗎?棠落在心裡苦笑。她原以為自己不過是借了層薄薄的盔甲,能擋一時風雨就夠了,卻沒想到這層盔甲在旁人眼裡,竟像是一面金字招牌。那些原本對她視而不見的人,如今看她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掂量;那些原本等著看她笑話的人,如今也收起了嘴角的嘲諷。她不知道這算好事還是壞事,只知道這學裡的風向,變得比她想像的還要快。
壓下心裡的不舒服,她鎮定地回了一個點頭禮,對方才又埋首繼續看書。之後的一堂課裡,棠落一直有些雲裡霧裡的,好在被先生點名講解句段時候沒有出差子。
等到下了學,棠落仍舊想不透這一個班上的學生究竟是吃錯了什麼藥。別人也就罷了,謝婉清卻是大大地不對勁。她一邊收拾桌案一邊暗自猜測,餘光卻見著從後面走來一道人影在自己身邊停下。
「林姑娘。」
那聲音清清淡淡的,像深秋時節落在石階上的第一縷霜。棠落抬頭,便看見謝婉清那張漂亮又略帶些冷淡的臉龐,正靜靜地望著她。棠落放下手中的書本,站起身來,與她平視。
「謝小姐。」棠落仔細看著她的表情,想從那雙沉靜的眼眸中讀出些什麼——她會不會提起鄭婉兒?會不會為那日的荒唐事給個說法?
謝婉清卻只是淡淡一笑,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幾日後沐休,清音詩社有次茶會,林姑娘可否賞光?」
棠落微微一怔。她沒提鄭婉兒,沒提那間雜物房,更沒提那些亂七八糟的恩怨。彷彿她們之間從未有過嫌隙,彷彿這只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邀約。
棠落面上不動聲色,心下卻飛快地轉著念頭。清音詩社,她在林智口中聽過這個名字——京城裡頗有名氣的女子詩社,社中多是官宦人家的女兒,以詩會友,每月聚一次,吟詩品茗,清談半日。入社的人都要有一塊特製的牌子,據說那牌子上的字還是請了哪位名家題寫的。
謝婉清見她沒有立刻答覆,也不催促,只從袖中取出一隻兩指寬窄的木牌,輕輕擱在棠落面前的案上。那牌子是檀木的,色澤沉鬱,邊角打磨得圓潤光滑,正面的紋路像是水波,又像是雲紋,細看之下才能分辨出那是極細的雕刻。牌子中心有兩個小字,用的是隸書,筆畫端莊卻不失靈動——「清音」。
「茶會就辦在我家花園,林姑娘若是願來,申時拿了這牌子到尚書府便是。」謝婉清說完,也不等棠落回應,便轉身離去,裙裾輕輕拂過地面,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棠落低頭看著手中那塊溫潤的木牌,指腹輕輕摩挲過「清音」二字。她忽然想起林智說過的話——這學裡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今日的邀約,是試探,是拉攏,還是別有所圖,她一時還看不透。但有一點她可以肯定:謝婉清這步棋,走得比她預想的要高明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