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著早上林二娘出門時候說要午間會回來,這會兒已經將近中午,是該起灶的時候,於是棠落便收拾了几案,起身去了隔間小廚房。
這小院子裡最讓棠落滿意的恐怕就是這裡了,比起她們在鄉下的簡陋灶房,這小廚房要寬敞一些,裡面一應廚具也齊全的很。翠屏和碧紋正在灶房裡忙碌著,一個蹲在灶前添柴,一個站在案板前切菜,見棠落進來,碧紋抬頭笑道:「姑娘怎麼來灶房了?這裡油煙大,仔細熏著。飯菜一會兒就好,姑娘先去歇著罷。」
棠落搖頭道:「我在屋裡坐著也是無聊,來看看你們做什麼好吃的。」說著便湊到灶台邊,踮起腳尖往鍋裡瞧。翠屏連忙起身搬了個小凳子過來,扶她站上去。鍋裡正燉著一鍋雞湯,咕嘟咕嘟冒著泡,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
棠落正看得入神,就聽見院外敲門聲響起。翠屏搶在她前面跑出去開了門,不一會兒便引著林二娘和劉阿蘭走了進來。
「娘,阿蘭姐,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棠落連忙迎上去,碧紋已經倒了兩杯溫水遞過來。
林二娘一口飲盡杯中水,這才拿袖子一邊搧風一邊答道:「咱們雇的農工們村上出了事情,有個孩子來田裡送信,然後幾個人都回去了。」
棠落好奇問道:「出什麼事兒了?」
「好像是他們村子裡幾戶人家合夥買的一片山地出了問題。」林二娘輕嘆一聲,「年前他們幾家湊錢在鎮外買了一片山地,準備種些果樹。可那片山地看著不錯,實際上是塊荒地,土層太薄,根本種不活東西。今日他們去山上看時,才發現之前種下的樹苗死了大半,這才知道上了當。咱們田裡雇的那幾個農工家中都有份子,便嚷嚷著要去找那賣地的人討個說法。」
劉阿蘭在一旁接口道:「說來也巧,他們走後我同那送信的孩子說話,你道那賣地的是誰?就是咱們現今住的宅子對街那戶,陳府。我看那府上也是有錢有勢的,既然地已經賣了出去,怕是斷不會認這筆賬的。」
棠落聽完,眉頭微微蹙起,腦中似有什麼念頭一閃而過,卻一時沒能抓住。翠屏和碧紋在一旁聽著,也不敢插嘴,只默默退到灶房裡繼續準備飯菜。
林二娘同劉阿蘭歇息好後便去灶房幫忙,棠落則托著下巴坐在屋裡發呆。碧紋端了碗甜湯進來,輕聲道:「姑娘先喝碗湯暖暖胃,飯一會兒就好。」棠落接過碗,慢慢喝著,心思卻還在方才那件事上。
吃罷午飯,三人坐在臥房裡說話。劉阿蘭在柳鎮呆了四年,每日只是伺候鄭立飲食起居,對廚藝倒也有些心得,只是從來沒有人教過她正經的菜式。今日見了林二娘收拾了做飯的家什出來,還說要教她幾道家傳的菜,難免感動地落了淚。翠屏連忙遞了帕子過去,碧紋則在一旁溫言勸慰,棠落故意笑話了幾句,劉阿蘭才止了淚。
林二娘取了幾樣食材出來,放在矮案上,對棠落道:「今日教你做一道咱們家傳的燜菜。你廚藝已然不錯了,等咱們存了錢,買齊了調料,再教你做更講究的。」
棠落聽了雙眼發亮。幾年以來早就做煩了那些簡單的菜式,一是家中材料有限,一是林二娘總說她火候還不夠,總也沒機會做複雜的。別家的姑娘不知道是怎麼想的,棠落卻是拿做飯當娛樂活動來做,既磨練耐性,又能打發時間,成品出來還可以給家人吃,已然是她除了練字之外另一項愛好了。
翠屏和碧紋在一旁看著,也都露出好奇的神色。翠屏性子活潑,忍不住湊過來問道:「姑娘還會做菜?聞著就香!比我們府上廚娘做的還誘人呢。」碧紋雖沒說話,卻也探頭細細端詳,眼中滿是欽佩。
劉阿蘭雖會做些簡單的吃食,卻知道林二娘這手藝不是尋常人家能比的。她不清楚棠落的本事,起初聽林二娘這麼講,只當她哄棠落玩。等到大半個時辰以後,她在林二娘的指導下勉強炒了一盤青菜出來,分神去看棠落時,只見對方手中的鍋鏟上下翻飛,灶台上一盤剛剛出鍋的糖醋魚塊色澤金黃,醬汁濃郁,端的是香氣撲鼻、引人垂涎。
「二、二娘……」劉阿蘭結結巴巴地問道,「小、小棠這是學了多久?」
林二娘手上切菜未停,頭也不抬地答道:「是有四五年了。」
劉阿蘭一臉古怪地指著棠落,問道:「小棠前個不是才過罷九歲生辰麼?她是四歲就開始學這個了?」
林二娘抬頭對她一笑:「也不算太早,我也是五歲起便開始在灶房裡幫忙,只是沒她好性子,被油濺了也不喊疼。我小時候可是沒少因為燙了手對我娘哭鼻子呢。」說完她就看向棠落,見小丫頭抬頭衝自己露齒一笑,神色愈顯溫柔。
翠屏在一旁聽得咋舌,小聲道:「姑娘四歲就開始學做菜了?那時候我還在院子裡追蝴蝶呢……」碧紋輕輕推了她一下,示意她別多嘴,可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了棠落幾眼。
劉阿蘭是知道棠落痴傻過幾年的。後來也不記得哪一年,棠落突然就好了。劉家同林家一個村東一個村西,平日並沒什麼交流,她對棠落有了一些印象,還是在鄭立派人來村子那天,林二娘發動了村民給她家捐錢,在林家院子裡她看到林智同棠落一起坐在門檻上態度親暱地說話。被親哥哥賣掉的她,只覺得羨慕無比。
沒想到之後竟然在柳家宅子裡同她們母女再次見面,又能一起逃了出來。對林二娘,她當年就存有感激之心,於是才會在對方提出一起離開落霞村的時候,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
雖然背井離鄉來到了這陌生地方,近日來她還每天下地幹活,每日累得一回來只想倒頭就睡,半點不比在鄭立那裡做通房來得輕鬆。可她卻喜歡這樣的日子——有親人關心,有人能說說貼心話,還有人教她做菜、教她識字。這樣的日子若是放在一個月前,是她連想都不敢想的。
翠屏在一旁看著劉阿蘭紅了眼眶,連忙遞了帕子過去,輕聲道:「劉姑娘,您怎麼哭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劉阿蘭接過帕子,搖頭笑道:「沒事,只是覺得……太好了。」碧紋默默倒了杯熱茶遞過去,什麼也沒說。
劉阿蘭斂了眼中一絲因回憶而產生的茫然,轉身對林二娘抿嘴一笑:「您把這兒再跟我講講罷,我總做不好。」說完她就指著自己面前那盤炒得有些發黑的青菜,輕輕垂著頭做出一副聆聽的樣子。
林二娘並沒有注意她低頭瞬間眼中閃過的水光,只溫聲教導起她來,告訴她火候該如何掌控、油鹽該如何拿捏。
翠屏和碧紋對視一眼,都悄悄退了出去,不打擾她們母女三人說話。翠屏走到院中,低聲對碧紋道:「林夫人一家可真不容易。」碧紋點了點頭,輕聲道:「是啊,所以咱們更要用心伺候,別讓姑娘受了委屈。」翠屏難得沒有多話,只重重地點了點頭。
靜苑花圃裡的那些草藥,自種下到現在也有十幾日,在棠落的養護下已經長有不少嫩葉。唐管家每隔三五日便會來詢問一次,見這東西長勢不錯,不由面上對她們母女更是和藹。
雖她並不清楚沈公子要了這些草藥做什麼,但卻知道現在這事能落到自己頭上只是因為人家不熟悉這草藥的生長習性而已。
自昨天聽了林二娘說那山地的事後,她便起了心思,今日又聽聞兩方因為這事情鬧了起來,便知道那塊廢地怕是已經人盡皆知了。陳府也就是清楚這一點才堅持不願意退地的。
說來那些農民也可憐,被人騙了錢不說,還糟踐了一批樹苗,二十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想當初她們一家可是存了整整三年才給林智攢夠了二十幾兩銀子的盤纏。
第二日晚上吃罷飯,翠屏和碧紋收拾了碗筷去灶房清洗。棠落一個人坐在廳裡,手裡拿著一本字帖,卻半天沒翻一頁,只是托著下巴發呆。
翠屏端著一壺熱茶走進來,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道:「姑娘這是怎麼了?魂不守舍的,可是有什麼心事?」
棠落回過神來,接過茶杯,輕嘆了一口氣。
碧紋也從灶房出來,在棠落身邊坐下,一邊做著手裡的針線活,一邊溫聲問道:「姑娘是不是在想林夫人的事?這幾日林夫人總為了田裡的事發愁,姑娘是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罷。」
棠落點了點頭,放下茶杯,低聲道:「我娘那人,你們也看見了,什麼事都自己扛著,從來不肯跟我們說。可我看得出來,她是在愁銀子的事。」
翠屏性子活潑,說話也直,忍不住道:「說起來,夫人也真是不容易。帶著姑娘和劉姑娘兩個女人家,又要種田又要操持家務,還惦記著在京城的兩位公子。這要是換了旁人,怕是早就撐不住了。」
碧紋輕輕推了她一下,示意她別多嘴,可自己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棠落見她們這副模樣,心中微暖,便將心裡的話說了出來:「我在想,咱們總不能一直住在沈公子的別院裡。雖說人家好心,可到底不是長久之計。等哥哥們以後來了,一大家子都住在這裡,像什麼話?」
翠屏點頭道:「姑娘說得有理。可搬出去住,就得租房子。我聽唐淵說,這鎮上兩間屋的民房,一個月租金也要百來個錢,一年就是兩貫。加上吃穿用度,可不是小數目。」
碧紋接口道:「可不是嘛。夫人手裡那幾畝地,收成再好,一年也就那麼些進項。若是大公子考上了還好,朝廷自有賞賜;若是……若是沒考上,那日子可就更緊巴了。」
棠落聽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說的全是自己心裡的擔憂,不由苦笑:「你們倒比我想得還細。」
翠屏嘻嘻一笑:「咱們在府裡待久了,這些柴米油鹽的事,多少也懂一些。姑娘年紀雖小,可心思比我們還重呢。」
碧紋想了想,輕聲道:「姑娘,我倒是有個主意,不知當講不當講。」
棠落連忙道:「碧紋姐姐只管說。」
碧紋壓低了聲音:「姑娘種的那些草藥,唐管家不是隔三差五就來問麼?可見沈公子是真用得著的。若是那些草藥能賣上價錢,倒是一筆進項。只是——」她頓了頓,「這畢竟是人家別院裡的地,種出來的東西,怕是不好開口要錢。」
棠落眼睛一亮,又很快黯了下去。碧紋說得對,她們借住在這裡已是虧欠良多,總不能在人家院子裡種了東西還拿去賣錢,那也太不像話了。
翠屏見她神色,忙安慰道:「姑娘也別太愁。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再說了,夫人那樣能幹,姑娘又是個有主意的,總不會餓著的。」
棠落被她逗得笑了起來,伸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你倒會說。行了,我知道了,你們先去忙罷,讓我一個人想想。」
翠屏和碧紋對視一眼,知道她是有心事要獨自琢磨,便不多說,起身退了出去。
棠落一個人坐在廳裡,手裡轉著那本字帖,眉頭微蹙,心裡反反覆覆地盤算著。她們母女三人如今寄人籬下,雖說沈公子和唐管家都是厚道人,可總不能一輩子靠著別人的善心過活。她得想個法子,讓娘手裡寬裕起來,至少——得先有個屬於自己的落腳之處。
忽聽院外傳來一陣敲門聲。翠屏跑出去開了門,不一會兒便領著兩個人進來。走在前面的是唐淵,後面跟著一個四十來歲的莊稼漢子,穿著粗布短褐,皮膚黝黑,一臉愁容,正是林二娘前幾日僱的農工之一,姓趙,人都叫他老趙頭。
「夫人,這位趙大叔說有急事找您。」唐淵側身讓了讓,老趙頭便上前一步,朝林二娘拱了拱手,滿臉不好意思地開了口。
「林夫人,實在對不住,咱們幾個這幾日耽誤了您田裡的活計,可……可實在是沒辦法。」老趙頭嘆了口氣,「那陳府賣給咱們的山地,您也聽說了,根本就是塊廢地。咱們幾個湊錢買的,如今樹苗死了大半,地也不能種,二十兩銀子打了水漂。咱們去找陳府討說法,人家連門都不讓進……」
他說著,眼眶都紅了。林二娘聽得心中不忍,忙給他倒了杯茶,讓他坐下慢慢說。
老趙頭接過茶,也不喝,捧在手裡,又道:「咱們幾個合計了一宿,覺得那地反正是廢了,留著也沒用,不如便宜賣了,多少能回點本錢。可這鎮上誰都知道那地的底細,哪裡有人肯買?咱們就尋思著……林夫人您這邊田產多,不知……不知能不能……」
他吞吞吐吐地說了半天,林二娘終於聽明白了——老趙頭是想把那塊廢地轉賣給她。
林二娘皺起眉頭,正要開口拒絕,棠落卻在一旁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角。林二娘低頭看她,只見棠落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朝她微微搖了搖頭,又朝老趙頭努了努嘴,示意她先別急著拒絕。
林二娘雖不明白這小丫頭打什麼主意,卻還是忍住了到嘴邊的話,轉而問道:「趙大哥,那塊地你們打算賣多少錢?」
老趙頭伸出兩根手指:「十五兩。咱們知道這價錢不低,可……可咱們實在是虧不起了,十五兩已是底線。」他說這話時,滿臉都是忐忑,生怕林二娘一口回絕。
林二娘沉吟片刻,正要說話,棠落又扯了扯她的衣角,湊到她耳邊小聲道:「娘,買下來。」
林二娘一愣,壓低聲音道:「買那廢地做什麼?」
棠落也不解釋,只拉著她的手,撒嬌似的搖了搖,小聲道:「娘信我,買下來,我有用處。」
林二娘看著女兒那雙亮閃閃的眼睛,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嘆了口氣,對老趙頭道:「趙大哥,這地我買了。只是十五兩銀子我現在湊不出來,得等上一些日子。」
老趙頭一聽,頓時喜出望外,連連點頭:「使得使得!林夫人願意買,咱們已經感激不盡了,等幾日完全使得!」
送走了千恩萬謝的老趙頭,林二娘關上院門,轉身就揪住了棠落的耳朵,佯怒道:「你這丫頭,又打什麼鬼主意?那塊廢地買來做什麼?你當咱們的銀子是天上掉下來的?」
棠落被揪得「哎喲」了一聲,連忙捂著耳朵求饒:「娘輕點輕點!我不是亂花錢,那塊地真的有用!」
林二娘鬆了手,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說!到底有什麼用?」
棠落揉了揉被揪紅的耳朵,笑嘻嘻地湊過去,低聲道:「娘,那塊地種果樹養不活,可是種咱們那些草藥,說不定能活。山麓下面陰涼潮濕,最適合那東西生長了。咱們自己的田是要種糧食的,總不能拿來種草藥。與其租別人的地,不如把那塊廢地買下來,便宜又合用。」
林二娘聽完,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卻又強壓下去,板著臉道:「你說的倒是輕巧,萬一種不活呢?十五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
棠落拍著胸脯道:「種不活,我把我的月錢賠給娘!」
林二娘被她這副小大人的模樣逗得哭笑不得,伸手戳了戳她的腦門:「你哪有什麼月錢?」
棠落嘻嘻一笑,躲到劉阿蘭身後,只探出半個腦袋:「所以娘一定要幫我把那種子種活呀,不然我可賠不起。」
劉阿蘭在一旁聽著,忍不住捂嘴笑了起來。林二娘也被她這無賴的樣子氣笑了,搖了搖頭,嘆道:「罷了罷了,買都買了,還能退回去不成?只是你這丫頭,往後有什麼主意,要先跟我商量,不許再自作主張,聽見沒有?」
棠落連連點頭,從劉阿蘭身後鑽出來,撲進林二娘懷裡,蹭了蹭:「聽見了聽見了,娘最好了。」
林二娘摟著她,輕哼一聲:「少拍馬屁。要是那種子種不活,看我不收拾你。」
棠落把臉埋在林二娘懷裡,悶悶地笑了。話說母女兩人間的誤會解開,摟在一起好不親熱了一會兒,才又把目光轉向床上那一包剛去當鋪拿回來的銀子。林二娘一塊塊用手掂了掂,在心裡大致一算,竟是約有十兩出頭。
棠落坐在林二娘懷裡,摟著她的脖子,道:「娘,阿蘭姐從柳家帶出來的那些首飾,是鄭立這些年賞給她的,當了十兩銀子。可是……還差一些。」
林二娘眉頭微蹙,沉默不語。十兩銀子,買那塊地倒是不夠。可若是不買,那些農民急著用錢,地又賣不出去,實在是兩難。
劉阿蘭在一旁低聲道:「二娘,我在柳家只是小妾,攢了這麼些年,就只有這麼點東西……」
林二娘搖頭:「這不是你的錯,是咱們的銀子本就不夠。」
三人正犯愁,翠屏和碧紋對視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兩人又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唐管家。唐管家進得屋來,朝林二娘拱了拱手,笑道:「夫人,聽說您手頭有些緊?」
林二娘一愣,看了翠屏和碧紋一眼,兩個丫鬟都低下了頭,不敢吭聲。林二娘心中已明白了幾分,臉上有些掛不住,卻也不好當面責備她們。
唐管家倒是不以為意,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囊,放在桌上,推了過來:「夫人,這裡是十兩銀子,您先拿去用。什麼時候方便了,再還也不遲。」
林二娘連忙推辭:「這怎麼使得?已經叨擾貴府多日,怎好再借銀子——」
唐管家擺了擺手,打斷她的話:「夫人不必客氣。我家公子雖然話少,可心裡是明白的。夫人一個人在外操持,實在不容易。再說,這些銀子放在府裡也是放著,夫人拿去用了,倒比閒置著強。」他頓了頓,又道,「再說了,夫人買了那塊地,種了草藥,將來賣了錢,還怕還不上這十兩麼?」
林二娘聽他這般說,心中感動,眼眶微紅,站起身來朝唐管家鄭重一拜:「多謝唐管家,也替我們多謝沈公子。這份恩情,二娘記下了。」
唐管家連忙扶住,笑道:「夫人言重了。那咱們就這麼說定了?」說罷,他也不多留,告辭離去。
翠屏和碧紋送他到院門口,轉身回來,見林二娘正看著那包銀子發呆,翠屏連忙跪下,低聲道:「夫人恕罪,奴婢不該擅自做主去請唐管家——」
碧紋也跟著跪下。
林二娘嘆了口氣,將她們扶起來:「你們也是一片好意,我怎會怪你們?起來罷。」
翠屏和碧紋這才鬆了一口氣,起身站到一旁。
棠落見事情解決,心中大喜,摟著林二娘的脖子道:「娘,這下銀子夠了,咱們可以把那塊地買下來了罷?二十兩,剛剛好,還能請人幫忙下地整理。」
林二娘點了點頭,又問:「那塊地種草藥,真的能活?人家種果樹都種不活,咱們種草藥就行?」
棠落拍著胸脯道:「娘放心,我帶來的那些種子,是咱們在落霞村後山那片野地裡採的,那裡的土質跟這塊地差不多,又瘦又硬,可草藥長得比別處還好。這種子天生就適合這樣的地,換了肥地反倒長不好。」她這話半真半假——種子確實是從落霞村後山採的,只是那裡的草藥長得好,並不全是土質的功勞。可這番說辭,林二娘聽著倒也有幾分道理。
又過了幾日,清溪鎮南邊山麓下那塊被人傳得沸沸揚揚的廢地換了主人。林二娘花了十五兩銀子買下那塊地——十兩是阿蘭的首飾換的,五兩是唐管家借的。
買下地後,林二娘又花了幾貫錢,請了那賣地的幾戶農民幫忙挖坑播種。棠落將自己帶來的那些草藥種子交給林二娘,林二娘親手一粒粒埋進土裡。那些農民見她們竟在這片廢地上種東西,都搖頭嘆氣,私下裡議論紛紛,說這外來的婦人怕是錢多了沒處花。
可沒過多久,那些種子便發了芽,綠油油的小苗從土裡鑽出來,一天一個樣,長得比旁人家好地上的作物還旺盛。原先賣地的那些農民見了,又是驚奇又是後悔,卻也不好再說什麼。
地裡種滿了草藥,剩下的空地則留著日後擴種。林二娘每日帶著劉阿蘭和兩個丫鬟去地裡照看,除草、澆水、施肥,樣樣親力親為。
等到山麓下那塊地整治完,已經是到了四月份。從唐管家那裡打探到春闈結束的消息後,林二娘便雇了人照看林子和田地,準備帶著棠落去京城找林智他們了。
春日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靜苑的院子裡,翠屏端著一盆剛洗完的衣服從灶房出來,正要往晾衣繩上搭,忽聽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她抬頭一看,只見一道修長的身影正緩緩走進院來。
那人一身月白色錦袍,腰束玉帶,烏髮以銀冠束起,通身的氣派不怒自威。他步伐從容,神色淡漠,一雙眼睛淡淡地掃過院中的花草,像是在看什麼不值一提的東西。
翠屏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放下手中的盆子,跪下行禮:「公子。」
碧紋正在屋裡收拾東西,聽見動靜也趕忙出來,跟著跪在一旁。
沈公子微微頷首,算是應了。他的目光越過兩個丫鬟,落在院角那一片綠油油的草藥圃上,停了片刻,才淡淡開口:「林夫人她們呢?」
翠屏恭聲答道:「回公子,林夫人帶著劉姑娘下地去了,棠姑娘在屋裡練字。」
沈公子沒再說什麼,緩步走到那草藥圃前,負手而立,低頭看著那些長勢旺盛的草藥苗。翠屏和碧紋對視一眼,不敢打擾,只靜靜地候在一旁。
過了一會兒,沈公子才轉過身,隨意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福安跟在他身後,此時上前一步,低聲問道:「公子,可要去請棠姑娘出來?」
沈公子搖了搖頭,淡淡道:「不必。」
翠屏和碧紋連忙上前,垂手而立。
「這些日子,她們一家住在這裡,可還習慣?」沈公子的聲音不高,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翠屏膽子大些,先開了口:「回公子,林夫人為人隨和,從不挑剔。棠姑娘更是懂事,從不給咱們添麻煩。只是……」
她頓了頓,偷偷抬眼看了沈公子一眼,見他並沒有不耐煩的神色,才繼續說道:「只是林夫人手頭有些緊,這些日子總為銀子的事發愁。」
碧紋也跟著道:「前幾日那些賣地的農民找上門來,想把那塊廢地轉賣給林夫人。林夫人本來不想要,是棠姑娘勸她買下來的。說是那塊地種果樹不行,種她那些草藥卻正好。」
沈公子聽完,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翠屏繼續道:「劉姑娘從柳家帶出來一些首飾,當了十兩。還差一些,是唐管家做主借給她們十兩銀子。夫人說等草藥賣了錢就還。」
沈公子沉默了片刻,又問:「那草藥——真能在那種地上長?」
碧紋連連點頭:「能!公子您看,這院角那片就是棠姑娘種的,長得多好。她說那種子是從她老家後山採的,天生就適合這樣的地。前幾日奴婢跟夫人去那塊廢地看過,種下去的苗子已經發芽了,綠油油的,比旁人家好地上的長得還壯。」
沈公子微微頷首,沒再問什麼。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那片草藥圃,轉身朝院外走去。福安連忙跟上。
走到院門口時,沈公子忽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淡淡說了一句:「告訴唐管家,那十兩銀子不必還了。」
福安一愣,隨即應道:「是。」
主僕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翠屏和碧紋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公子這是……什麼意思?」翠屏小聲問道。
碧紋搖了搖頭,輕聲道:「大概是……想幫她們罷。公子雖然不愛說話,可心裡是明白的。」
翠屏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轉身去晾她的衣服了。
盧氏從唐管家那裡回來,一進門便看見棠落坐在院子裡發呆,便問道:「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翠屏和碧紋呢?」
棠落回過神來,答道:「她們去曬被子了。娘,您找唐管家什麼事?」
盧氏在她身邊坐下,低聲道:「唐管家說,明日要與咱們同去京城,讓我不必在鎮上租車了。我琢磨著,怕是那位沈公子也要同行。」
棠落「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盧氏想了想,又道:「既然知道人家回來了,總該去拜見一下。」說罷起身往外走,過了不到半刻又折了回來。棠落看她表情就知道沒見著人,也不多問。
第二日一早,盧氏帶著棠落,比與唐管家約定好的時辰提前了一刻去別院大門前等候。這時門外已經停著一輛馬車,看樣式比她們初見那輛還要華美一些,拉車的兩匹馬毛色油亮,精神抖擻。
駕車那人衝她們露齒一笑,正是多日未見的福安。盧氏便帶著棠落上前問候。不一會兒唐管家就從院內走了過來,見到等候在馬車旁的盧氏,笑道:「夫人先上車稍等片刻,公子馬上就到。」
母女倆相視一眼,暗道果然是與沈公子同行。兩人坐上馬車後等了一刻不到,就見車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一身水色錦衣的沈公子撩起前擺進了車廂,坐在了棠落二人對面。
車廂內密封很好,門簾被福安放下前,盧氏看了一眼沈公子,見他面色如常,雙眸微閉,並無異樣,便收回了目光。
「見過沈公子。」盧氏喚了他一聲,見對方沒什麼反應,心知他不喜言語的性子,也就不多打擾。
棠落則藉著微光在看見沈公子又闔上眼睛閉目養神後,才忍不住多看了公子幾眼。被盧氏看見她的小動作,狠狠地瞪了一眼。
就在棠落暗自吐舌時,馬車緩緩動了起來,噠噠地朝前跑了。到底是京城附近,道路平坦,坐在車上顯少顛簸,只是一路甚是無聊。因車上坐了沈公子,母女兩人都沒過多言語,僅偶爾掀起簾子看看外面景色,順道認一認路。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周遭漸有了人聲。棠落順著盧氏掀起的窗簾向外看去,只見此刻馬車正駛在一條極寬的路上,路邊三五行人正在緩緩步行,偶爾有幾輛同道的車馬被他們越過。遠遠地,一面高大城牆映入她眼簾。福安逐漸減緩了車速,又前行數十丈,便見一排三洞巨型城門大敞著。她剛看清正中那數丈高的城門頭上刻著的「承恩」兩個青底大字,盧氏便放下了簾子。
城門兩邊侍衛將緩緩靠近的馬車攔了下來,福安勒停了馬匹,從懷中掏出一塊朱紅木牌來在他們眼前一晃,侍衛們便躬身退了下去。棠落母女在車中並不知外面動靜,只覺得馬車僅是微微停頓後便又開始緩緩前行。
京城以皇城為中心,呈回字形向外層層擴展。最內一層乃是宮城與皇城,金瓦朱牆,氣勢恢宏;中間一圈為官署與權貴府邸,殿宇連綿,飛簷斗拱;最外一層則是百姓居住的裡坊,縱橫交錯,井然有序。全城共有一百餘坊,大小相仿,各坊皆築有高牆,四面設門,晨啟暮閉。坊內有橫街直巷,或寺院林立,或宅院櫛比,大坊居數百戶,小坊亦有數十人家。城中宵禁森嚴,各坊夜禁至亥時,而東西兩市則戌時便已閉門。
馬車進了城後,就聽車外傳來福安的詢問聲,「夫人,聽唐管家說你要到清涼寺去打聽你兒子住處,公子之前吩咐我先把你們送去。」
盧氏幾日前從唐管家處打聽到學子下宿的地址可到永寧坊內清涼寺問詢,便決定先到那裡去探探,聽福安如此一說,稍一猶豫後便應了。
車外人聲逐漸多了起來,棠落心中好奇,掀了一角簾子朝外看去。馬車正行駛在一條寬闊的街道上,兩旁店舖林立,酒旗招展,行人絡繹不絕。有衣著華美者騎馬而過,也有三兩沿街叫賣的小販,熱鬧非凡。偶爾可見一兩座高樓冒頭,飛簷翹角,氣派不凡。前行十幾丈後,馬車轉入一條稍窄的街道,兩側皆是整齊的民居院落,灰瓦白牆,門前偶有老樹幾株,顯得清靜雅致。
二娘見她目露好奇之色只是勉強一笑,不多言語。棠落早發現林二娘進城後神色微微有變,靠著自己的身體也有些僵硬,隱隱猜出些什麼,便收了看熱鬧的心思,將簾子拉下。
大約過了一刻,馬車逐漸停下,福安在外喚了一聲「夫人」後,才將車簾掀開來,笑著對林二娘道,「到了。」
二娘把棠落抱下馬車,轉身就見福安指著東街一道大開著的坊門說道,「進去直走,西面第二間便是清涼寺。傍晚酉時我在這裡等你們,若是找不著路,只管問了行人便是。」
二娘點頭謝過,又對車中一語不發的沈公子告辭,然後拉著棠落的小手朝坊內走去。
兩人在清涼寺順利詢問到了林智的下落,得知他們兄弟二人不但拿到了舉薦信,而且還住在寺中後院,林二娘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下。想到即將能看見闊別兩月之久的林智和林安,母女二人均是心頭喜悅。
一路打聽找到了他們居住的廂房,正要上前敲門,卻見房門從裡面打開,林智和林安二人正提著包袱走出來,看樣子是要搬走。
「娘?!」林安最先看見二娘,瞪大了眼睛,手裡的包袱差點掉在地上。
林智也愣住了,隨即快步上前,聲音微微發顫:「娘,您怎麼來了?」
林二娘眼眶一紅,拉著林智的手上下打量,一會兒說他瘦了,一會兒說他長高了,絮絮叨叨說個不停。林安則一把將棠落舉了起來,在空中轉了兩圈,笑道:「小棠!想二哥不?」
棠落被他晃得頭暈,一巴掌拍在他額頭上,叫道:「二哥快放我下來!暈了暈了!」
林安這才笑嘻嘻地把她放下來,又問:「娘,你們怎麼找到這裡的?我們正打算搬到國子監的宿舍去呢。」
林智在一旁解釋道:「娘,兒子拿到了舉薦信,被一位大人看中,推薦進了國子監四門學。今日正是搬入學生宿館的日子,所以收拾了行李準備過去。沒想到您們正好來了。」
二娘聽得又驚又喜,連聲道:「好好好,這是大喜事!咱們先別急著搬,找個地方坐下好好說話。」
幾人便在附近尋了一間清靜的茶館,要了個隔間坐下。棠落坐在林二娘身邊,聽著林智細說這兩個月的經歷——如何結識了季德,如何一同進京,如何被國子監的先生賞識,如何拿到了舉薦信。林安在一旁不時插嘴,添油加醋地說些趣事,逗得娘親和棠落笑個不停。
正說著,茶館門口又走進來一個人,正是方才帶路的季德。林智連忙起身相迎,將他引到座中,向林二娘介紹道:「娘,這位便是與兒子一同進京的季兄,多虧他多方照應。」
林二娘連忙起身道謝,季德連連擺手,笑道:「伯母客氣了,盧兄才學出眾,便是沒有我,也自有人賞識。」
幾人又閒話了一陣,季德便告辭離去。林二娘拉著兩個兒子的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眼中滿是欣慰。
「娘,您和小棠先在京城住下罷,等兒子在國子監安頓好了,便接您們過去。」林智說道。
二娘搖頭笑道:「我們在清溪鎮已經置辦了田產,等你安頓好了,再回來看我們便是。如今知道你一切都好,娘就放心了。」
棠落在一旁聽著,心中暖暖的。這一路的奔波、擔憂,到此刻總算有了圓滿的結果。她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街景,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聽林二娘將他們走後發生的事情講了一遍,間或有棠落小聲地補充,兩兄弟皆是心頭冒火,既心疼娘親和妹妹遭了罪,又恨那些人的無恥。
「啪」地一聲,林安的手掌狠狠拍在身前的矮案上,一張俊臉氣得通紅:「娘,他們、他們怎地這麼不是東西!」林智也黑著一張臉,一語不發地攥緊了手中的茶杯。
此時距她們被害逃亡已經有兩個月了,經過這段時間平靜緩和的日子,林二娘和棠落從一開始滿心的仇恨和憤怒,在慢慢冷靜下來後,反而看開了許多。若說不記恨那是不可能的,可若說迫不及待地想要報仇,母女倆也沒這想法。
都說女人是小心眼,可映在林二娘和棠落身上,這種特徵就不那麼明顯了。棠落看著兩個哥哥憤怒的樣子,竟意外地察覺到自己心中對那些害得她們狼狽而逃的人,早沒了一開始「恨不食其肉」的心態,只有在想起那些事情時才會覺得憤怒。
林二娘拉著兩個兒子的手溫聲勸慰了一陣,待他們面上緩和後,才道:「好了,你們也別氣壞了身子。我和小棠現下不都好好的麼?善惡有報,那些惡人自然會有報應的時候,不需咱們多操心。智兒,跟娘說說你們的事情罷,娘現在還糊塗著。」
林二娘因不想讓兩兄弟過多煩惱,適時轉移了話題。林智心知就算再恨那群人現在也沒辦法給她們出氣,只暗自記下這一筆後,順著林二娘的話,將他們來到京城之後發生的事情,不分鉅細講給了她們母女聽。
之前林智得了顧明遠顧大人的推薦信,卻沒急著上門,而是用了幾天時間打聽了一些事情,又過了整整七日才拿著推薦信拜訪了顧府。
顧明遠也不問他為何姍姍來遲,當日便帶他到國子監辦理了入學手續、載入籍冊,進了崇文館一部,又使了些特權將他們安排在了國子監後院專為學內俊異所置的學宿館裡居住,只等著開學。
林智講到他們搬到學宿館時,林二娘忍不住開口問道:「怎麼你二弟也能住在那館裡?若是不方便,晚上還是讓他同我們一起走罷。」
林智笑言:「這裡多的是官吏子弟,誰家出來上學沒帶個書僮的,因此房間倒全是單獨的,只委屈他頂了那書僮的名額便是。娘不必擔心,您和小棠現下畢竟是寄住在別人院子裡,再帶了二弟多有不便,還是先讓他跟著我在這邊住,等咱們買了房子再說。」
林二娘這才放下心來,又詢問了他一些衣食住行上的問題,就見林智輕拍了一下腦子,對一旁的林安說道:「二弟,你且回去把我收起來的銀子取來。」林安點頭應了,不待林二娘制止,就掀起這隔間的簾子風一樣地跑了出去。
一旁棠落納悶地問道:「什麼銀子啊?」
林智臉上笑容更深:「我在這裡上學,每月還有三兩銀子的膏火錢。」見到林二娘和棠落驚訝的表情後,才又繼續說道,「學裡還供應早晚兩餐,逢年過節還會發些節禮。」說到這裡,他便起身讓她們看了自己身上的新衣。
棠落早注意到林智所穿的衣裳同先前見到那三個紈褲子弟樣式相同,區別在於林智這身是純白色,頭上戴的也是同色的白紗小冠,而這身白衣穿在林智身上,卻更顯得他面容清俊,氣質溫潤。
母女倆極默契地沒將她們在門外等候時遇到的事情講出來,又坐著吃了一會兒茶點,跑去取錢的林安就回來了。
林二娘接過他遞到自己手中的白色小包,只覺入手頗沉,揭開細掂了那幾塊銀子,竟有十兩出頭。沒待她將驚訝問出口,就聽林安大咧咧地說道:「娘,大哥可省了。我們離家時候您給的銀子只花了小半,加上大哥前幾日領的三兩銀子,這裡足足有十二兩呢。」
林二娘忙道:「你們這麼省吃儉用做什麼?娘那裡有錢,這些還是你們留著用罷。」說罷就將那銀子重新包起。
林智聞言拍了一下林安的腦袋,笑斥道:「哪裡省了?」才又轉向林二娘,「娘別聽他混說。我倆住在這裡本就不花什麼錢,我且留著幾兩銀子呢。這些錢您收好,買些東西給阿蘭姐,我真要多謝她。而且我見小棠的衣袖都短了,您這身也是前幾年的。回去扯些好布,做幾身衣裳也好過放在我這裡閒置著。」
林二娘聽了他的話,先是一愣,而後斜身飛快抓住尚未來得及將手臂縮起的棠落,果然發現她身上穿的這身衣裳袖口處短了好幾寸。
林二娘抬頭看著棠落可愛的小臉,忍住心酸溫聲道:「這陣子忙,也沒顧得上你。怎地上次給你阿蘭姐做衣裳時候,沒跟娘說你這裡短了?」
棠落正是長個子的年紀,每年衣裳雖做得不多,但在落霞村時候,每每她明顯增了個頭,林二娘或是給她改大一些,或是重做了新的,從沒叫她穿過短了這麼些的衣裳。棠落看她神情便知道自己惹了她心疼,心裡瞬時湧上一股暖意,看了一眼正一臉「說錯了話」的表情的林智後,對林二娘道:「這還不是大哥眼尖,我自己都沒注意到。想是到了清溪鎮才長了個子。」
見林二娘仍是眼眶微紅,忙摟了她的胳膊,撒嬌道:「娘既然心疼我,回去做件漂亮的裙子給我便是。大哥給的錢您就收下罷,我看他倆在這裡住了個把月,卻是吃胖了。」
林智趁機接到:「是啊娘,學裡伙食還算不錯,有菜有肉的。對了,聽季大哥說這附近有家食館菜品不錯,價格也便宜,這會兒都晌午了,咱們去填飽了肚子再聊,可好?」
林二娘見他們兄妹三人均是做出一副「民以食為天」的表情後,便笑著應了下來。
林家四口吃了飯,又聊了一陣,清溪鎮離京城很近,林二娘說定了下個月再來看他們,又交代了兩兄弟一些生活上的瑣事——衣裳要勤換洗,天冷了記得添被褥,在外頭不可與人爭執,凡事多忍讓。林安聽得直打哈欠,被林智在桌下踢了一腳,才又強打精神坐直了身子。
日頭漸漸西斜,將天邊染成一片橘紅色的霞光。林二娘看了看天色,雖捨不得,卻也不得不說走了。林智喚來小二結了賬,一家人便出了茶館,沿著長街朝城南走去。
從務本坊到城南承恩門著實有一段距離,但難得相見的一家子只恨不得這段路能再長一些。林智本想見一見救助了母妹的那位沈公子,當面道聲謝,因此到了承恩門附近,便陪著她們在城牆下等候,只盼著那輛馬車早些到來。
林安這頭在逗著棠落說話。他彎下腰,兩隻手在她腦袋兩邊比劃著,笑道:「小棠,你好像又長高了?以前只到我腰這裡,現在都快到我胸口了。」說著還伸手在她頭頂和自己的腰間來回比了比,一臉誇張的表情。
棠落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出來,伸手拍開他的手掌,道:「二哥你少胡說,我才沒有長那麼快。是你自己記錯了,以前我也到你胸口。」
「哪有!」林安瞪大了眼睛,一本正經地說,「我記性好得很,你小時候就這麼高——」他蹲下來,把手掌在自己膝蓋處比了比,「就這麼一丁點兒,像個小糰子似的。」
棠落被他氣笑了,伸手去擰他的耳朵,林安連忙躲開,一邊躲一邊笑:「哎喲,說不過就動手,小棠你學壞了!」
兄妹倆鬧成一團,林二娘在一旁看著,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意,卻又時不時將目光投向遠處的街道,似乎在等什麼人。
林智站在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長街盡頭車馬往來,卻不見那輛熟悉的馬車。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著。
過了一陣,棠落眼尖,忽然指著遠處喊道:「娘,來了來了!那輛馬車!」
眾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輛青帷馬車正從街角轉出,不緊不慢地朝這邊駛來。駕車的正是福安,遠遠便瞧見了他們,揚起手臂揮了揮。
馬車穩穩停在眾人跟前,福安利索地跳下車,朝林二娘抱拳行了一禮,笑道:「夫人久等了。」
林二娘連忙搖頭,道:「沒有沒有,我們也是剛到。」
福安目光一轉,便看見了站在林二娘身旁的兩個少年。一個十七八歲的樣子,面容清俊,氣度沉穩;另一個十五六歲,身量高挑,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兩人雖衣著樸素,卻自有一股不俗的氣質。
「夫人,這是你兩個兒子罷?」福安笑著問道,眼中帶著幾分讚賞。
林二娘點頭應了,又給林智和林安介紹了福安。兩兄弟遂躬身向他道了謝。林智上前一步,拱手道:「多謝福安叔一路照應我娘和妹妹,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有機會,定當報答。」
福安連忙扶住他,笑道:「公子言重了,都是分內的事,不值一提。」說著,他側身指了指馬車,又道,「公子這幾日要留在京城處理些事情,不在車上,只派了我來送夫人和姑娘回去。」
林智和林安聞言,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那緊閉的車簾,眼中難掩失望。林智本想當面向那位沈公子道一聲謝,如今看來是沒有機會了。他收回目光,對福安道:「那便勞煩福安叔了。」
福安擺了擺手,笑道:「不勞煩不勞煩,夫人和姑娘上車罷,天色不早了,再耽擱怕是要趕夜路了。」
林二娘拉著棠落的手,依依不捨地看了看兩個兒子。林安上前一步,彎腰抱了抱棠落,笑道:「小棠乖,下個月二哥再去看你,給你帶好吃的。」
棠落被他抱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臉微紅,推了推他的肩膀,小聲道:「知道了知道了,二哥你快放開,這麼多人看著呢。」
林安哈哈一笑,這才鬆開手。林智也走上前來,輕輕拍了拍棠落的頭,溫聲道:「好好照顧娘,下個月我們去看你們。」
棠落點了點頭,眼眶微微泛紅,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林二娘又叮囑了幾句,這才拉著棠落上了馬車。福安朝兩兄弟拱了拱手,便躍上車轅,揚起鞭子。馬車緩緩駛動,噠噠的馬蹄聲在長街上迴盪。
棠落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腦袋朝後看。林智和林安還站在城牆下,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林安朝她揮了揮手,嘴裡似乎還在喊什麼,只是隔得太遠,已經聽不清了。
棠落也朝他們揮了揮手,直到那兩個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暮色中,才放下簾子,靠進林二娘懷裡。
林二娘摟著她,輕聲道:「捨不得?」
棠落悶悶地「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官道上,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和馬蹄噠噠的節奏交織在一起。棠落靠在林二娘懷裡,聞著她身上熟悉的氣息,漸漸闔上了眼睛。
又過了幾日,靜苑花圃裡的草藥長得愈發茂盛,綠油油的葉片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遠遠望去像是一片翠綠的絨毯。唐管家一早便派了兩個心細的小丫鬟來幫忙採摘,說是公子那邊等著要用。
棠落難得清閒,便搬了張小凳子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本從林智那裡借來的雜記,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兩個小丫鬟各拿了一隻竹編的小筐子,蹲在花圃邊上,小心翼翼地揀那些長得最飽滿的葉子摘下。
棠落起初還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們,見她們摘一片葉子都要先端詳半天,像是在挑揀什麼稀世珍寶似的,忍不住笑道:「兩位姐姐,這東西沒那麼嬌氣,你們儘管摘就是了,不用這般小心翼翼的。」
其中一個圓臉的丫鬟抬頭笑了笑,手上動作卻沒放鬆半點,恭恭敬敬地答道:「姑娘說的是,可唐管家交代了,這草藥金貴,萬一弄壞了,奴婢們可擔待不起。」
另一個丫鬟也跟著點頭,手上依舊輕柔仔細,彷彿那不是一片葉子,而是什麼易碎的瓷器。棠落見她們這副模樣,也不好再說什麼,搖了搖頭,繼續低頭看她的書。
秋日的陽光溫和而不刺眼,灑在院子裡將一切都鍍上一層淺淺的金色。花圃邊的兩個丫鬟一左一右,各自忙碌著,偶爾低聲交談幾句,聲音細細的,像秋蟲的呢喃。棠落翻著書頁,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花圃,心裡盤算著這批草藥採完之後,下一批還需要多久才能長成。
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兩個丫鬟各自摘了小半筐,便停了下來。棠落正納悶她們怎麼不繼續,就見她們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泥土,朝她行了個禮,拎著筐子退了出去。
棠落走到花圃邊蹲下,數了數被摘過的枝條,發現她們只挑了最頂端的那幾片嫩葉,其餘的都留著沒動。她心裡更加納悶——這草藥摘葉子本不需要這般講究,她們這般小心翼翼,倒像是在完成什麼了不得的差事。
正想著,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棠落抬頭一看,只見唐管家一身青灰色長袍,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食盒,笑眯眯地走了進來。
「棠姑娘。」唐管家在花圃邊站定,喚了一聲。
棠落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納悶地指著花圃問道:「唐管家,怎地她們只摘了那麼點?這花圃裡還多著呢。」
唐管家將食盒放在廊下的矮桌上,笑著解釋道:「正要來和你說這件事。這草藥葉子摘下來,也就七八日的功夫還能保有幾分效用,放久了便不成了。因此公子特意派人來吩咐,說每隔五日採一些便好,不必一次摘完。這樣一來,既能保證每次用的都是新鮮的,也不至於糟蹋了這些東西。」
他頓了頓,又道:「上次公子那邊移走了幾株,想著自己種,可不知怎的,明明照著姑娘說的方法養護,卻都沒能成活。公子說了,怕是咱們這邊的人手笨,種不來這東西,因此還得勞煩姑娘再多照料些時日。」
棠落聽完,心裡納悶得很。這草藥雖說用種子種起來確實麻煩,可將半成品的植株移植過去,只要土質合適、澆水得當,怎麼也不至於全軍覆沒。她想了想,忍不住問道:「那移走的幾株,是種在什麼地方?土質如何?澆水是勤是疏?」
唐管家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問得這般仔細,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這個……老奴也不太清楚,是公子那邊的人經手的。只聽說養了沒幾日就開始發黃,再過幾日便枯了。姑娘問的這些,老奴回頭打聽打聽,再來回你?」
棠落擺了擺手,笑道:「不必了,我就是隨口問問。既然種不活,那便還是在我這裡種著罷。反正我們還要住一陣子,不礙事的。」
她心裡卻暗暗想道:這沈公子看著冷冰冰的,手下的人辦事倒也不見得有多俐落。不過這話她自然不會說出口,只在肚子裡轉了一圈便過去了。
唐管家見她答應得爽快,臉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連聲道:「多謝姑娘體諒,多謝姑娘體諒。公子那邊還等著用這些草藥,若沒有姑娘幫忙,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又從食盒裡取出幾碟點心,放在廊下的矮桌上,笑道:「這是廚房新做的桂花糕,老奴想著姑娘整日伺弄這些花草辛苦,便順道帶了些過來,姑娘嚐嚐。」
棠落看著那幾碟精緻的點心,心中微暖,笑道:「多謝唐管家費心了。」
唐管家又關心了幾句起居上的事情——屋子裡冷不冷,被褥夠不夠厚,灶房的柴火還夠不夠用——這才轉身離去。他走到院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綠油油的花圃,眼中滿是欣慰之色。
棠落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這才坐回廊下,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糕點軟糯香甜,桂花的香氣在口中散開,倒比她預想的還要好吃幾分。她瞇起眼睛,細細品味著,心想這別院的廚子手藝倒是不錯。
陽光從頭頂灑下來,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靜靜地印在廊下的木板上。花圃裡的草藥在秋風中輕輕搖曳,綠意盎然,與遠處已經泛黃的樹梢形成鮮明的對比。棠落吃完一塊糕,又翻開手裡的書,繼續看了起來。
到了下午,上街去買東西的林二娘和劉阿蘭回來,手裡拎著大包小包,臉上都帶著笑意。棠落迎上去接過幾個布包,一邊往屋裡走,一邊把唐管家上午來訪的事說了。
林二娘聽完,笑著摸摸她的腦袋,道:「人家幫了咱們這麼多忙,咱們幫人家種些草藥也是應當的。你好好照看便是。」
棠落點頭應了,又幫著把新買的東西一一拿出來。林二娘有了林智給的那些銀子,手頭寬裕了不少,同劉阿蘭在街上逛了大半日,買了好幾塊新布,又添了些日用雜貨。她讓棠落挑喜歡的顏色,說要給她做身新衣裳。棠落選了一塊藕荷色的細棉布,又替劉阿蘭挑了一塊天青色的。林二娘看著兩個女兒開心的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棠落明顯察覺,自從見了林智和林安兩兄弟後,林二娘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先前那些日子,她雖嘴上不說,但眉宇間總有著莫名的憂色;如今那層憂色像是被風吹散了,連走路的步子都輕快了些。棠落看在眼裡,心裡也跟著高興。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轉眼到了秋末。
林家地裡的糧食收完了,田裡的活計也告一段落。這日午後,棠落正蹲在花圃邊給草藥鬆土,忽聽院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抬頭一看,唐管家笑呵呵地走了進來,手裡還拎著一隻油紙包,不知又是什麼吃食。
「棠姑娘,忙著呢?」唐管家在花圃邊站定,彎腰看了看那些長勢旺盛的草藥,滿意地點了點頭。
棠落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道:「唐管家來了。可是又有什麼吩咐?」
唐管家擺了擺手,笑道:「吩咐不敢當,倒是有件事要跟夫人商量商量。」他頓了頓,又道:「公子那邊說了,這草藥還是得勞煩姑娘繼續種著。先前移走的那幾株終究沒能成活,公子說了,這東西怕是只有姑娘才種得活,旁人接手他都不放心。」
棠落聽完,心中微微一動。她原以為沈公子已經不再需要這些草藥了,沒想到竟是移植失敗,還得靠她繼續種。她點了點頭,爽快地道:「這有什麼難的,反正我們還要住一陣子,種著便是。唐管家不必客氣。」
唐管家連聲道謝,又說:「對了,還有一樁事。老奴聽說夫人最近在找住處,可是有這回事?」
棠落一愣,隨即點頭。這事她們母女三人私下商量過幾回,但還沒跟唐管家提過,不知他從哪裡聽來的。轉念一想,這別院裡灑掃僕從和ㄚ環都是唐管家的人,知道也不奇怪。
唐管家見她點頭,便笑著說道:「這倒巧了。老奴在鎮南有一處小院子,本來是租給一戶人家的,那戶人家上個月搬走了,院子空了出來。地方不大,一進的小院,兩間住人的屋子,西側還有間廚房,雖不算寬敞,但住你們母女三人倒是綽綽有餘。若是夫人不嫌棄,老奴可以便宜租給你們。」
他說著,又補充道:「那院子四周都是些平民農戶,雖不比這別院清靜,但勝在獨門獨戶,出入自由,兩邊鄰里人口也單純。租金也不貴,一個月百來個錢便夠了。」
棠落聽得心中微動,正要說話,院門外傳來林二娘的聲音:「誰來了?」原來她和劉阿蘭從地裡回來,正巧聽見院中的說話聲。
棠落迎上去,把唐管家的話轉述了一遍。林二娘聽完,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她走到唐管家跟前,誠懇地道:「多謝唐管家費心。只是已經麻煩您這麼多,怎好再讓您操心住處的事?」
唐管家擺了擺手,笑道:「夫人這話就見外了。那院子空著也是空著,租給別人也是租,租給夫人也是租。再說了,姑娘還要幫公子種草藥,住得近了,往來也方便些。夫人若是有意,老奴這就帶你們去看看?」
林二娘猶豫了一下,轉頭看了看棠落。棠落朝她微微點頭,眼中帶著幾分期待。林二娘便應了下來:「那就勞煩唐管家帶我們去瞧瞧。」
唐管家笑著應了,當下便領著母女三人出了別院,沿著鎮南的小巷走去。約莫走了一盞茶的功夫,便到了一處安靜的巷子。巷子不寬,兩旁是青灰色的院牆,牆頭探出幾枝枯黃的藤蔓。唐管家在一扇黑色的木門前停下,從懷裡掏出一把鑰匙,開了門鎖。
推門而入,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小院子。院子不大,青磚鋪地,角落裡長著一叢翠竹,雖已是秋末,卻依然綠意盎然。北邊並排著兩間屋子,一間大些,一間小些,門窗都還齊整。西側是一間狹小的廚房,灶台雖舊,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林二娘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進屋看了看,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屋子雖簡陋,但勝在乾淨整潔,稍加收拾便能住人。她轉身對唐管家道:「這院子很好,只是租金——」
唐管家打斷她的話,笑道:「夫人不必客氣,一個月八十文便夠了。若是夫人覺得合適,這鑰匙便交給夫人,什麼時候搬進來都行。」
林二娘心中感激,知道這價錢已是極為便宜,便不再推辭,當下便應了下來。她從袖中取出幾串錢,將半年的房租一併付了。唐管家也不矯情,收了錢,又交代了幾句院子裡的事,便告辭離去。
接下來的幾日,林二娘忙著打點行李、收拾新居。唐管家又派了兩個家丁過來幫忙搬家,還送了一些日用物事——幾口鍋碗瓢盆,兩床新被褥,還有幾斤米麵。林二娘推辭不過,只得收下,心中暗暗記下這份情誼。
搬家那日,天氣晴好。棠落跟著林二娘和劉阿蘭,一趟一趟地把東西搬進新家。雖說這小院子比不上靜苑那般精細雅致,但勝在獨門獨戶,再也沒有寄人籬下的拘束感。棠落把自己的東西一件件擺好,又幫著劉阿蘭收拾房間,忙了一整日,總算安頓妥當。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灑進小院,將青磚地面染成一片溫暖的橘色。棠落坐在門檻上,看著院中那叢翠竹在風中輕輕搖曳,心中升起一種踏實的感覺。這裡沒有別院的華美,卻有屬於自己的安寧。
林二娘從廚房端出一鍋熱騰騰的粥,劉阿蘭跟在她身後,手裡端著幾碟小菜。母女三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就著暮色吃了一頓簡單的晚飯。林二娘看著兩個女兒,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棠落捧著粥碗,喝了一口,暖意從喉嚨一直蔓延到心底。她抬起頭,朝林二娘笑了笑,沒有說話,卻覺得這碗粥比什麼山珍海味都香甜。
到了年關時候,清溪鎮的街巷裡漸漸有了年味。家家戶戶門前貼上了紅紙對聯,偶爾有鞭炮聲在遠處炸響,孩子們追逐嬉鬧,空氣中瀰漫著炸年貨的油香。棠落站在小院門口,看著巷子裡幾個孩童蹲在地上撿沒有炸開的鞭炮,心中升起一種踏實的溫暖——這是她們在清溪鎮過的第一個年。
臘月二十八這天上午,院門外傳來馬車的聲音。棠落正在屋裡幫劉阿蘭剪窗花,聽見動靜便探出頭去。只見一輛青帷馬車停在了巷口,唐管家從車上下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廝,每人手裡都拎著大包小包,滿滿噹噹的。
「夫人,年貨送來了!」唐管家笑呵呵地走進院子,朝林二娘拱了拱手。
林二娘連忙迎上去,見那些包袱裡儘是些魚肉米麵,還有幾隻紮著草繩的活雞活鴨,甚至還有一罈子黃酒,不由吃了一驚,連連擺手道:「唐管家,這如何使得?已經叨擾貴府多時,怎好再收這些東西——」
唐管家打斷她的話,笑道:「夫人不必客氣。這些都是莊子上自個兒產的,雞是後院養的,魚是塘裡撈的,酒也是自家釀的,不花什麼錢。再說了,這是公子親自吩咐的,說夫人一家剛搬出來,年貨怕是不齊全,讓老奴送些過來應應急。夫人若是不收,老奴回去可不好交代。」
他說著,朝身後兩個小廝使了個眼色。兩人便將東西一一搬進廚房,不一會兒便將那間狹小的灶房堆得滿滿當當。林二娘看著那些東西,心中感動,眼眶微微泛紅,也不再推辭,朝唐管家鄭重地道了謝。唐管家又交代了幾句,說灶房的柴火若是不夠,隨時讓人去別院取,這才帶著小廝們離去。
林二娘站在門口目送馬車遠去,轉身回屋時,棠落已經翻開了那些包袱,一樣一樣地往外拿。一條五六斤重的大草魚,幾刀五花三層的豬肉,兩隻肥碩的公雞,一籃子雞蛋,一袋白麵,還有幾捆乾菜和一大包糖果。棠落拿起那包糖果,拆開一看,是麥芽糖做成的各種小玩意兒,有小魚、小鳥、小花的形狀,晶瑩剔透,看著就喜人。
「娘,這麼多糖!」棠落眼睛亮晶晶的,拿起一條小魚形狀的糖塞進嘴裡,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林二娘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少吃些,仔細牙疼。」
劉阿蘭在一旁也笑了,把那幾隻活雞拎到院子角落裡,找了個舊竹筐罩住,又往裡頭撒了把米。院子裡便有了雞叫聲,平添了幾分生氣。
年前兩日,林智和林安從京城回來了。兄弟二人一人背著一個包袱,風塵僕僕地走進巷子。棠落正蹲在院子裡幫劉阿蘭擇菜,抬頭看見他們,驚喜地喊了一聲「大哥二哥」,便扔下手裡的菜跑了過去。
林安一把將她舉起來,笑道:「小棠,想二哥不?」
棠落被他舉得老高,咯咯直笑,拍著他的肩膀道:「快放我下來,我都多大了,還舉!」
林智在一旁看著,嘴角揚起笑意,伸手在棠落腦袋上輕輕拍了拍,便進屋去給林二娘請安。
除夕那日,天還沒亮,林家小院便熱鬧起來。林二娘和劉阿蘭在廚房裡忙活,切菜聲、炒菜聲、油鍋的滋滋聲交織在一起,香味從灶房飄出來,瀰漫了整個院子。林安搬了梯子貼對聯,棠落在下面指揮:「二哥,左邊高了,往下挪一點……再往右……好了好了,正了!」林安貼完對聯又貼窗花,忙得滿頭大汗,卻笑得比誰都開心。
林智則在屋裡收拾桌子,將碗筷一一擺好,又將那罈子黃酒打開,醇厚的酒香立刻充滿了整間屋子。
傍晚時分,年夜飯擺上了桌。滿滿一桌子菜——紅燒魚、燉雞湯、醬豬肉、炒乾菜、蒸年糕,還有熱氣騰騰的餃子。一家五口圍坐在桌前,林二娘看著三個兒女,眼眶微微泛紅,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舉起酒杯道:「來,咱們一家好不容易團圓了,這第一杯酒,敬咱們自己。」
林安大聲應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被酒嗆得直咳嗽,惹得眾人一陣笑。林智淺淺抿了一口,目光從林二娘身上移到棠落身上,又移回來,眼中滿是溫情。
棠落也端起自己面前的小半杯酒,學著大人的模樣抿了一口,辛辣的味道直衝腦門,她皺了皺鼻子,吐了吐舌頭,惹得劉阿蘭在一旁笑出了聲。
窗外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小院裡卻溫暖如春。一家人邊吃邊聊,說起小時候的趣事,說起林智在國子監的見聞,說起林安在京城街頭遇到的奇人異事,說起棠落種的那些草藥長勢如何。燭火搖曳,映著每個人的臉龐,都是笑著的。
這一頓飯吃了許久,直到夜色深沉,桌上的菜盤子幾乎都見了底,眾人才依依不捨地散了席。棠落幫著劉阿蘭收拾碗筷,林智和林安陪林二娘坐在屋裡說話。灶房裡,熱水燒得咕嘟咕嘟響,蒸汽瀰漫,將窗玻璃蒙上一層白霧。
棠落站在灶台前,透過那層白霧看著屋裡隱約的人影,聽著他們低低的說話聲和偶爾傳出的笑聲,心中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滿足。她在現代過了二十年的年,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原來過年是這個樣子的。
年後沒幾日,林智便收拾了行囊,獨自回了京城。林安本想跟著回去,卻被林二娘留下來多住幾日,說是要他陪著去地裡看看那些草藥。林安自然樂意,便留了下來。
說起那塊地,倒真是爭氣。入秋時種下的草藥,到了年關已經長得齊膝高,綠油油的一片,在冬日裡看著格外喜人。林二娘每次去地裡,臉上都帶著笑意,像是看著一群爭氣的孩子。
只是人紅是非多,地裡長得好,眼紅的人也跟著來了。那幾個原來賣地的農民,本就是附近村子裡的莊稼漢,當初急著用錢,低價把地賣了,如今見那地裡長出這般茂盛的草藥,心裡頭便不是滋味。年前幾日,他們喝了幾碗黃湯,壯著膽子結伴上了門。
那日林安正好在家,聽見院外吵吵嚷嚷,開門一看,四五個漢子站在巷子裡,為首的那個正是老趙頭。他們嚷嚷著說賣地賣虧了,要林二娘補些銀子,又說當初賣地時沒說清楚這地能用,這是欺詐,不給錢就不走。
林安年輕氣盛,聽得火起,正要上前理論,卻被林二娘一把拉住。她擋在兒子身前,冷著臉對那群人道:「地是你們要賣的,價是你們開的,當日立了字據,銀貨兩訖,哪裡來的欺詐?你們若再這般胡攪蠻纏,莫怪我不客氣。」
老趙頭等人被她這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卻又不甘心就此離去,正僵持著,巷口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眾人回頭一看,只見一輛青帷馬車不知何時停在了巷口,車簾掀開一角,一個身形魁梧的漢子從車上跳了下來——正是福安。
福安大步走過來,目光從那群農民身上掃過,像刀子一樣。他也不說話,只是走到林二娘身邊,雙手抱胸,靜靜地站在那裡。那幾個農民被他這麼一看,腿先軟了三分,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為首的老趙頭還想張嘴,福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語氣不輕不重地說了句:「怎麼,還不走?」
老趙頭喉結滾了滾,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縮了縮脖子,轉身就走。其餘幾人見狀,也灰溜溜地跟著散了。不到片刻功夫,巷子裡便恢復了安靜,只剩幾片枯葉被風吹著打轉。
林二娘鬆了一口氣,轉身朝福安道謝。福安擺了擺手,笑道:「夫人不必客氣。公子說了,這幾日鎮上不太平,讓老奴多照應著些。夫人放心,有我們在,這些人翻不起什麼浪來。」
說罷,他又朝林安點了點頭,便轉身上了馬車,揚長而去。林安站在院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巷口,忍不住嘖了一聲,對林二娘道:「娘,這位沈公子……到底是什麼來頭?看著可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公子。」
林二娘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轉身進了院子。棠落跟在她身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條空蕩蕩的巷子,心中暗暗慶幸——若不是沈公子派人來,今日這事還不知要如何收場。
自那以後,那幾個農民再也沒有上過門。林二娘後來聽鄰居說,是沈公子派人給他們帶了話,說若再敢來鬧事,便不是幾句話能解決的了。那些人雖心中不甘,卻也識趣,知道招惹不起,便死了那條心。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正月十五上元節一過,年就算正式過完了。林安也收拾了行囊,回京城去了。小院裡又只剩下母女三人,卻比剛搬來時多了幾分從容和踏實。棠落每日照看那些草藥,林二娘和劉阿蘭忙著田裡的活計,日子雖平淡,卻也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