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5日星期日

AI原創小說 : 棠落1-20

 “老趙,你手腳利索點啊。”


“說什麼廢話呢,要不你來?”


“好好好,你手別抖,趕緊給她塞進去。”


好痛,誰在說話?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一根被壓面機輾過的麵條一樣,是誰在掐她?


「行了,大功告成!咱們走,老錢。」


「啊?不跟她交代交代啊?」


「交代什麼啊?又不是咱倆的錯,這上面出的簍子,整出來個沒有魂魄的女娃子,咱們好不容易從別處揪個八字合適的魂魄頂上,也算公德一件了。”




“你說的也有道理——對了,那東西你給她吃了嗎?”


「啊!你不說我都忘記了——好了,趕緊走,她馬上醒了,到時候看見咱倆又是麻煩。”


棠落緩緩地張開了略顯沉重的眼皮,只來得及瞄見一黑一白兩道模糊的身影在眼前驟然消失不見。


她慢慢地從地上坐了起來,抬眼環顧了一下四周,觸目所及盡是一片青黃的稻田,遠處是連綿起伏的隱隱群山,背後一輪初升的紅日,而她此時正背靠一株老槐樹,坐在田埂上。


這是哪?棠落伸手揉了揉有點發痛的後腦,仔細回想一下——


她記得自己從樓上摔下來了。然後就死了。


當時她正在人才市場的招聘會上找工作,由於人太多又懶得擠,她就靠在四樓走廊的欄桿上等一起來的朋友。沒想到那欄桿突然斷裂,她整個人就從四樓摔了下去。


再然後呢?


好像她是被突然出現的兩個自稱是黑白無常的傢伙給強行拉走了。周圍的人根本看不見他們,只是圍著自己的屍體小聲討論。那兩個穿著黑白長袍的傢伙拉著她走了好久,半路上她莫名其妙地失去了知覺。


可是…


棠落抬手看了看沾了泥土的黑乎乎的小爪子,又瞄到裹著灰綠色夾襖的小短腿兒,晃了晃套著深藍色舊布鞋的小腳,再往嘴巴上抹一把——全是黏糊糊的鼻涕和口水。


誰能告訴她現在是什麼狀況?人死了不是該去投胎生?或是下地獄或上天堂什麼的……但為什麼她卻變成了一個小孩子?還是貌似古代人的小孩!


棠落皺著眉頭開始在大腦裡思索,只覺得腦部微微刺痛了一下,一些朦朧的畫面便如潮水般湧入了自己的腦海——小小的村落、眉眼間盡是憐愛的古裝婦人、沖她傻笑的小男孩、總是埋頭書中的小男孩、同情的目光、嫌惡的目光……


棠落很鬱悶。雖然很不可思議,但是現實和剛才的那些記憶片段清楚地告訴她,現在的情況無疑是近年來網路上頻繁發生的穿越事件。沒想到前天還在跟朋友開玩笑想來次穿越之旅去漢朝揍一頓呂後那個老妖婆,就這麼快等來了現世報。


雖然她在現代是個了無牽掛的孤兒,但也不想穿越到嚴重缺乏人權的古代社會。今年剛大學畢業的她,資質平庸,面臨殘酷的就業競爭,連工作都沒找到,就被送進了穿越大軍中,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棠落大學念的是新聞學,成績一般,本想畢業以後找個辦公室文職工作舒舒服服地當她的白領,沒想到一場意外竟然把她送回了古代。


好在不算聰明的她最大的優點就是環境適應能力強,而隨遇而安對一個穿越人士來說乃是必不可少的基本素質之一。已經有點認清現實並且認命的棠落,緩緩平復下有些驚慌的心情,一邊拿衣服袖子去抹淨小臉上的鼻涕,一邊考慮現狀。


動了動小短腿後她暗自鬆了口氣──還好是女的,不然她還真不知道怎麼面對多出來的東西。雖然穿越並非她所願,但是本來已經死去的她能夠重新開始一段生命,也算是值得高興的事。


雖然已經接受了這具身體的記憶,但是她想起來那些畫面就好像是在看幻燈片一樣。不只因為這是別人的記憶,最主要的原因是──這具身體原來是個弱智!還是那種不會說話、失禁的類型……難道就是因為這樣她才順利佔了她的身體穿過來的?


雖然她不是學歷史的,但新聞學好歹也和歷史沾點邊。從這具身體的記憶片段得知,新皇今年剛登基,改號永安。那這裡似乎就是中國歷史上一個叫做大樑的朝代。


但在現代的時候她也看過一些有關穿越的現象解釋,如果她來到的是原本時空的歷史,那根據外祖母悖論來說她的存在是不成立的,所以大概她現在應該是在一個和大樑極其類似的年代才對。


但不管這裡是真大樑還是假大樑,她能夠在意外中活下來,已經是現在最大的好消息了。


好不容易擦乾淨了黏糊糊的小臉,她又開始發愁——這麼一大片農田半個人也沒有,這小女孩的記憶裡也沒有回家的路,難道要她一直坐在這裡傻等?萬一這孩子是自己偷跑出來的,那還不知道她家裡人猴年馬月才能找來。


「咕嚕」一聲肚子響讓她糾結了。等人不要緊,但是餓肚子那可就難受了。但願這小孩的家人不要找太久。


剛好這麼想著,就聽見遠處一陣呼叫聲。抬頭看去,只見整齊的田埂上一個半大的孩子沖她直直地跑過來,一路也不知踩壞了多少稻穗。


「啊……小棠!」小孩跑到她跟前,一手叉腰喘著粗氣,一手拉上了她的小胳膊,斷斷續續地說道,“你……嚇死、嚇死我了,我……我不是讓你在村口等我麼……你怎麼跑到田裡來了?”


棠落想了想沒張口——畢竟她現在是個已經到了五歲還不會說話的小女孩。男孩子說話帶的一點江東口音和小女孩記憶裡的一個重疊。眼前的小男孩比她高上不少,穿一身粗布衣裳,一頭黑髮在頭頂被一根布條紮起。由於運動變得紅潤的小臉看起來八九歲的樣子,被太陽曬得有點發黑的小臉倒是可愛得很,儼然小正太一枚。這應該就是她的二哥林安了。


「走,咱趕緊回家。要不等娘從鎮上回來了,知道我跑出來玩還帶著你,肯定要拿大掃帚掃死我。”


林安轉拉她的小黑爪子,她躲避不及果然抹了他一手的鼻涕。只是他似不在意地又捏了捏她的小手,兩人遂沿著窄窄的田埂一前一後地朝著山那邊走去。


出了田地大概又走了十分鐘有餘,才在一處小坡上看見不遠一處村莊。外有幾棵綠樹環繞,當中由兩根木柱蓋上茅草頂搭成一面寨門,一圈木柵從兩面散開。村莊背靠著剛才她在田間看到的累累青山,看起來整個村落倒是乾淨俐落,大概三十餘戶的樣子。


棠落現在的身體還小,走了這麼久的路難免覺得累。眼看著就要到了,卻是覺得眼皮打顫雙腿發麻,不由地小步子慢了下來。林安突然鬆了拉著她的左手,一把將她從地上抱了起來說:“嘿嘿,才發現你今兒這麼乖!累了罷,二哥抱你回去呀。”


棠落愣了一下,直到男孩邁開步子穩穩地朝前走,她才動了動有點僵硬的身體順從地趴到男孩的懷裡,雙手不自覺地環著對方脖子在後面扣著。


從發現穿越到認清現實,那被她忽略的不安,直到被這個身體的親人抱起,似乎有了消散的跡象。這讓她想到小時候自己走路累了的時候,總是一個人停在路邊休息,看著別的孩子靠在親人懷裡的樣子,那時候還會想像是什麼感覺。現在她似乎有些體會到了──為什麼被抱著的孩子都會笑得那麼開心,是因為被關心吧。


從一開始她就全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看待穿越這件事,完全沒有想到被她佔了身體的小女孩又會何去何從。只是現在被對方的親人給予感情,淡淡的愧疚之感才萌生出來。


但是對現在這種狀況她也無力改變。如果讓她選擇作為這個小女孩繼續活下去或是把身體還給對方,她肯定不會謙讓的。她能做的也只是祝那個小女孩有一個好的歸宿、不再癡傻。至於過多的罪惡感也只是兔死狐悲而已——畢竟她還沒有善良到成全別人犧牲自己的程度。



進了村子,林安抱著她又走了一段路。趴在他懷裡的棠落悄悄打量著這座小村的內部。


幾乎每家門前都有塊不大不小的院子,有的起了一層低低的土牆,有的僅用一圈籬笆圍起來。裡面則是空蕩蕩的幾間房子,平頂蓋瓦,還有些茅草搭成的牲口棚。三兩婦人聚在村路邊,一面做些手上活計,一面打量路過的他倆。她們的穿著打扮都差不多,衣服的顏色隻隻是白、黃、灰三色。


被那些婦人或是同情或是嫌惡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舒服的棠落把腦袋朝林安肩上壓了壓,後又想到自己的年紀覺得這種舉動委實有點丟人,遂又把頭抬了起來,只是不去對視那些婦人。


突然,抱著她的林安停在了一處農家小院的寨門前不動了。直到她感覺到不對勁才轉頭去看,一眼就見到一個模樣清爽的灰衣婦人立在院子門口。


這婦人本來正橫眉豎眼地瞪著男孩,但看到棠落注視的目光,那眼神便如冰水入春一樣化了開來,眉眼之間盡是溫暖。這個婦人就是她的娘親,人稱林二娘。


要說這林氏也是個稀罕人。她是四年多前從江東地帶搬到這個蜀中名為落霞村的小村莊裡的。林氏當時帶了兩個孩子還懷著七個月的身孕,他說自己是死了丈夫又被婆家趕走的寡婦。她先是買了村長家的一戶現成的房舍,也就是他們現在住的這個小院子。又置辦了三十畝村邊的閒田,並請了農人幫著種地收糧,一年也夠個溫飽。


棠落記憶中有許多林氏繡帕子或是納鞋底的畫面,還有她教導兩個兒子讀書識字的樣子。一個普通的農家婦人,又會刺繡又能唸書識字,還能自己教育兒子,實在是了不得。也不知道是什麼人家,竟然攆了這麼多多才多藝的寡婦,還能讓她帶著兒子走的。


正在回想的棠落被兩步走上前來的林氏從林安的懷裡抱了出來。一手拖著她的小屁股,一手扶住她的腰背,穩穩把她嵌在了自己懷裡,嘴上輕聲哄道:“棠兒回來啦。”


值得一提的是,她的名字還是叫做棠落。而且大概是因為林氏對她的夫家心存不滿,所以把自己的三個孩子的姓都改跟了自己。這個娘親確實十分強悍啊。


林氏抱著她的姿勢比那林安好許多。臉皮向來不薄的她也沒有佔了別人母親的感覺,倒是挺享受這種活了二十年也沒有過的親情,同剛才林安抱著她時候的感覺差不多。只是母親的懷抱要更讓她感覺踏實和溫暖一些。

林二娘抱著棠落穿過院子,跌跌撞撞地進了正屋。林安低著頭跟在後面,像隻犯了錯的小狗,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林二娘把棠落輕輕放在靠牆那張硬邦邦的板床上,轉身出去拎了把大掃帚回來,二話不說就往林安身上抽去。

林安咬著牙,站在門口一動不動,任由掃帚一下又一下狠狠落在自己背上,愣是連哼都沒哼一聲。林二娘一邊打一邊哭喊:「我讓你看好妹妹!你倒好,帶著她往外跑!你就這麼待不住嗎!」

打了七八下,她的聲音已經徹底啞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棠兒腦子本來就不好使……你還帶她到處亂跑……你這個糊塗蟲,萬一把她弄丟了……你讓娘怎麼活啊……」說著說著,她的手再也使不上力氣了。又勉強揮了兩下,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坐在門檻上,捂著臉放聲大哭起來。

她這一哭,反倒把林安嚇得魂飛魄散。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娘跟前,渾身發抖,帶著哭腔喊道:「娘,您別生氣了!都是安兒不好,是安兒貪玩……您別哭了,您打我,您使勁打我!」見林二娘不理他,哭得撕心裂肺,他抬手就往自己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兒子該死!」

第二巴掌還沒落下,林二娘已經猛地撲過去,一把將他摟進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母子倆抱在一起,淚水混在一起,哭成了一團,一時間竟把床上的棠落忘得乾乾淨淨。

棠落呆呆地望著這一幕,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樣,疼得她喘不過氣來。這是她現在的親人啊——看著他們傷心成那樣,她的眼淚也跟著湧了上來。一著急,什麼都顧不上了,那聲「娘」就這麼衝口而出,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娘——!」

那一聲雖然沙啞,卻像一把刀子,生生劃破了滿屋的哭聲。正在哭泣的兩個人同時僵住了,猛地扭過頭來,四隻通紅的眼睛直直盯著她——那眼神裡有驚,有喜,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希望。屋子裡那股撕心裂肺的悲傷,就這麼被她一聲「娘」給擊碎了。

棠落喊完就後悔了。她本來沒想這麼快就「好」起來的——可看著那母子倆眼裡快要溢出來的喜悅,她的心就像被泡進了溫水裡,一點一點地化了。算了,好就好吧……她占了人家女兒的身子,就該擔起這份責任。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林安。他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一下子從地上蹦起來,衝到床邊,一把抓住棠落的小胳膊,手指都在發抖,聲音裡帶著哭腔和笑意:「小棠……你、你剛才是不是叫娘了?是不是?!你再說一遍!」

棠落看著他那張又哭又笑的小臉,又扭頭瞧見林二娘紅著眼眶、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嘴唇都在微微顫抖——她的心徹底軟了。

她毫不猶豫地又喊了一聲:「娘——」

這一下,母子倆徹底炸開了鍋。林安抱著她又蹦又跳,哈哈傻笑個不停;林二娘趕緊把他推開,一把將棠落搶進自己懷裡,緊緊摟著,像摟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她坐在床沿上,把棠落放在自己膝頭,眼淚嘩嘩地往下流,聲音顫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棠兒……再喊一聲娘……求你了,再喊一聲……」

棠落順從地又連喊了兩聲。林二娘猛地把她舉起來,淚水和笑聲一起迸發出來,撕心裂肺地喊道:「棠兒會說話了!娘的寶貝會說話了!老天爺啊……你終於開眼了……」

看著林二娘那張被淚水浸透的臉,看著她那發自骨髓的喜悅,棠落的鼻子一酸,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份喜悅,不是給她的。不是給她這個來自千年後的孤魂野鬼的。可她還是感動了,感動得一塌糊塗。她多希望這份感情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啊。不管她表面上裝得多麼不在乎,嘴裡說得多麼雲淡風輕——作為一個從小無父無母、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她的心底裡,一直都在偷偷地、瘋狂地渴望著親情。這一刻,她不想再裝了。就讓她自私一回吧。就讓她把這些本不屬於她的感情,死死地攥在手裡,當作一切都是自己的。

「小棠,喊聲哥哥!快喊哥哥!」林安湊過來,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臉上的淚痕還沒乾,嘴角卻已經咧到了耳根。

「對,喊哥哥!」林二娘把她放在腿上坐好,母子倆一左一右圍著她,四隻眼睛裡滿是期待和渴望。棠落心裡苦笑——她一個活了二十年的人,還要裝嫩喊一個八九歲的小孩「哥哥」,真是難為情死了。可她還是紅著臉,乖乖地喊了一聲:「哥哥——」

那一刻,林安的笑容像煙花一樣炸開了,燦爛得讓人移不開眼。林二娘捂著嘴,淚水又一次奪眶而出,卻是笑著哭的。棠落看著他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眼淚和笑容混在一起,模糊了視線。

她真的覺得自己太幸運了。從樓上摔下來,死了——卻穿越到了古代,得到了她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親情。這不是幸運是什麼?時代不一樣又怎樣?這份滾燙的、滾燙的親情,正在一點一點地把她心底那堵冰牆燒出一個大窟窿。不管她是怎麼來到這裡的,既然老天把她扔進了這副身子,她就有資格——以這個女孩的身份——好好地、狠狠地活下去。

這麼一想,之前那點愧疚,就像被風吹散的煙一樣,越來越淡了。她不是沒心沒肺的人,但她從來不愛鑽牛角尖。她會因為占了別人的幸福而感到內疚,卻不會讓自己一輩子困在痛苦裡。她的想法一直很簡單——盡全力讓自己活得舒坦,不糾結已經發生的事。現在,她只想認認真真地做這個年代的「棠落」。

等林二娘終於平靜了一些,她才又摟著棠落坐回床上,擦了擦眼角的淚,帶著滿臉的疑惑,輕聲問身邊的兒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讓你帶出去跑一趟,回來就……就全好了?」

林安撓著後腦勺,傻乎乎地說:「我也不知道啊……說了您可別又打我——村東的王小胖喊我去田埂上玩,我就帶著小棠一塊兒去了。後來……後來他罵小棠是傻子,我氣不過,就跟他打了起來……沒留神,小棠就跑沒影了。我當時……我當時都快急死了,娘,我真的快急死了……我找了半天,才在咱家地裡找到她。您別說,我帶她回來的路上,她就比平時乖多了,不怎麼流口水,還自己走路呢……」

林二娘聽完,先是臉色一沉,像是要發火,可那火氣剛冒了個頭,就又被她生生按了下去。她皺著眉頭想了很久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扭頭看著棠落,一字一句地,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似的:「棠兒……你能聽懂娘說話不?」

棠落想了想——既然不用再裝傻了,那就乾脆做個正常小孩吧。反正她這副身子已經五歲了,也是該懂事了的年紀。於是,她衝林二娘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林二娘的眼淚瞬間又湧了出來,可她卻笑了,笑得又哭又笑,像個瘋子。

「那……那棠兒還記得以前的事不?」她顫抖著問,生怕聽到「不記得了」這三個字。她是怕啊——怕閨女好了,卻把從前的事全忘了,忘了這個娘,忘了這個家。

棠落看著她那雙紅腫的、佈滿血絲的眼睛,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她又點了點頭。

林二娘摟著她的胳膊收得更緊了,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一樣。她張了张嘴,還想再問些什麼,可話到嘴邊,眼神卻忽然暗了下去。她盯著棠落的小臉,漸漸發起呆來,那目光裡有歡喜,有心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哀傷。

棠落被她看得有點發毛,可她沒有躲。她穩住心神,靜靜地回望著林二娘,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天真、純淨、什麼都不懂。心裡雖然覺得裝嫩彆扭得要命,可她知道自己必須這麼做——為了守住這份來之不易的親情,也為了在這陌生的世界裡活下去。

林安見娘盯著妹妹發愣,忍不住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林二娘猛地回過神來,深吸了一口氣,扭頭吩咐他:「你快去……把你大哥找回來。把這件好事告訴他,讓他先回家。你……你牽著牛慢慢往回走就行。」

「唉!」林安樂呵呵地應了一聲,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顛顛兒地跑出去了。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林二娘低著頭,看著懷裡的棠落,眼淚又一滴一滴地掉了下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棠落摟得更緊、更緊,緊到棠落能聽見她的心跳——那顆心,跳得又急又亂,像是一個失而復得的母親,還在害怕這一切只是一場夢。

棠落把臉埋進林二娘的懷裡,聞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柴火味,閉上了眼睛。

這一刻,她不想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了。什麼穿越,什麼前世,什麼黑白無常——都去他媽的吧。她只想好好地、好好地待在這個懷抱裡。


過了老半天,林二娘的神色才漸漸緩和下來,不再像方才那樣盯著棠落看時,眼神裡又是滾燙的熱切、又是恍惚的迷離。棠落暗暗鬆了一口氣,這才覺得腦袋沉沉的,眼皮也開始打架了——折騰了這麼大半天,她這副小小的身子哪裡撐得住?一個哈欠沒忍住就打了出來。林二娘見她睏成這樣,心疼地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摟著她,一隻手輕輕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棠落心想,就這麼窩在娘懷裡眯一會兒,也是好的。

可她剛閉上眼睛沒多大功夫,林二娘大約是以為她已經睡著了,竟然低聲自語起來,那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似的,卻又帶著一股壓了四年的酸楚:

「孩子……娘真的覺得像做夢一樣。你知道嗎?這四年來,娘是頭一回這麼歡喜……當年懷你的時候,娘吃了多少苦頭啊……不足月就把你生了下來,那時候你小小的一團,哭都哭不出聲兒來……到你兩歲,娘才發現你不對勁。大夫們都說,是你娘懷你的時候不注意,才害得你這輩子注定痴傻……娘活了這麼多年,做事從來不後悔,可唯獨在你身上……娘嘗到了後悔的滋味。孩子,你說……是不是娘當初真的太任性了,才害得你……」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哽住了,像是有一把刀子卡在喉嚨裡。棠落聽見她吸了吸鼻子,又強忍著繼續說下去,可那話裡頭的眼淚味兒,濃得化不開:

「天可憐我兒……總算……總算一切都過去了。」

棠落閉著眼睛,聽著這些話,心裡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住了。她忽然想起以前有個同學說過——痴呆的人都是因為魂魄不全,有的是出生的時候少了魂魄投胎,才會這樣。雖然當時只覺得是迷信,可現在看來,倒像是真的有幾分道理。不然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會被她這個從千年之後來的靈魂給占了身子呢?說不定……就是這孩子少了魂魄,才引了她到來。她的胡思亂想倒也應了幾分真,只是現在說不清楚,往後自然會有分曉。

棠落就這麼伴著林二娘的低語聲,像被溫水泡著一樣,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向淺眠的她被一陣突然響起的呼喊聲吵醒。她迷迷糊糊地剛睜開眼,就聽見林二娘輕輕地「噓」了一聲,像是在制止什麼人。她扭頭一看——只見一個小男孩正站在門口,氣喘吁吁的,胸膛一起一伏,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正用那種又緊張又熱切的目光直直地望著她。

棠落下意識地在腦子裡搜尋這張臉的記憶——可是,什麼也沒有。

空的。

她拼命地想,想從那具身體留下的殘碎記憶裡翻出這張清秀的面孔,可那些畫面像是被人潑了一盆水,糊成了一團,什麼都看不清。她只知道這個男孩應該是她認識的人,應該是很親近的人——可她就是想不起來他是誰。

是大哥?還是……別的什麼人?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不對——她明明記得自己有兩個哥哥,一個爽利愛笑,一個安靜愛讀書。可眼前這個男孩,既像那個愛笑的,又像那個愛讀書的,又好像誰都不是。他的臉在她眼前晃啊晃,像隔了一層磨砂玻璃,怎麼都對不上號。

「棠兒?」男孩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你……你還認得我嗎?」

棠落愣住了。

認得?不認得?她張了张嘴,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她不是不想喊,而是——她不知道該喊什麼。哥哥?哪個哥哥?還是……根本就不是哥哥?

林二娘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卻很快又壓了下去,輕聲哄道:「棠兒,這是你大哥啊,你忘了?你大哥林智,天天讀書那個……」

大哥。林智。天天讀書。

這幾個字像鑰匙一樣,拼命地往她腦子裡的鎖孔裡捅,可那扇門就是打不開。棠落急得眼眶發紅,小手攥緊了林二娘的衣角,指節都泛了白。

她終於擠出一個字,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哥?」

那聲「哥」喊得含糊不清,像是喊給男孩聽的,又像是喊給自己聽的——她在試,試著把這個稱呼和這張臉黏在一起。

男孩的臉一下子亮了,亮得讓棠落心虛。

他沒有像林安那樣又蹦又跳,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彎上去,彎成一個淺淺的、卻怎麼也壓不住的笑容。他略帶激動地應了她一聲,聲音裡頭藏著顫,眼眶卻紅了。

棠落看著他那張眉清目秀的小臉,心裡卻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應該高興的,可她高興不起來。因為她知道,她剛才那聲「哥」,喊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她不是不記得自己有哥哥。她只是……不認得眼前這個人。

那種感覺很奇怪——就像翻開一本以為自己讀過的書,卻發現裡面的字一個都不認識。書還是那本書,封面還是那個封面,可內容……全變了。

林二娘似乎沒有察覺到棠落心底的翻湧,伸手在大兒子臉上擰了一把,笑著打趣道:「瞧把你樂的!整天個書呆子樣,娘可真少見你樂成這樣!」

男孩——林智,如果她沒記錯的話——仍是一臉淺淺的笑,不見半點羞惱。那模樣清清淡淡的,像春天裡剛化開的冰水。

棠落看著那張笑臉,心裡卻酸酸的。

她忽然害怕起來——今天她認不出大哥,明天她會不會也認不出娘?後天會不會連自己叫什麼都忘了?這副身子裡裝著她的靈魂,可那些原本屬於這副身子的記憶,正在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一點一點地漏掉。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層薄薄的淚花逼了回去,然後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男孩的手指。

男孩低下頭,看了她一眼,笑了。

棠落也跟著扯了扯嘴角,心裡卻在說——

對不起,我真的……不太認得你。

可我會努力的。努力記住你的臉,記住你的名字,記住你是我大哥。

請你……不要怪我。


這時,外面的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初春的天氣就是這樣——日頭一出來,寒氣就跟見了貓的老鼠似的,嗖地一下就竄沒了影。棠落身上還穿著那件厚實的灰綠色夾襖,不一會兒就覺得後背黏糊糊的,像是貼了一層濕布。她忍不住伸手去扯領口,想透透氣。

這件衣裳針腳倒是細密,看得出來做它的人是花了心思的。只是這年頭的莊戶人家,哪裡用得著扣子那樣的稀罕物?衣襟左右一攏,腰間紮根布帶子,就這麼湊合著裹在身上。棠落低頭看了看——布帶子已經磨得起毛了,邊沿處還打了兩個結,怕是斷過又接上的。

林二娘見她扯衣裳,就知道她是熱了。連忙伸手給她鬆了鬆腰帶,又把衣襟微微敞開了些。可她不敢脫——初春的風還帶著刀子似的寒意,萬一吹著了,這副小身子骨哪裡扛得住?她從懷裡摸出一塊帕子,帕子已經洗得發白,邊角都起了毛邊,可疊得整整齊齊。她輕輕沾了沾棠落鼻尖和額頭上的薄汗,又在一旁慢慢揮著手,給她扇出幾縷涼風。

那風不大,卻讓棠落覺得舒服了許多。

林智在一旁輕聲詢問林二娘事情的經過。原來他方才在山下放牛,正捧著書看得入迷,林安突然跑來,氣都沒喘勻就嚷嚷著「小妹醒了、小妹說話了」。他聽得心頭一顫,連牛都顧不上,丟給弟弟就一路跑回了家。

林二娘簡單說了幾句,林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小妹遭了這些年的罪,如今總算好了,往後……往後該是苦盡甘來了罷。」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棠落,而是望著門外那片還光禿禿的田地。那語氣與其說是篤定,不如說是在求一個心安。

棠落看著他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樣,心裡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林二娘起身走到屋子角落,那兒放著一口半人高的粗陶水缸。她揭開缸蓋,用木瓢在裡頭舀了半下——瓢是大半個葫蘆剖開做的,邊緣磕了好幾個缺口。水缸裡的水已經不多了,舀的時候能聽見瓢底刮到缸底的聲響,澀澀的,像日子本身。

她把帕子打濕,擰了又擰,才轉過身來給兄妹倆擦手擦臉。那帕子擦過棠落的小臉時,她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泥土腥氣——這水是從村口的井裡一擔一擔挑回來的,井水不深,挑一擔要走老遠的路。

「我去做飯。」林二娘叨叨了一句,轉身進了旁邊那間用土坯隔出來的小灶房。說是灶房,其實就是在正屋角落裡用幾塊土坯壘了個灶,上面架一口鐵鍋,鍋底已經燒得發黑,好幾處補過又裂、裂過又補的痕跡。灶房沒有煙囪,每次燒火滿屋子都是煙,嗆得人眼淚直流。

林智本來想去幫忙起灶,林二娘擺了擺手:「你陪著棠兒。」

他便沒再動,只是眼睛還是忍不住往灶房那邊瞟了一眼——灶房裡傳來柴火潮濕的「嗞嗞」聲,那是林二娘在費力地點火。這幾日下了雨,堆在屋後的柴火沒來得及蓋,濕了大半。她蹲在灶前,一口一口地吹氣,煙嗆得她直咳嗽,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可她手上一直沒停。

過了好一會兒,灶房裡才傳來林二娘疲憊的聲音:「好了好了,著了……」

林智聽見那聲「好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兩人對坐著,一時無話。棠落抬頭看著林智——他的臉洗乾淨了,可脖子根那裡還有一圈沒洗掉的泥印子。衣裳袖口磨得發亮,肘彎處打了個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縫的。他的一雙手,骨節分明,可指頭上全是凍瘡留下的疤痕,還有幾道被草葉割開的口子,結了痂又裂開,露出裡面嫩紅的肉。

棠落的目光落在那雙手上一時移不開,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忽然想起方才林安抱她回來時,那雙托著她的小手也是這樣——粗糙、乾裂、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她還想起林安背上的掃帚印,想起他跪在地上往自己臉上扇巴掌的樣子。

她才五歲。林安也不過八九歲。可他們的手,比她在現代見過的任何一個孩子的都要粗糙。

林二娘端著飯菜從灶房裡出來時,棠落先看見的不是碗裡的東西,而是她的手——那雙手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邊燙得發紅,可她只是皺了皺眉,快步走過來放下,然後在圍裙上蹭了蹭手。

那雙手,比她想像的還要滄桑。指節粗大,皮膚皸裂,虎口處有一層厚厚的繭,像是常年握鋤頭、搓麻繩、洗衣服磨出來的。手腕上有一道長長的疤,已經發白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林二娘把飯菜擺在那張矮桌上。桌子是用幾塊舊木板釘的,桌面坑坑窪窪,有好幾處蟲蛀的洞。一隻桌腿下面墊著一塊碎瓦片,不然桌子就會搖晃。

桌上只有三樣東西:一個褐色的粗陶瓦罐,幾隻淺碗,還有一盤雜糧窩頭。

瓦罐裡裝的是悶菜——水煮的野菜,加了一把粗鹽,連一滴油星子都看不見。那菜葉子煮得發黃,軟塌塌地趴在罐底,湯水清得能照見人影。

窩頭是摻了麩皮的,顏色發灰發褐,硬得像石頭。盤子裡一共六個,個頭不大,卻是一家四口中午的全部口糧。

林二娘把棠落摟在懷裡,在桌邊坐下。林安早就等不及了,伸手就去抓瓦罐裡的菜——沒有筷子,或者說有,但他懶得用。他撈了一把塞進嘴裡,被燙得直吸氣,又抓了一個窩頭啃了一大口。那窩頭太硬,他咬的時候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棠落注意到,林安只吃了一口菜,就再也不往瓦罐裡伸了。他一手抓著窩頭,就著那點鹹味兒,一口一口地往下送。

林智坐在對面,吃得慢得多。他把窩頭掰成小塊,泡在菜湯裡,等軟了再吃。這樣費功夫,但省牙。棠落看見他嚼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著——那窩頭裡的麩皮刮嗓子,可她從頭到尾沒聽見他吭一聲。

林二娘夾了一筷子菜,吹了吹,送到棠落嘴邊。棠落張嘴接了——沒有油水,只有鹽的鹹味和野菜的苦澀。可她確實餓了,嚼了兩口就咽了下去。林二娘又掰了一小塊窩頭,在菜湯裡泡軟了,餵給她。

棠落咬了一口,半天才嚼爛。那窩頭粗糲得像沙子,刮得她喉嚨生疼。

林二娘看著她皺眉的樣子,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家裡沒白麵了……我今天去鎮上,錢沒帶夠,那糧鋪的掌櫃又不肯賒……」她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明天娘再去一趟,買些回來給你烙餅。今兒先泡了飯吃,別再啃壞了牙口。」

林智聽見這話,放下手裡的窩頭,輕聲說:「是呀,小妹還小,該吃點軟麵。這幾日我先去鎮上買些回來,再過一陣子地裡收成了,送些糧食去請人磨了粉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可棠落看見他碗裡的窩頭只啃了一半,菜湯卻喝了大半——他捨不得吃,把軟乎的都留給了妹妹。

林安嘴裡含著東西,連連點頭,含混地「嗯」了一聲。棠落看見他碗邊上掉了幾粒窩頭渣子,他伸出舌頭舔了,又用手背抹了抹嘴,衝她咧嘴一笑。

那笑容裡沒有一絲苦意,可棠落的心卻像被人狠狠擰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自己碗裡泡軟的窩頭,鼻子一酸,淚差點掉下來。

她想起自己穿越前在大學食堂吃飯的時候,吃不完的白麵饅頭隨手就扔了,從來沒想過有人會為了幾斤白麵跑一趟鎮上還買不起。她想起自己挑剔食堂的菜太油太膩,可這裡的人連一滴油星子都捨不得放。

她嚼著嘴裡那口泡軟的窩頭,忽然覺得——這哪裡是窩頭,這分明是這一家人從牙縫裡省下來的命。

她用力嚥了下去,抬起頭,沖林二娘笑了笑。

林二娘愣了一下,也笑了。那笑容裡有心疼,有欣慰,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酸楚。

棠落低下頭,繼續吃。

這一次,她沒有再覺得窩頭難嚥。

因為她知道,這已經是這家人能給她的——最好的東西了。


晚飯後,棠落沒多久就睡著了。

棠落這一覺睡得沉沉的,直到第二天日頭都快爬到屋頂了才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她先是盯著頭頂那根被煙熏得發黑的房梁發了一會兒呆,耳邊隱隱約約傳來女人說話和小孩笑鬧的聲音。那些聲音像是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把她從夢裡拽了出來——她終於確信,這一切不是夢。她真的穿越了,變成了一個古代農家的小姑娘。而最重要的是,她現在有家了,有親人了。

她使勁吸了吸鼻子,把那點快要溢出眼眶的酸意硬生生憋了回去,然後從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坐起來,清了清嗓子,衝著門口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娘——!」

話音剛落,林二娘就從院子裡小跑著進了屋,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尾巴。棠落的目光從三個人臉上一一滑過去,然後咧開嘴,露出一個大大的、燦爛的笑容。

「小棠你可算醒啦!娘一直不讓我吵你。」林安噘著嘴跑到床邊一屁股坐下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像是在告狀似的。

棠落笑嘻嘻地看著他,甜甜地叫了一聲「二哥」。這一聲下去,林安那張小臉立馬從陰轉晴,笑得跟朵花似的。棠落又扭頭衝林智喊了一聲「大哥」,眼尖地瞧見他那張清秀的小臉竟然微微泛起了紅暈。

「行了行了,給你小妹收拾收拾,娘去熱飯。」林二娘一邊說一邊轉身往灶房走。棠落隱約從她的聲音裡聽出了一絲顫抖,像是哽咽,可她回過頭來看孩子們的時候,臉上分明掛著笑。

吃過午飯,林二娘領著三個孩子坐到院子裡那塊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大石板上。她自己則捲起袖子,在一旁的石案上擺弄起瓶瓶罐罐來。棠落一邊隨口應付著在旁邊逗她玩的林安,一邊偷偷留意著林二娘手上的動靜。

林二娘把幾樣不起眼的食材一一擺開——幾根小蔥、一方豆腐、半碗黃醬,還有一小碟灰撲撲的粉末,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她先是拿起刀來切豆腐,那刀工看得棠落一愣一愣的。每一塊豆腐都切得方方正正、整整齊齊,像是拿尺子量過又拿模子扣出來的。棠落越看越好奇——她早知道林二娘做飯是把好手,但親眼看見還是頭一回。也不知道這古代農家的手藝,跟她那個時代的炒菜有什麼不一樣。

她忍不住往林二娘身邊湊了湊。

只見林二娘把鍋燒熱,拿一塊已經榨過好幾回的豬油渣在鍋底仔細抹了一圈——那油渣乾巴巴的,幾乎看不出什麼油星了,可她還是一點都不浪費,每一個角落都抹到了。然後她把切好的蔥花往鍋裡一撒,「滋啦」一聲響,一股香氣就跟著炸開了。

棠落脖子伸得老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裡。

林二娘動作又快又穩,一手掌鍋一手拿鏟,把豆腐一塊一塊輕輕推進去,小火慢慢煎著。沒過多久,那些白嫩嫩的豆腐表面就泛起了一層金黃色的硬皮,在鍋裡「滋滋」作響,像是在歡快地唱歌。林二娘又撒了一小撮鹽,淋了一勺黃醬,最後把那一碟不知名的粉末倒進去,快速翻了幾下。霎時間,那股香味濃得整個院子都裝不下了。

棠落聞著那個味道,口水差點沒兜住。那不是大魚大肉的油膩葷腥,而是一種樸實的、厚道的、能把人心都燙得發軟的香氣。她盯著鍋裡那幾塊普通的豆腐,在金黃色的醬汁裡翻滾,忽然覺得這比她在現代吃過的任何一道山珍海味都要誘人。

林安在一旁早就饞得坐不住了,伸著脖子喊:「娘,好了沒有?我快饞死了!」

林智雖然沒出聲,但那雙眼睛也直直地釘在鍋上,喉結悄悄地動了一下。

林二娘笑了笑,用鏟子鏟了一小塊豆腐,放在嘴邊吹了又吹,直到不燙了,才送到棠落嘴邊:「嘗嘗。」

棠落張嘴接了——那豆腐外皮酥脆,裡頭嫩得像水,醬香味濃得化不開,還帶著一絲說不上來的鮮甜。她嚼了兩口,眼睛一下子亮得像兩盞燈。

「好吃!」她含混不清地喊道,嘴角還掛著醬汁。

林二娘又給林安和林智各夾了一塊。兩個孩子接過去,都捨不得大口吃,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在品什麼稀世珍寶。棠落注意到,林二娘給三個孩子都分完了,自己卻只拿鏟子刮了刮鍋底剩下的一點醬汁,送到嘴邊抿了抿,然後就轉身去收拾灶台了。

棠落看了一眼鍋裡——本來就沒煎幾塊豆腐,分給他們三人之後,鍋底只剩下一點點碎渣。林二娘把那點碎渣盛到一個小碗裡,蓋上蓋子,放到碗櫃最深處。怕是連這點碎渣,都捨不得現在吃,要留到下一頓。

棠落嘴裡還嚼著那塊豆腐,可心裡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那頓飯——水煮的野菜,硬得硌牙的雜糧窩頭,連一滴油星子都看不見。而今天這盤煎豆腐,對這個家來說,大概已經算是過年才吃得上的好菜了。可林二娘自己,連一塊都沒捨得吃。

她低下頭,看著碗裡剩下的最後一小口豆腐,忽然覺得舌頭上的味道變得複雜起來。有醬香,有油香,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酸漲漲的東西,從喉嚨深處往上翻湧。

她用力嚥了下去,抬起頭,衝林二娘笑了一下。

林二娘正在灶台邊彎著腰刷鍋,背影單薄得像一片紙。聽見孩子們的笑聲,她回過頭來,用袖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也跟著笑了。

那笑容,比鍋裡的豆腐還要暖。


林安見棠落分神不理自己,就拉了拉她的小手問:「小棠在看娘做飯吶?」

棠落回過頭來應了一聲:「嗯,好看。」這話倒是不假。現代人的衣服和物件大多是用機器批量做出來的,偶爾有個講究的地方也不過是用電腦繡花。要說她上大學那會兒,也曾經跟著室友玩過一陣子做菜——照著網上的食譜依樣畫葫蘆,光是學個西紅柿炒雞蛋就折騰了好幾回,不是鹹了就是糊了,最後勉強能入口了,也談不上什麼手藝。哪裡比得上林二娘這樣真刀真鏟的功夫?

因此,她對林二娘這般三兩下就煎出一盤香噴噴豆腐的手藝,確實佩服得緊。再想想林二娘剛才的動作——棠落突然愣住了,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林安,那呆呆的模樣嚇得他連忙伸手推了推她。

「小棠!你怎麼了?」

棠落這才回過神來。她看見林二娘和林智都已經放下了手裡的東西,緊張地同林安一起看向自己,心裡不由得湧上一陣歉疚——她知道,他們是怕她又變回從前那個痴傻的樣子。

「香。」棠落用手指了指林二娘膝上那盤還沒收走的豆腐,脆生生地說了一句。母子三人這才鬆了一口氣,眉眼間的緊張漸漸散了開來。

林二娘又重新撿起鍋鏟,繼續收拾灶台,嘴裡對著棠落念叨:「棠兒以後可不興這樣了,嚇壞娘了。你要喜歡做飯,等年紀再大些娘親自教你。咱這份手藝可是你外婆祖上親傳的,正經八百的蜀地家常菜,傳女不傳男的。」

林二娘還在不停地跟她嘀咕著,棠落雖然表面上做出聆聽的樣子,心裡卻在琢磨著別的事情。

說來也奇怪——自從穿越到這副身子裡之後,她發現自己的腦子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不是那種過目不忘的記性好,而是另一種本事:她看什麼東西,總能不自覺地想到「這個能不能賣錢」、「那個能不能倒騰一手」。

就拿剛才林二娘煎豆腐來說吧,她看著看著,腦子裡就自動蹦出一連串念頭:這豆腐要是煎得再老一點,是不是能當零嘴賣?鎮上集市有沒有賣煎豆腐的攤子?一斤豆腐能切多少塊?一塊賣兩文錢,刨掉成本能賺多少?

這些念頭像是自己長出來的一樣,根本不用她費力去想。她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大學的時候,她是個對數字一竅不通的人,連自己一個月花了多少錢都算不清楚。可現在,她看著一盤煎豆腐,居然能無師自通地琢磨起成本和利潤來。

棠落按下心中的驚訝,又悄悄觀察了一陣子,越發確信自己確實多了這麼個本事。她不知道這算不算老天爺補給她的穿越福利——畢竟上輩子她是個連工作都找不到的平庸之輩,這輩子總得給點什麼特長吧?

她迫不及待地想再找點別的事情試一試。

眼見一旁的林智手裡捧著一本線裝的薄書看得入神,她便佯裝好奇,湊過他那邊去。母子三人都當她是小孩子心性,也沒在意。而她卻沒在看書上的字——她在想另一件事。

「大哥,你這本書……多少錢買的?」棠落脆生生地問了一句。

林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妹妹會問這個,如實答道:「這本不是買的,是跟鎮上書鋪的掌櫃借來看的。若要買……怕是得五百文。」

「五百文?」棠落在心裡快速盤算起來。她這幾天已經大概摸清了家裡的底——林二娘手裡有三十畝地,租給佃農種,一年下來除去稅賦和開銷,能攢下七八兩銀子。在這個蜀中的小村子裡,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吃穿不愁,但也談不上富貴。

五百文,差不多是半兩銀子。家裡不是拿不出這個錢,可為了一本書花掉半兩銀子,確實有點心疼——尤其是對林二娘這樣會過日子的人來說。

「那鎮上書鋪的書,都這麼貴嗎?」棠落又問。

林智點點頭:「差不多的。便宜的也要三四百文,貴的幾貫錢的都有。」

棠落心裡有數了。她扭頭看了一眼林二娘——後者正低著頭忙活,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棠落注意到,她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顯然在聽著兄妹倆的對話。

林智見棠落問起書價,以為她是好奇,也沒多想,又翻了一頁繼續看起來。可他眼底那絲渴望,瞞不過棠落的眼睛。

她想起來了——之前林二娘說過,要給他買本書。可看這情形,怕是捨不得。

棠落低下頭,小手無意識地揪著衣角。腦子裡又開始飛快地轉了起來。

賣吃食?家裡沒本錢開鋪子。賣繡品?林二娘的刺繡手藝雖好,可一幅帕子繡下來費時費力,賣不上價。賣力氣?她現在才四歲,幹不了重活。

可她的腦子像是上了發條似的,一個念頭不行,就自動轉到下一個。她忽然想到一個主意——不是賣東西,而是「倒騰」東西。

她記得林安前幾天說過,村東的王小胖他爹在鎮上開雜貨鋪,經常要去城裡進貨。如果她能搭上這條線,讓王小胖他爹從城裡捎些東西回來——比如城裡便宜、鎮上貴的那種——再轉手賣給鎮上的鋪子,不就能賺差價了嗎?

她不知道這個主意能不能成,但她發現,當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的腦子裡已經自動開始計算了:進貨要多少本錢、路上要多少運費、轉手能賣多少錢、多久能回本……

棠落被自己嚇了一跳。

這還是她嗎?上輩子那個連找工作都懶得擠、只想混個辦公室當小白領的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精明了?

林智見對面這個小人兒湊在自己身邊,一會兒皺眉一會兒發呆的模樣覺得有趣,只當她是對認字產生了興趣,便抬頭對林二娘說:「娘,現在小棠也清醒了,要不您也教她認字吧?或者我來教她?」

棠落這才回過神來,收起了滿腦子的生意經,扭著小屁股坐回到林二娘跟前。

林二娘摸了摸棠落的小腦瓜,應聲道:「還是我來教吧。你要放牛,又沒空帶她;安兒也不喜歡讀書。娘把你們倆都教過來了,自然得親自給你妹妹啟蒙。現在棠兒才四歲,正是該認些字的年紀了。我看她這回是真的好了,只要以後不磕著碰著出什麼問題,怕是咱家又要多個聰明的姐兒呢。」

兄弟二人聽了母親的話,都笑著應和。

「唉,娘教的自然是好,比起鎮上的先生也是不差半點的。」林智由衷地說道。

「哥,你又去鎮上私塾啦?」一旁的林安插了一句嘴。

林智的神色繃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林二娘一眼。見她臉上依然帶著笑容,沒有半絲不滿,這才輕輕鬆了一口氣,緩緩回答:「嗯,就是前幾天趕牛路過,順便去了一趟。想著再借本書回來看看,只是沒借成。」

棠落看他提到「書」字時兩眼直發光,又想起之前娘喊他書呆子,心裡暗想:這大哥果然是個好學之人。沒準現在好好讀書,以後還能謀個功名。唐朝是有科舉制度的,大哥只要有才學就有當官的前途——真混個古代公務員噹噹,全家可就真的衣食無憂了。

林二娘聽了兒子的話,低頭沉思了一會兒,抬頭說道:「智兒,這《論語》可是讀完了吧?怎麼也沒跟娘說一聲。借書還是別去了,鎮上那個先生我也見過,不是個好相與的人,你去借書肯定受他冷眼。待我明天去鎮上給棠兒買白麵,順路給你稍一本別的回來。」

林智聽了林二娘的話,先是雙眼一亮,之後又似想起了什麼,搖了搖頭說:「不了,娘。書本實在太貴了,便宜的都要三四百文一本。家裡雖說不缺這幾個錢,可也不能這麼糟蹋。不如我多去借幾次,總能借到的。」

林二娘搖了搖頭,沒有再言語。她不是拿不出這幾百文錢——家裡三十畝地的收成,加上她平日做些繡活貼補,日子過得還算寬裕。可她這人向來會過日子,不該花的錢一個子兒都不會多掏。在她看來,書能借就不該買,能省一文是一文。

棠落看著大哥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失落,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她明白林二娘的心思——不是不捨得給兒子花錢,而是覺得沒必要。家裡有吃有穿有餘糧,已經是很好的日子了,何必再花冤枉錢?

可棠落不這麼想。

她覺得,書這種東西,該買還是得買的。尤其是對一個好學的人來說,借來的書總歸不是自己的,不能圈圈畫畫,不能隨時翻看,心裡總不踏實。

她低頭揪著衣角,腦子裡又開始轉了起來。不為生計,就為了讓大哥能痛痛快快地買上一本屬於自己的書。

她想起剛才那個「倒騰」的主意,覺得可以試試。反正家裡不缺本錢,就算賠了,也賠不到哪裡去。萬一成了呢?

她暗暗下了決心——等有機會,一定要攛掇林二娘做點小買賣。不為發財,就為了讓這個家,能過得更鬆快一些。

一家四口各懷心思,坐在農家小院裡,享受著初春這半暖的日光,就這麼度過了整個下午。


這幾日開始收成,林二娘總是帶著二兒子去田間監工,以免雇來的那幾個外村人偷奸耍滑昧了她家的糧食。每晚用牛車拉了糧食回來,堆在院子裡,準備等到官府来人收糧再一起賣掉。

這個時候的農民種的糧食,每年都有官府派專人來收。如果農戶想省點功夫,一般都是直接賣給官府換些銀錢;有的也寧願拉糧到別的地方賣給糧食鋪子,多賺幾文。她家以往的產量都是直接賣給了官府,今年林二娘也只留了一小部分,打算去碾成麵粉,給棠落當日常主食。

家裡分工十分明確。兩個哥哥雖然都到了讀書的年紀,但林二娘本身底子不薄,讀書識字都是她親自教的,現在又多了一個棠落。林安本身就不喜歡文章,從去年起每逢雙日都在鎮上一間小武館打雜,順便學些拳腳。而林智聰敏好學,一點就通,因此每天早起去山邊放牛吃草,順便看書自習。她家裡是有一頭耕牛的,那牛還很壯實,經常有村裡的婦人來借牛套車趕集去。林二娘也不含糊,雖然經常把牛白白借給他人,但也總托那些人幫忙買柴、稍東西之類的。

至於那個據說得病死了的爹,棠落雖然好奇,但也不會去主動提及這個似乎被母子三人刻意遺忘的人。她畢竟穿過來不到一個月,現成的一家三口還在慢慢適應中,死人就更不提了。

平日林二娘倒是不大外出,開始收糧之前都只在家裡做些吃食補貼家用。天氣逐漸變熱,林二娘也給棠落脫了襖子換上了短襦,雖然是粗布,但也透氣舒適。林二娘的廚藝——怎麼說呢?那不是一般的廚藝。那是能把石頭熬成湯、能把樹皮燉出肉味兒的神仙手藝。對作為新時代人類、吃慣了外賣和速食的棠落來說,這自家做的粗茶淡飯雖然食材簡單,味道卻香得她差點把舌頭吞下去。她又留意了旁人家的飯菜,愈發覺得林二娘不簡單——她的手藝,別說是鎮上酒樓的廚子了,就是送到京城去,也能跟御膳房的大廚掰掰手腕。想來之前她的夫家也肯定是有幾分本事的,不然怎麼能娶到林二娘這樣既會過日子、又做得一手好菜的婦人?

雖然好奇林二娘的婚姻來歷,但棠落更眼饞的是她那一手好廚藝。要知道,那可是正經八百的蜀地家常菜手藝,從十幾歲開始做飯,到現在已經有將近二十年的光景了。放到現代,那就是國寶級的大廚,是那種米其林餐廳跪著求她去掌勺、美食家排隊三年都吃不上她一口菜的存在。

話說前陣子,棠落就纏著林二娘教她做飯。開始的時候林二娘怕她燙著碰著不肯,但到底經不住她軟綿綿地撒嬌——那撒嬌的功力,連村口那棵老槐樹聽了都要開花。林二娘心一軟,應付地給了她幾樣簡單的食材,教她認認菜、洗洗菜,只等她過了新鮮勁兒自己放棄。

棠落剛開始學做飯那幾天,確實吃了些苦頭。雖然學起來不費腦子,但是切菜的時候難免把嫩嫩的手指頭切出幾個口子。那手指頭傷得——這麼說吧,要是把她的血收集起來,都能給全村人做一頓血豆腐了。若真是換了其他四歲的孩童,絕對會甩了菜刀哭著喊娘。不過這對擁有一個真正成人靈魂的她來說卻不算什麼——因為她深知,在這個年代,多一門手藝就多了一份生活保障。區區幾根手指,算什麼?

作為一個孤兒,從小就是在別人的冷眼中長大的她,一直渴望有一天能夠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一切。但是有些事情的確不是人努力了就有回報的。上輩子她就是由於資質平庸,別人兩遍學會的事情她要花三倍的時間才能弄清楚,所以哪怕她拼盡了全力,也只考上了一個三流的大學而已。難得她能重來一次,又擁有自己從前夢寐以求的東西——一個好使的腦袋——怎麼會白白浪費光陰和才能?

直到林二娘震驚地發現她的小手指上貼了好幾塊布條,那布條多得像是給手指穿了件衣服。棠落只用小孩子的語氣天真地對她說:「棠兒想學,一定學好。」那語氣,那眼神,純真得像春天裡第一朵綻放的小花,林二娘的心當場就化了。

於是從那天起,林二娘便也認認真真教起她做飯來。這個母親的想法很簡單:既然女兒想學,又有毅力學,那她就要用心教。一遍教不會就教兩遍,兩遍教不會就教十遍,十遍教不會就教一百遍——反正教到會為止,哪怕把家裡的菜都禍禍光了,也在所不惜。

家裡的食材有限,不能天天讓她練手,林二娘就先從認菜開始教起。她帶著棠落去田埂上、山坡上,認各種野菜——哪種能吃,哪種不能吃,哪種什麼季節採最嫩,哪種根莖也可以入菜。棠落的腦袋現在好使得很,林二娘說一遍她就記住了,記得住不說,還能舉一反三——林二娘教她認了三種野菜,她自己又從山坡上找出五種來問「娘這個能不能吃」。林二娘驚得下巴差點掉進土裡。

其次是刀工。家裡的菜刀又重又大,棠落的小手根本握不穩。林二娘就找了一把小一點的舊刀,把刀背磨鈍了些,先教她切軟的東西——焯過水的菜葉子、泡軟的豆腐乾。棠落學了三天,切出來的菜絲就能在針眼裡穿過去了——當然,這是誇張的說法,但確實已經像模像樣了。等她慢慢習慣了,才開始教她切蘿蔔、切土豆。一塊一塊,切得整整齊齊,大小均勻,像是拿尺子量過、拿模子扣出來的。林二娘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想:這孩子是妖怪吧?

再來是火候。家裡的灶是土灶,火大火小全憑往裡添柴多少。林二娘教她怎麼看火——火苗竄得高了要壓一壓,快滅了要添一把乾柴。什麼菜用大火爆炒,什麼菜用小火慢燉,什麼時候該翻鍋,什麼時候該蓋蓋子。這些東西光靠說是學不會的,非得自己站在灶前,被煙嗆過、被油濺過、把菜燒糊過,才能慢慢體會。可棠落呢?林二娘說了一遍,她就記住了。林二娘示範了一遍,她就學會了。第一次自己動手炒菜,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連林二娘都挑不出毛病來。林二娘當時的表情,就像是親眼看見一隻四歲的小貓咪寫出了一首唐詩——震驚、難以置信、又隱隱覺得自己在做夢。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就是調味。林二娘教她認各種調料——鹽、醬、醋、姜、蒜、花椒、八角。每一樣放多少,什麼時候放,放早了苦,放晚了不入味。林二娘自己做了幾十年的飯,放調料從來不稱不量,全憑手感。可教棠落的時候,她卻耐心得很,拿了一個小小的木勺,一勺一勺地比劃:「這個菜放一勺鹽就夠了,你先放半勺嘗嘗,不夠再加。」棠落學了五天,就能閉著眼睛放調料了——而且放出來的味道,跟林二娘親手做的分毫不差。林二娘嘗了一口她做的菜,當場眼淚就下來了,拉著棠落的手說:「棠兒啊,你這是老天爺賞飯吃啊。」

棠落學得很認真。雖然剛開始做出來的東西不是鹹了就是淡了,不是糊了就是沒熟——好吧,其實這種情況只發生在第一天。第二天開始,她做出來的菜就已經能入口了。第三天,就已經能稱得上好吃了。第四天,林二娘吃了一口,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全家人都目瞪口呆的話:「以後……要不你來做飯?」

棠落一開始還以為林二娘在開玩笑。後來發現,她是認真的。

由於穿越自帶的福利——那顆突然變得好使的腦袋——棠落簡直就像一塊海綿扔進了水裡,咕嘟咕嘟地吸收著林二娘教給她的一切。她認字是過目不忘,學做飯是一看就會。雖然刻意減緩了進度,不想顯得太過驚世駭俗——比如說,她明明一天就能學會的東西,硬是裝作學了三天——但還是讓一家人嘖嘖稱奇,直誇她聰明。

林安說:「小棠你是不是妖怪?」

林智說:「胡說,小妹這是天資過人。」

林二娘什麼都沒說,只是用那種又欣慰又喜悅又有點恍惚的眼神打量她,像是從來不認識這個養了三年的女兒一樣。每每夜裡哄她睡覺,也都喊些「心肝肉」、「苦盡甘來」、「老天爺開眼」之類的話。雖讓棠落暗笑不已,但能哄林二娘開心,她還是很樂意的——畢竟,被當成天才的感覺,還挺爽的。

起初棠落還對沒有半點油水的飯菜不大適應,但是過了四五天,吃慣了也就那個樣。林二娘的烹調手藝自然是沒話說,水煮菜也能煮出花來。大半個月前還買了麵粉回來,每日給她單獨開小灶烙餅吃。兩個兄弟看著她吃麵餅很是眼饞,但也從不跟她爭搶。每每她試著推讓,兩人都拒不接受。這也讓她很是感慨一番,愈發覺得對母子三人親密起來——畢竟,能為了妹妹的一張餅忍住自己的饞蟲,這份情誼,比金子還珍貴。

至於那個據說出征戰死了的爹,棠落雖然好奇,但也不會去主動提及這個似乎被母子三人刻意遺忘的人。她畢竟穿過來不到一個月,現成的一家三口還在慢慢適應中,死人就更不提了。反正,有這三個活人在身邊,已經夠她忙活的了。


三日後的清晨,天邊才剛露出一線魚肚白,林二娘就摸黑起了床,在屋裡輕手輕腳地收拾東西。棠落被她弄出的細微響動吵醒,揉揉眼睛,也跟著從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爬了起來。

林二娘先走到林智那邊,把他靠牆那頭的被子掀開,在角落裡鼓搗了一陣,撬開一塊巴掌大的活板——那板子藏得隱秘,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她把手伸進黑洞洞的窟窿裡摸索了幾下,拽出一個粗布縫的袋子,解開袋口,從裡面倒出一串錢來,一個個數過去,揀出幾十文塞進懷裡。棠落之前就見過她從這個地方取錢,心裡覺得這藏錢的法子倒是樸實得很。他們兄妹三個都知道家裡的錢擱在哪兒,林二娘也從來不避著他們。

今年地裡的收成換了三貫多錢,算是個豐年。林二娘前天還一人給了他們兩三個銅板,棠落拿到手裡的時候還仔細端詳了一番。這年頭市面上流通的錢幣花樣不少——有官鑄的,有私鑄的,大小輕重都不一樣。她手裡這幾枚,是地方上私鑄的銅錢,圓形方孔,比現代的一元硬幣稍微小一圈,薄薄的一片,掂在手裡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除了用銅錢買東西,鄉下人也時興以物易物,拿布匹糧食換別的東西,一匹絹大概能換一百多文錢。

沒過多久,兩兄弟也陸續醒了。林安三兩下套上衣裳,一溜煙跑出去給牛棚添草料。林智則去收拾那輛木板車,準備一會兒套上牛車出門。這年月沒什麼像樣的交通工具,莊戶人家出門趕集,全靠家裡的牲口拉車,雖然慢些顛些,總比兩條腿走路強。集市在鎮子邊上,天天都有,但每逢初一十五格外熱鬧,東西也多。今天正好是十五,趕上大集,難怪林安昨天就興奮得不行。

棠落自己從被窩裡翻出林二娘昨晚就給她備好的衣裳,笨手笨腳地往身上套。穿越過來第三天她就鬧著要自己穿衣服了,林二娘見她手腳還算靈便,也就由著她去,等她穿好了再幫她把頭髮紮起來。江南這邊的衣裳其實挺講究的,不過農家的孩子整天在泥地裡打滾,穿得太規規矩矩反而不方便。不然照規矩,棠落外頭還該套條裙子,兩個哥哥也該穿深衣,而不是現在這樣上下兩截隨便裹著。

等她收拾停當,林二娘也換好了出門的衣裳——一件淡青色的粗布短襖,下面一條月白色的長裙,裙擺剛好蓋住腳面。這身打扮跟畫像裡那些穿金戴銀的江南貴婦人比起來,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但細看就能看出門道:那針腳走得又密又勻,剪裁也合身得很,樸素歸樸素,卻一點兒不顯寒磣。

他們兄妹三個身上的衣裳,都是林二娘買了葛布回來自己一針一線縫出來的。這年頭布匹金貴,平頭百姓穿的都是粗布,顏色也單調,不是青的就是白的藍的那幾樣。一家子能一季做上一身新衣裳,就算不錯了。棠落翻過家裡的衣櫃,裡頭掛的疊的,全是這幾樣顏色,沒一件鮮亮的。

林二娘今年三十四了,看著卻不顯老。一雙大眼睛,不笑的時候也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威嚴,不像尋常莊戶婦人那樣縮手縮腳的。她皮膚白淨,這幾天在地裡曬了好些時候,也不過是泛了一層淺淺的紅,倒像是抹了胭脂似的。老話說一白遮三醜,林二娘年輕那會兒,想必也是個標緻的人物。

家裡沒有銅鏡——那玩意兒太貴,買一面鏡子的錢,夠一家子吃上半個月白麵了。所以棠落到現在,也只從水缸裡瞧見過自己的模樣。胖嘟嘟的小臉,圓滾滾的腮幫子,說不上多好看,但也不醜,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小丫頭片子。

等到村裡的雞叫了三遍,一家人才收拾妥當出了門。林智站在村口,目送他們趕著牛車漸漸走遠。家裡的牛養得壯實,林安坐在車轅上揮著一根細柳條,時不時吆喝一聲,牛便撒開蹄子小跑起來,速度倒也趕得上騎自行車了。只是這江南水鄉的土路坑坑窪窪,車輪軋過去顛得厲害。棠落雖然坐在林二娘膝蓋上,還是被晃得七葷八素,好在她這副小身板不暈車,換了別人怕是早吐了。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路漸漸平整起來。林二娘說這就到了。又過了一會兒,前前後後趕車的、步行的越來越多,遠處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棠落便知道,芙蓉鎮的集市到了。

集市邊上有專門看管牛車的地方,是鎮上一戶大戶人家的家丁在照看,停一上午只要兩文錢。林二娘把牛車安頓好,挎上包袱,一手拽一個孩子,擠進了人堆裡。

一進集市,棠落才算是開了眼界。這地方跟現代的早市差不多,一大片空地上擺滿了攤子,整整齊齊的,講究些的還搭了簡陋的草棚子。賣的東西五花八門,吃的穿的玩的,什麼都有。當然跟二十一世紀那種要什麼有什麼的大超市沒法比,可在這個年代的人眼裡,這樣的集市已經算得上是頂頂熱鬧的地方了。光看林安那兩眼放光的樣子就知道——尤其是小孩子,進了這裡就跟掉進蜜罐子似的。

兩邊的小販扯著嗓子叫賣,滿耳朵都是濃濃的吳儂軟語,棠落聽著覺得新鮮又有趣。路邊的小玩意兒不少,林安倒是一次也沒嚷著要買。棠落內裡是個二十歲的大人了,自然也不會像個真小孩似的鬧騰。兩人乖乖跟著林二娘,走到集市中間一個搭了棚子的攤位前頭。

攤主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坐在一張五六尺長的草蓆上,身邊擺了些絹帛布匹和針頭線腦的雜貨,看來是做布料生意的。

他一見林二娘走過來,立馬笑呵呵地站起來,迎上去熱絡地打招呼:「二娘來啦?今兒又有什麼好東西要出手?」

「嗯,幾件舊物。」林二娘說著鬆開兩個孩子的手,把肩上的包袱取下來,從裡頭摸出一團用布仔細裹著的東西,遞了過去。

那人趕緊接住,小心翼翼地揭開外面的布,一件一件擺在身旁的草蓆上。棠落湊過去一看——一支銀簪子、一對玉鐲子、還有一塊質地細膩的玉佩。銀簪雖然有些年頭了,上頭的花紋卻依舊清清楚楚,簪頭刻了一朵梅花,栩栩如生;那對玉鐲溫潤透亮,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那塊玉佩更是精緻,雕了一隻展翅的仙鶴,線條流暢生動,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東西。

棠落心裡咯噔了一下——這不就是林二娘平時壓在箱底捨不得動的那些嫁妝嗎?她曾經無意間撞見過林二娘翻出來擦拭,當時還納悶家裡怎麼會有這麼貴重的物件。原來娘今天是來賣這些的。

那年輕攤主把幾件東西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又拿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對著光瞧了瞧成色,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驚喜。他抬起頭,試探著開了口:「二娘,這幾件東西可不便宜啊。這銀簪雖舊,但這手藝——嘖嘖,一看就是老師傅打的。這玉鐲水頭足,少說也是中上等的料子。這塊玉佩嘛——」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怕是大戶人家出來的東西吧?」

林二娘神色淡淡的,不緊不慢地說:「這是我當年的嫁妝。如今家裡急用錢,才拿出來賣的。你給個實誠價。」

那攤主沉吟了一會兒,伸出三根手指:「三貫。」

林二娘二話不說,蹲下就去收那幾件東西。

那年輕人手忙腳亂地攔住她,臉上的笑容變成了苦笑:「二娘別急別急——五貫!五貫行不行?」

棠落在旁邊聽得心頭一震。五貫錢?那可是五千文啊!家裡三十畝地一年才收三貫多,這幾件嫁妝竟然能賣出五貫?她再細看那攤子上擺的幾件東西,明顯比集市上那些粗製濫造的貨色高出不知多少個檔次。難怪這攤主的眼睛都亮了。

「二娘,您這幾件東西確實是好貨。」那攤主撓了撓頭,語氣比剛才誠懇了不少,「可您也知道,我這小攤子,做的就是芙蓉鎮這一片的買賣。東西再好,拿回去也不一定能立馬賣掉。五貫,已經是我能出的頂價了。」

林二娘看著他,不慌不忙地說:「我這銀簪,是當年託人從蘇州請來的匠人打的,花紋全是手工一點一點鏨出來的,不是市面上那些模子壓的貨色能比的。這對玉鐲子,是我娘家的傳家之物,雖算不上稀世珍寶,但水頭和成色你也看見了。至於這塊玉佩——」她頓了頓,「你若拿到揚州去,單這一塊就能賣出五貫。」

那攤主被說得啞口無言,苦笑著搓了搓手:「二娘好眼力,好口才。可您也體諒體諒我,小本生意,壓不起太多本錢。這樣——六貫,再多一文我也拿不出來了。」

林二娘想了想,緩緩點了點頭:「六貫就六貫。不過,你得再搭我一匹細布、兩捆棉線,我有用處。」

那攤主咬了咬牙:「成!就依二娘!」

林二娘這才露出笑容,把那幾件嫁妝重新包好,遞給攤主。攤主接過去,小心翼翼地收進身後的木箱子裡,又轉身從攤子底下翻出一匹藕荷色的細布、兩捆顏色鮮亮的棉線,連同六貫銅錢一起遞了過來。

六貫錢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林二娘把銅錢用布袋子裝好,塞進包袱最深處,又把那匹布和棉線搭在手臂上,這才一手拉著棠落、一手拉著林安,轉身離開了攤位。

棠落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了一眼——那攤主正把那幾件嫁妝重新拿出來,對著陽光細細端詳,臉上滿是撿了大便宜的神色。

她轉回頭,看著林二娘平靜的側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那是她的嫁妝啊。一個女人一輩子最珍貴的東西——從娘家帶來的念想,壓在箱底捨不得動的寶貝。如今,為了這個家,說賣就賣了。

林安倒是沒想那麼多,興奮地拽著林二娘的衣角問:「娘,有錢了!能不能買糖吃?」

林二娘低頭看了他一眼,笑著從懷裡摸出幾文錢,塞進他手裡:「去吧,給你妹妹也帶一份。」

林安歡天喜地地拉著棠落就往旁邊的糖攤跑。

棠落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回頭看時,林二娘正站在人群裡,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衝她笑了笑。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欣慰,還有一絲——只有棠落看得出來的心酸。

她握緊了林安的手,沒有說話。

六貫錢。一支銀簪、一對玉鐲、一塊玉佩。

那是她娘前半輩子的念想。

如今,全都換成了這個家的柴米油鹽。


生活中總是不缺乏鬧劇,平靜的日子也需要一些意外來添色,才不至於乏味。這天,林二娘下田去看管僱工翻地,林安則照常去了武館,家中只留下兄妹二人。

林智同往常一樣坐在小院子裡看書,棠落則在一旁練針法。

「你們在做啥子呀?」

棠落聞聲抬頭看向門口,只見那裡站著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男孩,看上去六七歲的樣子,手裡還拎著一個破舊的竹籃子。她認得這孩子——是村東頭老陳家的孫子,名叫陳小虎,平日裡最喜歡到處串門子,是個閒不住的主兒。

「我在繡東西,哥哥在看書。」棠落見陳小虎的目光在林智身上轉了兩圈,但林智頭都沒抬,便順嘴答了話。

陳小虎今天是被他奶奶打發出來借鹽的。家裡做飯做到一半,才發現鹽罐子空了,他奶奶在灶台前罵罵咧咧了半天,最後塞給他一個竹籃子,攆他出來借一勺鹽回去。他路過林家門口,看見院門開著,就順勢探了個腦袋進來。

「你哥怎麼老在看書啊?也不嫌悶得慌。」陳小虎大大咧咧地走進院子,把竹籃子往地上一擱,湊到林智跟前,歪著腦袋瞅了瞅他手裡的書,然後一臉嫌棄地撇了撇嘴,「全是字,一個圖都沒有,有啥好看的?」

林智依然沒理他。

陳小虎討了個沒趣,又把注意力轉到了棠落身上。他蹲下來,盯著棠落手裡的繃子和針線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欸,你會繡小狗不?給我繡一個唄!」

棠落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滿臉認真的樣子,有點哭笑不得:「我還在學呢,繡不了那麼複雜的。」

「那你繡個簡單的嘛!」陳小虎不死心,從籃子裡翻出一塊髒兮兮的粗布,往棠落面前一遞,「繡這個上面,我拿回去給我奶奶看!」

棠落正想拒絕,一旁的林智終於開口了。

「她沒空。」語氣淡淡的,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陳小虎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委屈,又從委屈變成了不服氣:「我又沒問你!你憑啥替她說沒空?」

「我是她哥。」林智終於抬起頭,不緊不慢地看了陳小虎一眼,「我說了沒空,就是沒空。」

陳小虎被噎得說不出話來,漲紅了臉,憋了半天,忽然一把抓起地上的竹籃子,氣鼓鼓地往院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衝著棠落嚷了一句:「你哥是個書呆子!就知道欺負人!」

說完,一溜煙跑了。

棠落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又扭頭看了看林智,忍不住笑了出來:「大哥,你幹嘛老把人氣走啊?」

林智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頁書:「他太吵了。」

棠落無奈地搖了搖頭,低頭繼續繡她的東西。院子裡又恢復了安靜,只有偶爾翻書的聲音和針線穿過布帛的細微聲響。

然而這份安寧並沒有持續太久。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功夫,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響了起來:「林家小子!林家的!」

棠落和林智同時抬頭,就看見一個花白頭髮的老太太氣沖沖地走進了院子。她手裡還拽著陳小虎的胳膊,小男孩低著頭,一臉委屈的樣子,眼角還掛著沒乾的淚痕。

棠落認出來了——這是陳小虎的奶奶,村裡人稱「陳婆婆」的那位。老人家今年六十出頭,身子骨硬朗得很,脾氣也是出了名的火爆。年輕時守了寡,一個人把三個兒子拉扯大,在村裡說話向來不饒人。誰要是得罪了她,她能站在人家門口罵上一個時辰不帶重樣的。

「陳婆婆,您這是……」林智放下書本站了起來,語氣客氣但神色平靜。

「你還問我這是?」陳婆婆鬆開孫子的手,往院中央一站,雙手叉腰,聲如洪鐘,「我家小虎來你們家借鹽,你們不借就不借,憑啥欺負人?你看看,把孩子都氣哭了!」

林智微微皺眉,看了一眼縮在陳婆婆身後的陳小虎,語氣不卑不亢:「陳婆婆,他來的時候並沒有說要借鹽。他只說讓我妹妹給他繡東西,我妹妹說還在學,繡不了,他便生氣走了。」

「你胡說!」陳小虎從奶奶身後探出腦袋,大聲反駁,「我說了!我說了要借鹽!我籃子都帶了!」

棠落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隱約覺得,這事兒恐怕不是借不借鹽那麼簡單。

陳婆婆顯然是相信自己孫子的。她一聽這話,臉上的怒氣更盛了:「聽見沒?我孫子說了他說了!你們兄妹倆年紀不大,心眼倒是不少!不就一勺鹽嗎?我陳家還不至於窮到要賴你們一勺鹽!」

「陳婆婆,不是鹽的事——」林智試圖解釋。

「那是什麼事?」陳婆婆往前逼了一步,指著林智的鼻子,「你娘就是這麼教你的?對長輩沒大沒小,欺負人家小孩子?你娘在村裡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怎麼教出來的孩子這麼不懂事!」

林智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可以容忍別人罵自己,但絕不容忍別人說他娘的不是。

棠落感覺到氣氛不對,趕緊從小板凳上站起來,躲到林智身後,小手拽著他的衣角。她抬頭看著陳婆婆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心裡暗暗叫苦——這可比上次那個王氏難對付多了。王氏好歹只是個年輕媳婦,撒潑打滾那一套在村裡沒人買帳。可陳婆婆不一樣,她是長輩,輩分高,資歷老,一張嘴能頂十張用。這事兒要是鬧大了,就算她們家有理,也未必能討到好。

「陳婆婆,」棠落鼓起勇氣,從林智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聲音軟軟糯糯的,「他沒有欺負人。他真的沒說要借鹽……您要不信,您問問他,他來的時候說了啥?」

陳婆婆愣了一下,低頭看向自己的孫子:「小虎,你說,你來的時候說了啥?」

陳小虎張了張嘴,眼珠子轉了兩圈,然後低下頭,不吭聲了。

陳婆婆見孫子這副模樣,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但她這輩子最愛的就是面子,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雖然院子裡只有他們幾個,但她總覺得周圍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讓她承認自己的孫子撒了謊,那是萬萬不能的。

「行了行了,」陳婆婆擺了擺手,語氣比剛才軟了一些,但依然不肯鬆口,「就算小虎沒說清楚,你們做哥哥姐姐的,就不能主動問問?鄉里鄉親的,借勺鹽又不是什麼大事。你們這樣把人攆出去,傳出去讓人笑話!」

林智正要開口,院門口忽然傳來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陳嬸子,什麼事這麼大火氣啊?」

眾人回頭一看,走進來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半新的藏青色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臉上掛著淡淡的笑。這人是落霞村的裡正,姓周,人稱周裡正。他在村裡當了十幾年的差,為人處世圓滑老練,既不偏袒誰,也不得罪誰,最擅長的就是和稀泥。

周裡正原本是路過,聽見陳婆婆的大嗓門,便進來看看。他掃了一眼院子裡的情形——陳婆婆叉著腰,陳小虎低著頭,林家兄妹一個沉著臉一個縮在後面——心裡已經有了數。

「哎喲,陳嬸子,您這嗓門,我在村口就聽見了。」周裡正笑呵呵地走過來,也不急著問誰對誰錯,先打了一圈圓場,「小孩子之間的事,多大點兒啊,值得您老親自跑一趟?」

陳婆婆哼了一聲:「周裡正,你來得正好。你給評評理——我家小虎來借鹽,他們不借就算了,還把我孫子氣哭了。你說這事兒怎麼辦?」

周裡正看了看陳小虎,又看了看棠落和林智,沉吟了片刻,轉頭對陳婆婆說:「陳嬸子,我多嘴問一句——小虎來借鹽,是他自己來的,還是您讓他來的?」

陳婆婆張了张嘴,想說是自己的主意,但又覺得不對,改口道:「他自己來的,但是——」

「那就是了。」周裡正笑著打斷她,「小孩子嘛,說話辦事難免有不周到的地方。說不定小虎來的時候,確實沒說清楚要借鹽。林家這倆孩子也沒聽明白,一來二去就誤會了。您老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陳婆婆被說得啞口無言,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她當然知道自己孫子的德性——調皮搗蛋,說話沒譜,十句裡頭有三句是編的。但她是長輩,讓她當眾認錯,那是萬萬不能的。

周裡正見她不說話,又轉向林智:「林家小子,你們也有不對的地方。不管怎麼說,人家來借東西,你們好歹問清楚再說話。下次記住了,啊?」

林智抿了抿嘴,沒有反駁。他知道周裡正這是在打圓場,硬頂下去沒有好處。

「行了行了,」周裡正拍了拍手,「這事兒就這麼算了。陳嬸子,您消消氣,回頭我讓我家那口子給您送一勺鹽過去。林家小子,你們該幹啥幹啥,別往心裡去。」

陳婆婆哼了一聲,拉著陳小虎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瞪了林智一眼:「下次說話客氣點!別以為你娘在村裡有點本事,你們就能橫著走!」

林智面無表情地看著她離開,一句話也沒說。

等到陳婆婆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周裡正才收了臉上的笑容,嘆了口氣,低聲對林智說:「你娘回來跟她說一聲,陳婆婆那邊我來安撫。這事兒你們沒做錯,但以後遇見陳家的人,能讓就讓著點。老人家嘛,面子比天大。」

林智點了點頭:「謝謝周叔。」

「謝什麼謝,」周裡正擺了擺手,「都是一個村的,和和氣氣的多好。行了,我走了,你們好好看家。」

說完,他搖著扇子慢悠悠地走了。

院子裡又恢復了安靜。

棠落鬆開攥著林智衣角的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小聲嘟噥道:「嚇死我了……我還以為要打起來呢。」

林智低頭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

「周叔來了,打不起來。」

棠落想了想,覺得也是。那個周裡正,一看就是個和稀泥的高手,三言兩語就把陳婆婆哄走了。要是換了別的村長,說不定真得鬧到動手。

她重新坐回小板凳上,拿起繃子,卻發現手指還有點微微發抖。她抬頭看了一眼林智——後者已經重新翻開了書本,神色如常,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大哥,」棠落小聲問,「你生氣嗎?」

林智翻書的手頓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輕聲說:「不生氣。」

棠落看著他微微抿緊的嘴唇,心裡知道他在說謊。他不是不生氣,而是不想在她面前發火。

她沒有再問,低下頭,繼續一針一線地繡了起來。

院子裡又只剩下翻書的聲音和針線穿過布帛的細微聲響。

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把兩個小小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安靜地印在地上。


過了片刻,林安就大叫大嚷地進了門。林智倒是把上午的事情同他講了。出乎棠落意料的是,平時瘋長造勢的林家二哥這次卻沒什麼衝動的表現,只是詢問她是否被嚇到,見她搖頭就又尋了些別的話題逗她,似是渾然不在意上午發生的事情一樣。棠落雖然奇怪,但是見到他拿來討自己歡心的野果,也就暫時轉移了注意力。

到了傍晚的時候,家裡來了一個意外之客。棠落看著一臉賠笑地站在自家屋門口的中年漢子,不由覺得他的名字和人倒是挺相配——陳老實,果然看著很老實。

「你有事嗎?」林二娘剛做好晚飯,冷不丁瞧見站在門口的人,眉頭一緊。

「呵呵,我……我這是來給妹子你賠個不是。」陳老實很憨厚地衝著林二娘傻笑。坐在席子上等著開飯的三兄妹仰著小臉看著他。

「我曉得了,你趕緊回家吧,這都到了吃飯時候了。」言下之意是——我們家正準備吃飯,你該回哪就回哪去,別耽誤我們這頭吃晚飯。

「妹……妹子,你就原諒我娘吧。她是個大字不識一個的,也不懂得規矩……」

棠落眼尖地瞄到林二娘端碗的手緊了緊,然後聽她正色開口:「陳老實,我年紀比你大,以後切莫再喊我妹子,叫人聽到了端生些誤會出來。還有,今天的事情你也不用多說,只要你管好你娘不要再到我這兒來找麻煩,我也不會故意和你們過不去。好了,請你回去吧,我們要吃飯了。」

陳老實聽罷林二娘的話後,本來還傻笑的臉上一下子全是尷尬。他連聲應是之後,轉身快步離開了林家小院。

棠落見人走了,也就回頭繼續吃飯。林安卻面帶不渝地盯了好幾眼陳老實的背影,轉頭對林二娘說道:「娘,下次和他說話就不需客氣。不怕他娘來我們家找麻煩——當我們家沒有男人不成?」


林二娘對此沒有什麼反應,只張羅著兄妹三人吃飯。棠落看著她臉上並沒有什麼不妥,心下卻暗暗嘆了一口氣——這真是寡婦門前是非多。

她穿過來雖然才個把月,但已經親眼見識了不少。

就說上個月吧,村東頭的劉光棍沒事就在他們家門口晃悠,今天「路過」借個火,明天「順便」送把柴。有一回甚至拎了兩條魚上門,說是「河裡多撈的,吃不完」。林二娘當場就把魚還了回去,連門都沒讓他進。可第二天,村裡就傳開了——說林二娘收了劉光棍的魚,還留人家吃了飯。謠言傳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說話的人親眼看見了一樣。還是周裡正家的嬸子看不過去,出來說了句「我看見二娘把魚還回去了」,這才把謠言壓下去。

再往前數,春天那會兒,隔壁村的一個貨郎,每次挑擔子路過落霞村,都要在他們家門口歇腳。今天說「討口水喝」,明天說「借個板凳坐坐」。有一回甚至拿出一根紅頭繩,說要送給棠落。林二娘沒接,客客氣氣地說「孩子還小,用不著這個」。那貨郎倒也沒再說什麼,可沒過幾天,村裡的閒話又起來了——說林二娘跟貨郎眉來眼去,當著孩子的面不檢點。棠落當時氣得小臉通紅,還是林智拉住了她,說「這種話越理越亂,不理它,過幾天就散了」。

果然,過了幾天,那貨郎不來了,閒話也就慢慢沒了。可沒過多久,又換了別人。

最讓棠落覺得噁心的,是村裡那些婆娘的嘴。她們自己過得不如意,就見不得別人好。林二娘識字、會繡花、能把日子過得整整齊齊,在她們眼裡就是原罪。背地裡說她「仗著一張臉到處勾引人」的有,說她「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野寡婦、八成是在老家待不下去了」的也有。甚至有人說,林二娘的男人根本沒死,是她跟人私奔出來的——這話說得惡毒至極,可林二娘聽了,只是淡淡一笑:「隨她們說去,我又不掉一塊肉。」

棠落當時還小,不太懂這些。可現在想起來,心裡就像堵了一塊石頭。

她娘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啊。

一個女人,帶著三個孩子,沒有男人撐腰,在一個陌生的村子裡落腳。買地、蓋房、請人種田、自己繡花貼補家用——裡裡外外全靠自己一個人。別人家的男人在地裡幹活,她家就花錢請僱工;別人家的男人去鎮上辦事,她就自己趕著牛車來回。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漢子,可村裡人不會因為她能幹就高看她一眼——恰恰相反,正因為她能幹,閒話才更多。

「一個寡婦,日子過得比誰都滋潤,肯定有問題。」——這是村裡婆娘們的邏輯。

「一個寡婦,不跟男人來往,裝什麼清高。」——這也是她們的邏輯。

橫豎都是錯。

棠落有時候半夜醒來,聽見林二娘在隔壁屋裡翻來覆去的聲音,就知道她娘沒睡著。白天那張從容淡定的臉,到了夜裡,也會有撐不住的時候吧。可她從來不在孩子們面前露出半點軟弱。該笑的時候笑,該罵的時候罵,該拿起掃帚打人的時候,也絕不手軟。

就像今天。

棠落想到這裡,又想起剛才那個陳老實。本來還覺得他憨厚老實,可現在一想,心裡只剩下厭煩。他倒未必有什麼壞心眼,可他那個態度——「妹子,你就原諒我娘吧」——聽著像是在賠罪,可實際上呢?他憑什麼喊「妹子」?他憑什麼覺得自己可以站在他們家門口,用那種語氣跟林二娘說話?

不就是因為林二娘是寡婦嗎?

換了別人家有男人的,他敢嗎?

至於林安剛才說的話,棠落心裡也是認同的。在古代,一家子沒有一個成年的男人,確實撐不住事。單說他們家收成的時候,就沒少往周裡正家裡送東西——不是為了別的,就為了借個勢,不讓旁人欺負。周裡正人是不錯,可人情這種東西,用一次少一次。總不能事事都指望別人。

好在她兩個哥哥都比較早熟懂事。林智雖然只比棠落大幾歲,可說話辦事已經像個小大人了;林安平時大大咧咧的,可關鍵時候從來不掉鏈子。再過幾年,等他們再長大一些,就能替林二娘多分擔一些了。

到那時候,看誰還敢在她家門口晃悠。

棠落咬了咬筷子,低下頭,扒了一口飯。飯是溫的,菜是香的,可她吃在嘴裡,總覺得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澀味。

她偷偷看了一眼林二娘。

林二娘正低著頭給林安夾菜,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可棠落知道,她娘心裡,什麼都清楚。

只是不說罷了。


棠落在沒有空調沒有淋浴的情況下度過了大梁以後的第一個夏天。其實這個時候的盛夏也要比一千多年以後的夏天溫度低上很多,穿著一層單衣在正午的時候也只是有些薄汗罷了,據她估計大概最熱時候也不過三十五度。落霞村中並無水井,村人都是到後山一條小河挑水回來使用,平日洗衣也都是林二娘擔了到下游去。

林智和林安熱了就喜歡到河邊洗澡,鄉下半大點的男孩也不講究什麼禮法。但林二娘卻不讓棠落到河邊嬉玩,一方面是怕危險,一方面卻是以女兒家不易多碰冷水為由——這話放在現代或許沒什麼人信,可在這個年代,就是這麼個規矩。

棠落骨子裡帶著現代人的習慣,到了夏天總想吃點涼的喝點甜的,可家裡條件有限,她也不好意思天天嚷嚷。起初她也只是忍著,忍著忍著也就習慣了。可林二娘心細,發現她每到午後就沒精打采地趴在桌邊,連繡花針都懶得拿,便上了心。

有一日,林二娘從灶房端了一碗東西出來,放在棠落面前。

那是一碗冰鎮的綠豆湯。

棠落愣住了。

她來這個家半年了,從來沒見過這個東西。不是因為沒有綠豆——她後來才知道,林二娘春天就在菜地邊上種了幾排綠豆,只是一直沒捨得吃。收成的時候,林安問了一句「娘,這綠豆咋辦」,林二娘說「留著,夏天有用」。棠落當時沒在意,以為是要拿去賣錢的。

沒想到,是給她留的。

那碗綠豆湯熬得濃濃的,湯色碧綠清亮,上面還飄著幾粒紅棗——那紅棗是林智從山上野棗樹上打下來的,曬乾了攢了大半個月。棠落端著碗,聞著那股清甜的香氣,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娘,您啥時候種的綠豆啊?」她明知故問,聲音有點發顫。

「春天種的,忘了?」林二娘輕描淡寫地說,好像這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棠落知道,春天那會兒,地裡正忙著收麥子、種水稻,林二娘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來。那幾排綠豆,是她擠出時間,在田埂邊上一棵一棵種下去的。

棠落沒有再問,低頭喝了一口。

涼絲絲的,甜絲絲的,從喉嚨一路滑到心裡。

她忽然想起,前幾天林安從河邊回來,撈了幾條小魚,興沖沖地說要煮魚湯喝。林二娘把魚收拾乾淨了,卻沒有煮湯,而是用鹽醃了起來,掛在灶房通風的地方。棠落當時還納悶——好好的鮮魚不吃,醃起來做什麼?

現在她明白了。醃魚是為了給林智和林安夏天配飯的,省下來的油和鹽,大概都用在這碗綠豆湯裡了。

「娘,您也喝。」棠落把碗推到林二娘面前。

林二娘笑著搖了搖頭:「娘不熱,你喝。」

棠落知道她不是不熱,是捨不得。三十四五度的天,誰不熱?林二娘每天在灶房裡忙進忙出,臉上的汗就沒乾過。可她從來不說,從來不抱怨,就像她從來不說自己攢了多久的綠豆、曬了多久的紅棗一樣。

棠落沒有再推讓,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綠豆湯喝完了。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稀世珍寶。其實綠豆湯能有多好喝呢?放到現代,不過是路邊糖水店裡幾塊錢一碗的東西。可在這一刻,在這間簡陋的小院子裡,在這張坑坑窪窪的木桌前,它就是世上最好喝的東西。

從那天起,林二娘每隔兩三天就會給棠落熬一碗綠豆湯。有時候放紅棗,有時候放幾粒枸杞,有時候什麼都不放,就是清清的一碗。棠落每次喝的時候,都會發現碗底多了一兩顆——不是多了,是林二娘把自己的那份也倒進她碗裡了。

棠落不是一個容易被感動的人。上輩子她是孤兒,在福利院長大,早早就學會了不對任何人心存期待。不期待,就不會失望;不失望,就不會難過。她把自己裹在一層厚厚的殼裡,以為這樣就誰也傷不到她。

可她來林家這半年,這層殼一點一點地裂了。

吃穿都緊著她來——家裡攢了幾個雞蛋,永遠是先給她吃;買了一匹新布,永遠是先給她做衣裳;林安從山上摘了野果子,自己捨不得吃,揣在懷裡跑回來給她。林智更是把家裡僅有的幾本書翻來覆去地教她認字,從來不嫌她煩。

兩個哥哥哄她開心,娘親林二娘更是半點委屈都捨不得她受。

她還記得,上個月林安跟她搶一個野梨吃,兩人鬧了兩句嘴,林安氣呼呼地說了一句「你以前傻的時候比現在乖多了」。這話說得確實不好聽,可林安也就是嘴上沒把門的,說完就後悔了。還沒等棠落開口,林二娘已經一巴掌拍在林安後腦勺上,罵道:「說什麼呢!那是你妹妹!」

林安被打得縮了縮脖子,轉頭就從兜裡掏出兩個野梨,一股腦全塞進棠落手裡,嘟噥著說:「給你給你,都給你,別生氣了啊。」

棠落哪裡會生氣?她只是覺得好笑。可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她以前從不哭的。

在福利院的時候,被大孩子搶了東西不哭,被老師罵了不哭,生病發燒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也不哭。不是因為堅強,是因為知道哭也沒用——沒有人會心疼你,沒有人會過來問你一句「怎麼了」。

可在這裡,她哭了好幾回了。林智掐她臉的時候,她假裝喊痛,其實是想哭;林二娘夜裡哄她睡覺喊「心肝肉」的時候,她把臉埋進被子裡,偷偷掉了幾滴眼淚;喝第一口綠豆湯的時候,她差點沒忍住。

不是難過,是那種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覺,她從來沒有體驗過,一下子接不住。

如今,她漸漸真的放下了以往種種,做起了一個無憂無慮又乖巧懂事的小女孩。每日認真習字學繡,時不時用些童言稚語哄哄一家人開心。林二娘說她是「老天爺還回來的寶貝」,林智說她「天資過人」,林安說她是「家裡最精的鬼靈精」。

棠落聽了只是笑,心裡卻想——

這輩子,她要好好當這個家的棠落。


及至秋季,農務開始繁忙,林二娘雇了人去翻地播種,棠落卻開始籌劃著一項生財之事。說起來這個念頭的由來還要歸功於她二哥林安——前陣子被他揹著林二娘帶到村後山的林子玩耍的時候,發現了一種和現代某種食材極其類似的東西,這讓她一下子就有了賺錢的主意。

滷鵪鶉蛋,中國民間常見的小吃,做法簡單材料便宜。棠落大三功課輕鬆的時候,曾和同一個寢室的另一個女孩子在學校門口租了一間小門面賣點心,最主要賣的就是各式各樣的滷味,其中銷量最好的就是滷鵪鶉蛋。因此對於她來說製作這種小吃絕對是得心應手。

而她在後山小林子的草叢裡,發現的正是鵪鶉的巢穴——四處隱藏在灌木深處,裡面靜靜地躺著十幾顆小小的蛋,殼上佈滿褐色斑點,一個個圓潤可愛,比龍眼大不了多少。起初她還有點猶疑,待撿了幾顆仔細端詳之後終於確認這就是鵪鶉蛋。幾乎是在確認了這些小蛋的同時,棠落就想到了鹹香入味的滷鵪鶉蛋。

靈感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冒出,苦思半年賺錢方法的棠落總算找到了一種比較適合現在社會情況的商品。有了主意的她便隔上三五天都央林安帶她去小林子,守株待兔了半個多月才迎來了鵪鶉產蛋的旺季。

當天她就纏著林安把比較大的鵪鶉蛋給撿了幾十顆回去,到了家給林二娘看見了,原本只當兩兄妹貪嘴又尋了鳥蛋回來。

棠落卻用了已經想好的說辭衝著林二娘撒嬌道:「娘,這蛋好吃,就是沒啥味道。」

林二娘這才仔細打量了一下他們捧了一衣兜回來的「鳥蛋」,隨即笑道:「我當是什麼,你們在哪撿的這玩意兒?」

「娘認得這個?」棠落裝著不懂問道。

「自然是認得的,你外婆以前養過幾隻鵪鶉,下的蛋就長這樣。這東西得煮熟了才能吃,且不能生吃,你們倆可別貪嘴吃壞了肚子。」說罷又拿眼睛去瞪林安,道:「是不是帶棠兒去後山了,也不怕狼把你們攆了!」

林安後退一步撓頭傻笑道:「哪兒的事,我經常跑後山玩也沒見過半隻狼啊,野兔倒有不少。等我弓藝練好了給小棠抓兔子回來,我們吃肉。」

林二娘伸長了手拿食指戳了一下林安的腦門,道:「就怕兔子沒逮著,倒讓狼把你叼回去加餐了!」

棠落見兩人一來二去跑了題,便趕緊在一旁插嘴道:「娘,小棠吃了兩個沒味道,娘給我弄點鹽水蘸蘸吧!」

林二娘自然是答應了。於是又把他們帶回來的鵪鶉蛋挑了十幾顆煮熟,剝了殼盛在碗裡,兌了一些鹽水端給他們兄妹三人吃。

這個時候的食鹽並不便宜,尤其是精鹽,一小罐就需要五六十文錢。平時林二娘做菜都捨不得多放,更別說專門用鹽水蘸蛋吃了。不過今天看著棠落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她還是多放了一小勺。

林智嚐了一顆後對林二娘說道:「前幾日就聽二弟說這蛋有多好吃,只是小妹喜歡吃的,我這也是頭次吃。蘸了鹽水,味道確實不錯。」

棠落也剝了一顆放進嘴裡。這煮過的鵪鶉蛋蘸了鹽水,多了一些鹹味,但是知道滷鵪鶉蛋滋味的她總覺得這味道不倫不類的,心裡覺得還是要用香料熬成滷汁才算正味。她現在更好奇的是林二娘是如何認得鵪鶉蛋的,聽著不像已經有滷鵪鶉蛋這種小吃,但不知道這東西是否已經普及。

因此接下來兩三天她就拐彎抹角地套了林二娘一些話,這才放下心來。原來鵪鶉蛋在這個時候是不常見的,只有少數人家養過鵪鶉才知道,市面上更沒有人把這東西當成是商品販賣的,連集市上也見不到賣的。

後來幾天棠落就開始想著法子竄倒林二娘給她整治那幾顆鵪鶉蛋,偏她又不能擺明了告訴她怎麼製作滷鵪鶉蛋。因此直到又過了小半個月,林二娘才根據她稀奇古怪的要求製成了名義上的第一鍋滷鵪鶉蛋。

棠落拿著一顆滷鵪鶉蛋仔細打量了一番——蛋是野生的,個頭不大卻圓潤飽滿,殼上的褐色斑點清晰可見。剝開殼之後,蛋白呈現出淡淡的醬色,那是醬油和香料滲進去的痕跡。聞起來有一股濃郁的鹵香,混雜著八角、桂皮和花椒的氣味。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只覺得蛋白Q彈爽口,蛋黃綿密鹹香,香料的味道在口中漸漸化開,雖然和真正的滷鵪鶉蛋味道有些差別,卻也好吃極了。

「味道如何?」林二娘看著自己閨女瞇著眼睛享受的小模樣笑著問。

「嗯,好吃,娘嚐嚐。」棠落壓下了激動的心情,舉起一顆滷鵪鶉蛋遞到林二娘面前。

林二娘張嘴咬了一口,嚼了幾下之後驚訝地看著棠落道:「果然好吃,鹹香適宜,沒白費娘耽誤這麼大功夫,可是合你心意了?」

棠落使勁兒點了兩下小腦袋,隨即去找兩個哥哥獻寶。

林智嚐過之後讚不絕口,剩下幾顆到是在棠落的同意下都進了林安的肚子。

棠落見兩人稱好十分滿意,覺得這滷鵪鶉蛋還是很符合大眾口味的,因此也就放下心來開始琢磨怎麼提醒自己娘親去做這滷鵪鶉蛋的生意。

還沒等她想出怎麼鼓動林二娘,到了晚飯時候林智卻先把這事兒提了出來。

「娘,你今天給小棠做的零嘴,我倒覺得是個稀罕物。」

「呵呵,你小妹嘴刁得很,娘都弄了好幾天才做出來她想要的那個味道。」

「娘,市上還沒有賣這個的。我問過二弟,這後山的鵪鶉蛋還有不少。而且我看娘做起來也不麻煩,這幾日家中清閒,不如做一些拿到外面去賣?」

林二娘聽完林智的話就低頭陷入了沉思。棠落則在一旁暗嘆自己大哥的腦袋太好使,由他主動提出來倒是比自己旁敲側擊來得快一些。

這個時候,家庭手工業佔小農經濟額外收入的主導地位。大部分小農家庭都是依靠種田織布營生,也有像林家這樣做些吃食等手藝活賺外快的。其他的就是一些市面上流竄的小商小販了,他們大多是掌握一門製作工藝的,比如她上次逛集市見到的賣自製糕點的、賣小孩子玩意兒的、還有賣自製發繩和木簪的等等。

因此見到新鮮玩意兒倒也不難聯想到販賣一途上,只是林智的腦子確實轉得比較快,能夠立刻從滷鵪鶉蛋這種新奇吃食上聯想到商機罷了。


棠落盤了小短腿坐在院子裡看林安削竹籤。這是從後山砍來的老竹,他正在小心地把劈開的竹片削得平滑,到時候用來在鵪鶉蛋上扎孔。棠落跟他說了,想要蛋黃入味,得在蛋上用竹籤扎幾個小孔,滷汁才能滲進去。

讓棠落感到十分好奇的是他手裡那把看起來就很鋒利的巴掌大的小刀。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他使用這東西。這把小刀看質地類鐵,刀鋒薄而光滑,刀柄上還纏著一圈圈細密的麻繩,雖然簡單卻很實用。不過這東西哪來的?

「跟周裡正家借的。」林安頭也沒抬,專心致志地削著竹籤,「娘說要做滷蛋,得削好多竹籤,家裡那把菜刀太大了不好使,就讓我去周叔家借了這把小刀。」

「周叔還真有這東西?」棠落有些意外。

「周叔以前跑過商,手裡攢了不少好東西。」林安隨口答道,「這把小刀據說是從南邊帶回來的,鋼口好得很,我用了好幾次都不用磨。」

棠落點點頭,沒再多問。周裡正那個人她見過幾次,為人圓滑,做事周全,手裡有些好物件也不稀奇。上次陳婆婆來鬧事,還是他出面解的圍。林家跟他家關係不錯,借把小刀這種小事,自然不在話下。

一旁看書的林智抬起頭,淡淡地看了一眼林安手裡的刀,又低下頭繼續看書,什麼也沒說。

棠落注意到大哥的反應,心裡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不過她也沒多想——反正這把刀不是什麼來路不明的東西,借的就是借的,回頭還回去就是了。

她收回目光,繼續低頭剝鵪鶉蛋。小手嫩,剝了幾個就指甲疼,她呲了呲牙,換了個姿勢繼續剝。

「你慢點兒,不著急。」林智的聲音從書本後面傳來,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嗯。」棠落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在她出神的功夫,林智卻用一種晦澀難懂的眼神悄悄地觀察她。在他心裡,小妹神智清醒後家裡真的不一樣了。在過去的幾年一家人都籠罩在她先天不足的陰雲下,直到她變好之後他們才不用暗自傷心,娘也總算不用強顏歡笑。等到再過幾年他考過院試、鄉試之後家中的條件就會更好,他一定要讓娘親和弟妹都過上好日子。

林安削好了整整三十根長短粗細類似的竹籤,林智拿到灶房仔細洗了,幾人就開始處理那些洗得乾乾淨淨的鵪鶉蛋。鵪鶉蛋個頭小,剝殼是個細緻活兒。棠落小手嫩,剝了幾個就指甲疼,林二娘心疼她,讓她在一邊看著就好。棠落不肯,搬了個小凳子坐在灶房門口,一顆一顆地剝,剝得慢,但剝得仔細,每一顆都光光滑滑的,沒有半點蛋殼殘留。

等到蛋都剝好了,林二娘才起灶燒火準備調滷汁。這滷料是她昨天專程又跑了一趟集市買的——八角、桂皮、花椒、茴香,還有小半碗醬油。這年頭香料不便宜,光這些配料就花了上百文錢。林二娘咬咬牙買了,心裡想著要是賣不出去,就當給孩子們改善伙食了。

她把香料用紗布包好,放進鍋裡,加水、加醬油、加鹽,又捏了一小撮糖。棠落在旁邊看著,小聲提醒:「娘,再放兩顆乾辣椒,提味。」

林二娘看了她一眼,笑著搖了搖頭:「你倒是會吃。」說罷還是依言放了兩顆。

鍋裡的滷汁慢慢煮沸,空氣中瀰漫出一股濃郁的香氣——八角醇厚,桂皮甜辛,花椒麻香,混雜著醬油的鹹鮮,直往鼻子裡鑽。林安在一旁嚥了嚥口水,雖然他這兩天沒少吃林二娘試做的滷鵪鶉蛋,但只要一聞到這味道還是覺得口水直流。

棠落則滿足地看著那鍋咕嘟咕嘟冒泡的滷汁,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雖然是偷師前人之技,但她總算能憑自己幫這個家做點事了。這感覺和她第一次用賺來的錢給孤兒院買了一批新文具用品時一模一樣。

等到滷汁煮出味道,林二娘才把剝好的鵪鶉蛋倒進鍋裡,小火慢滷。蛋小,不用滷太久,小半個時辰就夠了。但她們要做的是拿到集市上去賣,得讓味道滲得更深一些。林二娘用竹籤在每顆蛋上輕輕扎了幾個小孔,這樣滷汁才能鑽進去。

「娘,這東西叫什麼啊?」林安蹲在灶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鍋裡。

林二娘想了想:「鵪鶉蛋……滷鵪鶉蛋?」

棠落差點笑出來——這名字也太直白了。不過她也想不出更好的,滷鵪鶉蛋就是滷鵪鶉蛋,總不能叫「元寶蛋」吧?

「就叫滷鵪鶉蛋。」林智在一旁淡淡開口,「通俗好記,人家一聽就知道是什麼。」

林二娘點頭表示贊同。棠落也沒意見——名字不重要,好吃就行。

等到滷蛋出鍋,林二娘把它們撈出來,晾在洗乾淨的木板上。一顆顆小小的鵪鶉蛋,蛋白染成了淡淡的醬色,油亮油亮的,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林安忍不住伸手抓了一顆,燙得直吹氣,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頓時亮了:「好吃!比昨天的還好吃!」

棠落也拿了一顆咬了一口。蛋白Q彈,蛋黃綿密,滷汁的鹹香和香料的味道完全滲進去了,在嘴裡慢慢化開。她閉上眼睛,滿足地嘆了口氣——對,就是這個味道。

正是秋高氣爽的時節,傍晚做好的滷鵪鶉蛋可以放上一夜也不怕壞。第二天寅時不到林二娘就起了床,喊上林安收拾好東西就套著車出了門。到了傍晚時候兩人才回來。

縣城雖然路遠,但是購買力強大。大人和小孩子見了這吃食都覺得稀罕,嘗過之後更是讚不絕口。尤其是那些帶孩子出門的婦人,小孩子鬧著要吃,一買就是好幾顆。因此三十顆滷鵪鶉蛋雖然聽著不多,但鵪鶉蛋個頭小,一顆一顆賣,半下午的時候就賣完了。

後山林子裡的鵪鶉蛋還有不少,林二娘就這麼連著賣了整整七日的滷鵪鶉蛋,才把後山給撿空。價錢也從一開始的一文錢一顆漲到了兩文錢三顆,到最後竟然淨賺了兩貫餘錢,可把一家子人給樂壞了。

林二娘賺了這麼一筆橫財,也就毫不吝嗇地又給家中三個孩子各添了一套新衣,就連她自己也做了一身。棠落的繡活也已有模有樣,兩個哥哥的腰帶都是她親手繡的,雖然花樣簡單,但還是讓兩兄弟高興不已,直誇自己妹子手巧。


棠落也為自己總算能稍微幫到這個家庭一點而感到高興。如果不是有什麼天災人禍,後山的鵪鶉每年都會產蛋,那麼他們家每年就能多出來兩貫錢的收入。林二娘是個精打細算的,改善生活的同時也會注意儲存。只是幾年之後林智要參加科考的話,這點錢顯然就不夠了。

棠落心裡盤算著如何再找些其他的東西來做滷味——比如滷豆干、滷雞蛋、滷豆腐皮——於是在秋後的一天就喊上了從武館回來的林安又跑到了後山,準備好好探查一番。

深秋的溫度較低,林二娘也給孩子們換上了比較厚的衣服。棠落上輩子就不是個怕冷的主,到了這輩子也是極易發熱的,等到了目的地的時候她額頭已經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山間又有風吹過,本想稍解衣服涼快一下的她最後還是老老實實拿袖口擦了汗,省得到時候生病還要林二娘到鎮上去買藥。話說回來,自從她穿越到了這裡,倒還真從來沒有生過一次病。

林安這會兒正在攀爬一棵樹葉發黃的老樹,大概是想摸幾顆鳥蛋回去加餐。棠落則站在那已經被撿空了鵪鶉蛋的草叢前,一手輕捏著自己肉肉的小下巴望著眼前僅餘幾顆碎蛋殼的巢穴,一手輕輕揉搓著身旁一叢枯黃的野草,思考著怎麼在來年讓這些鵪鶉多下一些蛋。

「嘶——」

小孩子的皮膚是很嫩的。棠落不小心就被草叢裡一截尖利的枯枝劃破了手指,瞬間食指尖上便滲出一顆緋紅的血珠。她雖然因為學習女紅之前手指起過一陣子薄繭,但入夏以後就開始恢復,現在更是不見一絲粗糙,白白嫩嫩的小手讓林二娘驚奇了好一陣子。

棠落拇指壓在傷口下端輕輕一擠,那滴血珠就順勢滾落到了草叢裡。她把有些輕微刺痛感的指頭輕輕含在嘴裡,吮了兩下,只覺得微微的甜腥味兒在齒間泛開。她略微一愣,心裡奇怪——這血味兒竟然還帶股子香甜?難道是小孩特有的?

沒等她想明白自己血味兒的奇怪,眼前的一幕使她陡然瞪大了雙眼——

那叢枯黃的野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變得翠綠,原本已經空蕩蕩的草叢深處,竟冒出了一窩圓潤飽滿的鵪鶉蛋來。一顆、兩顆、三顆……三五呼吸的功夫,那窩裡竟然躺著十幾顆龍眼大小、殼上佈滿褐色斑點的鵪鶉蛋,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棠落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攏。

這……這是怎麼回事?

棠落深吸一口氣,略微使勁咬了一下仍然含在口中的食指,刺痛的感覺讓她清楚地知道這並不是自己眼花。隨後她蹲下身,仔細打量那窩突然冒出來的鵪鶉蛋——蛋殼上的褐色斑點清晰可見,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不是做夢,眼前這窩蛋確實是真實存在的。

可是……這怎麼可能?

她明明記得剛才這片草叢已經被她和林安撿得乾乾淨淨了,連個蛋殼碎片都沒留下。她還特意伸手在窩裡摸了摸,確定空空如也才站起來的。怎麼一轉眼的功夫,就又冒出一窩新的來?

棠落蹲在那裡,腦子飛快地轉著。

不對——不是「冒出來」的。她剛才低頭看的時候,這窩蛋就已經在那裡了。只是她沒有注意到?不,不可能。她向來眼尖,這麼大一窩蛋,沒道理看不見。

那會不會是……另一窩?

棠落扭頭看了看周圍。這片草叢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藏個三五窩蛋也不是不可能。也許她剛才撿的那窩是左邊的,而這窩是右邊的,只是她記混了?

她使勁搖了搖頭。不對,她記得很清楚,這片草叢就只有一窩。林安也是衝著這一窩來的,兩人蹲在這兒撿了半天,不可能搞錯。

那這窩蛋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棠落伸手輕輕碰了碰其中一顆蛋,蛋殼溫溫的,還帶著一絲餘熱——像是剛從母鵪鶉身子底下拿出來的一樣。她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會不會是母鵪鶉剛下的?

她抬頭往草叢深處看了看。沒有母鵪鶉的影子,連個羽毛都沒看見。秋天天涼,鵪鶉產蛋的季節早就過了,就算還有母鵪鶉在下蛋,也不應該下在一個已經被掏空了的舊窩裡。

棠落越想越糊塗,乾脆不想了。管它是哪來的,反正蛋是真的,能吃就行。

她伸手把蛋一顆一顆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放進衣兜裡。撿到第三顆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她撥開草叢一看——是一個巴掌大的陶罐,半埋在土裡,罐口用木塞封得嚴嚴實實。

棠落愣了一下,把陶罐摳了出來。罐子不大,卻沉甸甸的,搖晃一下,裡面有東西在晃蕩。她拔掉木塞,往裡一看——滿滿一罐子銅錢。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銅錢。一罐子銅錢。

棠落把手伸進去,抓了一把出來。銅錢在她掌心叮叮噹噹地響,雖然有些已經生了綠鏽,但大多數都還能用。她粗略數了數,這一罐子少說也有三四百文。

「小棠!過來呀!你快過來!」林安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棠落趕緊把銅錢塞回罐子裡,用木塞封好,連同那幾顆鵪鶉蛋一起塞進衣兜,站起身來。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叢枯黃的野草,又看了看自己受傷的食指——指尖上那滴血珠已經乾了,凝成一個小小的暗紅色斑點。

她的血沒有讓草叢長出蛋來。

是她的血,讓她發現了這罐銅錢。

或者說——是這罐銅錢,早就埋在那裡了。只是如果她沒有受傷,沒有蹲下來止血,沒有低頭去看,她永遠都不會發現。

棠落把手放進衣兜,攥了攥那罐沉甸甸的銅錢,深吸一口氣,轉身朝林安跑去。

「來了來了!」她喊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第十三章 堪比唐僧

「小棠!你看!」林安從樹枝中探出自己那顆小腦袋,頂著不復之前出門時整潔的髮型衝她咧嘴一笑,一隻手直直地伸出來。眼神好的她略微踮起腳尖,一下子就看見了他手裡蜷縮著的白色小鳥。

「這上面有個鳥窩,裡面就剩下這隻小鳥了!」棠落原本還在想著兜裡那罐銅錢的事,被林安這一喊,思緒一下子拉了回來。她抬頭看著他手裡那隻羽毛發白的小鳥——無論從腦袋還是嘴巴來看,都像是一隻幼鷹。

現在不是秋季嗎?老鷹不用遷徙的嗎?老鷹什麼時候喜歡把窩搭在小山林的樹枝上而不是懸崖峭壁了?最重要的是,這鷹孩子的爹娘哪去了!

內心複雜的棠落低下頭努力平復自己的表情,再抬頭對上帶著一臉「誇獎我吧」的表情的林安,克制住揪著他耳朵讓他把人家孩子放回去的衝動,撇了小嘴可憐兮兮地說:「哥哥把它放回去吧,要是等它家人回來看不到它該傷心了。」趕緊把這鷹崽子放回去!不然等會兒人家爹娘來了還不啄死我們倆!

「不是啊,你看!這小鳥受傷了!」林安聽了她的話後一臉焦急地回答道。

「啊?」這下換她傻眼了。她小心翼翼接過那隻小鷹,把它微微發抖的小身板翻過來一看——果然在它的腹部有一道一寸大小的明顯裂口,傷口已經結痂,乾結的血液成塊狀粘在它雪白的羽毛上面。一對漆黑的小眼睛略帶警惕地盯著她,受了這麼重的傷還這麼有精神,真是奇怪。

「你看,它傷得好重哦。我們帶回去讓娘給看看好嗎?」

「好。」棠落裝作不經意地抬頭看了看頭頂的山峰,又低頭瞄了一眼仍在審視她的小鷹,心中嘆了一口氣,表面上卻是開開心心地同意了林安的話。在她看來,這隻鷹大概是在山上的鷹窩裡遇到了襲擊,這才跌跌撞撞飛落到了這山外圍的小林子裡。想來它的傷口都結痂了父母還沒找來,大概也已經成了一隻孤鷹了。前世苦嘗二十年孤兒滋味的她自然心中對它憐惜,於是就和林安帶著這隻受傷幼鷹回了林家小院。

林二娘正坐在院子裡面做活,看見兩兄妹回來,便停下手上的活計盯著兩人瞧了一會兒,就皺眉問道:「安兒,你又帶棠落去後山做什麼?」

早在鵪鶉蛋撿光以後林二娘就嚴禁兩兄妹到山林去了。雖然在這村子住了幾年也沒野獸來鬧過,但她就怕那山林子深處突然冒出來什麼厲害東西傷了自家孩子。無奈林安是個閒不住的,總愛趁她不在時候帶著棠落亂跑,就算兩個孩子都是有分寸的,但也架不住一時腦熱跑到深山裡去了。

棠落見林二娘面色微慍,搶在林安答話之前開口說:「娘!你看我們撿了個小鳥回來!」這招轉移話題雖然使得不算高明,但勝在她幼女的身份還有對方的疼愛,於是林二娘也就沒再繼續追問林安,只招手喚了棠落上前來,細看了她手裡的那隻「小鳥」。

「這鳥長得挺怪,哪撿來的?咦,怎麼傷成這樣?林安,你是不是又爬樹套鳥窩了!」

棠落見林二娘並沒認出這是隻鷹,剛想鬆口氣,沒想她聲音陡然一提又扯到了林安身上,只能在心裡嘆了一口氣。要知道林二娘真想訓斥兒子的時候,總能找到理由的。

「娘……」林安把亂糟糟的小腦袋垂下,只喃喃喊了一聲就不再吭氣了。這是他多年以來的經驗之談——只要他娘在氣頭上,那可萬萬是不能頂嘴的,多說多錯,不然幾句罵就要換成是掃帚加身了。

棠落心知他寧願挨罵也不會把自己供出來,更不會告訴林二娘其實是她求了他帶自己去山林子裡的。於是連忙搶在林二娘發飆之前插話道:「娘,小鳥好可憐哦,它會不會死啊?」

林二娘原本準備好的斥詞被噎在喉間,扭頭看了看一臉可憐兮兮、五官都揪在一起的小女兒,低聲嘆了一口氣,伸手接過了她手裡的幼鳥。她哪裡不知道自己的小女兒是在替兒子開脫?只是她實在看不得她傷心的表情罷了。

於是林二娘把繃子放好,起身給這傷鳥清理了傷口,又取了一塊乾淨的布條捆在它腹間。期間這幼鷹還掙扎了幾下,但被林二娘一個扣指敲在腦門上後就安靜了下來,就連原本桀驁的小眼神在看向林二娘時也多了幾分畏懼。

完事之後林二娘把小鷹交到棠落手裡,又繼續坐在院子裡忙她的事。林安看到他娘並沒有接著訓他的打算,也就樂呵呵地拿了自己的小弓跑出去找小夥伴玩耍了。屋裡只餘棠落一人坐在飯桌前擺弄那隻小鷹。

大概是躺在硬梆梆的桌子上不舒服,它略微扭動了幾下小身子,拿一對黃底黑瞳的小眼睛直直地盯著棠落的眼底。不知道為什麼,她竟然看出它隱藏在倔強之下的驚怕和委屈。

棠落想到自己童年的記憶中只有牆皮脫落的房間還有高大牢固的孤兒院牆,空氣中那潮濕的霉味似乎現在還能記起,不禁有些失神。原本輕輕撫摸小鷹羽毛的手指一不小心戳到了對方的傷口,隨即手上猛然一痛——她差點驚叫出生,強忍著已經衝到了嗓子眼的聲音。回神後她連忙扭頭去看院中的林二娘,見她沒有察覺,這才瞪了一眼剛才狠狠啄了她一口的小鷹。

雪白的幼鷹此刻正用張著它烏黑的喙,小巧的舌頭順勢舔過擦在了喙沿的血漬。棠落見到那絲鮮紅,這才想起了似乎被她遺忘到了腦後的事情——那罐銅錢。

她把手伸進衣兜,摸了摸那個冰涼的陶罐。罐子還在,銅錢還在,沉甸甸的,壓得她衣兜往下墜。

她的血沒有讓草叢長出鵪鶉蛋。它只是讓她在那一刻,低下了頭。

而低下頭之後,她看見了那罐被遺忘在草叢深處的銅錢。

棠落不知道這算不算運氣,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特異功能」。她只知道,如果她沒有受傷,沒有蹲下來止血,沒有把目光落在那一小片枯黃的草叢上——她永遠都不會發現那罐銅錢。

而那罐銅錢,對現在的家來說,比一窩鵪鶉蛋值錢多了。

她低頭看了看那隻小鷹。小鷹也歪著腦袋看她,漆黑的眼珠子一眨不眨的,像是在審視她,又像是在等她做點什麼。

棠落想了想,從衣兜裡摸出一顆鵪鶉蛋——不是草叢裡撿的,是早上出門前林二娘塞給她當零嘴的。她把蛋殼剝了,掐了一小塊蛋白,送到小鷹嘴邊。

小鷹猶豫了一下,張嘴啄了過去,三兩下就吞了,然後又張著嘴看她。

棠落笑了。

「你還真不客氣。」她又掐了一塊,餵了過去。

一人一鷹,就這麼你一口我一口地,把那顆鵪鶉蛋分著吃了。

棠落一邊餵,一邊想著兜裡那罐銅錢該怎麼跟林二娘說。不能說是「撿」的——後山就這麼大,村裡人天天去砍柴打獵,真有罐銅錢早就被人撿走了。也不能說是「挖」的——她一個四歲的小丫頭,沒事挖土做什麼?

她想了半天,決定還是說實話——一部分實話。

就說,在草叢裡發現了一個陶罐,裡面有銅錢。至於怎麼發現的——就說蹲下來繫鞋帶的時候看到的。反正林二娘也不會去後山求證。

棠落打定主意,心情放鬆了不少。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隻小鷹,小鷹已經吃飽了,縮成一團絨球,閉著眼睛打盹。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它的羽毛,小聲說:「你也是個沒爹沒娘的。以後就跟著我吧。」

小鷹沒理她,繼續睡覺。

棠落笑了笑,把兜裡那罐銅錢掏出來,放在桌上,靜靜地等林二娘進來。

窗外,陽光正好。


入秋以來,天氣一日比一日乾燥,大半個月沒下過一滴雨。原本村人用來引水灌溉的小河,眼睜睜看著一天天淺下去,如今只剩了半死不活的一線水,連流進田裡的力氣都沒有了。

地裡的莊稼才剛剛發苗,麥田更是到了越冬的關鍵時候。村裡的老農蹲在田埂上,捏一把土,搓一搓,就皺一回眉。有人說,這苗要是返青太弱,來年十有八九要鬧饑荒。這話傳開以後,整個落霞村都籠罩在一層沉甸甸的陰雲底下。

這日,林二娘剛給兄妹三人做好午飯,村裡就來人通知去周裡正家集合,商量抗旱的事。為這事已經煩惱了好幾日的林二娘,連飯都顧不上吃,就跟著人匆匆走了。這一去,直到傍晚才回來。

村民們商量了大半日,最後定了個章程——兵分兩路。一路人負責挑水灌溉,一路人負責疏通堵塞的土渠。明日一早在村口集合,男女老少,能出力的都得出力。

林安聽了林二娘的轉述,頭一個跳起來:「娘,我去挑水!」

林智也放下手裡的書,說:「我也去。」

林二娘看了看兩個兒子,最後只點了林安的名。她說自己到時候會請人幫忙,讓林智留在家裡看著棠落。林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林二娘就帶著林安出了門。棠落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趴在窗戶縫裡往外看——她娘紮緊了袖口,頭上包了塊舊布巾,肩上扛著一把鋤頭,腳下走得飛快。林安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兩個木桶,晃晃悠悠的,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棠落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她轉頭看了一眼還在睡覺的林智,又縮回了被窩裡。

中午的時候,林智熱了早上剩的餅子,兄妹倆湊合著吃了一頓。棠落一邊啃餅一邊往門口張望——她娘和林安還沒回來。

「大哥,娘他們什麼時候回來?」她問。

林智頭也沒抬:「該回來的時候就回來了。」

棠落撇了撇嘴,沒再說話。


兩刻時之後,兄妹二人出現在了落霞村前的田壟間。放眼望去,稀稀拉拉不少人都在地裡忙活著。有人挑著水桶來回奔走,有人彎著腰在田裡澆水,還有人蹲在渠邊清理淤泥。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和焦慮——天不下雨,誰也輕鬆不起來。

棠落掃視了一圈,才看見包著皂白頭巾的林二娘。她正在十幾丈外的田裡彎腰澆水,腰彎得很低,動作卻很快,像是趕著要在天黑前多澆幾壟地。

棠落剛想撒開丫子跑過去,就被身後的林智一把拽住。


田裡的情況確實不好。棠落不懂莊稼,但她會看臉色。來的時候一路走過來,遇到好幾個村裡的老農,每個人都是愁眉苦臉的。有個老漢蹲在田埂上,捏了一把土,搓了半天,最後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她雖然不明白那些複雜的農事,但她看得懂林二娘眼裡的焦慮。那種焦慮,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害怕——害怕明年沒收成,害怕一家人吃不飽飯。


太陽已經偏西了,可熱氣一點沒減。田裡的泥巴被曬得發白,踩上去硬邦邦的。遠處的河溝裡,水只剩下薄薄一層,幾個村人正拿著鏟子在挖渠,試圖把僅剩的那點水引過來。

棠落蹲在田埂上,看著來來往往忙碌的人們。有人挑著水桶走過,桶裡的水晃蕩著,濺出來幾滴,落在乾裂的土地上,瞬間就沒了痕跡。有人彎著腰在地裡澆水,一瓢一瓢,小心翼翼地澆在每一株苗的根部,像是捨不得浪費一滴。

林安挑著一擔水從她面前走過,肩膀被扁擔壓得往下沉,臉憋得通紅。他看見棠落蹲在田埂上,衝她咧嘴笑了笑,腳步卻沒停,一路小跑著往田裡去了。

棠落看著他瘦小的背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她才四歲,挑不動水,拿不動鋤頭,什麼忙都幫不上。她能做的,就是乖乖地蹲在這裡,不給大人們添亂。

她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藍得沒有一絲雲彩。太陽掛在上面,明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

什麼時候才會下雨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老天爺再不下雨,這個年,怕是難過了。

棠落把下巴擱在膝蓋上,靜靜地蹲在那裡。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乾燥氣息和人們勞作時發出的吆喝聲。她看著遠處彎腰澆水的林二娘,又看了看來回挑水的林安,再看看田埂上那些同樣滿臉愁容的村人。

她什麼忙都幫不上。

但她可以等。

等太陽落山,等娘和哥哥收工,等一家人回家吃飯。

等——老天爺開眼下場雨。


過了幾日竟然下了一場難得的大雨,飲盡秋雨之後的糧田果然情形大好。經驗老道的農夫都預言明年就算不是豐收也絕對不會饑荒,落霞村村民臉上又帶上了笑容,畢竟對於他們來說,田產無異於命脈。

人們只當是先前的應急之策並著這場及時雨挽回了糧田,就連棠落也不十分清楚這裡面到底是她血液的作用大一些,還是自然和人力作用強一些了。

林二娘總算不用擔心明年收成,臉上不似前些日子般愁眉不展,但每日還是要專程跑到田裡去看上一看才能安心。

就這麼又過了半個多月,天氣真正冷起來了。早上起床對棠落來說變成了一件很困難的事。她雖然不大怕冷,那也是和上輩子的體質相比,真同習慣了冬日不穿棉衣的林家其他三個人來說,今年冬天對她來說確實是一次心理素質的考驗。

林安不用去武館的時間大多都用來去後山撿柴了。棠落跟著去過兩次,後來實在受不了滿身大汗後又突然冷下來的感覺,也就天天在屋裡待著繡繡花、看看書。小孩子的日子總是單純又無聊的。

此外,桂花成了她家中的常客。說起桂花這個小姑娘,還是之前棠落在田埂上認識的。那天她跟著林二娘去地裡送水,看見一個紮著兩根小辮子的女孩蹲在田邊摘野花,衣裳雖然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的。棠落主動跟她說了話,一來二去就熟了。桂花比她大兩歲,性子活潑,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說話嗓門大得很,隔著三塊田都能聽見她的笑聲。

桂花開始時只是纏著棠落教她繡東西,後來林智也時不時教她認上幾個字。桂花的娘——村人都叫她周家嫂子——因為這件事還專門往她家裡送了五六個雞蛋來。要知道,這個年代的鄉下人雖然不至於忍飢挨餓,但是想識字唸書那可是難上加難。

且不說能否交得起一個月兩百錢的學費,落霞村連著附近幾間村子也只有傍著張鎮那一間小私塾。棠落陪林二娘去武館給林安送吃食時也曾路過那裡一次——那是比她家這間屋大不了多少的屋舍,稀散地擺放著三四排桌子,總共也就有十來個學生。


那教書的先生姓陳,是個五十來歲的老秀才,頭髮花白,戴著一副圓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棠落第一次見他那天,他正坐在門口的藤椅上曬太陽,手裡捧著一本泛黃的書,看見她們經過,還笑眯眯地點了點頭。林二娘拉著棠落停下來跟他打了聲招呼,陳先生問了幾句「這是你家閨女?長得真俊」之類的閒話,又從口袋裡摸出兩顆糖塞給棠落,說「拿著吃,拿著吃」。

後來棠落聽林智說,陳先生雖然有功名在身,卻不喜歡往城裡跑,寧願窩在這個小鎮上教幾個學生。他收學費從不強求,家裡實在困難的,送幾斤糧食、幾尺布匹,他也笑呵呵地收了。村裡有個寡婦家的兒子想讀書,交不起錢,陳先生二話沒說就讓那孩子進了學堂,還說「有教無類,有教無類」。

可惜張鎮畢竟太小,陳先生年紀也大了,精力大不如前,學堂裡總共也就收了十幾個學生。附近村莊的人家,但凡有點辦法的,都想把孩子送到他這裡來唸書,可學堂就這麼大,他一個人教不過來,只能挑著收。

棠落多了桂花這麼一個玩伴,雖然兩人心理上有著一段不可逾越的年齡代溝,但讓棠落自己都奇怪的是,兩人竟然還算相處愉快。


對於她多了這麼一個小朋友,林二娘是所有人裡面表現得最高興的,其中原因恐怕只有她自己才清楚。

就在棠落滿懷期待地準備迎接她在這裡的第一個新年的時候,村裡出事了。

臘月二十二,祭灶的前一天晚上,吃罷晚飯的一家人正坐在院子裡烤火。燒得通紅的松木枝噼裡啪啦地爆著小小的火花,熱氣熏得棠落小臉通紅。但只有先把身子烤暖了,等下洗洗臉躺到被窩裡才不會覺得冷。

棠落烘著小手,心想等天氣暖和了就多幫她娘繡點複雜的東西出來,明年冬天一定要讓她娘買上個火盆子放屋裡去。

突然,遠處漸漸響起了女人怒罵的聲音。林家四口都聞聲抬頭去看——雖然月光並不明亮,但由於多數人家都在院子裡烤火,在這漆黑的夜色裡還是能隱約看到遠處的人影。

似乎是誰家出了什麼事,吵鬧聲越來越大。林二娘皺著眉頭望了一會兒,然後就對三個孩子交代了一下,起身朝那邊出去了。

又過了半刻的時間,那吵鬧聲竟然又變成了女人的嚎啕哭聲。火堆前坐著的三兄妹不約而同地都從竹凳上站了起來,跑到院子門口。

哭聲越來越大,夾雜著謾罵。林智拍了拍林安的肩膀說:「我去找娘,你們倆在院子裡看著火。」

就在他抬腳要走的下一刻,棠落反射性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林智扭頭看了她一眼,又對林安說道:「我帶小棠一起去,你就站這兒等著。」

見林安心不甘情不願地撇了撇嘴點頭應了,他才反手拉著棠落一起朝那出事的地方走去。他的步子越走越快,棠落也只能邁著小腿一路跟著他小跑起來。

到了那地方,只見鬆鬆散散十幾個村民圍在一間院子外面。林智拉著棠落又朝前走了幾步,繞開擋住他們視線的村民,這才看清小院子裡正發生的事情。

一個年近四十的農婦正坐倒在地上捶腿嚎哭,口中一刻不停地罵著。她身邊蹲了兩個婦人正在勸慰,眼前卻站著個吊兒郎當的年輕人,雙手插在袖口裡一臉的不耐,很明顯就是她嘴裡罵的那個人。

「你這個畜生……你把我們娘倆往死裡逼啊……阿蘭她可是你親妹妹!你怎麼狠得下這個心!」

棠落不明所以,輕輕扯了扯林智的手,小聲問道:「大哥,娘呢?」


林智沒有理會她,左右看著周圍,在夜色裡尋找林二娘。只是這兒滿共也就那麼十來個大人夾雜著幾個孩子,哪裡有林二娘的身影。


「你倒是說話啊……那王員外今年都五十多了,家裡已經有三房姨太太了,阿蘭跟了他能有好日子過嗎?你、你到底欠了人家多少錢咱們給就是……你把阿蘭的賣身契要回來……」

那邊哭得熱鬧,林智卻因尋不到林二娘心裡焦急,顧不上那麼多,拉著棠落就朝人家院子裡走。剛邁兩步就聽那青年終於開了口。

「誰給錢,你給?哼哼,咱們家有幾個錢我還不清楚。再說了,我這是送阿蘭去享福呢。那王員外雖然年紀大了點,可人家是張鎮數得著的富戶,良田百畝,鋪子好幾間,阿蘭跟了他,穿金戴銀的,出門有轎子坐,回家有丫鬟伺候,不比在咱們這個窮窩裡強?你也就等著以後享福就行,在這兒跟我鬧什麼,也不嫌丟人——還不如去勸勸那個死心眼的丫頭片子。」

「你還要不要臉了!阿蘭才十五歲!你讓她去給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做小老婆?你還是人嗎你!你說!你就說你到底欠了人家多少錢!」棠落一邊被林智拉著朝前走,一邊扭頭去看,就看見那婦人一下子從地上爬起來竄到青年跟前,揪住他的衣襟嘶喊道。

「成,我說了你真要能拿得出來,我就落個臉子去把阿蘭的賣身契要回來。」

「你說!」

「連本帶息一共三十貫,您去給我取來罷。」

棠落深吸一口涼氣。進屋前最後一眼就見到那婦人癱軟在地,身後兩個剛才還在勸她的婦人也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三十貫錢。他們一家子一年不吃不喝只靠地裡的糧食也要十年才能存夠,還必須年年豐收。


棠落還在震驚中沒有回過神來,耳中就聽林安低低喊了一聲「娘」。扭頭就看見林二娘正坐在一進門的拐角處一張席子上,她的身旁是一個棠落沒見過的婦人,約莫三十出頭的樣子,眼圈紅紅的,手裡攥著一條已經濕透了的帕子。

那婦人懷裡摟著一個哭得發抖的姑娘,由於背對著他們倆,看不見面目,但想來就是那個阿蘭了。

林二娘聽見林智的聲音抬頭看了他們倆一眼,並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頭示意他們等著。

棠落被林智拉著在離她們三人稍遠的席子上坐下。院中這才又響起了哭聲,還有那青年男子嘲諷的說話聲,兩者清清楚楚地傳進屋子裡。她抬眼就看見林二娘臉上愈發憤怒的表情。


「你說你這麼做傻不傻,你真死了你娘怎麼辦?替你哥還一輩子債,等老了又沒人將養她……」周家嫂子輕輕拍著小姑娘,嘴裡說些安慰的話,不多大會兒懷裡的人就沒了哭聲,似乎是睡過去了。

林二娘這才用眼神向周家嫂子告辭,輕輕起身帶著兩個孩子回家去了。

三個人出奇地沉默了一路,直到走到自家院子門口,聽見林安大嗓門響了起來。

「娘!出什麼事兒啦?」

林二娘沒有回答他的這個問題,只吩咐他把院子裡的火熄滅了,就拉著棠落去給她洗臉了。

後來直到睡覺林安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卻也沒再問什麼。棠落心想定是林智在外面交代過他什麼。她其實也想問,雖然已經猜出了個大概,卻還是想聽聽林二娘說點什麼,只是林安都不去觸她娘眉頭,她自然也不會搶著往槍口上撞了。

於是一家四口就這麼安靜地睡了一夜。第二日天剛亮棠落就被林二娘叫醒催著穿衣起床,在吃早飯的時候終於開了ロ。

「娘和你們商量個事,你們看看成不成。」

棠落心頭一動,大概有些明白她是起了什麼心思,隨著兩個兄長一起點了點頭。之後林二娘就把那阿蘭,也就是劉阿蘭家裡的事給他們說了。

這劉阿蘭的大哥劉貴,也就是昨天晚上棠落看見的那個沒正行的青年,兩年前因其父病死,不得不在柳鎮簽活契做了柳鎮長家的家丁。

這柳鎮長年過五十,家裡只有一個病歪歪的正室,兩個妾卻是得寵得很。其中一個叫柳娘的妾,娘家僅有一親兄姓鄭名立,因自己妹妹得了這門親也就跟著搬到了柳鎮。這位鎮長小叔子原本是外地一個流氓,什麼偷奸耍滑、吃喝嫖賭的事情都好上那麼一點,尤其占一個賭字。

劉貴被柳鎮長派著跟了鄭立一陣子,別的東西沒學會,這個「賭」字卻沾了個透。從今春起逐漸把手頭上的一些積蓄花光不說,漸漸連往家裡送月錢都不按時了,後來更是變本加厲地從家裡拿錢去賭。

前陣子他跟著鄭立跑了一趟平陽縣的大賭坊,一下輸了一大筆。賭坊是個什麼地方?你沒錢就借給你,只要你繼續賭就成,但還錢的時候卻要翻倍的。於是一貫變兩貫,兩貫翻四貫,直到賭坊再也不願意借錢給劉貴的時候,他已經欠了人家三十貫錢。

還不出來人家就要他剁指頭,一根手指一貫錢,連腳趾都算上也才剛好夠。但劉貴怎麼可能真讓人剁了他的指頭?最後求了陪他同去賭坊的鄭立,答應把自己妹妹賣給對方,才讓他躲了過去。

不知道他前幾天怎麼哄了劉阿蘭簽了那賣身契,直到前天下午鄭立派人來落霞村送了信,讓劉家收拾收拾東西明天把閨女給人送去,這才讓劉阿蘭的娘親趙氏知道有這麼回事兒。

無奈劉阿蘭的爹死得早,家裡只有她娘趙氏一個人扛著。親哥哥逼她去給人做奴婢還債,原本滿懷待嫁之情的她,心寒之下昨晚就跑到村後找了棵樹準備上吊自殺,好在被路過的周家嫂子發現才給勸回了家。

至於那劉貴卻不知道為何,昨天大晚上又從平陽縣趕回了落霞村,恰逢周家嫂子送回了劉阿蘭又讓趙氏知道她女兒尋過死,這才逮住兒子鬧了昨夜的一出。


聽完林二娘的講述,棠落心中感慨——同樣是沒有爹的人家,她就有娘疼有哥管的,劉阿蘭卻被自己的親兄長當成財物般轉手就給了別人。

「娘也不怕你們年紀小,聽了這些個不該聽的事情髒了耳朵。但凡是個人總是要做錯事情,可是那劉貴就不只一個錯字了得。智兒、安兒,你們兩個是我一手教大的,從沒經過旁人的手,娘很清楚自己孩子是個什麼性子,也不怕你們將來會像那豬狗不如的東西一樣。」林二娘說到這裡頓了頓,眼中已經帶上了十分的慎色。

「娘打算從家中取五貫錢出來,做個先,好讓裡正發動全村人籌錢給劉家把阿蘭的賣身契給贖回來。咱們村子裡也有二十來戶人家,每家再湊上一貫半貫的也就夠了。只是這五貫錢卻是明年收糧以後用來給你們兩兄弟蓋間屋添些家具的。娘讓你們做個主——是要新房子,還是挽救一個和你們並無關聯的可憐女子。」

林二娘話一說完,就盯著兩兄弟等著他們答話。她心中也是忐忑,這筆錢其實說什麼她都是要借出去的,只是藉此考校兩個兒子的人品,希望不要讓她失望才好。

「當然要借!阿蘭姐不能嫁給那個王員外!」林安昨晚並沒有去劉家湊熱鬧,剛才聽林二娘講完劉阿蘭的事情就有些憋不住話了,若不是氣氛太壓抑,他恐怕早就跳起來咋呼了。

棠落一臉古怪地看著林安憋紅的腮幫子,不知為何覺得他激動的樣子十分可疑。

林智等林安發表完意見這才緩緩開口說:「房子咱們夠住就行,暫且不急,還是救人要緊。」

林安趕忙在一旁襯映道:「對對對!大哥說得對,咱們家房子又不是不能住了,等以後再蓋也不遲。娘,咱們趕緊去給劉家送錢罷,晚了阿蘭姐就該嫁給那個王員外了!」

說到「嫁給王員外」幾個字的時候,林安的牙齒都在嘎嘣嘎嘣地響。棠落這才恍然大悟,知道為什麼自己覺得不對勁了——原來林安那副表情,竟然就像是別人活活搶了他老婆一樣!

那劉阿蘭她雖然沒有見過,但是卻是聽說長得漂亮。林安也十一歲了,這年頭的小孩子都早熟得很,要說有個暗戀對象也不奇怪。似乎劉阿蘭比他還大上兩歲,也不知道林安是看上人家姑娘長得漂亮了,還是因為喜歡歲數大的。

棠落知道自己想得遠了,連忙又把思緒拉扯回來。又見林二娘把目光轉向自己,愣了一下之後才反應過來她的意思,於是連忙點頭應聲道:「大哥二哥說得對。」

於是一家人就此拍案,林二娘當下就分配了任務。

「我先去裡正家裡同他商量籌錢的事。林智,你去趟劉家知會她們娘倆一聲,讓她們在家裡等著。」

「好。」林智起身離開了。

「林安,去你周家嫂子家喊上她到裡正那裡找我。」

「嗯!」林安也連忙跑了出去。

林二娘轉身待走,卻被一雙小手給扯住了衣角。回頭就見棠落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問道:「娘,那我呢?」

「你看家。」說完就掰開她的小爪子出了門。

這下家中就只剩下了棠落一個「閒人」。本來就因為劉阿蘭一事而心情沉悶的她,更是輕易地被林二娘的一句話打擊到了。

林二娘到了裡正家把籌錢的事說了,周裡正当下就答應了。那劉家的趙氏也是他本家的一個親戚,算起來要叫他一聲叔父的,能幫襯的他當然也不會推辭。

落霞村裡住著的二十來戶,雖然有陳婆婆那樣不著調的,但大多都是性格淳樸的。同劉家關係好的早就存了幫上一把的心思,關係不好的看在裡正的面子上也不會推辭過去,更何況還有林二娘這麼個先例在——人家同劉家本也說不上幾句話的寡婦這個時候都把錢拿了出來,其他人就更不好不出力了。

於是裡正帶人挨家挨戶地找過去的時候,多的都答應拿一貫出來,少的也願意出個三四百錢的。

趙氏又求林二娘給她記個帳,於是一行人來到林家小院裡。林二娘拿了紙筆坐在院子裡,誰來送錢就給誰記下一筆。等到正午的時候錢已經湊了大半,只餘幾戶男人不在家的尚且拿不了主意,需等到中午才行。

出過錢的人也都没有散去,二十餘人擠在林家的小院子裡。有蹲在牆籬處閒等的,也有湊在一起說閒話的。棠落坐在屋門口看著他們臉上各式各樣的表情,心裡有些不同尋常的感覺冒了出來。

原本在劉阿蘭一事上,她只是拿著一種旁觀的態度。她雖然並不是個狠心的人,但畢竟靈魂曾經做過二十年的現代人,信息業的發達讓她看多了世態炎涼,社會環境使生活在那個時代的人,不得不對於不關己身的事情表現出一種淡淡的冷漠。

可是看著眼前這群為了能夠幫助劉家擺脫困境的村民,她卻有了一種置身其中的感覺。她也算是這群人中的一員——她的親娘正在全力幫助那個命苦的小姑娘。她不再是看熱鬧的人和圍觀者了。

只是,真的等劉家把錢還回去以後,劉阿蘭就能擺脫這厄運了嗎?那個叫鄭立的人就真的願意把到手的美嬌娘再推出去?

一直以來,她似乎忽略了這個時代的本質——那是比現代更多一分的殘酷。這個社會三六九等分級嚴重,金錢和權力的作用更是突顯。不像二十一世紀雖然人們勢利,到底還是有法律道德的大帽子壓在頭上。

鄉野之地,律法道德的限制更是薄弱。別說那劉貴真的是欠了人家錢才拿妹妹去抵債,就以劉阿蘭的長相來說,除非避不出戶,不然早晚是會遇到這種事情的。


現在的生活是很幸福,可是想要更自在地活著,就必須要有自保的手段。權利和金錢是最直接的。大哥林智是肯定會參加科舉的,這個朝代的科舉制度發展的也已經相對完善。

據她所知,每年朝廷都會舉行常科考試,科目又具體分為明經、進士等幾十種,而進士一科又是其中最容易出仕的。

常科的考生有兩個來源,一個是生徒,一個是鄉貢。由京師及州縣學館出身,而送往尚書省受試者叫生徒;不由學館而先經州縣考試,及第後再送尚書省應試者叫鄉貢,鄉貢經由司供舉薦入長安應試者又通稱舉人。兩者最終都要參加尚書省舉的禮部試,也就是所謂「春闈」。

那柳鎮鎮長就是鄉貢出身的舉人,只是沒有通過長安「春闈」,因此便無緣出仕,可依然回鄉混了個鎮長做。

單從他身上就可以看出,這個年代參加科考是多麼容易出頭的一件事。依林智現在的情形來看,四年後能應試時,隨便也能考個舉人回來了,至於「春闈」出頭也未嘗沒有可能。

但在這個年代供應一個科考生可要比上輩子供個大學生難多了。大學生只要是能考上去國家就給貸款補助,再不濟也有個社會捐款之類的。可是這時候的考生就算考上也不一定能得到舉薦入「春闈」的資格,前後就算不用拿錢通路,也要上下打點一番。就他們家現在這個情況,因林二娘胸有筆墨省去了上私塾的一項費用,雖不至於供應不起林智,但也是相當困難的。

還是沒有錢啊。因為沒錢所以劉阿蘭被親哥哥拿來抵債,因為沒錢所以乾旱讓以糧為生的農民夜不能寐,因為沒錢所以林二娘閒時也要一針一線地做活,因為沒錢所以一件衣服改了四五遍還要繼續穿,一塊肉能讓一家人興奮地吃上好幾天……

她又想到了自己的血液異能——要好好利用這一項而不被人發現,其實也不是一件難事。她對此已經有了打算,本想再等自己長大幾年,可是劉阿蘭一事卻如當頭棒喝,讓她難免考慮著是否要把此事提前更好一些。

腹中「咕嚕」一聲悶響,棠落這才覺得餓了。抬頭看了看正盯著她額頭出神的林智,又看了看院子裡依然沒有散去的人群,嘆了一口氣起身去灶房找吃的。

早上的窩頭還剩下一個,她墊著腳尖從灶台上的碗裡取了,掰下一小塊來放進嘴裡嚼了嚼。已經習慣了窩頭獨有的乾澀,反而能從中品出一些香甜來。

就在她呆在灶台前小口小口吃著窩頭的時候,院中卻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她皺眉嚥下最後一塊,拍了拍黏在指頭上的屑渣,然後掀起簾子走了出去。


棠落走到屋門口,就看到院子裡多出了七八個人,穿著一色的灰布短打,腰間別著棍棒,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大漢,脖子上掛著一根粗金鏈子,嘴裡叼著根牙籤,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這些人顯然不是本村人,個個膀大腰圓,往院子裡一站,就把半個院子給堵住了。

趙氏正擋在劉阿蘭身前,臉色煞白,身子微微發抖,卻一步也不肯退。

「我說趙大娘,您這又是何苦呢?」光頭大漢把牙籤從嘴裡吐出來,慢悠悠地開口,聲音粗啞得像砂紙刮過鐵鍋,「咱們鄭少爺說了,今天這人,他是一定要帶走的。您兒子欠的可是三十貫,利滾利,現在都快四十貫了。您以為湊個十幾二十貫就能把人贖回去?做夢呢?」

「我、我們已經湊了二十多貫了!」趙氏的聲音在發抖,但還是硬撐著,「你再寬限幾日,我們一定湊夠!」

「寬限?」光頭大漢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鄭少爺已經寬限了你們一個月了。實話告訴您吧,今兒個不管你們湊多少錢,人,我們是要定了。鄭少爺說了,這姑娘他瞧上了,就是她的福氣。你們要是識相,乖乖把人交出來,鄭少爺心情好了,說不定還能免了你們剩下的債。」

這話一出,院子裡頓時炸開了鍋。

「你們這是強搶民女!」周家嫂子第一個跳了出來,指著那光頭大漢的鼻子罵道,「還有沒有王法了!」

「王法?」光頭大漢斜眼看了她一眼,嗤笑一聲,「在這柳鎮,鄭少爺就是王法。你們要是不服,儘管去告——看看平陽縣的縣太爺是聽你們這些泥腿子的,還是聽鄭少爺的?」

幾個膽大的村民想要上前,卻被那些灰衣打手拿棍棒一擋,硬生生逼了回去。莊稼漢子雖然有力氣,可到底不是這些常年打架鬥毆的潑皮無賴的對手。更何況,人家腰間還別著棍棒,真動起手來,吃虧的肯定是自己人。

林二娘站在人群裡,臉色鐵青,攥緊了拳頭。她看了一眼周裡正,周裡正也是一臉為難,低聲對她說:「這些人不好惹,鄭立在柳鎮的勢力你不是不知道……咱們今天怕是攔不住。」

「攔不住也要攔!」林二娘咬牙道,「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好好的姑娘被他們搶去!」

「你拿什麼攔?」周裡正苦笑,「咱們這些老實巴交的莊稼人,跟人家拼命都拼不過。」

就在這時,那光頭大漢已經不耐煩了,大手一揮:「把人帶走!」

兩個灰衣打手立刻衝上前去,一把推開趙氏。趙氏一個踉蹌摔倒在地,額頭磕在石頭上,頓時滲出血來。

「娘!」劉阿蘭驚叫一聲,想要去扶,卻被另一個打手抓住了胳膊,往後一拽。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劉阿蘭拼命掙扎,可她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哪裡掙得脫這些壯漢的鉗制?

「住手!」林二娘終於忍不住了,衝上前去就要拉人。可她剛邁出一步,就被光頭大漢伸出一條粗壯的胳膊攔住了去路。

「這位大嫂,我勸你別多管閒事。」光頭大漢瞇著眼睛看她,語氣裡帶著威脅,「鄭少爺的事,還沒幾個人敢插手。」

林二娘抬頭直視著他,眼中沒有一絲畏懼:「這是我們落霞村的地界,你們要在這裡搶人,先問問我們這些村民答不答應!」

「對!不答應!」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緊接著,十幾個村民齊齊站了出來,擋在了院門口。

光頭大漢掃了一眼這些村民,臉上露出不屑的笑容:「就憑你們這幾個泥腿子?我勸你們想清楚了,今天誰要是敢攔,那就是跟鄭少爺作對。跟鄭少爺作對的下場,你們應該聽說過吧?」

村民們的腳步頓了頓。他們當然聽說過——去年隔壁村有個漢子得罪了鄭立,第二天就被打得斷了兩條腿,到現在還躺在床上起不來。官府?官府不管。鄭立有的是錢,有的是人脈,告到哪裡都沒用。

一時間,院子裡的氣氛僵住了。

棠落站在屋門口,小手攥緊了門框,指節泛白。她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像是有一把火在燒——燒得她胸口發疼,燒得她眼眶發紅。

這些人是真的不怕王法。或者說,在這個地方,他們就是王法。

「還愣著幹什麼?把人帶走!」光頭大漢又喊了一聲。

那兩個打手拖著劉阿蘭就往院外走。劉阿蘭拼命掙扎,鞋子都掉了一隻,嘴裡哭喊著:「娘!娘——!」

趙氏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追了過去,卻被另一個打手一把推開,又摔在了地上。

「你們這群畜生!」周家嫂子撲過去扶趙氏,紅著眼睛罵道,「你們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光頭大漢冷笑一聲,「我們能不能好死不知道,但你們要是再鬧,我保證你們今天就不會好過。」

就在這時,劉貴從人群裡鑽了出來。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去攔——畢竟那是他親妹妹。可誰也沒想到,他卻對著趙氏喊了一句:「娘,你就別鬧了!阿蘭跟了鄭少爺,總比在咱們家吃苦強!」

這話一出口,院子裡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像是從來不認識這個人一樣。

周家嫂子第一個反應過來,一口唾沫啐在他臉上:「你還是人嗎!」

趙氏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劉貴的手都在哆嗦:「你……你……」

「娘,我也是為了阿蘭好!」劉貴擦了擦臉上的唾沫,還在那兒狡辯,「鄭少爺有錢有勢,阿蘭跟著他吃香的喝辣的,比嫁給咱們村的窮小子強一萬倍!」

「你放屁!」趙氏終於忍不住了,撲上去就要打他,卻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劉阿蘭被拖到院門口的時候,忽然不掙扎了。她回過頭,冷冷地看了劉貴一眼,那眼神裡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空洞。

像是什麼都碎了。

「阿蘭!阿蘭——!」趙氏撕心裂肺地喊著,聲音在村子裡迴盪。

那光頭大漢走在最後,臨出院門前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村民,咧嘴一笑:「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今天這事兒,誰要是敢往外傳,小心鄭少爺的棍棒不長眼。」

說完,揚長而去。

院子裡,趙氏癱坐在地上,抱著周家嫂子嚎啕大哭。其他的村民面面相覷,有人嘆氣,有人搖頭,有人攥緊了拳頭又無力地鬆開。

林二娘站在原地,臉色煞白,一言不發。

棠落站在屋門口,看著這一切,小手攥得咯吱咯吱響。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時代,沒有錢,沒有權,就什麼都不是。你再有理,再佔理,在那些有錢有勢的人眼裡,不過是一群螻蟻。

他們想碾死你,就碾死你。

他們想搶走你的女兒,就搶走你的女兒。

誰也攔不住。

棠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那股湧上喉嚨的酸澀硬生生嚥了回去。


農曆三月天氣回暖,年初也只下了一場雪,化雪那幾天棠落差點被凍得起不了床,為這她沒少遭林智的調笑。

田裡情況很好,落霞村多數種的都是春麥,秋末播種春末收穫,因此再過兩個月,就又到了收糧的時候。

棠落想到去年她就是這個時候穿過來的,不知不覺竟然已經在這裡待滿了一年。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正不斷在她身上發生著,讓她難免為自己的經歷而唏噓。

過完年後,棠落還喊了林安一起陪著去了一趟後山。那片林子裡的鵪鶉窩不少,開春後正是鵪鶉產蛋的季節,她打算趁著這個時候多撿些蛋回來,好讓林二娘多做些滷鵪鶉蛋拿去賣。這幾個月來,滷鵪鶉蛋的生意一直不錯,雖然賺的不多,但勝在穩定,每個月都能給家裡添上一筆進項。

夏季來臨前,棠落終於有了機會出一趟遠門。林二娘打算到縣城賣一批質地上好、圖案又複雜的繡品,不知道為什麼竟打算帶棠落一起。

本來一聽出門就喜歡湊熱鬧的林安,也因前陣子賣滷鵪鶉蛋往平陽縣跑得勤了,這次並沒有鬧著要跟。

於是五月底的一天清晨,林二娘雖沒有如賣滷鵪鶉蛋那幾日般寅時就起床準備,但也是雞鳴頭一回就起了床,自己穿戴好才給仍睡得迷迷糊糊的棠落套了衣服,直到將她抱上林安套好的牛車出了門都沒能讓她清醒過來。

棠落是在路上被顛醒的。牛車跑得也不快,林二娘有心早點到縣城,手裡的小鞭子也就輕輕朝它身上揮了兩下,雖不至於疼痛,倒讓它加快了幾分腳步。就算棠落是窩在林二娘懷裡的,還是能感覺一陣晃盪。

「娘,到了麼?」她睜開眼睛,抬頭只能看見林二娘白潔的下巴。

「沒呢,還困不?」

林二娘爽朗的聲音從她頭頂上傳來,背後是母親身上特有的暖香氣。她小腦袋挨在林二娘懷裡蹭了蹭,撒嬌道:「不困了,晃得厲害了,睡不著。」

林二娘摸摸她的小腦袋,輕聲笑了,道:「你二哥不是說以後有本事了買馬車給你麼,回去催催他。」

棠落頓時笑出聲音,想起自家二哥的一堆「空頭支票」來。

林二娘又拿出事先準備好的乾糧和水袋,兩人邊吃邊聊。大概過了一個多時辰,才到了平陽縣城門口。

林二娘趕著牛車進了縣城,通行時候因這黃牛還多交了五文錢的過路費,棠落這才知道進城是要收取費用的,就連她這麼大點的孩子也要交上五文錢才讓帶進去。

進了城,林二娘就下車走到前面牽著牛走了。依舊坐在板車上的棠落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城門正對的是一條能容納十人通行的寬闊街道,道路中間有一條用石板鋪成延伸的路面,佔據這街道的三分之一,剩下的地方則都是早已經被來往路過的人踩實的土地。

大道兩旁是一間間的店鋪門面,多是一層但也有個別的兩層建築,依舊是木石混搭的。不過從外觀上來說卻比柳鎮的精緻幾分,所有鑲嵌木料的地方都被均勻地塗上了朱色,石料部分也有講究,凡是牆面都是一樣大小的石磚,不見一塊突兀的。這些商鋪都已經開門迎客,各式各樣的招牌掛在門樑上,店名讓人一目瞭然,如那賣布匹的都叫「某某布店」,那賣糧食的叫「某某糧行」。

沿著這條平陽縣城的主幹道,越往前走人越多。棠落一面仔細打量各式各樣的店鋪,一面瞄著周圍人的穿著打扮。

比起落霞村和柳鎮的人來說,這裡的居民衣著明顯提高了不止一個檔次。女子是標準的上襦下裙,梳的是疊擰旋髻,戴的是翠釵玉環。男子則深衣革帶,頭上包著各種深色幞頭,腳上踏著深及小腿的長靴或是布履。

不似鄉下男女無論如何都擺脫不去的幾分怯懦,這城裡的人個個斂容昂首,尤其看著像林二娘這樣明顯是從外地趕來的農婦的時候,面上似乎都多一分傲氣和輕視。

棠落暗自撇嘴,心道若她真是個原裝的鄉下小孩也就真怯了。可她身體裡的靈魂卻在科技發達、物資充盈的現代社會生活了二十年,哪怕生活並不富裕,論眼界別說這裡人,就算是都城長安恐怕也沒幾個能比得上她這個穿越人士的。

又前行了大概十餘丈,回頭已經看不清楚城門,前面卻還未到盡頭。這條街卻是長得很,只是林二娘再沒繼續直走,到了不知是第幾個路口的時候,她扯著牛頭進了路東的一處橫道。

進了這小街,道路便狹窄起來。雖林二娘牽著牛車儘量靠邊走,但畢竟是佔了大半的過道,還是讓其他過路的人感到了不快,不少都向她們娘倆投來不善的眼光。

林二娘目不斜視地繼續朝前走,在一處掛著「霓雲衣鋪」的店前停了下來,把牛脖子上的套繩扯過拴在店門口的一棵一人合抱的青楊樹上,然後才挎上背囊從車板上抱了棠落下來。

「娘,我自己走。」棠落被她抱著扭了兩下之後說道。林二娘也不反對,就把她放了下來,牽過她的小手,進了這「霓雲衣鋪」。

進門就見一張半人高的褐色木質櫃檯擺在靠牆邊,櫃檯那頭站了一個方臉的濃眉男子,手上拿著把木尺正在測量櫃檯上鋪展的靛青色衣服。

「李掌櫃。」林二娘走到櫃檯前兩步處站定,然後叫道。

那李掌櫃抬頭見是林二娘,便咧嘴招呼道:「喲,林娘子來啦。」

林二娘含笑點頭,又上前一步取下肩上囊袋放在了櫃檯上一邊空餘的地方,解開袋口。李掌櫃伸手在那裡翻看著。

棠落站在一旁有些無聊地打量店內的擺設,就見櫃檯左邊的空地上有四五張矮案,個個都有半丈長,上面擺放著疊得整整齊齊的一摞摞成衣,有的還攤開在桌面上。其中一張矮案上卻是些精緻的配件,如一些錦繡荷囊和鑲玉革帶之類的。

林二娘是在去年秋天賣滷鵪鶉蛋時認識的這位李掌櫃。當時她在街邊叫賣,這李掌櫃給兒子買東西時,就見著了林安衣上精細的刺繡處,詢問後就拉了林二娘這門生意,收購她的手工繡品,有時也託她做些精細的物件。

一對母女模樣的客人進來的時候,棠落正盯著一張矮案上的展開的石榴色女裙看,因而沒注意到那個七八歲大的小姑娘瞥向自己娘倆時鄙夷的神色。

那小姑娘見棠落「呆呆」神情,嘟著小嘴拉扯了一下自己的娘親,說道:「娘,咱們不在這裡買罷。」

「怎麼還沒看就要走,不喜歡這裡?」

小姑娘搖搖頭,又拿眼神瞥了一眼棠落母女,道:「就是不想在這裡。」

棠落早就聽見這嬌嫩的小聲音,又聞她們對話,瞧見那小姑娘看自己時的眼神,哪能不明白什麼意思——這是看不上眼她們呢。

「兩位客人要買什麼還是裡面看罷。我這小店裡的成衣多是用上好錦緞,由手藝精巧的繡娘製成。如有別的需要,客人也可以留下個尺寸和住處,等做好了我們給您送上門去。」

林二娘正和李掌櫃談價,見他突然停住去招呼自己身後的客人也不生氣,只回頭去看,就見一對穿著打扮不凡的母女正站在門口處看著她——準確來說,是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閨女。

她微不可見地抖了一下眉,然後扭頭對李掌櫃說:「您先招呼客人罷,我等會兒也行。」說完就拉著棠落向旁邊移動了兩步,讓開來。

李掌櫃點點頭,然後繞出櫃檯來迎上門口那對母女,又把兩人請到那幾張矮案前面一一介紹過去。

那小姑娘也沒再開口說要走。兩人看了一陣子,挑了幾件東西到櫃檯結完帳,走到門口時,棠落才又聽見那嫩嫩的小聲音。

「真討厭,鄉巴佬。」

「鄉巴佬」這種稱謂到不是只指乡下人,大多說的卻是一種行為粗鄙又惹人厭惡的人,在這個時代顯然是別具侮辱性質的一句話。

林二娘臉色變了變。棠落皺眉,連那李掌櫃臉上也有些掛不住。

等那對母女走遠,李掌櫃才略帶歉意地招呼林二娘:「林娘子,就按剛才你說的價罷,我取錢給你。」

說完避開林二娘的眼神,轉身取了幾串錢出來,當著她的面數了數,然後推了過來。林二娘一言不發地收好了錢後,同那掌櫃簡單告辭一聲,就帶著棠落離開了。


然而,真正的風波還在後面。

母女倆出了衣鋪,林二娘牽著牛車往市集方向走,打算買些雜物。棠落坐在車上,手裡攥著林二娘剛給她買的一小包飴糖,小口小口地吃著。

走到一條熱鬧的街口時,對面走來一頂轎子。轎子不大,卻十分講究,轎簾用的是上好的綢緞,四個轎夫穿著整齊的青色短褂,前頭還有個小廝開道。

「讓開讓開!別擋了我們夫人的道!」那小廝尖著嗓子喊,一手揮著條帕子,像趕蒼蠅一樣趕著路邊的行人。

林二娘趕緊拉著牛車往邊上靠。可路本來就窄,牛車又大,一時間沒能完全讓開。

那小廝見狀,一個箭步竄過來,指著林二娘的鼻子就罵:「你長沒長眼睛?沒看見我們夫人的轎子過來了?你一個鄉下婆子,也敢擋在路中間?」

林二娘眉頭一皺,卻沒有吭聲,只是又往邊上拉了拉牛繩。

棠落坐在車上,小手攥緊了飴糖的紙包,心裡已經開始冒火。

這時,轎子的簾子掀開了一角,一個打扮得珠光寶氣的婦人探出頭來,約莫三十來歲,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嘴邊有一顆黑痣。她上下打量了林二娘一眼,嘴角一撇,露出一個嫌惡的表情。

「劉媽,這是怎麼回事?」那婦人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過瓷器。

「回夫人的話,是個鄉下婆子擋了路。」那小廝彎著腰,一臉諂媚。

「鄉下婆子?」那婦人嗤笑一聲,目光落在林二娘身上,又掃了一眼坐在車上的棠落,「穿得跟叫花子似的,也敢往城裡跑?這平陽縣什麼時候成了這種地方了?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來了?」

林二娘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她抬頭直視著那婦人,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這位夫人,我已經讓到邊上了,並沒有擋您的路。」

「沒有擋?」那婦人冷笑一聲,「你那破牛車往那一戳,半條路都被你佔了,還說沒有擋?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我家老爺可是平陽縣的縣丞!」

林二娘沒有說話,只是攥緊了牛繩,指節泛白。

棠落坐在車上,感覺到自己娘親的手在微微發抖。她知道林二娘不是害怕——是在忍。

「還不趕緊滾?」那婦人見林二娘不動,更加不耐煩了,「真不知道這些泥腿子是怎麼想的,什麼地方都敢來。看見我們這種人家,也不知道躲遠點,髒了我們的眼睛。」

旁邊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有人小聲議論,有人搖頭嘆氣,卻沒有一個人出來說話。

「就是,鄉下人進城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份。」人群中不知是誰附和了一句。

「這牛車也敢往城裡趕,真是丟人現眼。」

棠落聽著這些話,胸口像有一團火在燒。她扭頭看了一眼林二娘——她娘的眼眶已經紅了,但還是咬著牙,一聲不吭地拉著牛車往後退。

「娘。」棠落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林二娘低頭看她。

「我們不走。」棠落說,「這裡是路,誰都能走。憑什麼她們來了,我們就要讓?」

那婦人聽見這話,臉色一下子變了:「你說什麼?你這個小丫頭片子——」

「我說,」棠落直直地看著那婦人,一字一句地說,「你不過是個縣丞的妾室,囂張什麼?」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了。

那婦人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她確實不是正室,這是她最忌諱被人提起的事。她怎麼也沒想到,一個四五歲的鄉下小丫頭,竟然一眼就看出了她的身份,還當眾說了出來。

「你、你——」那婦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棠落的手指都在哆嗦,「來人!給我抓住這個小賤人!」

幾個轎夫面面相覷,沒人敢動。他們雖然是下人,但也知道當街搶孩子是大罪。

「還愣著幹什麼?!」那婦人尖聲喊道,「我叫你們抓住她!」

「夫人,」那小廝湊過來,小聲說,「這大街上人多眼雜,真鬧起來對老爺的名聲不好……」

那婦人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轉頭惡狠狠地盯著棠落,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了一樣。

「好,好得很。」她咬著牙說,「小丫頭,你給我記著。下次別讓我在這城裡再見到你——不然有你好看的!」

說完,「啪」地一聲放下轎簾,尖聲喊道:「走!」

轎夫們趕緊抬起轎子,灰溜溜地繞過牛車走了。圍觀的人群也漸漸散去,有人走過棠落身邊時,小聲說了一句「這小丫頭膽子真大」,也有人搖頭說「得罪了縣丞家的人,怕是沒好果子吃」。

林二娘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棠落抬頭看她,發現她娘的眼淚已經掉了下來。

「娘……」棠落慌了,趕緊從車上爬下來,抱住林二娘的腿,「你別哭,你別哭……」

林二娘蹲下來,一把將棠落摟進懷裡,摟得很緊很緊。

「棠兒,」她的聲音在發抖,卻不是在生氣,「你剛才……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得罪的是什麼人?」

「知道,縣丞的小老婆。」棠落小聲說。

林二娘哭笑不得,眼淚卻掉得更凶了:「你怎麼……你怎麼膽子這麼大……」

棠落把臉埋在林二娘懷裡,悶悶地說:「她罵娘。誰罵娘,我就罵她。」

林二娘的手一頓,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抱著棠落,在路邊蹲了很久很久。

周圍的人來來往往,時不時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林二娘不在乎了。她抱著自己的女兒,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過了許久,她才鬆開棠落,用袖子擦了擦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走吧,娘帶你去買點好吃的。」

棠落仰著小臉看她,認真地說:「娘,等我長大了,我要讓你住最好的房子,穿最好的衣服,誰都不敢看不起你。」

林二娘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可她卻笑了。她伸手摸了摸棠落的腦袋,輕聲說:「好,娘等著。」

母女倆重新上了牛車。林二娘牽著牛,緩緩地往前走。棠落坐在車上,回頭看了一眼那條熱鬧的街道。

她記住了那個女人的臉。

記住了那些圍觀者冷漠的眼神。

記住了那句「鄉巴佬」。

也記住了——在這個世界上,沒有錢,沒有權,連站在街上的資格都沒有。

她轉回頭,看著林二娘有些佝僂的背影,小手攥緊了衣角。


出了城,已是午時。早上只吃了一些乾糧的兩人難免腹中飢餓。好在出城前林二娘捎帶了兩個饅頭,配著尚餘半壺的清水,也能勉強果腹。

這平陽縣城的物價就是貴,雜面饅頭都要三文錢一個。由於在城裡發生的事,林二娘後來也沒有心思再帶棠落在這縣城裡逛,只買了一些回去要用的雜物,就趕著牛車帶她離開了。

棠落坐在板車上,一言不發地吃著有些發黃的饅頭。早上來時的那種喜悅已不翼而飛。

就在她偷偷查看林二娘神色的時候,林二娘也時不時瞥上她兩眼。棠落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想要開口安慰,卻又知道有些話自己現在的年紀根本不適合講。於是兩人沉默了大半段路。

終於等到進了一片稀鬆的樹林時,林二娘緩緩張嘴問她。

「棠兒,是不是覺得城裡不大好?」

棠落終於等到她主動開口,連忙老老實實地回道:「嗯。」

「是不是被別人那樣看著,心裡難受?」

她不知道怎麼回答林二娘的問題。難道要告訴她,自己難受的不是別人的眼神,而是怕她想起以前的生活感到傷心?

「你這孩子,每次娘問你些正經的,你都不答話,還要娘去猜你心思,倒是像——」林二娘的話突然卡住。棠落眉頭一跳,大概猜到她後面沒說完的話是什麼。

「唉,娘知道你總是會難受的。我第一次帶你二哥來的時候,他還與人吵了一架……」

林二娘把話題轉移到了林安的身上,慢慢說起了她第一次帶林安進城的時候,林安因為別人一句鄙夷鄉下人的難聽話,而與人產生爭執的事情。

「咱們這些小村人,那些城裡人看不起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你也不要為此事難過,咱們堂堂正正地賺錢過日子就行,不需去在意別人的眼光。」林二娘說罷看著棠落,神色已經有些恍惚。

棠落瞅著她雖然盯著自己,但卻漸失焦距的雙目有些心慌,又聽她喃喃自語道:「若不是……你們兄妹也不用遭人白眼……」

她聲音很小,又斷斷續續,棠落只聽見她最後反覆的一句話似乎是「對錯」之類的字眼。從大半年前就存在腦海的疑雲再次升起。

她努力克制住想要知道真相的欲望——真正融入這個家庭以後,她唯一一件到現在都覺得遺憾的事情,就是這件全家人似乎都知道、只除了她不知道的事情。

但是她也不能因為自己的在意,就讓林二娘傷心。因為林二娘和兩個兄長都在盡力隱瞞她這件事,既然他們不想讓自己知道,那她就不能給家人徒增煩惱。

哪怕他們之間有這麼一個「秘密」,他們始終還是最親密的一家人。

剛好牛車行到一處顛簸的地方,兩人俱是一顫,一個抬頭一個回神,視線又對在一起。

林二娘神色逐漸溫柔起來,一手拉了拉牛身上的套索,一手去輕輕撫摸棠落的頭髮,道:「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些以前的事情來。雖你還是個孩子,又神志不清了幾年,但娘總覺得你似乎有些什麼不同於他人的地方。你雖聰慧不及智兒,活潑不比安兒,但有時卻比你大哥還像個小大人。」

今年糧食成熟的比以往早上半個月,落霞村人都十分激動,因為收成竟比去年還要多上兩分。林家的三十畝地也比以往多賺了半貫錢。

棠落因此纏著林二娘在院子裡整出了一小片菜圃。林安幫著翻了地,又擔來田裡的土給整治了一番。

家人只當她是看著別家院子裡種些菜苗眼饞,也就由著她去了。但實際上棠落拿這一小塊菜圃卻是大有用處。她放下前陣子的心態,專心想過之後,還是決定等這種情況穩定幾年之後,再開始嘗試使用自己的異能。而在那之前,種植些植物給一家四口的生活添些趣味,還是可行的。


三年之後

林家小院現今雖比三年前整齊了一些,卻也沒有大動土木。原本的茅草屋頂換成了青瓦,院牆用碎石和黃泥重新砌過,比從前結實了許多。

這院子的格局與三年前大不相同了。

進了大門,左手邊靠北是一間寬敞的正房,坐北朝南,冬暖夏涼。這間正房是林二娘和棠落的臥房,也是家中最體面的一間屋子。屋裡靠窗擺了一張木床,床上鋪著藍底白花的粗布被褥,床頭掛著棠落親手繡的香囊。窗前那張舊書桌是林智親手刨光打磨的,桌面上擺著硯台、毛筆和幾本舊書,陽光從窗紙透進來,正好落在紙上,不刺眼,卻亮堂。

正房對面,靠東南角是一間堂屋,兼作灶房之用。堂屋比正房小一些,卻是一家四口最常聚在一起的地方。屋當中擺了一張矮腳方桌,四周鋪著幾張舊草蓆。灶台砌在屋角,灶膛裡的火常年不滅,鍋裡總熬著什麼,散發出淡淡的香氣。牆角摞著一疊粗陶碗筷,雖不精緻,卻洗得乾乾淨淨。

院子最裡頭,靠西牆根兒,是一間木棚。說是木棚,其實就是用幾根粗木樁立了架子,四周用竹片編成牆,糊上一層黃泥,頂上蓋著厚厚一層茅草。這便是林智和林安的住處了。棚子不大,卻隔成了裡外兩小間——裡間是林智的,外間是林安的。林智那間靠牆釘了幾塊木板當書架,整整齊齊碼著他這些年攢下的十幾本書,每一本都用粗布包了書皮,愛惜得很。林安那間就簡單多了,床頭掛著他那把練習用的木刀,床底下塞著一雙舊草鞋和一捆繩索,亂是亂了些,卻是他自己的天地。


木棚雖簡陋,但兄弟倆住得慣。林安說:「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夠了,又不是什麼嬌貴人。」林智不吭聲,卻在棚子外面種了一排牽牛花,夏天開起來,紫的紅的,爬滿了竹牆,倒也好看。


三年來林家靠著田裡收成和滷鵪鶉蛋生意存了不少銀錢,手頭比從前寬裕了些,卻也捨不得大手大腳花費。棠落從前那些舊衣裳已經短了一大截,林二娘便用攢下的布頭給她拼了幾件新衣,雖是碎布拼接的,卻配色講究,針腳細密,穿在身上一點也不顯寒酸。林二娘每到有餘錢的時候,都喜歡買些針線布料回來,閒來無事就給棠落做衣裳,一件比一件合身,一件比一件好看。

坐在正房窗前練字的棠落,梳著整整齊齊的雙丫髻,露出光潔飽滿的小額頭。兩根青色的布條從髮髻上垂下來,隨著她寫字的動作輕輕晃動。這是林二娘用染壞的一小塊布料給她編的頭繩,雖不值幾個錢,棠落卻戴得歡喜。白嫩的小手穩穩地執著毛筆,一筆一劃地照著桌上一本字帖臨摹。自從家中經濟好轉,每日練字已經成為她的習慣。


手腕輕移,在最後一筆也完成之後,將毛筆暫擱置在外觀樸實的硯台邊上。伸手拎起麻紙頂端兩角,一面仔細查看今天練好的這張楷字,一面輕輕念出聲音: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最後一字音落下,她又細細品味了一番這首詩的含義。白居易寫這首詩的時候才十六歲,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她每次念到「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這兩句,總覺得心裡有一股說不出的勁頭——像是在說她自己,從上一世到這一世,被命運碾過,卻還是好好地活了下來。

她又想到林智。她大哥每次念這首詩的時候,眼睛裡總有一種她說不清的光。想來男兒都是有一顆報國之心的,雄心壯志生來就是男子特權。她大哥正值少年,雖比起二哥林安來說已經冷靜不少了,但到底是充滿了表現慾的年纪。

林安今年夏天在武館正式上工做了大師兄。十三歲的他生得身強體壯,個子比所有同齡孩子都高上一頭,面容上不笑時也少了兩分稚氣,儼然已經是個俊朗的少年郎了。大概是因為鄉下女孩子總拿男子是否有力氣做農活為好男人的標準,他竟比飽讀詩書的林智還更受村中女孩子喜愛一些。前幾日已經有人找上門同林二娘商量起了他的婚事。棠落很難認同這個年代早婚早育的風氣,還好林二娘也不知道為什麼,拒絕了上門說親的人。

「小棠,你在家嗎?」院中傳來一聲喊叫。棠落聽到這個聲音暗自发笑,連忙收好已經乾掉的紙張,掀起蓆簾走了出去。

院中站著一個瘦瘦的高個兒女孩,見到棠落出來,立馬咧嘴一笑,說:「我當你不在家呢!」

棠落但笑不語,引著她進了堂屋,兩人坐在蓆子上說話。

兩年前,陳婆婆不知從哪聽說林二娘靠著做吃食賺了不少錢,於是就上趕著自己孫女去了林家求著林二娘教她做飯,自己卻不出面。儘管林二娘是個厲害的,對小孩子卻狠不下心來。家傳的廚藝是不便教授外人,但她還是挑揀了一些旁的簡單易懂的家常菜,教了一些給陳小蘭。後來棠落手藝見漲,林二娘就直接把陳小蘭轉手交給了她。

棠落內心畢竟是個成熟的大人,又知道這陳小蘭只是腦子比較直,並不像她奶奶一樣是個喜歡找事的主,自然也不會因為前事和她一個小孩子計較什麼。且桂花也在她這裡學做飯,再多一個也沒什麼差別。

她就認真教了對方可以外傳的菜式,偶爾她也同桂花一起認些字。一來二去三個小姑娘就熟了起來,算是村中這個年紀裡關係最為要好的了。

「小蘭姐,你兩手空空地來,難道不是為了學我的新菜式,倒是準備蹭一頓午飯麼?」坐下之後,棠落才發現陳小蘭並沒有帶來她自家的食材。心裡清楚這肯定又是陳婆婆出的主意,為了占她家一兩把柴火的小便宜,這種現象也已經屢見不鮮了。

但她清楚眼前這個臉色發紅的女孩並不是自願這樣做,因此打趣了一句之後便不再多言,起身從灶房裡取了幾樣簡單的食材出來——兩顆雞蛋、一小把蔥花、半碗麵粉。

「不用這麼好的。」陳小蘭看了她手上的雞蛋沒有伸手接,抿著嘴唇輕輕搖了搖頭。

棠落也不堅持。雖然她知道如果陳小蘭空手回去,必遭陳婆婆一頓狠罵,但既然對方堅持要維護那份單薄的尊嚴,她也不便說破——畢竟每個人都有一份不可碰觸的底限。

棠落站在灶台前,一邊燒火一邊向對方解說今天要教給她的蔥花蛋餅。因為步驟比較多,棠落事先讓林智把做法寫在了一張麻紙上,此時拿給陳小蘭看,也讓她條理清晰了不少。

雖然沒有棠落這樣好的記性,陳小蘭在廚藝上卻是難得的有天分,只學了兩年就有模有樣的了。棠落見她既肯下功夫又有這方面的喜好,於是偷偷背著林二娘教了陳小蘭幾樣家傳菜中不大緊要卻十分實用的做法,諸如如何掌控火候、如何調味之類的。

「小棠,這做法是你想的嗎?真厲害!」陳小蘭細細地看了那張麻紙,抬頭用崇拜的眼神看著她。

「不是,是我娘教的,我哪有這本事。」棠落笑著搖搖頭。

兩人一邊閒聊一邊做飯,不知不覺已近中午。棠落看看外頭天色,後院的母雞今早下了兩個蛋,正好夠做今天要教的蔥花蛋餅。

陳小蘭又做了一會兒便拿著東西回家向她奶奶交差了。棠落也收了東西,去院子裡抱了柴準備生火。入春時節溫差總是較大,早上被凍得打冷顫,這會兒等她添柴生火開始燒水時,光潔的額頭上已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棠落比起三年多前長開了一些。那張圓圓的小臉漸漸褪去了嬰孩時期的肥嫩,隱約顯出一抹少女的清秀輪廓。她的五官不似當地女孩那般略帶粗放,而是生得精緻小巧——眉如遠山含黛,不畫而翠;鼻樑秀挺,唇若塗朱,不點而紅。尤其那一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形似柳葉,又似一彎新月,笑起來的時候眼波流轉,像春風拂過湖面,漾開層層漣漪;靜靜凝望時,卻又如深山古潭,清澈見底,不見半點雜質。下眼瞼上兩道淺淺的臥蠶,襯得那雙烏黑的眸子愈發靈動,彷彿藏著說不盡的心事,又彷彿什麼都沒有,只是乾乾淨淨的一汪秋水。

她整個人站在那裡,不艷不俗,不張揚也不怯懦,就像一幅工筆畫裡走出的小人兒——說不上傾國傾城,卻自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韻致。那種美不是撲面而來的驚艷,而是細水長流的耐看,越看越覺得舒服,越看越覺得恰到好處。

灶房裡濃煙滾滾,嗆得棠落眼淚直流。她蹲在灶前,手裡拿著火折子,對著灶膛裡那堆濕柴使勁吹氣,吹得腮幫子都酸了,火卻怎麼也燒不起來,反倒冒出一股又一股的白煙,把整個灶房熏得像個煙囪。

林安聽見動靜走進來,被煙嗆得皺了皺眉。他看著棠落那張被煙灰抹得花貓似的小臉,又好氣又好笑,伸手把她從灶前拉起來,推到門外去。

「出去吧,我來。」

棠落還想爭辯,一張嘴就咳了好幾聲,只好乖乖地退出灶房。她站在院子裡,拍了拍身上沾的草灰,又用手背擦了擦臉,抬頭就看見坐在飯桌前蓆子上、拿著一卷書、似笑非笑看著她的林智。

棠落知道自己確實幫不上忙,哼了一聲,轉身去院子裡照看她的小菜圃了。因這小小的一片菜圃,可讓林家的小日子多了許多趣味。那金銀花泡的茶水清熱潤喉,林智最喜歡在念書之後喝上一碗。魚腥草的嫩葉烙成餅,帶著一股獨特的清香,是林安現在最愛吃的主食。

最讓棠落得意的是那幾株蘆薈。她把蘆薈葉子剖開,取出裡面晶瑩透明的膠質,搗成泥狀,再兌上少許蜂蜜,調成一種淡綠色的膏體。林二娘前年春天在她的慫恿下試了試,沒想到這東西塗在臉上既能滋潤皮膚,又能淡化曬斑,用了半個多月,臉上那些被太陽曬出來的小斑點竟然淡了不少。林二娘別提多高興了——雖然她不用整日風吹日曬,但到底是經常下地的,又有哪個女人真的不怕自己變老變醜的?

後來棠落又從後山林子裡移植了一株白芨回來。這東西的塊莖搗碎了也是養顏的好東西,跟蘆薈膠調在一起用,效果比單用蘆薈還好。林二娘現在每隔兩三天就會弄一些來敷臉,連帶著棠落也被她拉著一起敷。母女倆臉上糊著淡綠色的蘆薈白芨泥,坐在院子裡大眼瞪小眼,那畫面說不出的好笑。


又過了幾個月,離落霞村最近的一座小鎮,名叫柳鎮。最早時候它並不是叫這個名字,只因十二年前一名柳姓舉人舉家遷來鎮中,又捐錢修了鎮上唯一的一座橋,那橋取名柳橋,而這柳舉人因此做了鎮長以後,這個小鎮自然就被人稱為柳鎮了。

柳鎮長現今已年過四旬,家中正室去年病逝,留下一女已出嫁多年。他身邊原有四房妾侍,個個年輕貌美,爭寵多年,把個後院攪得雞飛狗跳。可這四房妾侍伺候了他十來年,竟無一人誕下男丁,只生了三個女兒。大女兒已經出嫁,二女兒和三女兒年紀尚小。柳繼賢為此事愁白了頭髮,每逢年節祭祖,對著祖宗牌位都抬不起頭來。

這柳家在柳鎮是數一數二的大戶,宅院佔了半條街,前後五進,光是下人就有二三十個。正廳懸掛著柳繼賢當年中舉時得賜的匾額,兩旁的對聯是他自己親筆所題,筆力雄健,頗有幾分氣勢。只可惜這偌大的家業,卻沒有一個兒子來繼承。

直到前一陣子,柳家來了一個遊方的算命先生,自稱姓孟,在山中跟隨高人學藝多年,能斷人生死、知人禍福。這孟先生生得瘦小枯乾,一雙三角眼卻精光四射,說話時總愛捋著下巴上那幾根稀疏的鬍鬚,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柳繼賢本就是個頗信命理之人,見這位孟先生說得頭頭是道,便將他請進府中,好酒好菜地供著,求他給自己看看運勢。

孟先生白吃白喝了半月有餘,每日翻看柳家的族譜、柳繼賢的生辰八字,又在他家宅院前後轉了好幾圈,時而掐指,時而搖頭,把柳繼賢急得團團轉。

終於有一日,孟先生將柳繼賢請到書房,關上門窗,一臉鄭重地對他說:「柳老爺,您這命格——特殊得很哪。」

柳繼賢連忙問:「如何特殊?」

孟先生捋著鬍鬚,慢悠悠地說:「您這命,乃是『孤陽不長』之局。尋常女子與您相剋,莫說生子,連夫妻和睦都難。難怪您娶了這麼多房妾侍,卻沒有一個能為您誕下麟兒——不是她們不行,是您的命太硬,壓住了她們。」

柳繼賢聽得心驚肉跳,連聲問:「那可如何是好?可有破解之法?」

孟先生沉吟半晌,才緩緩開口:「破解之法嘛……倒是有一個。您需得找一個八字帶有『三陰一陽』之命的寡婦。這『三陰一陽』之命極為罕見,萬中無一,需得是出生在陰年陰月陰日陰時之中的陽時,才能成此格局。這樣的女子命格極陰卻藏一陽,正好能與您的『孤陽』相濟,陰陽調和,方能誕下子嗣。」

柳繼賢聽得雲裡霧裡,但見孟先生說得鄭重其事,當下深信不疑。他立刻請了鎮上一位有名的趙媒婆,許下重金,委託她給四下打聽符合這種條件的婦人。

話說這趙媒婆和落霞村倒有些淵源,她的一個本家侄女就是嫁到了那個小村子,兩家之間逢年過節頗有些來往,因此沒少從她侄女那裡聽說落霞村內的閒事。其中最常講的就是一個帶著兒子被趕出婆家、後又生了個傻閨女的寡婦林二娘。

趙媒婆被柳繼賢委託尋找「三陰一陽」之命的寡婦,首先就想到了落霞村的林二娘。柳鎮上符合條件的寡婦也有兩三人,只是那幾人她悄悄打聽過八字,一個對不上,兩個勉強沾邊卻也不準。況且鎮中居住的女子多聽聞了柳家後院的閒事,知道那四房妾侍爭風吃醋、勾心鬥角,不是好惹的,又有誰會願意結這門親?

倒是這林二娘,聽著也是個會過日子的,能夠育有兩子一女又是個好生養的。且她從侄女那裡聽說,這林二娘當初嫁到夫家時,曾合過八字,說是什麼「貴不可言」的命格——雖然後來被趕了出來,但說不準就是那個「三陰一陽」呢?真對上了再說給柳繼賢,少不了要加些酬金。

於是這趙媒婆領了差事之後第二天就借了一頭花驢騎著朝落霞村去了。到了落霞村她並沒有直接找上林二娘家門,而是先尋了自己的內侄女陳婆婆商量。

陳婆婆本來見了自己姑媽挺高興的,但聽她說完來意心裡就起了揪。這門親事卻是極好的,給一個舉人出身的鎮長老爺做繼室,對於村婦來說可是提著燈籠都尋不著的好事。但是這好事要落到了林二娘頭上,那就讓她不忿了——憑什麼那麼一個被婆家趕出來又拖兒帶女的寡婦能有這等姻緣?

趙媒婆看出自己侄女臉色不對,就問:「可是有什麼難處?我瞧這門親挺好的,怎麼她還能不答應?」


陳婆婆也不拿自己親姑媽當外人,當下就把自己的心思說了,卻換來趙媒婆一陣嗤笑。

「我當是怎麼回事,原來是你看不得人家享福。不過你卻是不知道,這富貴人家的繼室可是好當的麼?且不說那柳鎮長人品,單說他家那四房妾侍就是出了名的難纏人物。當初正室還在的時候,就被那幾個媚子氣得整日離不開湯藥,這位爺又因寵愛妾室對此不聞不問,鎮上不少人都知道那柳繼賢的大老婆就是被那幾個妾給作死的。真要是嫁了進去,承不了香火都是小事,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被那大戶家裡養出來的妾給使了絆子,連命都說不準什麼時候搭在裡頭了。」

陳婆婆聽完她的話卻皺起了眉頭。她本就和林二娘結有梁子,看不過對方好也是正常,可借了這件事去毀人,她也還是有些猶豫的。

趙媒婆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又拿眼神打量了一下陳婆婆,問道:「怎麼,又不忍心了?」

見陳婆婆搖頭卻不答話,她已猜到七分自己侄女的心思,話鋒一轉,又笑道:「扯得遠了,這要事成也需得知她八字才行。那林二娘的八字也不知是否配得上那『三陰一陽』之命。不如這樣,你們村長那頭應該是有底子在的,你且去問了,回來我們再做打算。」

「也好,姑媽在家等我罷,我去去就回。」話說到這份上,陳婆婆雖猶豫卻也不好推辭,便應下了。畢竟未測林二娘八字之前,說什麼都言之過早。

陳婆婆到了周裡正家門口,卻見大門虛掩,敲了兩聲沒人應。她正打算轉身離開,裡正媳婦恰好從鄰家串門回來,手裡還拎著一籃子剛摘的青菜。

「喲,陳婆婆來了,有啥事兒?」裡正媳婦笑呵呵地招呼她進門。

陳婆婆堆起笑臉,扯了個由頭:「是這樣的,我家小蘭在林家學做飯也有些日子了,我想著總不好白學人家的手藝,打算送點東西過去謝一謝林二娘。可我又不知道她生辰,想著您這裡有戶籍底子,能不能幫我查一查?」

裡正媳婦本就是個嘴上不大把門的,又愛熱鬧,聽說是為了謝師,也沒多想,便放下菜籃子,從櫃子裡翻出戶籍底子來,一邊翻一邊念叨:「林二娘……林二娘……找到了,你等等,我瞧瞧——乙卯年、丁亥月、辛丑日、己巳時。喏,就是這個。」

陳婆婆連忙記下,又道了聲謝,便匆匆告辭回家去了。

再說陳婆婆回到家中,趙媒婆正翹著腿坐在席子上喝茶。她接過陳婆婆遞來的生辰,閉目掐指算了片刻,忽然睜開眼睛,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

「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趙媒婆一拍大腿,「這林二娘的八字,正是那『三陰一陽』之命!乙卯、丁亥、辛丑,這三柱全是陰年陰月陰日,最後的己巳時——巳屬陽,正是陽時。陰年陰月陰日配上陽時,這不就是孟先生說的那個格局麼?」

陳婆婆聽得雲裡霧裡,但見自己姑媽這般興奮,便知事情八九不離十了。

趙媒婆站起身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越想越是得意:「這可真是天意。柳老爺尋了許久的『三陰一陽』之命,竟然就在這落霞村裡頭。這樁親事若是說成了,那賞銀少說也得這個數——」她伸出五根手指,在陳婆婆面前晃了晃。

陳婆婆眼睛一亮,心中的猶豫又淡了幾分。

趙媒婆見她神色鬆動,又道:「你再想想,那林二娘一個寡婦,拖著三個孩子,日子再好能好到哪裡去?嫁給柳老爺做正房夫人,那可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說句不好聽的,這哪是害她?這分明是幫她攀高枝兒。」

陳婆婆聽完這番話,心思終於徹底轉了過來。她點了點頭,道:「姑媽說的是,那就依您的主意辦。」

趙媒婆頓時臉上笑出了十幾層粉褶子,聲音也軟了下來:「這樣最好。這事辦不成也就你姑媽我弄了個沒臉,辦成了卻少不了你那份酬金。」

兩人達成共識之後,又商量了片刻,便一起出門去了林家。
























AI原創小說 : 棠落1-20

 “老趙,你手腳利索點啊。” “說什麼廢話呢,要不你來?” “好好好,你手別抖,趕緊給她塞進去。” 好痛,誰在說話?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一根被壓面機輾過的麵條一樣,是誰在掐她? 「行了,大功告成!咱們走,老錢。」 「啊?不跟她交代交代啊?」 「交代什麼啊?又不是咱倆的錯,這上面出的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