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1日星期二

棠落:201-210

 繞過佈置雅致的前院,碎石小徑兩旁種著幾叢青竹,隨風颯颯作響。從花廳穿過,忽見幾間並排的平房立在眼前,青瓦白牆,樸實無華,倒與這郊野之趣十分相襯。院周種著幾株老槐,枝葉繁茂,完全遮住了院外的視線。這地方的確隱秘,若不是親身走進來,誰也不會想到這尋常郊野之中,竟還別有洞天。

李承衍徑自推門走進東邊的一間屋中,棠落正要跟上,卻被福安伸手一引,朝著西邊的那間屋子去了。

福安帶著她看了一遍屋子。進門是一間寬敞的明廳,地上鋪著織錦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廳中擺設講究,紫檀長案上置著一隻鎏金博山爐,青煙裊裊,滿室幽香。西側是書房,書架上整齊碼著古籍字畫,案上文房四寶俱是上品,筆洗乃是汝窯天青釉,瑩潤如玉。東側則是一道雕花月洞門,門上懸著藕荷色輕綃帷幔,穿過去便是里臥。

臥房比外廳更見奢華。靠牆一張拔步床,床柱雕鏤纏枝蓮紋,垂著大紅撒花帳子。床前設著螺鈿小幾,上面擱了一隻白玉小瓶,插著幾枝新鮮折枝花。臨窗是一張貴妃榻,鋪著秋香色金錢蟒引枕。另一側立著一座十二扇的紫檀鑲嵌螺鈿圍屏,繞過圍屏,後面竟隔出了一間小小的淨室,裡面置著一隻黃楊木浴桶,桶壁雕著蓮紋,旁邊架子上各色香胰、巾帕、銅鏡一應俱全,連漱口的青鹽都備在精緻的琺瑯小盒裡。

轉完一遍,棠落又同福安回到明廳裡,福安對她道:「林小姐,您就先暫住在這裡,如有什麼需要,只管同我講了。這院子裡也沒幾個人,有兩個丫鬟可得您使喚,一應三餐都會按時準備好,您只需專心幫王爺解毒即可。」

棠落沒注意到他對自己稱呼上的變化,點點頭,「我知道了。」而後遲疑地道,「我大哥若是上王府尋不到我,怎麼辦?」

福安笑道:「林小姐放心,我再見林公子會向他解釋,只是這裡比較隱秘,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棠落也知道他們既然這樣偷偷摸摸地轉了出來,必不會讓旁人知道,也就沒多計較。

「那藥材需要幾日才能湊齊?」

福安想了想,道:「得個三五天吧,您放心,那些東西雖難找,可咱們也是有路子的。哦,還有那圖紙,我已經找人尋木匠做去了,估計後天就能送來。」

晉王府的辦事效率自然不用多說,棠落只是想知道個大概,好提前準備了不見草和寄夢荷出來。

「我是不是不能隨意外出?」

福安搖頭,「自然不是。您若是想出門,前院有個守門的下人,提前同他說了,我得了信,就會來載你離開。等女子書院開學,您不是還要去學裡麼,介時早晚都是我接送。」

棠落心中一安,福安又問過她是否還有別的吩咐,被她搖頭謝過,才笑著離開。

他走後,棠落又在屋子裡轉了兩遍,看著外面天色,就將門虛掩了,把包袱好生在床裡放下,倒在軟鋪上打了個滾兒,打算瞇上一會兒。

棠落大概睡了不到兩刻鐘,就自然醒了,坐在床沿等過了迷糊勁兒,才聽見廳外輕微的碗碟相碰的聲音。

她整理了下衣著,推門走進客廳,見著兩個穿著淺灰衣裳的丫鬟正在往餐桌上擺放菜餚,見她出來,連忙將手裡的東西放下,躬身行禮。

棠落走到桌邊看了看,四菜一湯,看起來很是可口。剛要坐下,才發現這兩個丫鬟還在一旁站著,「起吧。」

她們這才直起身,相貌都是極普通的。一個到邊上銅盆裡絞濕溫熱的帕子遞上讓棠落擦手,一個則立在桌邊準備布菜。

棠落拿帕子擦了手,就對她們道:「你們出去吧,將門帶上。」

兩人於是一禮,也不言語,低著頭彎著腰倒退到門口處,從外面將門掩上。棠落一手取過銀箸,若有所思地看了門口一眼。

許是因為在白天,棠落並沒有換了一個陌生地方而覺得不自在。午飯吃完看一會兒書後,就躺在裡臥的床上睡午覺了。這屋子處處透著低調的奢華,雖不張揚,卻能在細節中窺見不凡。午覺不過半個時辰她就清醒過來,將床鋪簡單收拾了下,到隔間書房去練字。筆墨都是現成的,紙張很容易就被她在書架上找到。

將窗子打開後,任西落的陽光灑進屋裡。棠落手上研著磨,眼睛卻盯著桌上的光影有些出神。李承衍白日見了光,晚上夢魘肯定會發作。他們之間若不論尊卑的話,也算是「熟人」了,擔心難免是有些的。

手下墨汁的濕滑之感還是讓她暫時止住心緒,從筆架上取了隻小號的毛筆,蘸勻了墨汁,提筆落字。

下午的時光就在練字和看書中度過,期間那兩名沉默的丫鬟有送來茶點。味道都不錯,若是不考慮同院住著的李承衍,她竟有種在度假的錯覺。

吃了晚飯,福安在丫鬟們收拾了桌碗後,走進屋來,屏退了她們,對棠落道:「林小姐,王爺白日見了光,這會兒有些頭疼,您過去給瞧瞧吧。」

「好。」藥材雖還沒有齊全,但那按摩的手法卻是能夠稍微減緩發病時的不適。應下之後,她並沒急著同他離開,而是讓丫鬟倒熱水,在銅盆中仔細淨手。

屋裡的窗子被掩得嚴實,若不是福安手中亮起一隻燭台,棠落連路都看不清楚。他領著她朝裡面走,在一處屏風前停下,將手裡的燭台遞給她,衝她點點頭。

棠落猶豫了一下,將燭台接去。福安退出屋去,她獨自繞過屏風,見著不遠處躺在軟榻上的人影,輕聲喚了句:「殿下。」

「過來。」

他聲音仍是帶著沙啞,棠落心跳微浮後,一手護著燭光走進,見他雙眼閉上,才將燭台在榻側的香案上放下,站在軟榻一側。

雙手剛剛伸出就停頓住,「殿下,小女逾越了。」

「嗯。」

棠落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從那張俊美的臉上,轉移到那一頭濃密的黑髮上。雙手緩緩伸出,指關節微動,準確地落在他額頭偏上兩寸處的發頂上。

指尖透過光滑的髮絲,幅度輕微地摩挲到頭皮上,觸手有些發燙的感覺,讓她不自覺地臉上有些升溫。將指腹擺放好位置,她略微使力按下,見他沒有因為自己有些冰涼的指尖而生出不適的反應,才又加些力氣揉按起來。

從李承衍的喉中溢出一節細微的哼聲,讓她手上一頓,低聲問道:「殿下?」

「繼續。」

棠落這才鬆了口氣,繼續按壓起來,香案上的薰香散發著淡淡的氣味,她已經熟悉。這種味道很好聞,就連向來不喜熏染的她,也無法討厭這種寧靜的味道。

起初的一些緊張之感散去,棠落膽子大了起來,便有了閒情去打量李承衍的面容——畢竟還要相處月餘,現下多看幾眼,也好增加點兒免疫力。

算上昨天,如此近距離觀察這人,是第二次。讓棠落有些欣慰的是,自己沒再出現愣神的反應。燭光不甚明亮,卻也足夠將他的五官展示清晰:比林安的鼻子更挺一些,比林智的眼睛略長一些,比林安的眉毛要淡一些,比林智的下巴要寬一些。

比來比去,她不得不承認,李承衍的確是她見過的男子中最稱得上俊美一詞的一個。

大概過了一刻鐘的時間,棠落的腰和手都有些酸麻,心中暗道等明日一定要向李承衍說了,把手法交給福安,讓他來替自己。

察覺到李承衍呼吸平穩之後,她正將手指慢慢地移開,心中有些猶豫是否就讓他這樣睡去。忽然,她注意到他原本舒展的眉宇間微微動了一下。

燭光搖曳中,那張俊美的臉龐上竟漸漸浮現出一絲淺淡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揚,連緊閉的雙眼都染上了幾分柔和之色,彷彿正在經歷什麼極其愉悅的事情。棠落心中一凜,知道這是「長眠」之毒發作了,他已經墜入了那場真實得可怕的美夢之中。

然而與那笑意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額頭上不斷滲出的冷汗。起初只是細密的薄汗,不過幾次呼吸間,便凝成了豆大的汗珠,沿著髮鬢一顆顆滾落,沒入鬢角之中。他的面色依舊蒼白,兩腮的肌肉微微顫動,牙關緊咬,身體繃得僵直——明明在笑,卻像是在承受著某種無形的折磨。

棠落看著這幅詭異的景象,心中陣陣發寒。這就是「長眠」——讓人在最美好的夢境中,一點一點被耗盡。

明明知道長眠一旦入夢就喚不醒,但她還是下意識地伸出手來,輕推著他的肩膀,喚道:

「殿下,殿下——」

榻上的人沒有半點反應。那張俊美的臉上,笑意與冷汗交織在一起——嘴角仍掛著那抹淺淡的微笑,彷彿正在夢中與誰執手相望、共話團圓;可額頭的青筋卻微微凸起,面色在青白之間不停變換,竟生出三分詭異之感。

「殿下!醒醒!」

棠落一時顧不上那麼多,蹲在榻邊,靠近他耳旁,提聲呼喊道。

李承衍的喉間不斷發出低吟聲,呼吸也急促起來,像是既沉醉其中又在拼命掙扎。棠落只從刺繡絹帛上見過「長眠」病發的描述,真正親眼看到卻是第一次。她原本因為李承衍平日的從容態度,覺得這病或許並不如想像中可怕,但現下見了他這副模樣,心中卻是一片冰寒。

「林小姐不用叫了。」

背後突然響起的聲音讓棠落的呼喊卡在了喉中。她扭頭看著不知何時站在自己身邊的福安,脫口問道:

「怎麼辦?」

說來好笑,她一個會解毒的人,到了這時候卻去問別人如何是好。

福安輕輕搖頭,臉上的表情不大明顯,聲音卻有些沉悶:「叫不醒的。讓殿下睡吧,他一連三日都沒有休息過,也是該乏了。」

三日!棠落心中一突,接過福安遞來的燭台,控制住臉上的驚訝,扭頭去看榻上的李承衍——他的臉上仍掛著那抹溫柔的笑意,彷彿正與夢中至親執手相看,可額頭、鬢角全是冷汗,連領口都浸濕了一片。

「……母妃……母……」

模糊地聽見一句囈語,那聲音裡帶著孩子般的依戀與委屈。福安神色一變,道:「林小姐先回去吧。」

棠落握緊手中的燭台,點點頭,轉身快步走出了這間讓她有些窒息的房間。院裡很是寂靜,月亮被雲遮住,她盯著對面屋簷下掛的那盞孤零零的燈籠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兩個丫鬟守在門外,見她過來,一個上前接過仍未熄滅的燭台,一個將門打開讓她進屋去。

在圓桌邊上坐下,棠落伸手取過茶杯斟滿。有些微涼的茶水下肚,讓她鎮定了不少。

對「長眠」,她終於有了直觀的認識。剛才李承衍那般模樣——明明在做著美夢,嘴角含笑,卻渾身冷汗、青筋暴起——福安還說是比之前好多了些。那之前他都是怎麼熬過去的?

究竟是怎樣的美夢,讓他明知是毒卻甘願沉溺?又為何在清醒的時候讓人看不出半分異樣?她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一名丫鬟端著托盤走到桌邊,在她手旁放下一盞瓷盅。棠落揉著額頭,問道:「什麼東西?」

丫鬟躬身一禮,沒有答話。白日棠落就發現了她們的「沉默」,便沒計較那麼多,伸手將蓋子打開——是燕窩。

熱騰騰的湯水散發著甜氣,她卻沒半點胃口。將蓋子重新扣上,她也沒洗漱,就走到裡臥,躺倒在床上。

她將十指攤開在眼前,一根根看過,最後收攏成拳,唇角溢出一絲苦笑。

她竟然會覺得同情。還有什麼……憐惜?

看來她的腦袋真的是有些不清楚了。李承衍那樣的一個人,任何同情和憐憫放在他身上,怕都是一種侮辱吧。可是——她翻過身,將臉埋進柔軟的枕中——那個人在夢中喚「母妃」時的聲音,帶著孩子般的依戀與委屈,怎麼也揮之不去。

她想起絹帛上關於「長眠」的記載:中毒者會在夢中擁有了一切——財富、權力、摯愛、團圓。那麼李承衍的夢裡,究竟有什麼?

棠落閉上眼睛,心中泛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那不是單純的同情,也不只是憐惜,更像是一種…....…

說不清的思緒,將她與那個高高在上的人,在某個她從未觸及過的層面上,悄然牽連在了一起。





2026年4月19日星期日

棠落:181-200


第二日棠落起的很早,照舊洗漱後打開客廳的北窗,對著眼前的一片竹林享受清晨的空氣,吃過早飯,高高興興地挎上書袋上課去了。

等她到了文苑路口,意外的看到林智身旁一胖一高兩道身影,笑著迎了上去。

「芸姐姐,趙公子,你們怎麼在這兒?」

芸姐姐那身耀眼奪目的紫衣換成了雪青色常服後,更顯得身材高挑:「小棠,快快,趁熱嘗嘗!」

棠落看著她從書袋裡快速掏出一隻油紙包來遞給自己,接過後拆了幾層方見裡面擱置了四個尚且熱氣騰騰的百褶包子,晶瑩的皮層隱約可見其中粉色的裡餡。

雖然早上已經吃過飯,棠落還是小心送到嘴邊嘗了一個。溫熱的湯汁隨著牙齒咬破皮層流入口中,鮮美的滋味很是特別,雖油卻不膩,好吃極了!

棠落有些驚訝地嚼了嚼嚥下,問道:「哪家的包子,這麼好吃?」

芸姐姐見她喜歡,遂揚眉得意地答道:「是坊裡的一家,我猜你就喜歡。趕緊趁熱吃吧,我和小虎先去教舍了。」

說完拉著眼神還在棠落和她手裡的包子上的小胖子大步走開了。

「大哥,這包子真的很好吃,你嘗了嗎?」

林智搖搖頭,拉著她朝女子書院走去:「我可沒那口福。這是坊裡一家老字號,每天早晨買包子還要提前排隊,一人限買四個,沒個兩刻鐘的,連包子味兒都聞不到。」

棠落捧著油紙包的手一顫,輕輕吸了吸鼻子忍住酸意,低頭小口小口地吃著剩下三個包子。

這是除了林二娘和兩個哥哥外,鮮少真心對她好的人。她可以看出來,芸姐姐絕對沒有圖她什麼的意思。在特別的情況下,她的確是個心軟又容易被感動的人。

林智伸手拍拍她的肩膀,眼中閃過一絲滿意。芸姐姐是個單純的姑娘,若是知道她們會這麼合得來,早該介紹兩人認識。在這學裡多一個朋友,棠落的生活也會多些色彩。

芸姐姐用四隻肉包子感動了棠落,這是她沒有想到的。在多年之後,兩人談起這件小事,芸大小姐往往大呼那是自己做過最回本的一件事情。

上午的課風平浪靜地過去了,中午同趙家兄妹一同在百味軒用了飯,因為心情好中午吃得太多,棠落尚且不知道下午等待她的會是什麼。


「林姑娘。」

「林姑娘,下午好。」

從女子書院門口到甲子教舍的路並不遠,但棠落在第二十三次對人回點頭禮之後,卻頭一次開始覺得這條路奇長起來。走兩步就能遇見一個與她打招呼的人,還盡是些不認識的,又是在最講究禮儀的學院裡,想不回禮都不行。

遇到這種情況,棠落半是理解半是驚訝——理解這些人的態度無非是知道了昨晚宴會的事情,驚訝的是這事情怎麼會傳得這麼快。

好不容易回到教舍,一進門就迎上十來雙眼睛。棠落頭皮發麻地看著對她行點頭禮的眾人,匆匆回了一下,然後走到自己位置上。

剛坐好,就聽後面有人喚了她一聲。棠落回過頭來,看著後座的陳萱問道:「陳小姐,有何事?」

陳萱呵呵一笑:「叫我小萱吧,咱們也在一起上課這麼久了。我喚你小棠好不好?」

棠落眨眨眼睛並沒應下,臉上帶了些客氣的笑容。

陳萱也不覺得尷尬,反而帶著好奇的聲音問道:「小棠,聽說你也被邀請參加晉王府的宴會了?」

「嗯,你是從哪裡聽說的?」

陳萱乾笑兩聲,顯然沒想到棠落問得這麼直接:「就是聽別人說的。啊,對了,你在宴上是不是還講了個故事?能不能說給我聽聽?」

小姑娘臉上帶著期待的表情,可棠落聽了,臉色卻有些彆扭——那故事不過是她臨時編的,被這樣追問,倒顯得她像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似的。

「改日吧,先生快來了,先溫書。」說完便又坐正,從書袋裡掏出書本來看。她沒有發現在她轉身之後,身後之人臉上露出一絲嫉恨之色。

下午下學後,棠落走到女子書院門口時,才想起來忘了把昨日壓在桌案下的字帖帶走。跟等在外面的林智打了聲招呼,就匆匆地往回走。

她剛走到甲子教舍外,就聽見裡頭傳來一陣笑語聲,不由頓住了腳步——只因她耳尖地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哈哈……想起來就好笑,那林棠落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也不想想,就算她大哥林智出了頭,不也還是兩個平民出身的東西。」

「哼,昨日宴上林智磨蹭了半天,最後還不是沒得到皇上的關注?皇上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就跟著晉王去賞月了。虧得他們兄妹還在那兒使勁折騰,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

「就是,有些人就是不明白這個道理。你看陳萱今早上那模樣,嘖嘖,還巴巴地去巴結人家,最後不還是被甩了個冷臉?要說這學裡啊,還得看真本事。光靠攀附晉王,能攀附出什麼名堂來?」

「咦,謝小姐,您怎麼不說話?我們幾個還要繼續做那姿態給她看麼?班上有幾個傻的也就夠了,就不必我們再裝樣子了吧。」

「不急。還需幾日。你們幾個受委屈了。」

「呵呵,您太客氣了。咱們也是不想看那平民再囂張下去了。這女子書院是什麼地方,由得他們那些出身的亂蹦躂?實在說不過去。」

棠落眼神閃了閃,雙手插進袖口,轉身離開了教舍。她沒有進門,也沒有去拿那字帖。風從長廊吹過來,掀起她鬢邊的碎髮,她面無表情地往回走,腳步卻比來時快了許多。


第二日,棠落吃了晚飯回到坤院,進屋就見周雲正坐在椅上盯著桌上的一口淡綠色的藤箱發呆。

「小雲,這是什麼東西?」

周雲趕緊起身,指著桌上那口箱子道:「姑娘,這是守院僕婦半個時辰前送來的,說是一位崇文館的公子指明要轉交給你的。哦,還有封信。」

棠落疑惑地接過周雲從懷裡掏出的信箋,打開來看了,上面只有簡單的一句話:「藥膏可還好用?」

食指劃過紙上勁朗中帶些隨意的字體,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翹,將紙張疊好收進衣袖,上前將那藤箱打開。見到裡面整整齊齊擺放的兩摞書後,先是一訝,而後就坐在椅子上一本本查看起來。

一共一十九本書,全是新印的書冊,翻開來尚可聞到淡淡的墨香。有些是三冊一套,也有些是上下兩冊,從書名和序文來看,全是些講述奇人異事、怪志雜談的。

她選了一本翻看了幾頁之後,一時喜不自勝。雜書最是難淘,內容也是良莠不齊,她也看過一些,但不是有了上冊沒下冊,就是內容平淡無味。像手中這樣的對她來說,可是難得一見的好書。

又看了幾頁之後,棠落才意猶未盡地將手中的書本放下。書是好的,顯然這次贈書之人和上次送那藥膏的是同一人。上次那僕婦說送藥膏的是崇文館的學生,可她和林智都確認沒有見過那信上的筆跡,這人到底會是誰呢?

「姑娘,喝茶。」周雲將沏好的熱茶放在她手邊。

棠落抬頭問道:「你可問了那僕婦,是誰送來這箱子的?」

「問了,說是崇文館的少爺。」

「嗯。你把這箱子放進屋裡去吧。」棠落將剛才看了幾頁的那本書拿開,讓周雲把箱子抱進了裡屋。

洗漱之後,將客廳的紗燈移至床邊,棠落半靠在床頭一邊翻閱著手中的書本,一邊分心想著這贈書的神秘人。

繼贈藥膏後,這次對方又投己所好,送了一箱子雜書來,正中她下懷。她也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一個身份不明的人物接二連三地送東西來,顯然必有所圖。

上次送來的玉容霜的確可稱是奇藥,她用了一個月,不但明顯感覺到精神好了不少,更神奇的是皮膚變得雪白滑嫩,這奇藥還有養顏美容的功效,不但林智的傷疤淡了不少,連帶她和林二娘都喜歡上這個玉容霜的奇效。

因此不管那人圖的是什麼,目前能夠肯定的是,這個神秘人暫時對她是沒有什麼惡意的。在這偌大的國子學裡尋個人是不容易,何況對方又有心隱瞞,倒不如靜觀其變,再做打算。


自那天下午在教舍門口偷聽到那幾個學生的話,棠落表面上仍是往常那樣,別人對她行禮,她便客氣地回過去,心中卻開始暗防著謝婉清使什麼手段。

幾次接觸下來,她已經看出來,表面不食人間煙火的謝婉清,其實心眼小得很。只是到了沐休前一日,也沒有什麼預料中的倒霉事發生。上午是騎術課,與其他換了輕便騎裝的學生不同,棠落雖也換了輕裝,但照舊挎著書袋去了馬場,在場邊的石凳上鋪了軟墊坐下,抽出書來看。

今日上課的學生不少,馬場很是寬曠,隨處可見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學生,大多數人的騎術還是不錯的,只有極個別的需要人在一旁看護和指導。

「噠噠」的馬蹄聲靠近,棠落頭也不抬地繼續逐字逐句地看書。

「林姑娘。」

棠落抬頭,看著眼前兩匹原地踢踏的馬匹,馬上的人同是在甲子教舍上課的同學,平日沒什麼交往,不過最近對她態度還不錯。

「何事?」

其中一個小眼睛少年笑道:「先生讓我們喊你過去。」帶完話,兩人便調轉馬頭朝一旁跑去。

棠落起身把書收進包裡,在馬場上掃了一圈,找到劉助教的身影後,小心避開馬場上兜圈的學生們,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先生,您喚我?」

助教正坐在一張矮凳上擺弄一隻馬鞭。見她來了,才站起身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語氣不輕不重:「你來學裡也有些時日了,課業應該已經習慣了吧?騎術是必修的,總不能一直不學。走,我帶你去選匹馬。」

說完也不等她回答,徑自朝遠處的馬廄走去。棠落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上了——她對騎馬也很有些興趣。馬廄中,棠落一邊聽著助教的介紹,一邊打量著眼前的十幾匹馬。

「……好了,這些馬都是性格比較溫順的,你選一匹,我帶你去遛遛。」

「是。」

棠落來回走了兩圈,最後挑中了一匹個頭不高大的棕色母馬。助教在馬廄外面將這匹馬的鞍具調整好,又繫緊了肚帶,一手牽了韁繩對棠落招手道:「你過來,騎上去試試,不要怕……」

儘管有助教的指導,因為個頭不足,她還是很不容易才爬上馬背。坐好之後,額頭已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棠落緊抓著馬鞍,任助教牽著韁繩把她帶到了馬場外圍。起初她還有些緊張,但遛了半圈之後,漸漸放鬆下來。同坐馬車不同,在馬背上的感覺要真切得多,視野一下子就開闊了起來,因為走得慢,顛簸之感甚小。

遛完一整圈後,助教將手中韁繩遞給她:「給,你自己拿著。別怕,我就跟在你後面。記住不要夾馬腹,想停下來就勒韁繩。」

棠落這會兒膽子大了許多,稍一猶豫就接過了馬韁,自個兒遛了起來。助教不遠不近地跟在她後面。小半圈後,她已經品出來些樂趣,除了大腿內側有些不適,其他的感覺都很好。

尚沉浸在初次騎馬的喜悅中的她沒有發現,不遠處三四個身穿雪青色常服的學生見她獨騎後,便調轉了馬頭朝她小跑過來。在離她還有十餘丈遠時,猛然低俯身子,夾緊馬腹。

「駕!駕!駕!」

急促的馬蹄聲從身後傳來,棠落餘光掃到兩側不到一丈的距離猛然竄出幾道影子,身下的馬兒一顫之後,撒腿就朝跑在前面的幾匹馬追去。

「啊!」猛然的加速讓她身體後仰,手中馬韁脫手。情急之下她兩腿不自覺地一夾,馬兒奔得就更加急速。

「哈哈哈!」馬場上一些學生見了她這副狼狽的樣子都笑得前仰後合。一直跟在她身後不遠處的助教嚇了一跳,連忙邁開步子追著她跑了起來,邊跑邊使勁大喊著:「抓住韁繩!勒馬!勒馬!」

棠落前仰後合了幾次,使勁撲倒在馬背上,雙手緊緊摟著馬脖子。耳中的笑聲和喊叫聲都已辨不清,身下的馬匹就好似瘋了一般,一個個超過前面的人,直直衝出了馬場,朝著入口處奔去。

同時在馬場一角,幾個崇文館的學生正騎在馬上閒聊,忽然一匹急速奔跑的馬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一個人忙出聲驚叫:「快看!有馬驚到了!」

「駕、駕!」就在他出聲的同時,身邊一道人影迅速扯了韁繩,朝著剛剛跑過去的馬匹追去。

韁繩、韁繩——棠落臉色發白地摟著馬脖子,一手摸索著不知甩到哪裡去的韁繩,急速的顛簸讓她胃裡一片翻騰。

停下來啊!

一人一馬已經出了馬場,朝著大花園而去。身下的馬兒沒有聽見她的心聲,一個勁兒地朝前奔,還專挑那些有著低矮叢枝的小路跑。不多會兒,棠落身上的衣裳已經被掛了好些道口子,頭上的發帶也已不知所蹤,腿被震得發麻,抱著馬脖子的兩隻手臂也漸感無力。

「勒韁繩!勒韁!」

身後傳來一聲吼叫,棠落心中暗自苦笑——她也想勒韁,可這會兒她的手若是鬆開,絕對會被馬甩下去。

大花園中一座涼亭裡,一人正閉眼斜倚在柱上小寐,忽聽見不遠處的聲響,眉頭微皺之後方睜開眼睛。

兩匹馬一前一後地奔跑著,相隔不到三丈遠的距離。前面的馬匹像是瘋了一樣到處亂竄,再往前不遠處,就是學裡那面極深的倚月湖。這馬橫衝直撞的,若是跑到湖邊把背上的人甩進湖裡,那可就糟糕了。

「小棠!勒韁啊!」

眼見前面那匹馬上的淺青色人影開始搖搖欲墜起來,趙虎使勁夾著馬腹,一張白胖的小臉急得通紅,一邊喊叫著,不時低頭躲避頭頂的樹枝。

下一刻,只聽轟地一聲,前面那匹馬似是突然被人削斷了腿一般,猛然跪倒在地,馬背上的人影一下子摔飛了出去,剛好跌在不遠處的草地上。

「小棠!」

趙虎猛然勒緊了馬韁,從馬背上跳了下去,兩步竄到草地上的身影跟前,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來。剛翻過她的身子,待看清楚後,不由抽了一口冷氣。

慘白的小臉上半邊盡是細細的劃痕,往日那雙靈動的大眼睛緊緊地閉著。這模樣嚇壞了趙虎,他趕緊將人從地上背在身上,也不敢再駕馬,匆匆地朝著學裡的醫館跑去。

不遠處的涼亭上,一道人影靜靜地看著剛才的一幕,直到兩人走遠,才又靠坐了下來,緩緩閉上眼睛。

林智回答完先生的問題,在對方的讚聲中坐下來,眼皮的一陣亂跳讓他皺了皺眉頭。從今天早上開始他就有些心神不寧的,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但想到他事先在棠落身邊安排的人後,心中又漸安下來。

就在這時,一個身穿淺青色常服的學生匆忙跑到教舍門口,來不及對正在台上講課的先生告罪,就喘著粗氣,衝著屋裡大叫道:「林、林公子,你妹妹從、從馬上跌下來了!」

正捧著書本的林智聽到這聲叫喊,心中一突,臉色猛然變幻,直直站起了身子,大步朝那立在門口喘氣的學生走去。

「怎麼回事?」

「馬、馬突然受驚嚇,然後就跑、跑出了馬場,後來咱們追過去……趙公子已經把她送到醫館去了。」

林智臉色一僵,對著呆呆站在講台上的先生一禮:「先生,學生有事,需離開一下。」

「呃、嗯,快去吧。」

得了先生的應允,他轉身繃著臉離開,走出門後才飛快地邁開步子奔跑起來。在他走後,教舍裡幾個學生的臉上露出了淡淡地幸災樂禍。

林智一路疾奔到了學裡的醫館,詢問了門口的藥童後,在裡間找到了人。

「林大哥。」趙虎正幫太醫捧著托盤,瞄到從門外走進的林智,出聲喊道。

林智沒有應他,一步步朝著靠牆那張軟榻走去。直到越過太醫的身子,看清榻上靜靜躺著的小人兒,雙拳瞬間緊緊握起,清俊的臉上閃過痛惜,之後便是刺骨的寒色。

趙虎本來還想說話,看見他的臉色後,張了張嘴愣是沒敢開口,反倒把頭撇了過去。他是第一次見到向來溫和的林智這種表情,驚訝的同時,不知為何,心中還隱約泛起一股發毛之感。

太醫認真檢查了棠落的狀況,又把她臉上的傷口做了處理後,才起身喚林智到外面去,有些猶豫地開口道:「林公子,林姑娘是暫時暈厥,身體並無大礙,只、只是……」

「王太醫但說無妨。」

「只是姑娘家的皮膚本就嬌嫩,又是這個歲數,雖傷口細長易愈合,但怕是會留下印子。」

林智沉默了片刻,方道:「還有其他不妥之處嗎?」

「那倒沒有。老夫開兩張方子,一熬後服用,可起壓驚安神之效,一研磨塗抹在面上,傷口會愈合得好些。」

林智又問道:「您可記得上次我拿來的藥膏?那東西塗抹在臉上,也不能去疤嗎?」

王太醫年紀大了,想了半天才拍手道:「對!你說的是玉容霜吧?當然有用,那可是——」

林智暗鬆一口氣,伸手打斷他的話,又問了一些詳細的事情,才謝過了王太醫,朝醫館門外走去。

門口站了三個穿著各色常服的少年,皆是一臉擔憂地朝裡面望著,見林智出來,趕緊把頭垂了下去。跟著他走到醫館一側偏僻的角落後,其中一個個頭高的才張口道:「林公子,對不住,我們——」

「無妨。你們把馬場上的事情仔細講給我聽。」林智面上並沒有責怪的表情,等聽三人把事情大概拼湊著講了一遍後,又與他們交代了些事情,才回到醫館裡去。

棠落靠著車廂,瞪著對面的林智,因為半邊臉上包著東西,只能小心地張口說話:「大哥,我都這個樣子了,你還帶我回家,不是讓娘擔心麼。」

林智翻著手上的書,頭都不抬:「你也知道娘會擔心?誰讓你去騎馬的。」

「呃……」棠落被他堵得啞口無言。的確是她不對,雖然當時劉助教那樣說了,但她也不是全然沒有拒絕的機會。搞成現在這樣子,她的確要付一半責任。

「老老實實地在家待著吧,我已經替你請假了。」

「啊?多、多久?」

「十日。」

棠落捂著臉忍住撇嘴的衝動。十日——九月學裡本來就要沐休一整個月,那她不是直接歇到十月去了?

「那你也該早告訴我,讓我收拾收拾東西再走啊。」

「你收拾什麼?該帶的我都讓周雲給帶上了。」

「我那一箱子書沒有帶上。」

「還敢說?你又亂收陌生人的東西。」

棠落輕哼一聲:「若不是你口中的這個陌生人,怕是你小妹我這輩子就破相了。」

「誰讓你去騎馬的。」

「……」

又被噎了回來,棠落不再找不痛快,扭頭掀開窗簾,看著外面的景色,眉頭才微微皺了起來。

這次事情絕對不是意外。她中午在坤院的床上醒來後,林智就守在一旁,問了她一些在馬場上發生的事情,她都據實說了。她大哥臉上是淡淡的沒什麼表情,只是教訓了她幾句,就匆匆離開了,到了下午下學後才來接她回家。

林智顯然正準備做些什麼,不願意她摻合進去,或者是不放心她繼續在學裡待著,所以才讓她在家休息一段時間。對此她並無異議——早上的驚馬事件的確讓她受了不小驚嚇,想到在馬背上那種叫天天不靈、喚地地不應的感覺,她就想吐。

幸好她最後雖是稀里糊塗地從馬身上墜了下來,但摔在厚厚的草地上,避免了斷手斷腳的悲慘下場。

聽林智說還是人家小胖子一路背著她從大花園跑到醫館去的。想想就驚訝——小胖子圓滾滾的,比她也高不了多少,能背著她這麼個大活人跑那麼遠,體力真好啊。

嗯,回去一定多做些好吃的,讓林智後天給小胖子帶去。


棠落靠坐在床頭,垂著腦袋聽著林二娘的訓斥,時不時偷偷打個哈欠——已經過去半個時辰了,她娘也不嫌口渴。

「……你就不能讓娘省省心?好了傷疤忘了疼,你是不是誠心讓娘難受……你說,你以後還騎馬不騎了!」

棠落暗嘆一口氣:「娘,歲考時候,騎術是要算進學評裡的。」說實話,她也不想再騎馬了,太恐怖了,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事有了陰影。

「你、你還打算騎馬?」

「呃……娘,我肚子餓了。」棠落看見掀開簾子一角朝裡面偷看的林安,決定還是趕緊轉移話題為好。

「餓了?你等等啊,娘去看看她們做好飯沒有。」

林二娘話音一落,林安趕緊把簾子放了下去。等她出去一會兒後,才溜了進來,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小棠,不是二哥說你,你也太沒有分寸了,這馬也是能亂騎的?想當初我第一次騎馬也是足足學了……後來啊,那次比賽我贏了他們六個人,把他們遠遠地甩在後面,哈哈!想到他們那個喪氣樣子我就想笑!」

棠落聽著林安從一開始裝模作樣地訓斥她,變成吹噓他有次同別人比賽騎術的事情,聽到最後,看見悄悄站在他身後叉腰瞪眼的林二娘,憋著笑誇讚道:「二哥真厲害,那你騎馬一定跑得很快吧。」

「那是,跑起來就像是一陣風一樣,呼地就過去了!哈哈——哎喲!」林安揉著後腦,臉上還掛著尚未收起的傻笑,扭頭看見林二娘後,趕緊站了起來。

林二娘瞪著他,重複道:「呼地就過去了?」

「呵呵,娘,我、我去看看晚飯好沒有。」說完便繞過林二娘一溜煙跑了出去。

林二娘回頭看見棠落偷笑,也甩她一個眼刀子:「不許信你二哥瞎扯,聽見沒?」

「嗯。」棠落重重一點頭。

「晚飯好了,等下娘給你端來。」

「娘,我就是臉上有些口子,手腳又沒問題,還是出去吃吧。」

「不行,這有時候磕著碰著,一開始就是沒感覺,等過了一兩天才難受。好好躺兩天再說,聽娘的話。」

棠落為了讓林二娘安心,就沒再拒絕。雖然她自覺除了四肢酸痛外並沒傷到骨頭,但還是任林二娘在床上擺了小案吃晚飯。

吃飽喝足困勁兒就來了,在周雲的伺候下洗漱罷,又讓林二娘給她上了藥,棠落美美地躺在床上準備睡覺。

林二娘躺在外側,伸手輕輕撫著她的頭髮,嘆氣道:「瞧你個沒心沒肺的,臉都傷成這樣子了,還笑得出來。」

她哪知道,棠落這態度,一是自恃有那去疤的玉容霜,二是眼不見心不煩——是個正常女子都不會希望看見自己破相的樣子,所以她自醒來以後就沒照過鏡子。

「娘,您也知道那藥膏好得很,我肩上那麼大塊都好了,臉上這麼幾條小道道就更不用擔心了。」

「唉,娘也不嘮叨了,你要記得,以後做事不可再那般魯莽,出了事最擔心的還是娘。」在林智的解釋下,林二娘並不知道棠落這次的驚馬事件是人為的,只當是她自己大意。

「嗯,記住了,娘……」棠落往她身邊挪了挪,嗅著母親身上特有的溫暖氣息,迷迷糊糊地嘀咕著。白日的驚嚇到了此刻彷彿全部都被拂去——不管是出了什麼事,只要回到家中,在親人身邊,她心中的溫暖就能驅散所有的不安和紛擾。

第二日棠落是在一股淡淡的粥香中醒來的。林二娘見她醒了,把手裡的碗放在一旁的小幾上,待她坐起來後,給她簡單理了理頭髮,端起碗小口地餵著她。

「娘煮的粥真香。」粥裡放了切塊的薯蕷,甜絲絲的。

林二娘笑著道:「瞧你瘦的,這次回來娘好好給你補補。」知道女兒能在家待一個多月,她就做好了打算,說什麼也要把人養些肉出來。

吃了早飯,劉阿蘭來串門,見到躺在床上的棠落,嚇了一跳,又問了事情經過,把她好一頓數落後,才拉著林二娘出了門。

們走後棠落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套上衣裳出了臥房。翠屏早上回家去了,客廳裡只有周雲一個人在擦桌子,見她披散著頭髮跑了出來,趕緊丟了抹布,上前攔住。

「姑娘!夫人說讓你在床上躺著的。」

棠落呵呵一笑:「她這會兒不是出去了麼。」

劉阿蘭同林二娘前一陣子定的繡料來了貨,兩人不到中午估計是回不來的。她準備趁這功夫做些小點心,好讓林智下午走時給趙虎帶去——不算這次人家的幫忙,原先她就答應過要做點心給他吃,總不能食言。

周雲被她這麼一說,不知如何回答。林智掀起簾子從對面的屋裡走出來,瞄了她倆一眼,徑自在椅子上坐了,倒杯茶後,才道:「周雲,你忙你的,不用管她。」

「對,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棠落一笑之後,從袖裡取了發繩把頭髮簡單紮著,去了後院。在廚房取了只小筐後,在小花圃邊上翻騰了一陣,摘了不少東西下來。

後院廚房,棠落一下下地搗著石臼裡的草莓,不時分神去看灶火上的屜籠,餘光瞄見從外面走進來的林智,笑道:「怎麼,聞著香味了?」

林智朝前走了幾步在灶台邊上站著,嗅了嗅屜籠裡冒出的熱煙:「薯蕷糕?」

「嗯,上次答應給小虎做點心不是?昨日他又救了我,現下多做一些,你給芸姐姐也帶上一份。」石臼裡的草莓差不多碾成了醬,她把汁空出來,取了先前和好的摻了蛋黃的小面皮,一個個地把草莓醬包裹進去。

林智在一旁看著她認真的側臉,等她包好了一半,才開口道:「你不問我昨日的事情是誰下的手麼?」

棠落手上一頓,又繼續捏卷:「一開始我覺得是謝婉清,不過那幾個害馬兒受驚嚇的卻是崇文館的學生。大哥可是查出來了?」

「嗯。」林智伸手把她頸後快要鬆開的綠色髮帶又紮緊了些,「是安楊公主的人。不過謝婉清也有份。宴後第二天,太子便派人來尋我,被我拒絕後,便想借著你的事情來敲打我一番。」

棠落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手上的動作也沒停,不一會兒就又捏好了兩隻草莓卷。她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隨口問道:「大哥,你日後是要做諫官?」

「不。」

從林智口中吐出的這個字眼讓棠落很是驚訝,扭頭看著他:「你不是想做諫官嗎?不然為何本來晉王中秋宴上,想要說那十思之言與皇上聽?」包括她在內,所有的人都以為林智要走上一條直言不阿的諫官之路。

林智輕笑著搖頭:「諫官?小棠,你想錯了。那日我只有兩個目的——一是讓皇上注意到我,二是讓他知道我是個有膽子的人,一個膽大包天的人。」

膽大包天?棠落皺眉,這可不是什麼好詞:「你還不如不說,越說我越糊塗。」

你認為,這朝堂之上最缺的是哪種官?」

「嗯……應該是真心為老百姓著想的官吧。」

「那皇上最需要的是什麼樣的官?」

「那還用說,自然是忠心之人。」

林智點點頭又一搖頭,笑道:「你當這朝堂之上真正把忠字放在最前面的有幾個?九成九的都是利字當頭。皇上想要的——薯蕷糕蒸好了。」

棠落輕哼了一聲,墊上籠布將灶上的屜籠取下來,換上玫瑰卷,扭頭想問他下半句話,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盯著火上漸漸開始冒煙的屜籠,她微微鎖起眉頭——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棠落將做好的四樣點心分層裝進了食盒。這種天氣可以放上兩三日都不見壞,不過依小胖子的胃口,怕是明日就可以吃完。

「姑娘!」周雲急匆匆地跑進廚房,「姑娘,翠屏的舅舅來了,說是山下那塊地滲水了!」

棠落趕緊擦了擦手解下圍裙,快步走至前廳,見到林智和林安正在聽劉大說話,忙走過去問道:「怎麼回事?」

劉大因昨日聽翠屏說了棠落臉上受傷的事,所以這會兒見了人也沒多驚訝,只是一愣之後語帶焦急地道:「姑娘,我今早上想著到山邊那塊地看看苗子,見著地裡有幾塊潮了。越往南走潮氣越大,也不知是不是山裡那條大河漲水了。」

林二娘給林家兄弟買了莊子後,手上還有餘錢,就把草藥地南邊一片靠山的地給買下了,前陣子剛讓人栽上了新的草藥苗。若真是大河滲水,到了後期就會淹了這片地,棠落是不可能做出在水田裡植藥這般招人眼的事情,那些價值千兩的藥苗就等於全毀了。

林智道:「劉叔,你別慌,咱們一道去看看。」

「大哥,等我換件衣裳同你們一起去。」不容他們拒絕,棠落回屋罩上一件紗衣,簡單紮了條辮子,又取條透氣的面紗遮在臉上。

棠落囑咐了周雲在家裡候著,三兄妹便和劉大一起到山上去。新買的那塊地在草藥地南邊,緊靠著山腳處。四人到了地方一看,果然有些地面不正常的潮濕,一塊塊地延伸到山腳。

林安和林智跟著劉大開始找這滲水的源頭,棠落蹲在一塊潮濕的地面上撥著土壤看了會兒,就聽見林安在遠處喊她。抬頭一看,三人已經站在山腳下,正指著一面山石說些什麼。

「怎麼了?」她跑到兩人跟前問道。

「你看。」林智指著一塊山石。棠落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瞄向一面山壁,一看之後頓時愕然。

在草叢中,有些凹陷的山壁上,半人大小的石塊濕漉漉的,細看還可見淡淡的白煙從石縫裡冒出來。

棠落走上前去,撥開高及大腿的草叢,伸手推了推,幾塊大石頭竟然還是活的,顯然是人為堵上去的。

「劉叔,我娘這地是買誰家的?」

「外鎮的一家農戶!姑娘,你說他們是不是坑了咱們?」

棠落盯著那幾塊活石想了一會兒,有些遲疑地道:「二哥,你能把這石頭搬開嗎?」

「當然。」林安力氣很大,挽起袖子上前三兩下把碎石撥到一旁,然後才將墊在下面的大石抱起來挪到一邊去。

棠落看著絲絲冒著白煙滲出來的水流,伸手摸了摸,而後不顧形象地哈哈大笑起來。三人奇怪地看著她,還是林智反應最快,也上前來撥開草叢看了一會兒山壁。

「這是……湯泉?」林智有些狐疑地捏著指頭上溫熱的水漬。

「應該是。」棠落盯著山壁的雙眼發亮。溫泉啊,這裡八成是有泉眼,想是那家賣地的農戶因不知道這溫泉眼一說,還當是這塊地出了問題,才在賣地前將這地方給堵上。

林智說是博覽群書也不為過,他可不像是棠落那樣只愛看那些描寫人事的。因他是崇文館的學生,可以到學裡藏書豐富的書樓去,水經之類的書籍也曾閱過,因此對溫泉的好處是略知一二的。

「二弟,你去鎮長府借兩套斧鑿過來。」林智托著下巴想了一會兒,扭頭吩咐道。

劉大和林安離開後,棠落就蹲在山壁邊上,沾了些溫水放在鼻子上嗅了嗅,看顏色並不渾濁,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味道。

「小棠,若這裡真藏著湯泉眼,那咱們就在此處建座宅子。」雖然與清溪鎮上隔得較遠,這附近的山腳下也是有幾家莊子的。

「好。」棠落自然是全力支持這個主意。一想到等到了冬天能夠泡上熱乎乎的溫泉湯,她臉上的笑容就收不住。

林安速度很快,不到兩刻鐘就拎著斧鑿跑回來。兩兄弟撩起了衣襟蹲在山壁邊上開始鑿起來,足足小半個時辰後,果見水流大了一些,水溫也有些燙手起來。棠落大喜,已經確定這裡的確是有口泉眼。

兩兄弟沒敢再鑿下去,而是用石頭又把縫隙堵上,讓劉大看守著之後就回了家。

三人回去後,林二娘早已經逛街回來,事先大概聽周雲把事情說了一遍,見到他們渾身髒兮兮的樣子也沒訓斥,只是又擔憂地把事情問了個清楚。

林家當年是大富之家,自然知道湯泉這種東西。一陣驚訝之後,再三確定了那泉眼是真的,一家人便做出了決定——在那山腳下建座宅子。

建宅子要花不少錢,好在林仲卿不只偷偷給三個孩子一人塞了一千兩銀子,林二娘也稀里糊塗得了兩千兩。起初她並不想用這些銀子,在林智的勸說下最後還是鬆了口。

當天中午吃了飯,林智和林安便帶了些錢出門去籌備這建宅子的事,棠落則在林二娘的強迫下又躺回了床上,沒少為上午亂跑的事挨一頓訓斥,最後不得不閉上眼睛裝睡躲避過去。

林二娘出屋後,棠落的眼睛才又睜開,盯著頭頂的紗帳,想著上午那會兒同林智在廚房的對話。

這次的驚馬事件果然又有謝婉清的摻合。雖然是安楊公主那邊的人出的頭,目的也是為了敲打林智,但她可以想像得到,這其間少不了謝婉清的挑撥。

對,她是「無權無勢」,可是也不是任誰想欺負就欺負的。上次的小黑屋事件她忍過去了,這次的事情她還會忍麼?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先前仗著晉王的勢,她只能在鬥嘴上佔個上風。而林智那邊,雖然中秋宴上得了謝尚書的賞識,可到底還沒有真正在皇上面前露臉,如今還在等著國子學畢業後的全國性會考。在沒有拿到實實在在的功名之前,他們兄妹倆依然根基不穩,不能有半點鬆懈。

好在還有外公那層關係。雖然不能公開,可棠落心裡清楚,文信公林仲卿是她的親外公,是當朝功勳一品的重臣。這份底氣,是實實在在的,不需要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只要長在心裡,就夠了。她不是要仗勢欺人,但至少——不用再像從前那樣處處忍讓、步步退縮了。

在這些公主千金的眼中,人命如草芥。好在她福大命大,若換了別人這麼三番兩次地折騰,早就被整得半死了。在林智面前她並沒有表現出什麼,那是為了不讓他自責,可實際上她卻早就被氣得牙癢癢的,只是眼下還不是發作的時候。

其實越是像謝婉清這樣看似冷清的人,心底越是傲氣,不然她也不會兩次都是借著別人的手去害自己。若是不看身份地位,想要治這種人,她多的是方法,可現在還不行。她得忍,等到林智真正站穩了腳跟,等到他們林家不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到那時,她再一筆一筆地算這筆帳。

九月沐休她就好好在家療養,等十月去了學裡,就算有安楊公主在,她也會更加小心堤防。謝婉清這個人,她再也不會給她第二次機會了。

儘管清溪鎮上的匠人是現成的,林智還是同林安在外面忙了一下午,才將建房前的手續和人手都找好。至少要先起一座外牆把那塊地給圍了,同時把靠著那泉眼的地方挖口儲水的池子才行。


當晚林智並沒走,而是約了馬車改到明天早上再離開。宅子早晚都是要建的,雖說要花不少錢,可在林智的講解下知道了溫泉的好處後,一家人卻是高高興興的。

夜裡母女倆躺在床上聊天,林二娘問到了棠落是為誰準備的那盒點心時,倒讓她想起一件事情來。

「娘,我新交了兩個朋友,是京城趙大人家的子女,聽說那趙大人是管外公喊義父的?」

林二娘認真想了想,問道:「你說的趙大人,是趙嗣業?」

「對,就是他。娘,您認得?」

林二娘笑道:「認得,他的確是你外公早年認下的義子。」

小心不讓臉上的藥膏蹭到枕頭上,棠落微微偏過腦袋,一臉好奇道:「娘,您跟我講講,他怎麼成了外公的義子?我怎麼聽外面人都說,趙大人原先是、是——」

「是土匪?哈哈,那些民間謠傳是不可信的。他比娘大上幾歲,當年我尚未出閣之時,你外公就從外面領了他回家,又改了名字。娘那時候歲數小,只記得你外公教過他幾年武藝,他就離開了。後來聽說他投了義軍,先帝建國後封他做了將軍——對了,你可莫要同他們相認啊。」

「嗯,女兒哪有那麼笨啊。咱們同外公的關係是個秘密,認了不就露餡了。」

林二娘側過身子輕輕在她身上拍著:「棠兒,這麼瞞著,你可是會覺得委屈?」

「當然不。」本來就是天上掉下來的親戚,有什麼好委屈的。

「唉,看來娘還沒你想得開。這人要是沒個念想也就罷了,一旦有了就總想著見上一面。娘和你外婆都好些年沒見了,還有你舅舅和姨媽……」

她尚且不知三兄妹外婆眼睛已經壞了的事情——林仲卿沒有說,林智則是讓棠落不要講。這件事就這麼瞞了下來。這會兒聽著林二娘念叨那些經年未見的親人,棠落心中難免有些不自在。好在林二娘也沒說多大會兒就困了,娘倆擠在一張床上,心中各有所念,迷迷糊糊地睡去。


許是到了家中身心放鬆,棠落一連三日早上都睡了懶覺,雞鳴也只是在枕頭上蹭蹭小腦袋,起身喝下杯清水後繼續賴床。

林二娘自然巴不得她在床上多休息幾天,也不喊她,每天早起醒了就輕手輕腳地下床去做早飯,等她醒了再熱給她吃。

棠落臉上的傷口這三四日已經癒合,只剩下數條淡淡的白色疤痕,也在逐漸淡化成原先皮膚的顏色,但她仍堅持不照鏡子,每天梳頭都是閉著眼睛在妝台前面打瞌睡,任周雲或是翠屏擺弄。

這天上午棠落又睡到自然醒,喊了周雲進來梳頭後,搬了小案到院子裡練字,順便也曬曬太陽。

林二娘從外面逛回來,進門就道:「這多大太陽你還在外頭曬,回屋去。」

「嗯嗯。」

見她應聲,林二娘回身去關門,門闔到一半時從縫中伸出一隻手來,嚇了她一跳,忙又把門拉開來,見到門前一高一低兩道人影,後退了兩步才打量起來。

門口站著的兩人像是一對父子。個子高的那個看著年近四十,上唇留了兩撇短鬚,眉眼倒是精神,衣著卻潦倒得很。邊上那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膚白面秀,只是唇上起了薄薄一層乾皮,模樣有些落魄。

林二娘猶豫了一下還是先開口問道:「呃,二位這是?」

那中年男子拿一雙眼睛上下在林二娘身上瞄了一遍,直把她看得皺起眉頭,才道:「夫人,你今日可是早起之後,後腦都會有些悶沉?」

林二娘驚訝道:「你怎麼知道?」

中年男子輕咳兩聲,閉上眼睛並不答話,而是用胳膊肘碰了碰一旁的少年,那少年遂將手中的幡桿朝地上一敲,有些意興闌珊地念叨:「有病若無知,自會誤大事,上門我懶理,神醫宋不治。」

翠屏早在林二娘一旁站了,聽見這少年的打油詩,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棠落仍是垂頭寫著字,兩耳不聞外事。

林二娘眉頭一皺,剛才被那中年男子一語說中了身上的不妥之處,還有些驚訝,現下卻是全當這兩人是江湖騙子了,伸手就要去關門。

「唉、唉,夫人莫急、夫人莫急——您右手腕處一寸下方是否在提物之時有些鈍痛?」那中年男子剛才還在假仙,見到林二娘打算關門攆人,忙一腳插進門縫裡,伸手撐著門板。

林二娘眉頭一皺,又重新把門拉開:「你不是騙子?」也虧得她腦袋直,才能想出這麼問話——哪個騙子又會承認自己是騙子。

中年男子眼中飛快閃過一絲笑意,但還是臉色一板,佯裝生氣道:「夫人,你只說,我剛才指出那兩處,可是有誤?」

「呃,確實無誤。」眼前的男子雖明顯是江湖上的游方郎中,但看著也是有些本事的,林二娘便老實地答道。

「你可知這兩處病痛若是不治,三個月後,夫人的脖子可就再也不能轉動,左手也無法再提物?」

林二娘面色一驚,忙問道:「真的?」

棠落剛放下筆,聽見林二娘的問話,嘴角一撇,沒等那中年男子繼續忽悠,便插嘴道:「娘,正好我手臂也有些痛,讓這位大夫先給我看看先。」

說完便起身繞到門前,待看清門外站著的兩人後,「啊」了一聲,衝著那個少年道:「你是宋子玉?」

她還清楚記得上個月望江樓外,險被人騙去了翡玉的那個布衣少年,在他們身後高喊著自己的姓名。

宋子玉見到棠落一愣之後,一張白臉上頓時浮起淡淡的紅雲,精神也不似剛才那樣奄奄的:「呃、嗯,你、你是那天的小姐。」

「呵呵,對,你怎麼到這裡來了?這位是?」棠落伸手比了一下宋子玉身邊的中年人,問道。

對方有些結結巴巴地答道:「這是、是我爹,宋安。他是個大夫,我們父子倆四處行醫,路經此地想順便賺些盤纏。」

「哦。」棠落點點頭,臉上露出笑容,對一旁疑惑不解的林二娘道:「娘,上次二哥不是與你講了我們在望江樓外面管了樁騙人財物的事情麼?這就是那位宋公子。」

林二娘點點頭,臉上的戒備收去了一半,遲疑了片刻後,將大門打開,對著兩父子道:「二位先進來吧。」

宋子玉在門外磨蹭了會兒才抬腳,宋安卻是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還左右將這院子打量了一圈,扭頭對林二娘道:「夫人,您這院子風水不好啊,兒女若是在外,易遇災禍。」

「啊?」林二娘大驚,連忙問道:「你——先生所說可是真的?」

「自然。夫人您來看,這牆角放了一隻桶,桶中是水,堵住了……」

兩人立在院子一側牆下說話,棠落走到宋子玉身邊,低聲道:「你爹還懂這個?」若是放在以前她是不信的,可這輩子見得稀奇古怪的東西多了,加上他們兄妹在外的確是倒霉得很,因此莫說是已經信了大半的林二娘了,就連她都半信半疑的。

宋子玉正在偷偷打量著院落,被她湊過來一問,臉上一紅:「嗯,我爹是知曉些五行之術。你別擔心,有我在,他不敢騙你們。」

棠落呵呵一笑:「上次在京城見你,怎麼是獨自一人?」

「我爹去給人看病,我肚子餓就出來吃飯,然後就遇到那騙子。多虧你、還有那位公子……你放心,我爹治病很是在行,你母親身體的確是有些問題。」

聽到後半句,棠落心中一揪,忙問道:「我娘身體無大礙吧?」

宋子玉搖頭,臉上的侷促少了幾分:「我爹只要能看出來的病,他便有把握治好。」

這話說得太滿,但棠落卻奇怪地發現自己竟然沒多少懷疑,反倒是略微放心了一些,不由側頭去尋人。見到仍立在牆角有些搖頭晃腦地指著一處牆頭在忽悠林二娘的宋安,心中懷疑頓時大增。

宋子玉見到她臉上的疑色也不生氣,提聲道:「爹!您先給這位夫人看病吧。」

宋安立馬收了話頭,伸手對著林二娘一比:「夫人,咱們屋裡說。」而後就大步走在前頭掀起簾子進了客廳,林二娘有些暈乎地跟在他後面。

棠落看著兩人主客顛倒的模樣,搖搖頭,同一旁臉色發窘的宋子玉一同也進了屋去。

幾人在屋中坐下,許是先前被忽悠得厲害了,林二娘被宋安一口一個動作,伸手晃腦地檢查了一遍,一旁的棠落看著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先生,我這病能治麼?」這會兒她乾脆連自己是什麼病都不問了,只關心對方是否能治。

宋安伸手撇了一下短鬚:「當然能治,不過這藥材可不好找。」

林二娘並沒有聽出宋安話中之言,還當他是擔心這鎮上藥鋪藥材不全,便道:「您只管說,這鎮上的藥鋪裡東西還是很齊全的。」

宋安也不多言,伸手道:「好,拿筆來,我寫個方子,夫人差人去藥房看看,若是不齊,咱們再說。」

當下周雲去取了紙筆讓他寫了張方子,上面足有十三味藥材,棠落好奇地要來看了,竟是只認得一兩個。

若不是有宋子玉在一旁,這宋安說話又有幾分真真假假的,棠落絕對會把他當騙子轟出去,現下看了藥方卻只是覺得奇怪而已。

周雲去抓藥的功夫,翠屏從她舅舅家回來了,進屋見到人當是來客,便自覺到後院去沏茶。

這期間宋安又拿那風水之說很是忽悠了林二娘一通,等到周雲從藥鋪回來,她已經對宋安的本事信了八分。

周雲手上只拎了兩隻小包,有些尷尬道:「夫人,這上面的藥材,鎮上兩家藥鋪,奴婢只尋得兩樣。」

林二娘一愣之後,忙對一旁正在吹著熱茶的宋安道:「先生,這藥材不齊可如何是好?」

「夫人莫憂,這藥材嘛,不是問題,我身上恰好就帶有。只是這價錢——」

「爹!」宋子玉在一旁低叫了一聲,「林姑娘曾幫過我大忙,您、您莫要坑人。」

棠落來回看了看他倆,心中倒是覺得,林二娘身上若真有病,就算多花些銀錢也是使得的。這鎮上也有醫館,林二娘在她的堅持下,每隔兩個月都會去診一診,卻什麼也沒看出來,現下被宋安診出,那必是疑難雜症了。

宋安呵呵一笑,也不理她,對林二娘道:「休聽小兒胡言亂語,我怎麼會坑騙夫人?您若是不相信我,大可以留著這藥方,我寫下用法留下,等藥材湊齊了您再治也不遲。診費我也不要了,如何?」

林二娘忙搖頭:「我自是信先生的。這藥材需得多少銀錢,您只管說了便是。」

宋子玉在一旁使勁瞪著宋安,他卻視而不見道:「夫人已經找到了兩味藥材,剩下我再給配上十一種。這銀子嘛,就按成本收,共是……等等,我算算啊。」

棠落和林二娘睜著兩雙大眼,看著宋安從懷裡掏出一隻比巴掌大一些的精緻算盤,撥來撥去,十幾來回後,方抬頭笑道:「夫人請看,也不算貴,總計二百三十六兩七錢,這零頭我就不要了,算是賠給你的。」

「爹!」林家母女倆正在瞠目結舌,宋子玉一拍桌子,從翠屏手裡接過藥方,把放置在一旁厚重的囊袋打開,取出三隻不足半尺長的袖珍木匣,又抽了幾張藥紙和一隻銅色的勺子,對著方子開始包起藥來。

「唉、唉!你個敗家子,這是作甚!」宋安將算盤往懷裡一揣就要上前攔下。

宋子玉見他上來,一手舉起手中一隻藥匣,威脅道:「您敢過來,我全給您抖地上去!」說完就又把匣子放回腿上,頭也不抬地繼續忙活起來。

「你、你這個敗家子啊,你爹我辛辛苦苦攢弄的那些個玩意兒,我、我容易麼?你好歹也讓你爹賺個本錢吧……」

林二娘和棠落本來還因巨額的藥費而咋舌,現下看著眼前父子倆這出鬧劇,不由面面相覷起來。

宋子玉利索地包好了一小堆藥包,又拿了一旁的筆墨分別寫上條子夾在其中,才把那三隻藥匣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

宋安在一旁哀嚎得口乾舌燥,眼見他已經忙活完了,氣呼呼地回到椅子上坐下,伸手取了茶壺來直接往嘴裡灌去。

林二娘微微張著嘴,看他把一壺茶水全灌進了肚子裡,最後還倒過來空了空水滴,半天才找著自己的聲音:「先生,您莫生氣,這藥錢咱們是會付的。」

宋安喝飽了水,臉色已經不如剛才那般難看,這會兒又聽了林二娘說會給錢,眼中的笑意一閃而過,將茶壺放在一旁,用衣袖蹭了蹭鬍子上粘著的水珠,正色道:「夫人這話見外了,子玉既然已經給你們包了藥,那我自然不會再收你們銀錢。不過——」

棠落很是配合地接話道:「不過什麼?」這對父子雖看著落魄,但從剛才他們診斷和抓藥的手法和工具上,她已經確信對方不是那種虛有其表的騙子,定是有些本事在的。

「不過夫人需得幫我個小忙。」宋安臉上帶笑,那個「小」字咬得極重。

林二娘很是爽快道:「先生有事只管說,這藥錢我還是要付的。」她不喜歡佔人便宜,因此根本沒想過要白拿對方的藥。

「藥錢就不必了。這隔壁有間空院要租,我們父子有事要在此地暫居,只是那房東不與我這外地人,夫人幫我去說道說道,可好?」

林二娘低頭一陣思索後,便直接應下了。

林家隔壁院子是鎮上雜貨鋪老闆家的,棠落是管那老闆娘叫嬸子的。那婦人經常到林家串門,請教林二娘一些繡活,因此兩人關係倒是很好。前陣子他們家的新宅落好,老房子便想著出租。林二娘本存著將那院子買下打通的打算,但對方只租不賣,也就消了心思。

棠落沒想到他竟是提了這麼個要求出來。林二娘要是幫他說道,那只要他出得起價錢,絕對是能成事的,那兩家日後不就是鄰居了?

宋安見林二娘答應,臉上笑意更濃,扭頭瞥見棠落,細看之後問道:「姑娘臉上的傷可是前幾日弄的?嘖嘖,用藥好啊,不然怕是要留下疤嘍。」

林二娘沒聽出什麼不對來,只是藉機又讓宋安給自家閨女也診了診。可棠落心下卻是大驚——她這臉上的傷痕已經淡去,若是旁人來看只當是個把月前傷的,可這人卻一眼就看出她是前幾日受的傷,還道出她用的藥好。若不是他太能瞎蒙,那必是有大本事的人。

這麼想著,看向姚晃的眼神不由帶上幾分敬意,這人活在世上,生老病死最是常見,可病不得治卻可怕得緊,原本她只當盧氏是尋常毛病,現下想到那幾味連名字都叫不上的藥材,卻開始慶幸起來。

「夫人,這藥使用的方法我都寫在上面了,宜早不宜遲,您現下就陪我上隔壁去尋人吧。」姚晃將手中毛筆放下,紙張上的墨跡吹乾後遞給盧氏道。

盧氏起身道:「好,我帶你去尋人,公子就先留在我家裡等候片刻可好?」

姚子期很是配合地點頭應下,遺玉笑著道:「娘倒是可幫著姚大叔講講價錢,讓嬸子給便宜些。」

「那是自然。」

玉在一旁托腮看著眼前的少年——不,應該是少女才對,那天在聚德樓外她就察覺到了姚子期的不對,男孩子雖也有長相清秀的,卻沒有這般精細,加上種種細節,今日又再見面,她可以確定姚子期是位姑娘而不是公子。

男裝的少女她也見過幾人,可不管是封小姐的溫文還是程小鳳的颯爽都是帶著濃重的女氣的,姚子期卻明顯是在刻意掩飾自己的女子特徵,少了一份自在,多了一份約束,但她心思的單純是可以看出的,遺玉對這樣的人很容易產生好感,因此對她的話也就多了些。

「你爹看風水準嗎?」比起姚晃的醫術,她更在意的是他另一項專長。

姚子期很是確定地答道:「很準的,你別不信,我爹雖有時候、有時候騙人,但他的確懂得這些東西。」

「那等下他們回來了,你讓他幫我家看看,可好?」不怪遺玉從她這邊開道,剛才那有零有整的一大筆銀子可是嚇壞了她,就怕等下若是想讓他給看看,又被漫天要價。

聽了遺玉的話,姚子期並沒直接應下,而是先說道:「若是要他給你家看風水,怕是這屋裡屋外的擺設都要挪地方了,你家中都是女子,哪搬得動重物。」

「這不怕,我哥一會兒就回來了。」這幾日盧俊一直在山腳下監工,到了吃午飯時候才會回來。

姚子期眼睛微亮,「盧公子要回家?」

遺玉知她誤會了,也不點破,只道:「對啊,我二哥中午回來吃飯。」

姚子期輕輕垂頭,「哦」了一聲就沒再說話,遺玉看著她的模樣暗嘆一口氣,這少女的心思一看便懂,她大哥倒是招人的很。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姚晃就跟著盧氏回來了,隔壁院子的事情很順利地談妥了,他還預支了半年的房錢,兩家算是暫時做上了鄰居。

父女倆身上就有兩隻囊袋,把東西往新租來的宅子裡一丟,姚晃就領著姚子期上盧家混飯了。

「夫人,我家今日是沒法開夥了,你看?」姚晃臉上帶著為難道。

「先生客氣什麼,就在我家吃吧。」盧氏說完就吩咐小滿和陳曲早些起灶,多添幾個菜。

姚晃摸著小鬍子,笑道:「多謝,那我就不客氣了,不過我也不白吃夫人的,你這宅子的風水,我就免費給看看吧。」

遺玉看著姚子期無奈的表情,就知道怎麼回事,對姚晃不肯吃虧的性子很是好笑,倒也生不出厭煩。

盧氏大喜,當下就親自下廚去做飯了,姚晃則開始屋裡屋外四處亂轉起來,遺玉也不攔著,同姚子期兩人在屋裡說話。

「娘!我回來了!」一聲大嗓門,盧俊掀了簾子走進屋裡,見到客廳坐著的人,一愣後對遺玉道:「來客人了?」

姚子期趕緊站了起來,「盧公子。」

被她一叫,盧俊方又仔細看了她兩眼,當下伸手指著她,「你、你是那個、那個……」

看著盧俊一臉懊惱就是想不起來的樣子,遺玉趕緊接道:「大哥,是咱們上次在聚德樓外面遇見的姚公子。」

她又將姚晃給盧氏看病且在隔壁住下的事情對他講了,盧俊臉上才露出了然的表情,正好姚晃從後院繞進來。見了他就伸手招人過去挪東西,盧俊向他道了謝,然後很是老實地跟在他後邊東搬西扛的。

盧氏端著菜從廚房走出來時候,姚晃正指揮著盧俊搬起院後的一口大缸,見了她手上冒著熱氣的菜餚,丟下盧俊就走了過來將盤子接過去,使勁嗅了兩下,臉上露出陶醉的表情,端著盤子就進客廳去了,盧俊抱著那口大缸傻站了半天也不知該放哪去。

午飯盧氏做了六個熱菜,加上滿滿兩盤子冒著香氣的蔥花雞蛋烙餅,眾人一看便胃口大開,盧俊和姚晃兩人吃的最起勁,姚子期在一旁看著他爹狼吞虎嚥的樣子,雖面有窘迫,但也沒出聲制止。

說就是不想讓人知道,她也沒必要多嘴。

「夫人,真是好手藝啊。」同盧俊將最後一隻菜盤子蘸乾淨,姚晃靠在椅背上打了個飽嗝,對著盧氏比了比大拇指,「你家老爺真是有福氣!」

頓時桌前一冷。姚晃尚不知自己說錯了話,繼續道:「對了,怎麼不見家中老爺回來?」

盧俊將手裡剩下的一口卷餅放下,悶聲道:「我爹早死了!」

「啊?怎麼死了啊?」姚晃臉上帶了幾分驚訝,被姚子期伸手在桌下狠狠踩了一下腳,方又道:「啊!死得好、死得好!」

遺玉和盧氏剛才臉色還有些僵硬,這下卻笑出了聲來。若是換了別家,姚晃這般說怕是會被人拿了掃帚攆出去,好在這是盧家,對「爹」這個字很不感冒。

姚子期卻不知道這些,聽她爹這般口無遮攔,又是一腳狠狠踩下去,慌忙帶著歉意道:「夫人勿怪,我爹這人、一吃飽飯說話就有些不太著邊兒。」

盧氏略微收起了臉上的笑容,「不打緊。」

姚晃臉上倒是半點尷尬不見,摸了摸小鬍子,起身喊了盧俊上後院去忙活。陳曲和小滿將桌碗收拾了,又絞了濕帕子讓三人淨手。

「姚公子家是哪的?」盧氏問道。

「在蜀地。」

盧氏一聽臉上便帶了些喜色,「難怪聽你口音帶了幾分熟悉,我們原先也在那裡住過一陣子。」

姚子期「嗯」了一聲並沒接話,遺玉看出她不想多談這個話題,便插話道:「姚公子,隔壁院子可是妥當,需要我們過去幫忙收拾嗎?」

「很是乾淨、家具也齊全,就是缺了些做飯的物事,我尋思著下午去添置。」

盧氏尚不知她是姑娘家,只當父子兩人出門在外還要自己開伙,那姚晃一看就是個不會做飯的,那必是眼前這「少年」下廚,一時心中生了絲憐惜,便柔聲道:

「那不打緊,等下我讓玉兒陪你去買。你可是做得慣飯?」

姚子期看著她關切的眼神,臉上一呆,垂頭答道:「做是做得慣,就是爹總說我做的不好吃。」

盧氏眉頭一皺,原本還對姚晃不錯的印象立刻消了兩分。一個孩子家跟著他東奔西走的,還嫌棄人家做飯難吃。

「不怕,你有空就上我家來,嬸子教你做幾個好菜。真是懶得開伙了,也上我家來,嬸子做給你吃。」

姚子期抬頭看了看盧氏臉上溫柔的笑意,張了張嘴,半天才道:「夫人,您人真好。」

「呵呵,這孩子,你要是不嫌棄,就喚我一聲嬸子吧。」

「嗯,嬸子。」

遺玉在一旁邊翻數術課本邊聽著兩人的動靜。上午盧氏帶著姚晃去隔壁租房子時,她從姚子期嘴裡套了不少話出來,知道她娘早年去世了。這會兒見她和盧氏這麼快就「混熟」了,心中好笑之餘,對姚子期有幾分好奇也有幾分同情。

話說有娘的孩子是個寶,沒娘的孩子真是像棵草,這話還真是不假。比起姚子期,她的確是幸福得多。

到了下午,盧氏打發遺玉陪著姚子期去雜貨鋪添些東西,還塞給了她一小袋銀子。不過到了買東西時候卻是沒用到,姚家父女外頭看著落魄,可姚子期出手卻都是塊頭不小的銀兩,顯然是不差什麼錢的。想想也是,憑著姚晃的本事,賺些錢的確不成問題。

兩人抱著鍋碗瓢盆直接去了姚家新租的院子,把東西都擺置好後再回到盧家,院裡院外已經大變了模樣。客廳裡姚晃正邊吃著盤子裡的草莓,邊對盧氏講些養生之道。見著她們回來,問了院子可曾收拾妥當後,就起身對盧氏道:

「夫人,叨擾半日,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先生客氣了,慢走。」

姚晃抬腳走了兩步,又折了回來,將桌上的盤子端了起來,呵呵一笑:「這個叫草莓的果子味道不錯,盤子晚上過來吃飯時候,再給夫人捎回來。」

盧氏哭笑不得地點頭應道:「好。」

然後心滿意足的姚晃拉著臉色發紅的姚子期離開了盧家。他們走後,盧氏才笑出聲來,對著遺玉道:

「這對父子倒是半點不像,當爹的還不如當小子的懂事。」

遺玉猶豫了一下,並沒有把姚子期的姑娘身份告訴盧氏,畢竟這是人家的私事,既然沒說就是不想讓人知道,她也沒必要多嘴。


到了晚上,宋安果然帶著宋子玉來「還盤子」,順道吃飯。飯後將桌上一盤尚未吃完的甜薯蕷端走,第二日早上再來「還盤子」又順道吃早飯。林家上下卻沒對他這種有些無賴的行為感到不滿——因昨晚林二娘喝了一記湯藥,早起後頸果然鬆乏多了,手腕上的鈍痛也變得時有時無。


早飯後,宋安借了林家後院的幾件農具,又把林安也喊了去幫忙。棠落好奇跟著去看了,才知道他要在後院開塊藥圃。


也不知他是從哪裡擔來的土壤和石塊,總之忙活了一上午,才將比林家那菜圃還要小上將近一半的藥圃給開出來。


宋安蹲在邊上埋種,棠落見他手裡端著個兩掌大小的盒子,裡面分成大大小小十幾個格子,種子五顏六色、形狀各異,不由好奇地問了。


「宋叔,這都是藥種嗎?」


宋安扭頭對她咧嘴一笑:「是藥種,不過一半是治病的良藥,一半卻是害人的毒藥。小丫頭,怕不怕?」


棠落一聽就知道他在逗自己,遂指著其中一格種子:「這個紅色的,像是相思豆一樣,也是毒藥?」


宋安眉頭一挑:「喲,還真讓你蒙對了。這種子長成之後,的確是一種名叫相思棉的毒藥。配著另一種治病的草藥吃了,這人的皮膚就會紅上七七四十九日,需得飲上兩大碗雨水才可消退。」


儘管他說得有模有樣,棠落臉上帶著笑,心裡卻是半點不信,全當他是胡謅。宋安見她臉上既無懼色也無疑色,目光微閃,就在地面上坐下,伸手對她一招:「來來,宋叔教你認認這些好東西。」

棠落因那一箱子雜書在學裡放著沒有帶回來,這幾日除了練字刺繡外也沒旁的事情做,便在他身邊蹲了,開始聽他「瞎扯」起來,只當是聽故事了。

棠落很沒形象地蹲在藥圃邊上,聽著更沒形象地坐在地上的宋安講解那一盒種子的名稱和功用。


「你看這黑色帶些黃斑的種子,長成之後是一種叫做夜星草的毒物。只需小指這麼長一截,用火燃後生的煙,只要熏到眼睛,三日之內視物都是疊像。哈哈,有次我遇到……」


宋安不只講解那些種子的功用,還摻雜一些他自身的經歷給她聽,說得有模有樣的。棠落漸漸聽得入迷,也不管他是否在扯謊,時不時還提些問題。


宋子玉在不遠處洗衣服,見兩人這樣便回屋去拎了隻小凳給棠落坐。於是藥圃邊上的兩人聊得更是起勁,直到天色暗下,宋安講解了整整兩盒近二十樣種子的故事給她聽,肚子才「咕嚕」一聲悶響。


「哈哈,好了,今天就說到這兒,咱們去吃飯。」


「嗯。」


去哪吃飯?自然還是林家。宋安一連在林家蹭了兩日的飯也不見臉紅,這會兒大搖大擺地又要往林家走。宋子玉卻偷偷拉住走在後面的棠落小聲致歉,並且掏了一隻錢袋出來遞給她。


棠落皺眉佯裝生氣道:「宋叔幫我娘看病分文未取,你再同我算飯錢,是不是要讓我把藥錢還給你啊?」


宋子玉連忙擺手:「不、不,你別誤會。」


棠落忍住笑:「那你還不快把錢收起來。」


「那、那好吧。」


見宋子玉無奈地將錢袋重新收了起來,棠落臉上才露出笑容,帶著他又上自家蹭飯去了。


八月的最後一天晚上,林智從京城回家,將棠落在學裡的那箱子雜書及一些常用的零碎都一併帶回來,另外還有兩封信箋。

「這是小虎和芸姐姐寫給你的信。」

棠落從林智手中接過信箋,抽出其中一張抖落開來,上面的字體算不得好字,卻也很端正:

「小棠:那日聽聞你墜馬,本欲看望,奈何臭阿智阻攔。放心,那幾個崇文館的小子姐姐已幫你教訓過。你在家中好好修養,等再來學我親自教你騎馬。點心味道好極,尤是紅色裡餡的那種——芸姐姐。」

又抖開第二封:

「小棠:見字如晤,點心很好吃,可是大部分都被大姐搶去。十月來學時可是方便再帶些與我一人。大姐把那日害你馬匹受驚的人都綁在馬背上,繞著馬場跑了半個時辰,我幫她放風。大姐沐休本想去看望你,被林大哥言辭拒絕。你在家好生調養——小虎。」

林智坐在一旁手端茶盞,見她時笑時頓的模樣,問道:「寫的什麼?」

棠落笑著將兩封信重新疊好放入信封:「沒什麼,誇我點心做得好吃。」她當然不會將趙家姐弟小小地告了他一記黑狀的事情講出來。

林智沒再問。林二娘同翠屏收拾了東西出來,便將隔壁住下宋家的事情對他講了。知道是上次在望江樓救下的那個人後,他略有些驚訝,正要再問,餘光瞄見周雲在一旁捂著嘴偷笑,就張口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周雲忍著笑,小臉有些憋紅:「奴婢這是突然想起來,當日那位宋公子還唸了首宋先生自作的打油詩,很是有趣。」

林智將茶杯放在一邊:「哦?說說。」

周雲望著房梁想了一會兒,搖頭道:「奴婢記不詳盡,說什麼有病沒病、治不治的,宋先生還自稱是神醫呢。」

林二娘輕斥道:「亂說什麼,宋先生可是有真本事的人。」林二娘喝了幾副藥,早起後頸的疼痛之感已經全消,腕上也輕鬆有力了許多,加上家中擺設換了位置之後,心安不少,因此對宋安最是信服。

棠落在一旁吃著林安剝好的花生,插嘴道:「我記得。嗯,是這麼說的——」她拍了拍衣裳上沾的碎屑,站起來,有些搖頭晃腦地道:「有病若無知,自會誤大事,上門我懶理,神醫宋不治。」

周雲和翠屏一同笑了出來,林二娘努力繃著臉瞪了棠落一眼,後想到那日宋子玉背詩的模樣,忍不住也笑出聲。

林智卻微微皺起眉頭思索了一陣,直到棠落發現他的不對後出聲喚道:「大哥,你怎麼了?」

他這才展眉一笑:「沒事,是挺有趣的。」

這天晚上宋安出奇地沒有來蹭飯,因此林智也沒能見著這對父子。第二天棠落早起練了張字後,照舊準備出門上宋家去,被坐在客廳的林智喊住:「去哪?」

「到宋叔那裡去,他講故事可有意思了。」棠落嘻嘻一笑,並沒說明宋安給她講的全是些稀奇古怪的毒藥故事。

林智起身道:「我與你一道。他幫娘治病,我總要謝過的。」

棠落也沒多想,就同他一起到隔壁去了。宋家的大門閉得嚴實,棠落站在門口抓起門環敲了兩下,喊道:「子玉,開門!」

不大一會兒功夫,門就從裡面被打開,仍是一身男裝的宋子玉半挽著袖子,衣擺上沾了不少水漬,顯然剛才正在做家務。見到門外站著的棠落和林智,本來還帶笑的臉陡然騰紅,結結巴巴道:「你、你來了,快進來。」說完趕緊將袖子放下,又背過身子來回整理了一番衣裳。

「小棠來啦,快過來!」後院傳來宋安的大嗓門聲音。棠落高聲應過他後,拉著林智進了院子,對宋子玉道:「這是我大哥,林智——大哥,你們都見過面,也不用我介紹了吧。」

林智比宋子玉高了一個頭,垂眼看著面前這個有些侷促的少年,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喚道:「宋公子。」

宋子玉半低著頭,低聲道:「林公子。」

棠落見他們相互打了招呼,便自行往後院走去。宋安正在藥圃邊上的一張小凳上坐著,見她來了,連忙招手道:「來來,給你看個好玩的。」

棠落從院牆下搬了個小凳在他身邊坐下,朝著他手指的地方看去,就見藥圃邊上有十幾隻小螞蟻,正排成一條直線慢慢地朝一個方向爬著。

宋安手上拿著一隻開口的小瓷瓶,他從裡面倒了兩粒比芝麻大些的種子在手心,對棠落道:「你看啊,這東西叫引嗅。」

就見他撿了兩粒種子丟在那排螞蟻隊伍一側兩寸處,只是眨眼的功夫,那十幾隻螞蟻便散了隊形,慌忙朝兩邊散去,似是想要離這種子越遠越好。

棠落大感興趣,問道:「宋叔,這東西有什麼用?」

宋安將手裡的瓷瓶堵上塞子,在棠落面前晃了晃:「這引嗅有種味道,咱們人聞不到,可那些蚊蠅之類的小蟲子卻能嗅到。它們害怕這氣味便會跑得遠遠的。到了夏天你七日吃上一粒,在外時候蚊蟲都不會叮咬你。喏,贈與你了。」

接過他遞來的兩指粗細的小瓶子,棠落好奇地拔開塞子聞了聞,的確沒有味道:「這東西能吃?」

宋安嘿嘿一笑:「別看個頭小,還帶甜味呢。」

棠落這幾日至少得了他兩三樣東西,從一開始當他胡編亂造,到後來每次實驗後都確有其事,對宋安的本事已經越來越信服。因此這會兒她也沒和他客氣,知道這是好東西,便小心放在袖袋裡收好,乖巧地道:「謝謝宋叔。」

「客氣什麼。」

宋安抬眼看著從剛才他們逗螞蟻時就站在一旁的林智:「這位是林公子吧?」

林智行了一禮後方道:「正是,多謝宋先生為家母治病。」他話裡謙和,眼睛卻直直俯盯著對方。

宋安同他對視一眼,目中精光一閃而過,摸了摸小鬍子,面容忽然一整,肅然道:「行醫救人,本就是我輩人應為,何必言謝。」

棠落正在擺弄那隻小瓶子,聽到他這麼一說,咬唇忍著笑,抬頭打趣道:「是啊,大哥,宋叔可不是那種重利之人。現在這樣醫術好又有德行的大夫,怕是少得一隻手就數得過來了。」

宋安配合地挺了挺腰板。林智眼中的凌厲在棠落看向他時瞬間收了起來,三人又聊了一會兒,林智便告辭了。一直站在邊上沉默不語的宋子玉送著他出了門,棠落則留下來準備繼續聽宋安講故事。

可宋安今日卻沒打算再給她講別的,而是進屋去取了一摞扁盒出來放在地上,取過最上面的一隻打開遞給她:「我已教你辨了五日的種子,這盒的十四樣東西,你把名稱功效還有至少一樣搭配說與我聽聽。」

棠落略一遲疑後,伸手接過盒子看著裡面各式各樣的種子,一格一格開始敘述起來。宋安嘴角越來越彎,等她把這十四樣講完,又取了一隻遞給她,她就接過來繼續講。直到將那一摞盒子全都翻了個遍,她覺得口乾舌燥時,宋安才哈哈一笑,伸手在她頭上輕輕拍了拍。

「小棠,你很聰明,很幸運。」

棠落疑惑不解地抬頭看著他——說她聰明還好,說她幸運又如何解釋?

沒等她多想,宋安就轉移了話題:「啊,上次在你家吃那個叫什麼莓的果子味道很是好,等中午上你家吃飯去,順便給宋叔摘些啊。」

「好。」棠落將疑問按下,乖乖應了一聲。

林家

棠落在家里養了大半個月,白皙的小臉上總算生了些肉出來。被周雲告知她臉上的傷痕盡數消去後,她便一反常態地坐在鏡子邊上照了兩刻鐘才作罷。在一旁看了半天的林二娘當她轉了性子,有些少女的愛美之心了,笑著道:

「等你及笄便可以上妝,屆時娘給你買些上等的鉛粉胭脂。」

棠落一聽連忙搖頭道:「我可不要,您自己還不用呢。」

「娘那不是嫌涂上去臉太白了麼。」

「那我就更不用了,現下已經夠白的了。」

其實棠落對著鏡子照了這麼老半天,一是因為好久沒照鏡子,再見自己模樣難免看出些明顯的變化來,似是長開了一些;二是覺得小臉比起往日的白皙更水嫩了一些,想是因為臉上的傷處,大半個月下來就將那玉容霜當護膚品用在整張臉上,雖浪費了一些,但功效卻是顯著的。

林二娘伸手在她臉蛋上一擰:「鉛粉不用,胭脂總需要的。好了,趕緊梳梳頭出來吃早飯。」說完就轉身走出屋子。

翠屏回她舅舅家去了,周雲在外面忙活,棠落就偷懶紮了單辮,挑了串簡單的珠花繫在辮尾,將昨日林二娘才給修剪的額髮密密在額前舒展,對著鏡子眨眨眼睛——嗯,水噹噹的俏姑娘一個。

周雲事先和林二娘請示過,早上做好飯就迫不及待地回自家去了。於是難得地出現了只有林家四口人一起吃早飯的場面。

林安吃飯最不講究,就算是喝粥也喜歡往裡面和攪菜餚。林二娘見了他跟小孩子似的行為雖是無奈卻也沒訓斥:「安兒,山腳下那塊地,院牆再過幾日就起全了吧?」

「嗯,咱們給的工錢厚道,僱工們幹活很是認真。」

「智兒,你工匠可是找好了?」畢竟是建大宅,院落的設計有講究,林二娘原想著在鎮上找人,可林智卻提出到京城去找些行家。

「嗯,娘放心,等院牆起好,我就去接人過來。」

一家子邊吃邊聊,忽聽院外傳來陣陣敲門聲——

「有人在家嗎?」

聽見這聲音,林智和棠落相視一眼,一同放下碗筷,林智對林二娘道:「許是學裡的朋友。」

說完兩兄妹便起身去開門。林二娘早飯本就不喜多食,這會兒又想著有客人,就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聽著外面的動靜。

「有人嗎?」

棠落走到門口,聽著這爽朗的聲音,臉上又驚又喜,伸手把門栓拿下,拉開大門,果見門外立著一高一圓兩道人影。

芸姐姐哈哈一笑:「可是找到了。」又扭頭對一旁的趙虎得意地說,「看,我就說是這家吧。」

小胖子側頭小聲嘀咕:「你都敲了五家的門了。」然後飛快回頭看了一眼棠落,眼中露出淡淡驚訝,隨即又將頭撇了過去。

棠落伸手把芸姐姐拉進來:「你們怎麼來了。」

「怎麼,不歡迎啊?那我可回去了啊。」嘴上這麼說著,芸姐姐往院子裡走的腳步卻沒停,還左右打量著前不久才顛倒了擺設的院子。

林智環起手臂在一旁站著,輕笑一聲:「那你就回去吧,好走不送。」

「嘁。」芸姐姐瞥他一眼,「姐姐又不是來看你的——小棠,這就是你家啊?可是讓我好找,以前問過阿智,他只說是在這清溪鎮南。」

棠落知道她能摸到這巷子裡也不容易,這會兒大清早的,兩人想是天不亮就從京城出發了:「你們吃過早飯了嗎?」

「沒有。」趙家姐弟異口同聲道。

棠落轉身領著他們朝屋裡走:「那快進來吧,我們正吃早飯呢,做得多,我去給你們添兩副碗筷。」

掀起簾子進到屋裡,兩兄妹見著坐在飯桌後的林二娘和林安後,沒等棠落介紹,就連忙上前對林二娘行禮。正埋頭吃飯的林安抬頭見是他們很是驚喜,沒等林二娘開口,就扯著趙虎問幾句。

林二娘笑著招呼兩人坐下:「快坐,還沒吃飯吧。」

趙虎盯了一眼飯桌上其中一盤澆了糖汁的薯蕷,點頭道:「沒。」

林二娘叫棠落去廚房又盛了兩碗粥來,見幾個小輩都圍在飯桌前坐了,便起身道:「你們慢慢吃,我出去逛逛。」

芸姐姐這會兒才覺得打擾到人家吃飯,正有些尷尬,棠落笑道:「沒事,我娘先前吃過了,她早飯本就吃得不多。」

林二娘出門後,屋裡就剩下五個同輩。趙家兄妹才算沒剛才那般拘謹——他們老爹是趙嗣業,本就是最不講究那些個死板規矩的人,何況同林家兄妹極熟。這會兒屋裡沒了長輩,就拿起筷子邊吃邊聊起來。

「小棠,我看你臉上也沒什麼印子啊,怎麼小虎說你臉上劃傷了?害得我都不敢多問阿智。」芸姐姐坐在棠落旁邊,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後道。

趙虎早在外面就看見了棠落光滑的小臉蛋,納悶道:「我那天明明看見的,好多條血印子呢。」

棠落見他時不時看一眼自己的手邊,便將那一盤子糖汁薯蕷都挪到他跟前:「嗯,本來是有些印子,不過用的藥好,沒留下疤。」

看著放在自己跟前的盤子,趙虎臉色微紅,但還是沒忍住伸出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白胖的小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芸姐姐一手在她臉上捏捏,滑嫩的手感讓她微訝:「沒事就好。」

吃完飯後,林安要去新宅監工,在芸姐姐的強烈要求下,林智帶著他們一同上了南邊林子去。

到了果樹林子,棠落看他們望著樹上的水果一臉饞嘴的表情,遂出聲道:「你們不如摘些帶回去,這果子不光能做甜點,熬湯煮水之類也是很好吃的。」

芸姐姐當下就讓趙虎脫了紗衣當作袋子,在這青山綠水環繞的林間摘果別有樂趣,幾人邊摘邊玩,將近兩個時辰後,也才摘了百來顆。

想到再往南邊走就是林家將建的新宅,棠落心頭一動,對眾人道:「咱們上南邊找我二哥去,芸姐姐,小虎,帶你們去看個好東西。」

僱工價格不貴,除了在鎮上特請了懂得建宅的兩個老人,林家僱的人很多。一部分砌牆,一部分則去挖那溫泉蓄水池,這將近二十日的功夫,泉池已經建好,只差請專門的匠人來做那引水的機關。半封閉泉眼雖暫沒鑿開,但仍有源源不斷的溫泉水注入池中。

林智知她要領人去看那溫泉池子,也沒對好奇追問他們的芸姐姐解釋。

棠落在前幾日池子快建完就來看過,小半池清澈見底冒著煙霧的泉水讓人看了,渾身毛孔都要散開一樣,因此這會兒心情倒是挺好。

可這好心情並沒維持多久。一行走至正在趕建的新宅附近,老遠就聽見了裡面的爭吵聲。外牆已經起得差不多,他們從入口繞了進去,就見遠處一片空地上,一群人正圍著林安,四周遠遠站了不少停下手裡的活看熱鬧的僱工們。

圍著林安的這群人衣著很是統一,只有為首那個穿了件深衣。這人一手比了一下四周,高聲道:「這塊地是我們陳府的,小兄弟,我勸你還是早早回家拿了地契送還到陳府去,不然就別怪咱們不客氣了!」

林安的聲音很憤怒:「這地是我們家花了銀子買的,地契也在我們手裡,憑什麼給你們!」

「你們的?你們從哪裡買的?我告訴你,那地契是被原先在我們陳府做活的一個下人偷了去,那是賊贓知道不!趕緊把地契還回去,要不我們告到鎮長那裡,就不是磨磨嘴皮子這麼容易完事的了!」

林安伸手捏捏拳頭,發出爆豆一樣的聲響:「想要地,白日做夢!你們趕緊給我走,不然我可就揍人了!」

「哈哈,就你?來吧,今兒我就陪你練練——哎喲!」


站在不遠處的棠落一行人,就見林安一拳揮在那人臉上,將人給砸倒在地,接著一群人就掄著胳膊朝他撲去。棠落當下大急,高喊了一聲:「都別動!」

那群人愣了一愣,趁這功夫,林安又是一拳砸在離他最近的那個人臉上,頓時剛才還因棠落的喊叫聲呆住的眾人又一哄而上。

棠落身邊兩道人影「嗖」地竄了過去,正是趙家姐弟。兩人見到林安要挨打自然不會袖手旁觀,又都是好武的人,這會兒逮著機會怎麼會放過。

別看趙虎個頭小體形圓,打起架來那叫一個靈活,在那十來個人中間來回穿梭,逮著機會就往人家腰上擂上一拳。趙芸更是野蠻——她今日穿了女裝,還沒跑到人跟前就撩起了長裙,裡面竟然還套著一條男裝時才穿的長褲。就見她繞過幾個人跑到林安邊上站好,撲上來一個就是高腳一抬一記窩心踹,直直能把人踢出一丈遠。

棠落又喊了幾聲沒人理會,只好哭笑不得地看著他們打架。好在三人都是練過武藝的,對上十幾個人也不見吃虧,幾個來回也沒被那些個花拳繡腿的人擦到個邊。

棠落將被趙虎丟在地上包了野果的紗衣拎起來拍了拍,扭頭去看林智,見他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背手看著前方正打做一團的那群人,無奈道:「這該怎麼辦?」

林智輕笑:「等人都被打趴下了,他們自然會停下來。到時候咱們再好好問問,看看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沒等多久,那十幾個人就已經在地上躺倒了一片。最慘的要數一開始被林安猛拳砸在臉上的男人,半邊臉都已經腫了起來,眼睛更是被揍得一大一小,說是面目全非也不為過。

棠落走過去一看,便覺得林安他們出手有些重了。剛要說點什麼,就聽這個被揍成豬頭的男人一手捂著半邊臉,一手指著林安,悶聲道:「臭小子,你不賠地還打人,我們家老爺不會放過你們!我、我還要上鎮長府告你們去,你們就等著挨板子賠錢吧!」

趙芸冷哼一聲,兩步走到他跟前一腳又把他重新踩倒:「你去告吧,告的時候記得報上我趙芸的大名,我倒要看看你們鎮長敢不敢定我的罪!」說完又在他身上用力一踩。

「啊!別、別踩……」

「我就踩了,怎麼著?你不是要我賠錢麼,那我就踩斷你幾根骨頭,到時候賠給你錢就是了。」

不得不說趙芸骨子裡還是有些野蠻大小姐的作風,暴力因子很是充足,一邊和人鬥嘴一邊欺負人家。

這邊芸姐姐在折磨那個豬頭男,棠落把林安拉到一邊,仔細把事情詢問了一遍後,再看那倒在地上的幾個人,又覺得是打輕了。

林安早上到了山腳,把正在幹活的工人點齊人數後,就四處逛起來。哪想突然從圍牆外面走進來一夥人,說是要找管事的,他就上前詢問。對方二話不說就讓他把這塊地的地契還到清溪鎮上的陳府,說那地契是陳府一個下人偷出來賣的,本就是該屬陳府的。

棠落頓時被氣笑了。那些人是在坑傻子不成?林家這塊地是從外鎮一個農戶手裡買的,原地契上主人寫的就是那農戶家的名字。就算那地契是從陳府偷出來的,原地契上也應該寫的是那姓陳家的名字,因此根本就不會存在下人偷了地契一說——純粹是對方在強詞奪理,想要藉機佔地才是真。

這件事讓她想起了早先林家從幾個農戶手裡買得的現在種草藥的那片林子。起先有人見她們家得了好處也有上門打秋風過,那陳府並不是沒有要回地勢的打算,只是因為蘭亭別院的插手,最後才不了了之。這次陳府竟然毫無顧忌地朝他們家伸手,又是自恃哪般?

林智在棠落思索的時候,走到芸姐姐身邊,問了被她踩著的人幾個問題。對方完全不復剛才的囂張模樣,都一五一十地答了。

這個人是陳府的一個副管家,因此知道其中不少內情。原來林家山腳下那塊地裡會流熱水的事情傳到了陳府,陳老爺因有親戚做京官,對湯泉之事略有所聞,便寫信給京城的那個親戚詢問。對方在回信時直接要求他把那塊地給想方設法地弄下來。

陳老爺本就因為那草藥林子的事情對林家頗為不滿,現下得了上面人的保證,也就不管蘭亭別院早先的警告,隨便編了理由派下人來收地。

聽完他的交代,棠落這才明白,陳府這是自以為有京官罩著,才有恃無恐起來——那麼蹩腳的理由都能拿出來,想要把她家的地給糊弄過去。

林智又問:「那位京官是何人,你可知道?」

「我不知道——哎喲,別踩!我說、我全說……是太子洗馬,崔大人。我們家夫人是崔大人的姨妹……」

芸姐姐不屑道:「一個從五品官兒的外親都敢欺霸鄉里,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棠落看向凝眉思索的林智:「大哥,怎麼辦?」

她的想法可沒芸姐姐那般簡單。太子洗馬雖然只是從五品,但卻是太子的東宮屬官,在太子跟前行走,非同小可。想得深遠點——這湯泉是個稀罕物,陳老爺佔這湯泉地勢是為了討好那個崔大人。那崔大人要這塊地勢,是為了自己建宅,還是也為了討好哪位更有權勢的人?

林智側目看見她眼中的憂色,知她是聯想到了什麼,伸手在她額髮上一撫:「無需擔憂,大哥會處理。」

那副管事雖然被踩在地上,卻還是強撐著冷笑一聲:「你們幾個鄉下人,知道什麼?崔大人可是太子身邊的人!太子你們都敢惹,我看你們是不想活了!」

芸姐姐一聽這話,腳下又加了幾分力氣,那副管事頓時慘叫一聲,臉上的冷汗唰地冒了出來。芸姐姐低頭看著他,冷笑道:「太子?你倒是會拿太子來嚇唬人。」她啐了一口,罵道,「太子那個混球,整日不務正業,盡養你們這些狗仗人勢的東西!他要是有本事,先把自個兒那一攤子爛事收拾乾淨再說!你回去告訴你家主子,別說太子洗馬,就是太子親自來了,這塊地該是誰的還是誰的!」

那副管事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了兩下,卻一個字也不敢再說了。他心裡清楚,眼前這位姑奶奶敢這樣罵太子,絕不是什麼尋常百姓——哪裡是他惹得起的人物?

林智也不再多言,淡淡地對那副管事道:「你領著人回去吧。若是想要上鎮長那裡告狀,大可以去試試。」

趙芸收了腳往後退了幾步,讓一旁早就站起來的其他幾個陳府下人把這個副管事攙扶起來,幾人狼狽地離開了。

「阿智,就這麼把人放了?他們再來怎麼辦?」  林智輕輕搖頭:「無妨。」

趙芸沒再多問,棠落知道她大哥已經有了主意,心下頓感放心。她正要開口說話,卻見林智已經沉著臉朝那群圍觀的工人走去。

他平日裡總是一副溫和從容的模樣,此刻臉色卻沉得像臘月的寒潭,清俊的面容上沒有一絲笑意。那些工人見他走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林智站定,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家花錢雇你們來,是做工的,不是讓你們來看熱鬧的。」

他頓了頓,語氣又冷了幾分:「方才那些人圍著我弟弟的時候,你們站在一旁,眼睜睜看著,有誰上前攔過一步?有誰出過一聲?」

工人們一個個垂下了頭,不敢吭聲。有人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趕緊低下去。

「我知道,你們是怕惹麻煩,怕得罪人。」林智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眾人耳邊,「可你們想過沒有,今日他們能圍著我弟弟,明日就能圍著你們。這塊地若是被他們搶了去,你們這些活兒也就沒了。你們站的不是我的閒,是你們自個兒的飯碗。」

他說完,又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都去幹活吧。再有下次,工錢一分不結,直接走人。」

工人們如獲大赦,連忙各歸各位,重新忙活起來,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趙芸是第一次見林智發火,嘖嘖了兩聲,看向林智的眼神多了幾分意外——她認識他這麼久,還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趙虎則是縮了縮脖子,偷偷瞄了一眼林智的臉色,又飛快地收回目光。

林安揉著脖子呵呵傻笑兩聲,道:「大哥,你別生氣了,他們也不是故意偷懶的。」

林智淡淡瞥了他一眼,沒說話。棠落知道她大哥心裡有數,也不再多言,轉身對趙芸笑道:「芸姐姐,走,我帶你去看看那湯泉,剛才那掃興的事情就不想了。」


趙芸是知道湯泉是什麼東西的,剛才從幾人交談中反覆聽到這兩個字,現下棠落說要帶她去看,當下面露喜色。兩人把那包草藥丟給趙虎,挽著手就朝南邊去了,林智他們也跟了上去。

到那處被圍起的泉池附近,一行人就看見了不遠處裊裊的白煙,雖只是淺淺低低的一層,卻也喜人得很。趙芸率先跑了過去,在池邊坐下,看著清澈可見池底青石板的泉水,伸手探去只覺得一片溫熱。

「小棠,這水還有些燙手呢!」

棠落笑著走過去在她身邊站著:「嗯,現在泉眼沒有鑿開,不然會更燙。芸姐姐,等我們這宅子建好了,我邀你來泡湯泉可好?」

等在京城請了匠人做好引水裝置,再在宅子裡建上兩處浴池,引了這湯泉水進去,天寒時候泡澡絕對舒服,既能驅寒又有諸多療養的功效。她雖不大清楚各種湯泉的區別,但翻過水經的林智卻說這種無色無味的湯泉是極好的。

「好啊!咱們就說好了,等你們這宅子一建好就知會我,屆時我帶上禮物來拜訪。」

「嗯。」

兩人在池邊坐下,一邊用手攪拌著熱水一邊閒聊。儘管相差了四歲,但她們卻出奇地談得來。趙芸學評雖一般,但見解和看法有些同棠落很是一致,兩人越聊越投機,把另外三個人全冷落到了一邊。

直到近中午時,林智才出聲打斷了她們,領著一眾人回家去吃午飯。走前他又對那些幹活的工人們說了幾句緩話。一行人回到林家,林二娘早就同翠屏做好了一桌子的飯菜等著他們回來。

吃完午飯,林安拉著趙虎跑沒了影,棠落則被趙芸央著在廚房裡做些小點心給他們帶走。期間宋子玉被宋安支來喊她過去,被她推到了晚飯後。

晚上開飯早,吃過之後趙家姐弟心滿意足地打著飽嗝,拎著裝了水果的袋子和一食盒點心,蹬上了等在街邊的馬車。上車前趙芸還不忘拉著棠落的手道:「小棠,今日姐姐玩得真開心,下次我們再來啊!」


送走了趙家姐弟,棠落由林智陪著直接上宋家去了。因為天色已暗,宋安就在客廳裡翻了隻小盒子出來,也不避諱林智,當下又對棠落講起故事。

聽夠半個時辰後,兄妹倆才回家。林二娘已經休息下,他們就坐在客廳裡低聲說話,桌上的茶水是溫的,棠落將茶杯注滿,遞給林智一杯。

抿了口茶,林智才開口:「你覺得宋先生對你講的那些藥理知識是真是假?」

棠落老實道:「我原先當他哄人,可他樣樣毒藥都說得有憑有據,花費半個月的時間編造那麼多謊話來騙我?他根本沒有理由那麼做,所以八成是真的。除了醫術好之外,他的確也擅長種植和製作各種毒藥。我唯一想不通的是,他為什麼要跟我講這些東西——大哥,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林智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後,才輕嘆一聲:「小棠,你可知道江湖上流傳著一位神醫,人稱『隨緣聖手』?」

「隨緣聖手?」棠落皺皺鼻子,這名字倒是頭一回聽說。

「嗯。據說這位神醫醫術通天,起死回生也不在話下,可他治病全憑心情、心境和緣分。他不會因為你出價高就出手,也不會因為你可憐就動惻隱之心。他若看你順眼,分文不取也能救你一命;他若看你不順眼,你就是把金山銀山堆在他面前,他也不屑一顧。」

林智頓了頓,繼續道:「有人說他是活菩薩,有人說他是瘋子。他不受任何人的約束,也不受任何規矩的束縛。他救人,只是因為他想救;他不救,只是因為他不想救。聽說他曾為了等一場雨中的棋局,眼睜睜看著一個求醫的重病人在門外跪了三天三夜,最後那人暈了過去,他才慢悠悠地走出來,說了一句『這人有緣』,然後隨手一針便將人治好了。」

棠落聽得入神,忍不住問:「那他收徒弟嗎?」

林智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傳言說他從不收徒,一身本事寧可帶進棺材,也不願傳給旁人。可也有人說,他其實一直在找一個有緣人,只是這麼多年都沒遇到罷了。」

棠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她想起宋安這些日子對她的教導——從辨認種子到識別藥草,從毒物的配伍到解藥的配製,雖說是「講故事」,可每一樣都是實實在在的醫理和毒術。若說這不是傳授,那什麼才是?

「大哥,」棠落抬起頭,「我覺得宋叔不像壞人。他教我這些,也許只是……覺得我有緣?」

林智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道:「也許吧。只是這位『隨緣聖手』性情難以捉摸,你與他往來,還是要多留個心眼。」

棠落點點頭:「我省得。」

林智無聲一嘆,從椅子上站起來:「你早些休息吧。」

同一時間,在宋家,父女倆坐在客廳裡,宋子玉一臉難色地對著正在擺弄一隻藥匣的宋安道:「爹,女兒不懂,您要教小棠毒術,為何不明說?」

「哼,傻。哪戶正常人家會讓自家的寶貝閨女學這些個東西?到時再當爹是不安好心,那可就冤枉大了。那小姑娘聰明的緊,只要她心裡明白就行。若不是你身上——爹哪捨得把這看家本領教給一個外人。」宋安手裡仍不停地在那隻藥匣上鼓搗,垂下的頭正好掩飾住眉間的憂色和眼中的堅定。

宋子玉輕咬著下唇,半天才又開口:「爹,若是他們知道了您的身份,會不會同那些外人一樣,當咱們是惡人?」

宋安嗤笑一聲:「惡人?這世上的惡人多了去了,比爹惡的數都數不過來。可爹這輩子,從沒虧欠過誰。」他抬眼看見宋子玉難看的臉色,語氣軟了下來,「你放心,爹心裡有數。那家人,跟咱們有緣。」

宋子玉聽了這話,神色稍安,但還是猶豫道:「爹,咱們還是不要在一個地方待太久。若是姑姑的人追來再把咱們抓回去——」

宋安目光微怔,出聲打斷她的話:「乖女兒,等爹忙完了手上的事就帶你到南方去,誰也找不見咱們父女。」

儘管昨夜聽林智講了「隨緣聖手」的傳聞,但棠落第二天還是照常去了宋家,神色間也未有什麼不對之處,只是對宋安的觀察暗自細心了一些。

宋安這日並沒再給她講那些「故事」,而是拿了一本兩指厚的畫冊給她看,每一頁上面都有兩三幅丹青描圖,盡是些花草植物的樣子。

「今日咱們不講故事了。這冊子上的圖樣都是那些種子長成後的模樣,我先前已對你描述過,你現下辨別給我看看。」

棠落應下後,就把畫冊先翻了翻。紙張略厚,看起來年代也有些久遠,尚能聞到淡淡的藥草氣息,上面的丹青描圖很是精緻,畫師技法不俗。

「這株綠根藍花的是半月天,花葉有五瓣,嗅之無味,根莖細長略帶倒刺,用沸水蒸騰之後,可與……」

棠落記性很好,一連十幾幅圖辨認下來都毫無差錯。宋安看著她認真的表情,眼中閃過讚許之意。待她講得口乾舌燥之時,在另一旁聽著的宋子玉便會適時給她倒上一杯茶水。等這一本畫冊翻完,已經不知不覺地過了一個時辰。

「宋叔,今天是不是就到這兒了?」

宋安大手一揮:「嗯,你回去吧。」

棠落笑著說:「哦,我娘請你們過去吃晚飯,咱們一道走?」宋家雖然開了伙,但仍時不時跑到林家去蹭飯,若不是宋子玉攔著,他怕是天天都會上林家報到。

「現下還早,我和子玉待會兒再過去,你先走吧。」

棠落看看外面天色,的確還沒暗下,於是對兩人道別後,回了自家去。


*      *      *      *       *      *      *      *     *   


清溪鎮外十里處,一隊人馬正匆匆奔踏,沙土四濺,淺草折腰,馬匹跑得極快。六名身穿黑衣、腰胯長劍的劍客皆是面無表情,眼帶厲色。

天黑之時,這一群人已經趕到了清溪鎮外,在夜幕中將馬匹留在了鎮外的小林中,趁夜潛行入鎮。這時正是吃晚飯的時候,家家閉門謝客,店鋪大多也都打烊,鎮中的巡街人剛剛換下一班。

宋安正打算領著宋子玉上林家去吃晚飯,走到門後時臉色突然一變,又拉著女兒快步回到屋裡,翻箱倒櫃一番。

宋子玉見他這模樣,心中頓時生出不好的預感,慌忙問道:「爹,這是怎麼了?是那邊的人追來了?」

宋安沒功夫答她,只是在屋裡飛快地整理出兩隻環腰布袋來,解開外衣圍在自己腰上一條,又遞給宋子玉一條。

「莫怕,有爹在。」

宋子玉也將那布袋圍在了外衣裡頭,宋安又整理出一隻扁盒塞進衣袖裡。兩人收拾了一番,從外頭看去沒有任何不妥之處。

宋安這才帶著宋子玉走到院門處,緊皺的眉頭一鬆,換上一副帶笑的表情,伸手將大門拉開。宋子玉看見門前立著的一群黑衣人,側身躲在了她爹身後。

「各位,這個時候找上門,有何貴幹啊?」

為首那個黑衣人「唰」地一聲拔劍架在他的脖子上,將另一隻手伸出,露出手心上面泛青的黑色:「宋不治,解藥拿出來,然後跟我們走。」

宋安咧嘴一笑:「喲,看你這模樣,剛才是翻了我家的牆頭吧?哈哈,放心放心,這毒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沒有內力的人挨著就像是摸了一把土,洗乾淨就好。也就是你們這些有內力的,摸了才會壞事。別怕,兩刻鐘後你這一隻手上的毒頂多會竄到另一隻手上,恭喜你,兩隻手就要全廢了。」

黑衣人目光一寒,手上想要使力,卻發現肩膀陡然一痛,連忙將劍收回鞘中,已是兩臂再無半點力氣。片刻後又有兩名劍客悶哼出聲。他身後沒有中毒的三人見了這情形,唰唰幾下又抽出幾把劍指向宋安,厲聲道:「解藥交出來。」

宋安臉上的笑容未減半分:「別急嘛,咱們有話好好說。這解藥我是會給你們的——只要你們行個方便,讓我上隔壁家吃頓晚飯去,事後我絕對會乖乖同你們走。不然你們就等著廢了吧。」

為首的男子皺眉對他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宋安臉上露出哀怨的表情:「我哪裡是要耍花樣?你們要逮我走,我答應啊。只是走前你們至少要讓我見見人吧。東鄰有個美貌寡婦,我心繫已久,這麼就跟你們走了,還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唉,你們到底答應不?」

黑衣劍客猶豫了片刻,冷聲道:「你最好不要耍什麼花樣。就算是手廢了,我們照樣能把你帶回去。」

話畢他就對身後人道了兩句簡短的口令,幾人迅速散開,雖有三人雙臂無法動彈,但仍利索地在林家院外隱蔽好身形。

宋安暗鬆一口氣,拉著女兒就朝林家走。宋子玉臉上帶著焦急,想要掙脫卻被他狠狠扣了一下手腕,就覺手背兩寸處一麻,臉上的表情瞬間緩了下來,連半張的嘴巴都合了上去,一副淡淡的神色。

「呃——」宋子玉喉間只來得及滾出一個字音,宋安又伸手做出為她彈肩的模樣,藉機在她鎖骨一側按下,頓時再聽不見她言語。

林家的大門沒關,兩人推開直接走進客廳,林二娘正在往桌上端菜,見到他們來,笑道:「你們來得正好,快坐。」

宋安一笑之後垂頭掩去眼中的歉意,拉著宋子玉在兩張相鄰的椅子上坐下。棠落端著碗筷從後院走進來,對著宋安道:「宋叔,我娘今天多做了好幾個菜,都是你和子玉喜歡吃的。」

宋安伸手就接過碗筷來:「哈哈,我來擺,你去幫你母親的忙吧。」

因周雲回了自家,翠屏也不在,棠落應了一聲後就轉身同林二娘一起去廚房幫忙。林智和林安從裡屋走出來,同宋安打招呼後就在桌邊坐下。

等菜全都上滿,人在桌邊坐全了,大家才一齊動筷。林二娘夾了口菜放進宋子玉的碗中:「子玉今天是怎麼了,也不吭聲?」

宋安嘆氣道:「剛才在家裡訓斥了她兩句,正和我鬧彆扭——沒事,咱們先吃飯。」

林二娘有些不贊同道:「宋先生,子玉這麼大個人了,跟著你又是做家務又是做飯的,你也別太挑他毛病。」

宋安點了應了兩聲,眾人紛紛夾菜入口。棠落見坐在自己邊上的宋子玉神色的確不大好,待要再問,忽聽「噗通」幾聲,扭頭就見林二娘和林家兄弟全都趴倒在了桌上。


看到林二娘和兩個哥哥突然趴倒在飯桌上,棠落下意識就要張嘴喊話,忽覺肩頸一麻,卻是半個字也吐不出來。扭頭看向已經從椅子上直起身來的宋安,一雙黑眸中迸裂出怒火。

宋安壓低了聲音道:「別怕,他們只是暫時睡著了,過一會兒就會醒。」

她壓下心中升起的慌亂,快速起身到林二娘他們身邊檢查之後,才又抬頭看向宋安,飽含怒氣的眼中帶出詢問之意。

宋安繞過桌子走到她跟前,不去看她一臉防備之色,從袖中掏出一隻半尺長四指寬的扁盒遞過去,小聲道:「外面有人堵截我們,這才借你家遁逃。他們找不到我們是不會為難你們的——這盒子裡的東西想必你日後有用。咱們也不知是否能再見,哎,你是個聰明的,我原當你遇見我是種幸運,現下看來……」

棠落並沒伸手去接那隻盒子。聽了宋安的話,知道外面有人要抓這對父女,她反而冷靜了下來。儘管他強調那些人不會為難他們一家,可誰又知道真假?想到宋安很可能的真實身份,加上當下他的作為,她更是不可能讓他們順利逃脫。

宋安的確對她娘有治病之恩,對她也有半師之情。若現下家中只有她一人,那留下給他做個頂包的又何妨?但林二娘和林智、林安都在,她是半點也不可能拿家人的安危去送人情的。

棠落驚懼地發現自己的身體竟然不聽使喚了。沒容她多想,宋安輕嘆一聲,把她按在了椅子上坐下,又將那隻扁盒放在了一旁的椅上。

「宋叔是絕對不能同他們走的。小棠,替我向你母親和哥哥們道歉。」

宋安語畢便繞到宋子玉身邊將她拉起,走到客廳後門豎起耳朵聽了外面動靜,神色一鬆後,便輕手輕腳地走出門去。棠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中卻是既驚又怒,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掀起簾子出了她的視線。

兩人到了後院,在宋林兩家相鄰的那面牆下堆有高高一摞雜物,正是先前宋安幫林家看風水之時讓林安弄的。宋安提著宋子玉的肩膀,吸氣一口氣縱身一躍,在雜物堆上一踏就竄上了牆頭,身影幾番起伏之後消失在夜色中。

先前在宋家四處隱蔽的黑衣劍客因為一半中毒,不敢再守牆頭,全換在了林家前門小巷等候。見宋安進了林家半天沒有出來,為首那人便覺不妙,當下幾人就踹開林家的大門衝進屋中,見到桌上趴倒的三人和僵著身子的棠落。沒有中毒的三人,兩個跑到後院去,一個在屋裡查找起來。

不大一會兒三人又空手回到客廳。為首那個雙臂失覺的劍客冷著一張臉衝棠落問道:「宋不治呢?」

棠落因先前被宋安的手段制住,這會兒既不能言語也不能動彈,臉上更是一副淡淡的表情,落在黑衣劍客眼裡,卻成了一副鎮定的模樣。

見到她沒有回答,其中一個雙臂完好的劍客走上前來抓起棠落手腕在脈上一探,隨即皺眉道:「好古怪的點穴手法——怎麼辦?又讓那宋不治給跑了!」

為首黑衣男子瞇眼看了一下棠落,沉聲道:「把這小姑娘先帶回去。」



京城 蕭府

薄霧初散的早晨,一輛馬車停靠在正門外,車簾被人撥開,躍下一名蒼衣青年,轉身又從中攙扶出一位滿頭白髮的老者。老者下車後抬頭望了一眼頭頂高掛的門匾,臉色很是冷淡。

白髮老者直接朝蕭府大門走去,守在門外的護衛待要伸手攔下,走在老者身後一步處的蒼衣青年從袖口滑出一塊牌子在兩名護衛眼前一比,老者半步未停地直接走進敞開的大門內。

庫房外,前不久才晉升為蕭府正經女主人的蘇美人正坐在一張雕花椅上,指揮著來往的下人歸納昨日皇上賜下的賞賜。

遠處匆匆小跑過來一道人影,在她身邊站定後躬身低語了幾句,蘇美人妝容精緻的臉上露出一絲裂痕,目光連閃之後又恢復常態,交代了候在一旁的管事幾句,起身同來人一道離開,遠去的步子有些緊促。

林仲卿端坐在客廳中,雙臂撐著拐杖正正拄在身前,鬆弛的眼皮耷拉著,臉上淡淡地看不出喜怒。

門外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只見廳中大步走進一人,身形瘦長,眉眼雖有些細紋,卻難掩一身文質倜儻之氣,臉龐略顯消瘦,但精神卻是十足。

「岳父大人!」

清晰又帶著一絲緊澀的聲音從他口中吐出。坐在北處正座上的林仲卿緩緩撐開眼皮,鷹眼中凌厲之色一閃而過,掃了一眼恭敬立在自己身前五步處的男子,目光移向一旁桌椅。

「蕭大人,今日老夫上門來特為一事,望你不要刁難為好。」

蕭瑀垂首道:「岳父大人還請明言,小婿如能辦到,必當盡力而為。」他態度恭敬,說出的話卻值得玩味——這既沒有應下,也沒有推辭的答話讓林仲卿冷哼一聲。

「你自然是能做到的。老夫前幾日書信與你,向你討的那樣東西,你可是準備好了?」

蕭瑀微微抬頭看向他,搖頭道:「岳父莫要為難小婿。」

「為難?」林仲卿語調略揚,「咱們兩人到底是誰為難誰,你自己心裡清楚得很。好了,老夫不願同你說廢話,你要是沒準備,現在就去寫!」

蕭瑀輕嘆一聲,揮手退避下人,看了一眼立在林仲卿身後的青年,眉頭微皺之後又鬆展:「岳父,芸娘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休書之事無需再提,小婿是不會寫的。」

林仲卿五指猛然併攏緊握手中拐杖,一對鷹眼死死盯著眼前之人。不知過了多久,才聽他狠聲道:「蕭瑀啊蕭瑀,當年我將芸娘托付給你,原想著比跟我這個老頭子四處奔波安穩,可你又是怎麼對待我女兒和孫子們的?這個中原委,我也懶得聽,你現下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你可對得起他們!」

蕭瑀面色蒼白了三分,但仍繼續道:「當年之事小婿多有錯處,若有一日尋得芸娘,定當面向她負荊請罪,求她原諒。休書,我絕不會寫。」

「哈哈!」林仲卿大笑兩聲,眼中嘲色盡顯,「若有一日?負荊請罪?虧你說得出口。老夫告訴你,我女兒和孫兒們早就死在兵荒馬亂中,你莫要再自欺欺人。早些把休書給我,也讓我那可憐的女兒在九泉之下能夠瞑目!」

蕭瑀面色再白兩分,道:「小婿相信,芸娘尚且活在人世。倘若——倘若她真是不在了,那也一輩子是我蕭某人的正室嫡妻。」

「咚!」一聲震人心魂的悶響,林仲卿將手中拐杖重重在地上一頓,「你寫是不寫?」

「請恕小婿做不到。」

「好,蕭瑀,是你堅持要與老夫扯破臉皮,日後莫怪我無情!」林仲卿冷冷掃了他一眼,起身拄著拐杖,身後跟著那自始至終垂頭握劍的蒼衣青年,緩緩步出客廳。

待他們走後,蕭瑀方才捂著胸口扶著身後椅子慢慢坐下,輕咳幾聲後,唇角竟是溢出一絲血紅,臉上露出濃濃的苦澀。

「老爺。」一句柔聲輕喚,蘇美人走進客廳,幾步站在他的跟前俯下身子,待看到他臉上的血跡,慌忙掏出袖中絲帕伸手擦拭起來。

「老爺!您這是怎麼了?來人啊!快來人,傳大夫過來!」

蕭瑀伸出一手打斷她的叫喊,低聲道:「無妨,你怎麼過來了。」

蘇美人語中帶了些緊張:「我聽下人說國公爺來了咱們府上,我怕、我怕他因大夫人之事遷怒於您,這才匆匆趕了過來……沒想您還是……老爺,您、您為何不將當年的事情向他解釋清楚?」

蕭瑀嘆了一口氣,伸手握住她頓在自己唇邊擦拭血跡的手輕拍了兩下後鬆開,閉眼靠向椅背:「憑著岳父的脾氣,若是講與他聽,也是枉然,又平白讓他記恨於你。蘇蘇,當年你跟著我吃了不少苦,小蝶更是——罷,此事往後無需再提。」


蘇美人猶豫了一下,看著眼前風姿依舊卻略顯疲態的男子,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終究沒再多說什麼。

稍後就有大夫前來診治,確定無礙之後又寫了副安神定氣的方子。蕭瑀遣走了蘇美人,獨自一人回到書房。他在榻上小憩了片刻,才讓門外下人去尋人入府,自己整理了衣裝在書桌後坐下,一邊翻書一邊靜候。

敲門聲響起,待他應後,一名品貌不俗的青年走進書房,對著他一禮:「先生。」

蕭瑀將手中書卷放下:「坐吧,景言啊,今日叫你過來是有些事要詢問。」

「先生請講。」

「前陣子晉王殿下所辦中秋宴上,聽說陛下大加讚賞了一人,還將那人帶離席?」

「確有此事,是國子監崇文館的學生林智。」

蕭瑀臉上帶著和氣的笑容:「你覺得這個叫林智的為人如何?」

青年雙眼一亮,語中露出難掩的讚賞之意:「先生,那林智真真是一位少年英傑。他在學院中文采之名就頗盛,那膽魄和氣度,更是讓學生自嘆弗如,先生可是有意見他一見?」

「哦?你與他相識?」蕭瑀眼中露出一絲興趣。

「不瞞您說,那次宴後,學生曾主動邀他一敘。我倆雖不說交好,但也是談得來的。先生若是有意見他,我可代您一引。」

蕭瑀雙手交握,目中露出淡淡思索之意,最後還是輕輕搖頭:「此事不急。」

待他走後,蕭瑀才收起臉上的笑容,皺起眉頭,翻出桌上一本書中所夾紙張打開細細又看了一遍,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臉上時笑時苦,似疑似難。

最後他快步走至桌邊坐下,研磨鋪紙,提筆匆匆落字,信成之後仔細裝好,又塗了臘封,喚來門外的下人低聲交代了幾句,把信箋遞出。


再說昨晚闖入林家的幾名黑衣劍客,在尋找神醫宋不治無果後,將屋內唯一清醒的棠落帶走。因三人中毒,兩名雙臂完好的先行快馬離去,剩下一個雙臂完好的在鎮上租了輛馬車,多花了幾個錢辭去車夫,讓棠落同那中毒的三人坐進車中,自行趕車。


等到他們離開清溪鎮一段距離,棠落才慢慢恢復了對身體的控制,張口試了試嗓音,低聲道:「你們要帶我去哪?」


若說她現下不慌亂那是不可能的,但好歹這些人只劫了她一人去,林二娘和林智哥倆還好好地待在家裡,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


車上三人見她突然張口說話,驚訝之後,一人輕哼一聲答道:「無需多問,若是你老實些,等到了地方問過話後,自然會放你回去。」


棠落緊吊的一顆心放下一半。雖不全信他的話,但這些人將她帶走後也都規規矩矩的,不曾動粗過,想必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徒。現下把她帶走,大概是因為宋不治逃脫,抓了她回去向上面的人交代。


車內沉默了一陣子,剛才答棠落話的那個黑衣人嘆了口氣,衝對面坐著的兩人道:「咱們兄弟的雙臂算是廢了,今後已是無用之人。等回去主子若是責怪,你們只管推到我身上,不然怕是……」


「大哥!」兩人一齊叫道,就連外面趕車那人也低吼了聲:「我們才不會做這等無義之事!大哥放心,主子明察秋毫,是那宋不治太過狡猾。」


車內掛著兩盞吊燈,棠落的目光在三人臉上悄悄掃過,又看了他們鬆軟無力的雙臂,恍然間宋安帶著三分隨意的話語湧上她腦中。猶豫了片刻,她終是閉緊了嘴巴。


馬車一路前行,坐在車裡的棠落不知他們將帶著自己往哪去。依剛才幾人的對話,應是要帶自己去見那個主人,也不知道那人是好是惡。她在焦慮的同時,腦中飛快地想著對策。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馬車才緩緩停下。趕車的黑衣人將車簾撥開,對著棠落警告:「我也不封你穴道,你老實些。」

棠落乖乖地點頭,跟在三名中毒的黑衣人身後下了車,環顧了四周之後,驚訝地發現自己竟像是在京城裡。沒等她多想,幾人就圍著她走入一角小門中。

夜色深濃,若不是天上半隱的月亮,她連路都看不清楚。跟著幾人七拐八拐到了一處院外,一名黑衣人先行入內通告,之後才又回來帶著她和另外兩個受傷的黑衣人進入院中。

秋夜微寒,三名黑衣人躬身進了一間屋子,把她獨自一人落在院中。婆娑的樹影被淡淡的月光打落在地上,偶有一陣風吹來,害得她忍不住小聲打了個噴嚏。

沒多大會兒,那三人就退了出來,走到她跟前低語道:「你進去吧,好生答話,方可保性命。」

棠落應了一聲,順著他們手指的方向,一步步走近那間透著暗淡燈光、略顯陰森的屋子。深吸兩口氣後,伸手推開門扉,走進屋中。

屋子並不大,燃著兩盞高腳燭台,幾層紗簾掩蓋了棠落的視線,只能模糊看到簾後的羅漢床上,一道斜倚的人影。

「你同宋不治是什麼關係?」

這低沉又帶些沙啞的嗓音讓棠落微怔,隨後沉穩了氣息,垂首答道:「您說的可是宋安麼?我並不認得什麼宋不治。」

「嗯?」簾後之人發出一個略帶疑問的音節,「抬起頭來。」

棠落咬了一下嘴唇,將臉抬起,隔著紗簾望向那隱約的人影。搖曳的燭光照應在她白皙的小臉上。

靜默了片刻,簾後之人再次問道:「把你所知有關宋安的事情詳細說一遍。」

棠落神經緊繃著,快速組織了語言,並沒有刻意裝作害怕的樣子,反是有些鎮定地張口道:「宋安自稱是個四處行醫的大夫,幫我娘看病沒有收錢,我娘幫著他說下了隔壁家的院落租住。除了醫術,他似是還懂看風水,我娘對他很是信服,他便偶爾上我家中用飯。沒曾想今晚竟是借著吃飯把我家人迷倒,事後我就被帶到這裡了。」

「迷倒?那你為何無事?」

棠落呼吸一窒,搖頭道:「我不知,許是因為我沒有吃那幾口含有迷藥的飯菜。不過當時他在我身上按了幾處,令我不能言語,行動也無法自製。」

說完之後她努力讓自己呼吸平緩,等著簾後之人決斷,暗自祈求這人信了她的話,讓人把她送回去。若是林二娘他們醒來見不到她,一定會著急。

「你出去吧,自有人送你回去。」

棠落心頭一鬆,微微躬身道:「多謝。」而後轉身快步離開了這間讓她倍感壓抑的屋子。

在她離開後不久,屋裡不知何時又多了一道人影,立在簾外,對著羅漢床上斜躺的人恭聲道:「主子,她在說謊,為何要放她離開?」

半晌之後,屋裡才又響起那略顯沙啞的聲音:「換你手下的人去找,再見到宋不治時,把他的兩條腿打斷帶回來。」


*      *     *      *       *      *


棠落被平安送回清溪鎮,一路跑回了家。推門就聽見屋內傳來隱隱哭聲,高喊了一聲「娘」後,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屋前,掀起簾子就見一室明亮之中,林二娘滿臉淚痕地坐在椅上,愣愣對上她的視線。

「棠兒!」林二娘猛地從椅子上站起,撲向她,一把將她攬入懷裡,「你、你沒事吧?」

說完就扯開她,上下在她身上摸索一遍,確認她完好無損之後,又將她重新摟緊懷中。棠落趴在她肩頭,喘著氣踮腳看著走上前來的林智和林安。

三人在棠落被黑衣劍客帶走足有一個時辰後,才清醒過來。發現被迷倒,且棠落和宋家父女不見,林智當下就跑到隔壁,見到沒有來得及收拾的行李和略顯雜亂的屋子,只道棠落的失蹤必和宋家父女有關。

林二娘不見了女兒,屋裡又一副被人翻亂的跡象,林智從宋家回來,還未來得及多說什麼,棠落竟然就回來了。

「小棠,怎麼回事?宋安他們呢!」見棠落沒事,林智才皺眉問道,並沒再稱呼宋安為宋叔,而是直呼其名。

「急什麼,讓她先歇歇再說。」林二娘瞪了他一眼,拉著尚在喘氣的棠落在椅子上坐下,又倒了杯已經涼掉的茶給她,「棠兒,這到底是什麼回事?」

棠落喝了口水,緩下氣息,掏出袖裡乾淨的帕子遞給林二娘:「娘先擦擦眼淚。」

扭頭迎向林智緊皺的眉頭,道:「是宋安把你們迷倒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沒事。他只說是外面有人要抓他,借咱們家逃跑,又點了我的穴道將我制住,後帶著宋子玉從後院跑了。之後就有一群黑衣人進來翻找,沒見著他們人,就把唯一清醒的我帶走了。黑燈瞎火的我也不認得路,似是到了京城一座宅子,被詢問了幾句,他們就放了我回來。」

林二娘合掌道了句「謝天謝地」,然後怒罵道:「那宋安也忒不是東西!真沒想到我竟是引了隻狼住在隔壁。」

林安也一副氣呼呼的樣子,一拳用力砸在掌心,似是恨不得找人狠揍一頓才算解氣。

林智同棠落相視一眼,心照不宣,並沒把有關不治神醫的事情說出口,一同將林二娘安撫一番。好半天她才消氣,對棠落道:「你去洗洗歇著,娘把這爛攤子收拾了,給你下碗麵吃。」

棠落想要幫忙,被她推了,只能去後院洗漱。走到狼藉的餐桌前面,餘光瞄到椅上一隻扁平的盒子,不動聲色地伸手撿起,別在腰間去了後院。

她洗漱之後,又換了身乾淨的中衣,一人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碗碟相碰的動靜,看著手中這隻半尺長四指寬的漆黑扁平木盒。沿著縫隙一劃,將盒子打開,藉著床邊案几上的燭台,看清了裡面的東西。

盒子打開之後,一側緊貼盒壁壓著一層折疊的絹帛,一側蓋著一張薄板,掀開就見大小七個小格子裡放著不同的種子。她將那一疊絹帛揭了下來,輕輕抖開,大致看了一遍,心中震驚。

這一塊絹帛展開之後足有兩尺見方,上面用繡圖一針一線記錄了多種毒藥的製作和解除方法,又有一些珍稀藥材的圖樣和注解。簡單看了其中三四樣,其毒性或是狠辣或是古怪,盡是她聞所未聞的。

忍住心中驚異,她雙手略微顫抖地將這絹帛疊合又貼進扁盒中,將那七樣種子看了一遍,沒有一樣是她已經認識的毒藥種子相同的。

把盒子扣上,小心放在床下,往裡面塞了塞才算微微心安。平躺在床上,棠落雙眼有些發直。之前宋安與她講述了不少毒藥的知識,但比起剛才所見,不過是些整人的小玩意兒罷了。

宋安為什麼要留下這個給她?他到底是有何居心?棠落不解,也不敢再去看那盒子裡的東西,當下只想著等明日私下再把這盒子好好藏了,免得被有心人得去,這世上豈不又多了一個禍害!

說來說去,當時林智在告訴她宋安可能是不治神醫之後,她就應該聽話地同他保持距離,也免得受今日這場驚嚇。因當時她對宋安很有些好感,所以並沒想到一些可能發生的危險……


簾聲響起,林二娘端著托盤走到床邊,看著直直躺在床上發呆的棠落,將托盤放在一旁的案幾上,伸手去探她額頭,疑惑道:「不燙啊,身體不舒服?」


棠落這才回過神來,從床上坐起靠在床頭,收斂目中憂色,對林二娘笑著道:「沒事,就是有些嚇著了。」


林二娘伸手取了托盤中的碗筷遞給她:「娘煮的湯面,晚上你都沒有吃飯,這會兒餓了吧?」


棠落剛才看了那扁盒裡的東西,胃裡只覺得發寒,接過她手中的熱碗,心中一暖,輕輕點頭:「是有些餓了,娘吃了麼?」


「你先吃,娘再去煮。」林二娘說完就又走了出去,換了林智掀簾進屋,在她床邊站著,問道:「把你抓去那些人,都有何特徵?」


棠落想了想:「都是穿著黑色衣褲,腰間掛劍,口音像是京城的,又略帶些方言……」


聽她說完,林智「嗯」了一聲,藉著燭光看了她的臉色:「我們暈倒後,宋安還與你說了什麼?」

棠落沉默了片刻,低聲道:「他說他不能被那些人抓住,然後還讓我替他向你們道歉。大哥,他就是那個神醫宋不治。」

「我知道了。」林智伸手輕撫了一下她的額頭,「不要多想,把麵吃了早些休息吧。」


經歷了昨夜的一場虛驚,棠落第二日起得很早,倒是往日早起的林二娘和林智、林安都賴了床。

等她將早點都做好,三人才陸續整理著衣裳從屋子裡走出來。棠落本來還擔心昨夜的迷藥對他們的身體會有些副作用,但見三人一副神清氣爽、沒有半點不適的樣子,就知道自己多慮了。


吃過早飯,林安到山腳去監工,林智則同林二娘打過招呼後乘車去了京城。兩兄弟走後,林二娘本想帶著棠落上劉阿蘭家串門,被她以看書為由推掉,就自個兒一人去了。

等家中只剩棠落一人時,她才將大門從裡面關好,回到自己屋中把床底下塞著的那隻扁盒掏了出來。

因摸不透宋安到底為何要留下這東西給她,她昨夜就想好今天找個地方,把這不知是福是禍的盒子給藏嚴實了。可是這會兒拿到手上,她卻又平白生出一股想要細看的衝動來。

不得不說宋安對她近二十天生動有趣的教導,著實讓她對那些稀奇古怪的毒藥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這會兒拿著盒子,明明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又偏要忍住不去看,她的心裡就像是貓爪一般難忍。

她白嫩的手指來回在盒縫上撥拉了幾次,最後似是想要說服自己一般,輕聲嘀咕道:「我就再看看那絹帛上的刺繡,反正又不準備學,看一看,再收起來也不遲。」

這麼想著她已經走到了書桌前坐下,略長的指甲劃開盒縫,輕輕一挑,這製作特殊的漆黑扁盒就被打開。她沒有去看那蓋了木片的種子,直接剝下那層絹帛來,放緩呼吸將它展開鋪在書桌上。

白日裡再看這張兩尺見方的月色絹帛更是讓人驚豔。從沒見過的繡法,精緻又整潔,五彩的線條似是人一筆一劃地寫上去一般。細數一下,共計十二篇毒藥和解藥的制法,條理清晰層次分明,又在每篇配上生動逼真的圖樣。就算不論這些藥物的價值,單是這一幅精緻的刺繡就可堪稱為一寶。棠落將這絹帛上記載的文圖都瀏覽了一遍,饒是她心理素質比常人強上數倍,這會兒也忍不住情緒有些波動起來。

忍住再次細看的欲望,她手指略有些顫抖地將這絹帛重新合上貼在盒中,又揭開另一側的木片,看了看那些成色上乘的藥種。閉眼調整好呼吸之後,才將盒子緊緊扣上,從衣櫃裡找了塊半舊的布出來將扁盒包裹住,又拿發繩纏繞起來。

她本想將這東西埋在後院的花圃裡,但又怕林二娘在翻薯蕷時無意將盒子找出來,就先將它夾在了妝台的銅鏡後面,打算等新宅建成,再找塊偏僻的地方,把這盒子秘密埋下。

宋家父女走後,隔壁院落自然空了下來。早上吃飯時候一家子說到了這件事,最後商量的結果是,不去管它——反正那院子也交了半年的房租,與他們也沒什麼關係了。

隔壁房主嬸子家現今住在城北,鮮少回來,因此一時半會兒是發現不了房客已經走人的。棠落心裡念著宋安在那藥圃裡種的幾樣有用的東西,放置好了扁盒,就把自家門掩好,逛到隔壁去。

說來這清溪鎮上的治安還真是不錯。昨夜林智在藥效過後醒來去宋家尋人時大門就沒關,今日棠落只是一推,就將院門打開。

屋裡明顯有被人翻找過的痕跡,東側裡臥的地上丟著兩三件衣物,棠落認出這些正是宋家父女在鎮上住的第二天,宋子玉在鎮上成衣鋪子給宋安買的新衣。


衣櫃大開著,一眼看去空蕩蕩的沒什麼東西。棠落沒在屋裡多轉,直接繞到後院,一看之下,頓時有些心疼。這藥圃裡的藥種九成是她親眼看著宋安種下的,可現下這裡面的土壤卻被人亂七八糟地翻了一遍,已經發出淺芽的藥草也都被挖出來丟棄在一旁的地上,一副被腳碾過的模樣。

棠落撿了掛在一旁牆上的小鏟在土壤裡撥了撥,好運地找見了前兩日剛種下的幾樣種子。其中有種黃豆大小的種子,是一種叫做「雪見草」的藥草,若是將其根莖搗碎與蜂蜜調和,塗在患處可治凍瘡;但若是不經處理直接內服,則會引起腹瀉不止,嚴重時甚至會脫水昏厥。

這些都是宋安曾經親口對她講過的。她之所以對毒藥藥草這種帶著陰暗色調的知識感興趣,正是因為它們的兩面性——既有對人有害的一面,又有對人有利的一面。

她從袖裡掏出帕子,小心把那幾顆沾染了泥土的藥種包裹起來收好。沒再逗留,將宋家院門從外關好後,就回了自家去。


林智到達京城後,給了車夫二兩銀子吩咐他申時之後在城門口等候,自己步行穿過幾條街巷,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子兩旁是高高的院牆,牆頭爬滿了枯藤,秋日的陽光勉強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走到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抬手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兩下。

片刻之後,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一條縫,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那人認出林智後,才將門打開,讓他閃身進去,隨即又將門緊緊闔上。

院子不大,青磚鋪地,角落裡堆著幾隻半舊的陶缸,缸中種著幾株已經落盡葉子的石榴樹。林智穿過院子,推門走進正屋,屋中光線昏暗,窗戶都用厚布簾遮得嚴嚴實實。三人早已等候在內,見他進來,連忙起身。

「坐吧。」林智在桌邊坐下,自斟了一杯茶,抿了一口後問道,「這幾日,京城裡可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動靜?」

三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低聲答道:「大的動靜沒有,倒是有件怪事。」

「說來聽聽。」

「過幾日是晉王生辰,可他卻提前向陛下討了旨意,上寶華寺齋戒十日。這往日最是招人的生辰宴卻不打算辦了。」

林智眉心微跳,手指在圓桌上輕扣兩下,又問道:「晉王府上近日可是閉門謝客?」

「那倒沒有,晚宴也曾辦了兩次。前幾天晚上屬下還親見了晉王。」

將手中茶水飲進一半,林智低聲對三人交代了一陣,起身待要離開時,有個人略帶猶豫地張口道:「對了,還有一事有些奇怪。」

林智「哦」了一聲,那人繼續道:「中書令蕭大人,正在派人調查您。按說那日宴後也有不少人查探您的消息,只蕭府和謝府沒什麼動靜,為何近日——」

林智伸手一擺,輕笑道:「讓他查好了,照著往常那樣放些消息出來即可。」

語畢就轉身走出略顯陰暗的屋子。屋裡三人躬身送他出去後,才又在圓桌邊上坐下,低聲商討起事情來。

林智照著原路穿廊走徑出了這間宅子,拐到大路上在一間車馬行租了輛馬車,吩咐車夫到永寧坊去。

獨自坐在車廂裡的林智,靠在車壁上閉眼思索,清俊的面容上時而露出一絲譏諷的微笑,又或眉間輕輕皺起。

到了永寧坊晉王府外,林智向門房遞了名帖,片刻之後就有王府一名副管家親自出來應話。

「林公子,真是不巧,殿下正在廳中接待一位客人,現下不甚方便。殿下說您若有急事,傍晚再來也可。」

林智對他抬手虛禮一下,和聲道:「也不是什麼大事,那我就改日再來拜訪。」

「好,您慢走。」

林智回到馬車上時,臉上方才露出半是猶疑半是擔憂的表情。


棠落得了那幾顆種子,回家後拿帕子擦淨泥土,找了盒子小心裝著。說來也可笑,她因記憶力好,雖只是二十日左右的功夫,卻沒少跟著宋安學些藥物上的本事,但現下卻可憐巴巴地只得了這三兩樣有用的藥種,端的是英雄無用武之地。

半下午的時候,林二娘同棠落坐在院子裡繡花,正商量著明日訂的繡架到後,制個大件的東西出來,林智就推開院門走了進來,見著兩人後笑道:「娘,我請了工匠師傅來,現下準備帶人到南邊看看地勢。您和小棠到鎮上的雲來客棧去要四間上房,先交上六日房錢。」

林二娘驚訝道:「這就把人請來了?怎麼一下請了四個?」

林智答道:「不多,一個是擅做庭院景緻的,一個擅修機道機關——如那湯泉的引水,一個擅做房屋梁架,還有一個專做室內擺設的。等下順道把翠屏和碧紋也喊回來,晚上在咱們家吃頓便飯。你們想怎麼修那宅子,同工匠們商量即可。」

棠落聽見他請了能修那湯泉引水裝置的工匠,笑著應道:「那大哥快些去吧,我這就同娘一起上客棧去訂房間。」

說完就跑進屋子裡翻了隻錢袋出來,挽著仍在同林智嘮叨的林二娘胳膊,扯著她出了門去。

山腳下的那塊地做林子雖不算大,可建成宅子卻是不小的。傍晚林智就帶著四名工匠師傅從南山回家,林二娘親自下廚添上好幾道菜餚。

酒足飯飽後,四名匠人就要了紙筆,一邊聽林二娘和棠落提些要求,一邊詢問和記錄。他們也不知林智是從哪裡找來的人,衣著談吐皆是不凡,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種見過大場面的從容。棠落在說了幾個點子,發現對方都能應上後,就覺得他們有些大本事的。

按說若是尋常匠人,也沒主人家這種規格的款待,可林智卻事先知會了林二娘和棠落準備飯菜,顯然四人來歷非比尋常。

「夫人,姑娘,」那位擅做庭院景緻的匠人姓周,四十出頭,留著一綹長鬚,說話慢條斯理,「依我看,那塊地勢坐北朝南,背山面水,是個極好的格局。若是只蓋一兩間院子,反倒糟蹋了這塊好地。不如分成五座院落,依山勢高低錯落而建,既各自獨立,又有迴廊相連,步步景致不同。」

擅做房屋梁架的匠人姓孟,身材魁梧,聲音洪亮,當即點頭附和:「周師傅說得有理。我看那山腳下有幾處天然的石台,正好可以作為院落的基址。五座院落,正中為主院,東西兩側各兩座偏院,主院最大,偏院略小,主次分明。」

擅修機道的匠人姓陳,年紀最輕,約莫三十出頭,戴著一副水晶眼鏡,說話時總愛推一推鏡框:「湯泉的引水是關鍵。我方才去泉眼處看過了,那水勢不小,完全可以分五條管道分別引入五座院落。只是這管道得用銅管,埋在地下,外頭還得包一層厚厚的石灰泥漿,才能保溫。不然冬日裡熱水還沒送到院子就涼了。」

專做室內擺設的匠人姓徐,是個白白淨淨的中年人,說話細聲細氣,卻句句在點子上:「五座院落,主院的湯泉池子可以建大些,設在正堂之後,四壁用青石砌成,池底鋪鵝卵石,池邊再修一圈美人靠,冬日裡泡湯累了可以靠著歇息。偏院的池子可以小一些,做得精緻些,池邊種幾竿翠竹,引泉水流過竹根,別有一番野趣。」

林二娘聽得有些發愣,她原只想蓋一間住著舒服的宅子,沒想到這幾位匠人一開口,竟是要蓋一座園林。

棠落倒是越聽越興奮,忍不住插嘴道:「那五座院落之間用什麼連接?總不能下雨天還要撐傘跑過去吧?」

周師傅捋著鬍鬚笑道:「姑娘放心,院落之間用抄手遊廊相連,廊上蓋瓦,兩側設欄杆,雨天不濕腳,夏日可遮陽。廊下還可以種些爬藤花草,春夏時節,綠蔭滿廊,花香撲鼻。」

棠落眼睛一亮,又問:「那主院的正堂呢?能不能蓋成兩層的?樓上可以賞月看山。」

孟師傅哈哈大笑:「姑娘好眼光。我正想說,主院正堂可以蓋成兩層,下層會客,上層作書房或賞景之用。二樓四面開窗,東望日出,西看晚霞,南觀遠山,北瞰竹林。春秋時節,推窗便是滿眼青翠,冬日雪後,更是一派銀裝素裹。」

陳師傅推了推眼鏡,補充道:「湯泉的引水管線要從地底走,二樓的熱水供應也不成問題,只要在主院下方建一個蓄水池,用銅管將熱水引上去即可。只是管道要設計得巧妙些,不能讓熱氣散得太快。」

徐師傅細聲細氣地說:「室內的擺設也要與院落的風格相配。主院可以用紫檀木的家具,雕工要精細,樣式要大氣;偏院可以用花梨木,稍微素雅一些。湯泉池子旁邊可以設一小間更衣室,裡頭放一架屏風、一張軟榻,方便更衣歇息。」

林二娘聽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這、這得花多少銀子啊?」

周師傅笑道:「夫人不必擔心銀子的事,林公子已經交代過了。這宅子既要住得舒適,也要經得起歲月,百年之後仍是傳家之物。用料用工都不能省。」

棠落偷偷看了林智一眼,心裡暗暗驚訝——她大哥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手筆了?那四個匠人一看就不是尋常人,開口閉口紫檀木、銅管、兩層樓閣,樣樣都是燒錢的東西。她想起林智方才說「找人借的」,心裡更是好奇,到底是誰這麼大方?

林智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側頭,嘴角揚了揚,卻沒有解釋。

幾人又商討了近一個時辰,才將五座院落的大致格局定了下來。主院居中,東西各兩座偏院,院落之間以抄手遊廊相連。主院正堂為兩層樓閣,其餘偏院為一層。每座院落都有自己的湯泉池子,池子的大小和形狀各不相同,有的方正,有的圓潤,有的依山石而建,有的藏在竹林深處。

最後棠落同林智一起把匠人們送到客棧去,在回來的路上,她不由好奇地問道:「大哥,他們是你從哪尋的?要花不少銀子吧?」

林智答道:「找人借的,不需花錢。」

棠落有些驚訝:「是誰啊,這麼大方。」普通的匠人幫人策建稍大些的宅子,少說也要一人給包上十幾兩銀子,那四個匠人少說也幾百兩了。

林智只道了一句「你也認識」後,就轉移了話題:「對了,你聽那宋安講了不少藥理,可是聽說過有什麼藥,能讓人白日不能出門的麼?」

「白日不能出門?」棠落垂眼想了片刻,輕輕搖頭,「沒有吧,大哥為何這麼問?」

林智並沒有瞞她,腳步放緩,看了周圍並無行人後,才低聲道:「昨晚來抓宋安的那些黑衣劍客,許是晉王的人。」

棠落心中一跳,恍然又想起昨夜聽見的那個略帶沙啞的低沉聲音,還有重重紗簾之後隱約的人影——那氣勢、那嗓音,此刻回想起來,可不就是晉王李承衍?她當下定住腳步站在路邊思索起來。

林智也沒打斷她,靜靜待在一旁。夜幕籠罩了小鎮,街邊的店鋪多已打烊,掛出隻隻紅提燈籠,來往行人甚是稀少。兩人就在路邊吹了一會兒冷風。


棠落伸手將耳邊碎髮撥好,扭頭看著林智,輕聲道:「大哥是懷疑,晉王中了毒,需要宋安去解,所以才去抓人。而這種毒的症狀,就是白日不能出門?」

林智點頭應道:「對。」

棠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晉王中毒——她想起那個清冷矜貴的身影,想起他幾次三番出手相助,想起那夜在國子監他帶著銀霄親自來救她。若不是他,她怕是已經死在那間小黑屋裡了。除去王爺的身份不說,李承衍乃是他們一家子的恩人,這份恩情,她一直記在心裡,從未敢忘。

「若真是這樣,」棠落咬了咬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擔憂,「那他現在……可還好?」

林智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只是繼續道:「我本想著,若你知道那毒如何解得,就幫晉王解去好了。」

棠落幾乎是脫口而出:「我願意。」

林智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她答應得這般乾脆。

棠落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靜卻篤定:「大哥,晉王於咱們有恩。不說旁的,單是在國子監救我那一回,這條命便是他給的。若是能幫上忙,我絕不會推辭。只是——」她頓了頓,眉頭微微蹙起,「我不知道那毒如何解得。宋安雖教了我不少東西,可毒藥千變萬化,他從未提過有什麼毒會讓人白日不能出門的。」

林智沉默了片刻,輕聲道:「此事不急,我再打聽打聽。若真是那樣,到時再說。」

棠落點點頭,心中卻仍有些沉甸甸的。她抬頭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色清冷,灑在青石板路上,如水一般。她忽然想起那夜在晉王府的小廳裡,李承衍閉著眼睛聽她講故事的模樣,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將這些念頭暫時壓下,跟著林智繼續往家走去。

隨緣聖手,又稱神醫宋不治,治病全憑心境與緣分,從不受人驅使。宋子玉曾說過她家是在蜀中,四年前,作為一國皇子的李承衍僅帶著福安一人在蜀中出現——她是否可以理解為,當時李承衍正是去尋宋安醫病去了,歸途時才偶救了她們母女?

若真是這樣,那現下李承衍抓捕宋安的舉動就有了幾種可能性最大的解釋。

第一種,當年他尋得宋安之後,宋安看他不順眼,壓根沒有出手醫治,或是醫了一半覺得無趣,便拂袖而去。李承衍的病根未除,這些年來時好時壞,這才急著把人抓回去,求他將當年的病徹底治好。

第二種,當年宋安確實醫了他,也醫好了。但宋安行醫有個規矩——他不收診金,只看緣分。緣分到了,分文不取;緣分盡了,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治。李承衍的病好了之後,宋安自覺緣分已盡,便悄然離去。可李承衍的病這些年又有了反覆,或是當年留下的舊疾復發,這才四處追尋宋安的下落,想讓他再看看。

第三種,也是最簡單的一種——當年他根本就沒有找到宋安,病症拖延了下來,回京之後也從沒放棄過尋找,但宋安此人行蹤飄忽,不願與權貴打交道,每每聞風而逃,這才讓李承衍的人撲了空。

分析到這裡,棠落心下又了然幾分。再想著那「白天不能出門」的症狀,她首先懷疑的便是——李承衍的眼睛。

林智不知是從哪裡探得的消息,但顯然容易讓人產生誤區。李承衍白日許是可以出門的,關鍵是他的某個器官——見不了陽光。

棠落心跳陡然加速了一陣。木盆中的水溫已經冷卻,她將雙足收了回來,拿起一旁小凳上的布擦拭著白嫩的小腳,喊來翠屏將木盆端走後,掀開薄被躺在床上。

雖然只是猜測,可最終的結論,卻讓她有種觸碰到了對方秘密的感覺。心中奇異地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不是害怕,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探究欲。

她想起那雙眼眸。那雙在燈火下流轉著幽光的、與一般人截然不同的眼眸。那樣清冷,那樣疏離,卻又偏偏在她危難之時幾次出手相助。從蜀中的官道,到清溪鎮的別院,再到國子監的暗室——那個男人,似乎總是在她最無助的時候出現,像一道月光,清冷卻不刺眼。

她知道自己這種心理是極其危險的。晉王那樣的人,同林智一樣,都是智多近妖之輩。可林智是她大哥,她足夠了解他,他也不會傷害她。但李承衍不一樣——他年輕,他俊美,他手握重權,他站在權力的頂端,渾身上下都是她這個年紀的小姑娘不該觸碰的禁忌。他像一團裹著寒冰的火,遠看冷得拒人千里,靠近了卻又覺得溫暖,再近一步,卻可能被燒得體無完膚。

她現下只是摸到冰山一角,便有了探究的欲望。若是深入下去……

棠落緊緊閉上眼睛調整著呼吸,心跳漸漸恢復到正常,才又睜開眼睛,看了一眼不遠處妝台上的銅鏡,鏡中少女的臉上泛著淡淡的紅暈,不知是熱水泡的,還是別的什麼緣故。


林智第二日早上又不見了蹤影,中午吃飯時才回來,還帶了一口精緻的小箱子給棠落。林安很是好奇,慫恿著棠落在飯桌上打開來。

一尺來長的箱子沒有鎖絆,一掀就開,裡面整齊地摞著一層層略微發黃的紙冊。棠落只看了最上面那本小冊上的名字,有些驚訝地對林智問道:「這是……外公贈的?」

見他點頭之後,棠落飯也沒再吃,跑去後院淨了手就抱著這隻小箱子回了屋裡。若是林安飯吃了一半跑掉,林二娘絕對會訓斥,可棠落在家裡還是有這種特權的。

當下林二娘招呼了兩兄弟繼續吃飯,又讓翠屏將桌上的菜餚分別夾了一些添在棠落的飯碗中,放在廚房灶台上熱著,等她餓了再吃。

棠落回到屋裡,將那箱子放置在書桌上,用帕子將手指上的水痕擦淨,小心伸手取了一冊出來。輕輕翻看之後,雙目越來越亮,之後她又將箱中其他手稿紙冊一一查看過,臉上露出濃濃的喜色。

手稿七份,拓本四件,信函兩封——這些詩詞孤本若是論價,怕是千金難得其一。有的是前朝名家的手跡,有的是早已失傳的詩篇,還有幾封文人雅士往來的信札,字裡行間盡是風流。棠落越看越歡喜,心中對那位只見了幾面的外公又多了一分親近。沒想到林老爺子竟然捨得贈了一箱子給她,讓她在興奮之餘又難免有些唏噓。

她和林智,恐怕都只是把林仲卿當成簡單的長輩來看待,並沒什麼旁的感情。這老爺子說來也有幾分可憐——早年稀里糊塗地害得女兒和孫子流落十幾年,現下好不容易尋到人,無法享受半點天倫之樂不說,還要躲躲藏藏且小心翼翼地對待他們。

誰人能長前後眼?林老爺子當年一心盡忠之時,怕也容不得他多替女兒著想。現在再是盡心,卻也物是人非。

棠落暗嘆一口氣,又將注意力轉移到了攤開在桌上的「寶貝」上面,選了一份最喜的,將其它重新收進了箱中,當下就研磨鋪紙準備摹上一篇。

「小棠。」吃完飯後,林智走進屋裡在她桌邊站定,伸手敲了敲桌面。棠落有些無奈地放下手中剛剛提起的毛筆,扭頭看他。

「剛才同娘說過了,我想讓林安去外公那裡住一陣子。」

棠落不解道:「去幹嘛?他不是已經拜了林楓為師嗎?」

林智在椅子上坐下,耐心解釋道:「他雖拜了師,可這些日子你算算,他去了幾回?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楓叔再有本事,也教不出個不來上課的徒弟。外公那裡地方大,人手也多,讓他在那邊住下,每日跟著楓叔練武,不出半年,必定大不一樣。」

棠落想了想,倒也確實如此。林安雖說拜了師,可隔三差五才去一回,去了也不過練上半天就溜回家,林楓雖是高手,可也架不住徒弟不來。這樣下去,再好的功夫也學不到身上。

「那你去跟他說啊,」棠落道,「你說話比我管用。」

林智輕嘆一口氣:「我說了,他不肯。」

棠落一怔:「為何?」

「他說捨不得娘,說家裡就剩娘一個人,他走了不放心。」林智無奈地搖了搖頭,「我跟他說娘有翠屏和碧紋陪著,還有阿蘭姐時常來串門,哪裡就一個人了?他就是找藉口。」

棠落聽完,忍不住笑了。林安這人,看著大大咧咧,可心裡頭最是戀家。小時候林二娘出門辦事,他能趴在門檻上等一整天,誰拉都不走。如今讓他搬到外公家去住,哪怕只是隔著幾條街,他也捨不得。

「他捨不得娘,那你就讓他捨得?」棠落歪著頭看林智。

林智瞥了她一眼:「所以才來找你。」

棠落又磨蹭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放下了手中的筆,拖拖拉拉從椅子上站起來。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桌上那些孤本一眼,依依不捨地嘆了口氣,這才出了門去找林安。


棠落走進廳子時,林二娘還在勸說他:「安兒,你不是很喜歡功夫麼?你聽娘說,你外公雖然腿腳不便,可他身邊的林楓可是一等一的高手,你跟著他學武,不比你在家瞎練強得多?再說了,你外公一個人在京城,也沒個孫子在身邊陪著,你去了正好……」

「娘,您不用說了,我不去。」林安悶悶打斷林二娘的話,起身就回了自己屋裡。

見到林二娘無奈地嘆氣,林智對棠落使了個眼色。她點點頭,搶在林安關上房門前閃進了他的屋子。

進屋他就躺倒在床上。棠落將門輕掩上後,在牆邊搬了隻小凳到他床邊坐下。他轉了個身,她就托著腮靠在床邊上盯著他的背影看,也不說話。

沒過多大會兒,林安就從床上一骨碌坐了起來,兩腮微鼓地瞪著她:「你也不用勸我,我眼下是不會去京城找楓叔學武的。」

棠落抓住了他話裡幾個字眼——他還說「眼下」不會去,那就不是真的不想去,只是有什麼顧慮。棠落眼珠略轉,試探道:「那就過一陣子再去?正好去陪陪外公,他一個人在京城,身邊也沒個晚輩。」

果然林安猶豫了一會兒,道:「那、那就等宅子建好了。」

「怎麼?你怕你走了,工人們不好好幹活啊?你放心,大哥已經安排好了,那些匠人們會幫忙照看的。」

林安搖頭,神情有些懊惱:「我不是擔心那個,我是怕、我是……」

棠落看他支支吾吾了半天,猜測道:「你是怕那陳府再上門鬧事?」

林安被她說中心思,臉色微紅,點頭道:「上次我一時衝動不是打了人嗎,我怕他們日後再找來。若去京城學武肯定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你們過陣子要回學裡,娘她就一個人在家……哎!都是我不好,當時應該好好與他們講道理才對,就不該動手!」

講道理?從林安嘴裡聽見這樣的話,的確很是怪異。不過他會有此一慮倒讓她有些驚訝——比起以往行事時的不管不顧,他現下能想到這點,已經算是進步了。

難怪剛才在外面他不願意說出理由——兄妹三人為了不讓林二娘擔心,幾日前並沒將陳府派人上新宅去要地契的事情告訴她。

「放心,這事我已同大哥商量過了,他會處理好的。」

她話一出口,林安「啊」了一聲後,乾乾地道:「原來你們都打算好了。」他臉色漸漸黯淡下來,「小棠,我是不是很沒用?腦子笨還老是給你們添麻煩,我要是聰明些就好了。」

棠落知他是鑽了牛角尖,也沒有去刻意安慰他,只是嬉笑一聲道:「原來二哥也知道自己笨啊?」見他神色沮喪才又繼續說。

「二哥,你聽我說。你總覺得自己腦子不如大哥,可你有沒有想過,這世上的事,不是光靠腦子就能解決的?」棠落坐直了身子,掰著手指一件件數給他聽,「大哥再聰明,他能一個打十個嗎?他被人圍住了,還不是得靠你去救?上次陳府那些人上門鬧事,若不是你在,那些工人早就被嚇跑了,哪裡還能安安穩穩把牆砌起來?」

林安抿了抿嘴,沒有說話,但神色已經鬆動了幾分。

「你再想想,咱們家從落霞村一路走到現在,遇到過多少麻煩?在落霞村的時候,要不是你天天守在田邊,那些地痞早就來偷糧食了,大哥謀劃的事情再多,可真到了動手的時候,還不是得看你的?」棠落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二哥,文官再厲害,他也得有武將護著。朝堂上那些大人们說得天花亂墜,可真要打仗了,還不是得靠武將去拼命?你想想,歷朝歷代,哪個開國皇帝身邊沒有幾個能征善戰的大將軍?光靠耍嘴皮子,能打下江山嗎?」

林安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武官有武官的好處,」棠落繼續道,「你做了文官,一輩子得看上面的臉色,說錯一句話就可能被貶官流放。可你要是武藝高強,誰敢隨便欺負你?文官吵架,你來我往,氣得半死也沒辦法。武官就不一樣了——惹急了,一拳過去,什麼氣都出了。」

林安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出來。

「再說了,」棠落話鋒一轉,「你去京城學武,又不是光為了自己。外公一個人在京城,身邊也沒個晚輩陪著。你去了,他老人家心裡不知道多高興。你想想,他那麼大年紀了,腿腳又不方便,身邊連個說話的孫子都沒有,你不心疼?」

林安低下頭,沉默了片刻,終於抬起頭來,眼中多了幾分堅定:「你說得對。我不能總讓你們護著我,我也得護著你們。」他握了握拳頭,「我去。」

棠落含笑看著他,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林安這人,最怕的不是吃苦,而是覺得自己沒用。只要讓他知道自己是被需要的,他就什麼都願意做。

「二哥,你同大哥兩人一文一武,一個出謀劃策,一個衝鋒陷陣,誰也離不開誰。這世上,哪有比這更好的搭配?」棠落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說了,你去京城學武,還能順便陪陪外公。他老人家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是盼著你去的。」

林安皺眉思索了一陣,方才一拳壓在掌上,臉上愁色盡散,哈哈笑道:「對啊!好,那我就去京城找楓叔好好習武去!順便陪陪外公。告訴你啊,我第一次見到楓叔的時候,就知道他是個高手,嘖嘖……」

棠落含笑聽著想通之後的林安嘮叨,暗嘆一聲——腦子直也是有好處的,剛才還在糾結,這會兒就又無憂無慮了。


又聽他囉嗦了一會兒,她才將人扯出屋去,林安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林二娘和林智道:「娘,大哥,我決定了,上京城住到外公府上跟楓叔習武去!」

林二娘伸手招他到身邊問話,棠落對林智眨眨眼睛,又伸手指了指廳中後門,兩人遂一前一後走到後院去。

他們在菜圃邊上面对面站著,林智問道:「何事?」

棠落輕呼一口氣,輕聲道:「大哥,你說的那種白天讓人不能出門的症狀,我大概知道是因為什麼。」

林智瞳孔微縮:「你是打算——」

「對,若晉王真是因需解毒才要抓宋安,那我許能一試。」棠落的語氣很輕,卻透著堅定。這個決定她並不是因為一時衝動才做下的。昨夜她得出幾種最可能的猜測,若李承衍當年的病根本沒有被宋安治好,又或是治好了卻舊疾復發,宋安又不肯再出手,這才逼得堂堂皇子四處追拿一個江湖游醫——那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做些什麼。不光是因為同李承衍之間算不清的恩情,更多的是為了自助。

昨夜她甚至想過,宋安教給她那麼多毒藥的知識,又將那隻從某方面來說可謂是價值連城的漆黑扁盒贈與她,是否就是存了讓她幫人解毒的心思。

當然這種想法怎麼看都是很矛盾的。從傳聞來說,宋安行事全憑心境,治病與否只看緣分,如今卻把看家的醫術本領那般認真地授與她,這其中的古怪,她還真是半點也猜不透。

眼下唯一能夠肯定的是,幫助李承衍的確對他們兄妹有好處。林智那頭進展如何她不清楚,但隨著「毫無背景」的他日益嶄露頭角,身在京城的她首當其衝。若是繼續坐以待斃下去,像上次驚馬那樣的事情還會不斷發生。

雖然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她退學回到家中待著,但她又怎麼會安心讓林智在處處暗藏危機的京城獨身一人!

「你有把握醫治那種症狀?」

「不。只有五成,具體要我看過才能知道。」棠落雖學了不少醫理毒術上的東西,記性又好,但到底沒什麼實踐經驗,眼下只是聽聞了一些表面症狀,並無法確診。

林智看著她無比認真的表情,稍作思考後,道:「明日我會先到晉王府去,把箇中虛實弄個清楚,然後咱們再決定下一步如何。」

棠落應了一聲後,才又想起問他別的。「對了,二哥住到外公府上跟楓叔習武,是你提出來的?」

林智一笑,「是外公提出的。你也知道這些有一技傍身之人,一旦年紀大了就總想著找個傳人。這世上只咱們三個是他的親孫,除了你二哥,你我都不適合。他捎信給我後,我便應下了。」

第二日,林智領著兩手空空的林安一同乘上前往京城的馬車。到達京城南門後,兩人就按事先說好的分開。

林安在京城也待過不少時日,自是認得路的,被丟下馬車後,他就按著林智給他寫的條子,一個人尋地方去了。

林安走後,林智讓車夫直接將他送往永寧坊,在坊外下車,自己一路走至晉王府門外,向門房遞過名帖之後,在他意料中,不同於兩日前的推辭,李承衍接見了他。

王府的副總管親自將他引到了一處小院外,對他道:「王爺就在裡面休息著,林公子自個兒進去吧。」

林智謝過之後就抬腳走了進去。院子清幽得很,一排屋門都虛掩著,只有一間屋外立著一個穿著勁裝的灰衣男子。

見他走了過來,灰衣男子咧嘴露出一個笑容,低聲道:「林公子進去吧,主子剛睡醒。」說完將門打開,待林智進去後,才又從外把門緊緊闔上。

他走進小廳,在轉角處略一停頓,待看清眼前一層紗簾後,垂頭遮去眼中精光,恭聲對著簾後之人道:「殿下。」

「嗯。」簾後人影未動,低應一聲後,嗓音略帶沙啞道:「林智,本王以為你是個聰明人。」

林智靜默了片刻,答道:「殿下,學生的確不笨,所以今日才會前來。」

「哦?說吧,你有何事。」

「前陣子,學生家隔壁住下一名游方大夫,幫家母醫好了雜症,原當他是個好人,卻不知他在外面惹了什麼厲害人物。三日前夜裡他那仇家找上門來,倒害得學生一家做了被城門大火殃及的池魚。不過好在舍妹之前跟著他學了些本事,不然豈不虧本。殿下,您說是麼?」

林智最後一問出口,呼吸便有些刻意放緩,微微抬眼看著簾後仍是一動不動的人影。等了好久,在他將要皺眉之際,就聽李承衍低啞的嗓音再次響起:

「明日一早,帶你妹妹到本王府上來。」

面對林智另有所指之言,他沒有質問也沒有表現出疑惑,只是平淡地回了一句略有些不搭調的話。

林智唇角略微勾起,應道:「學生明日定當攜舍妹一同上門拜訪。」

兩人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李承衍又詢問了他一些旁的事情,林智都一一恭敬地答了。若是不考慮兩人之間的那層紗簾和屋裡的陰暗,氣氛還算是融洽。

「本王稍後還有事務在身,你回去吧。」

「是,那學生告退了。」

林智躬身一禮之後,轉身朝外走去。雙手觸及門扉的一瞬間,方才聽見身後一句低沉的話語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林智,沒有下次。」


清溪鎮林家

棠落既然已經決定要借助宋安所授的藥理知識去幫晉王的忙,也就拋開了諸多顧忌。在林智帶著林安去京城後,她把林二娘說去劉阿蘭家串門,自己關了裡外房門,獨自在屋裡。

她從妝台後面摸出那隻漆黑扁盒,在書桌前坐下,打開盒子,取出那塊絹帛。這一次再看這幅刺繡,她的心情與前兩次截然不同——不再是驚懼,也不再是糾結,而是帶著一種篤定。

經過昨晚的推測,她將晉王身上的謎團與絹帛上記載的一種毒術聯繫到一起後,意外順利地做出了決定。毒術能害人,亦能治人,只要用對了方法,宋安所授的知識和這盒子裡的東西,完全可以成為她自保的利器。

她花了小半個時辰,將絹帛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全數記下,又比對了盒中的種子,心下頓時有了底。若李承衍真是這絹帛上所說的那種毒症,那還真非她不能治了。

直到院中傳來陣陣林二娘的叫門聲,棠落才將盒子利索地收拾好,重新塞回妝台後面,前去應門。

半下午的時候林智就回家了,棠落正坐在屋裡寫字,聽見他同林二娘在院裡說話,勾了最後幾劃,將筆放下。

林二娘問過他吃飯沒有,林智笑著應道:「吃過了,娘,我同小棠上南邊新宅看看去。」

棠落出來正好聽見這句,對他道:「那我去收拾下,大哥等我片刻。」

她回屋去簡單綁了頭髮,換了身衣裳,同林二娘打過招呼之後,便與林智一同出門。

兩人在行人來往的鎮上走著,嘴裡說些無關緊要的話。出了鎮,行人稀少,棠落才張口問道:「怎麼樣,可是弄清楚了?」

林智背手走在她身側,輕聲道:「有一半把握吧,明日你同我一起上王府去,見一見晉王,看看他是否得了如你所想的那種病症。」

「嗯。」

「小棠,你這樣做可有覺得勉強?」

棠落輕笑一聲:「有什麼好勉強的?我還怕自己學了醫術毒術,你會不高興呢。」

「不,說句實話,你這樣大哥反倒比較放心。」

林智扭頭看著神態輕鬆的棠落,眼中露出一絲欣慰。他也想讓自己的弟妹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但那樣就是對他們好麼?他們畢竟不是普通的人家,又一步步走入漩渦中心地帶,注定了不能再田園鄉野。只有不斷強大起來,擁有自保和對抗的能力,才能得到並且保護自己想要的!

走至綠意盎然的草藥林邊時,林智停下了腳步,望著遠處的山巒,問道:「小棠,大哥還不曾問過你,你現下最想要的是什麼?」

這個問題若是放在一個多月前,棠落的答案肯定是:同一家人平平安安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現在,這仍然是她的目標,但卻要加上前提——

「我想要讓別人不敢再隨意欺辱咱們,我想要擁有保護哥哥們和娘親的能力。」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雖然有外公一家可以當我們的依靠,可那終究不是我們自己的。外公是外公,我們是我們。他的榮耀、他的人脈、他的勢力,都是他的。我們可以借,但不能靠。只有自己強大起來,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

在安陽公主的生辰宴上,只是平民身分的女子被當作玩物一般被他們隨意折磨,毫無還手之力;在初見榮陽公主之時,她不得不伏低作小,只為平息公主可能的不悅;在謝婉清背地設計將她關入小黑屋,差點因發熱丟掉半條命後,她明知罪魁禍首卻有苦難言,還得在明面上逢場作戲;在御馬場上,一時的大意害得她險些毀去容貌……

她心中的底線已經被人一再踩踏,如何還會抱著退一步海闊天空的想法?如何還能自欺欺人地談什麼安定和幸福?否則,就如這座湯泉一般——今日陳府能仗著一個京官的表親就來強搶產業,明日便會有張府、李府、王府來分一杯羹。沒有自己的根基,沒有讓人忌憚的實力,再好的東西也只是替別人看管罷了。

在這個時代,有了自保能力也許能避免災禍,但只有真正的強勢起來,才能保護自己所珍惜和重視的一切。

棠落的這一句話,說得很大。若是換了另一個不滿十三歲的姑娘家說出這樣的話,都會讓人覺得可笑。但連番歷經險境和生死,心中有顆成熟堅韌和不屈之心的她,說出這句話時,臉上卻帶著令人信服的肅穆和堅定。

林智將目光移至眼前人兒的臉上,滿林的綠意映襯著少女猶帶稚嫩的嬌顏,沉聲的話語在他的耳間迴盪,遠處的青山似也不如她目中的神采堅韌。

他輕笑一聲,伸手在她額髮上拂過:「好。大哥知道了。」

棠落收斂了神色,衝他一笑,兩人相伴著朝遠處的山邊走去。


湯泉莊子


不得不說那四位工匠師傅沒有白請。林二娘在林智的保證下,將銀錢交了大半給他們四人調用,之後就做了撒手掌櫃。眼下棠落兩人到了新宅裡,到處可見擺放規整的建材,工人們也都整齊有序地勞作著,比起幾日前的雜亂,真是兩派景象。

林智找了那四名匠人去問話,棠落自個兒跑到泉眼邊上戲玩。因是個旱鴨子,她其實是有些怕水的,但不知為何,見了這冒著熱氣的天然湯泉,就是喜歡得緊。

另外四處泉池已經開始挖建,等完工之後就能做引水的機關。這新宅既分為五座院落,她已想好,到時在各院栽上不同的花樹,稍加設計,讓它們繁茂生長。屆時雖沒有那湖邊竹林,但溫泉花林也照樣漂亮。

想著日後建成的新宅,棠落心中又是期待又是感慨。多年以前,他們一家四口還住在落霞村那一間簡陋的土石茅屋裡,天一黑,為了省些桐油錢,早早就要睡覺。兒時他們三個孩子同林二娘擠在一張床上時,她也曾暗自設想過日後會過上好日子。如今,那些苦日子終於過去了。

剛穿越來的時候,日子過得緊巴,家裡只有她一人能吃上面粉烙的餅子,不時還要下地去撿些野菜回來。能吃上一次燉菜,林安就會高興上好幾日,肉食就更不用提了。

後來開始賣滷鵪鶉蛋,加上她和林二娘一同製的繡品,日子才好上一些。林智也不用因為捨不得花錢買書,而跑到鎮上學堂找先生借閱,遭人冷眼。記得那時她還想過,若有一日家中富裕了,買上一屋子的書給林智看,卻沒想過他有朝一日能進到全國最高等的學府去唸書,再不用為看不到書而發愁。

家貧時,她畫繡樣都是在沙土上做稿,練字時候或是拿了林智用下的廢紙,或是在地上憑空比劃。現下家中有了定製的繡架不說,她還有了自己的書桌和畫房,詩畫方面也不再是從前那般摸著石頭過河,漸漸摸索出了屬於自己的一條路。

這一步一個腳印走來,遇上的磨難雖多了些,可日子的確是一天天地好起來了。一年幾貫銅錢還要數著花的生活她雖不會忘記,卻也似是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林智同工匠師傅說完話,就到湯泉眼處尋她,見她在池邊發呆,就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探了探池中冒著淡淡白煙的泉水。

「在想什麼?」

棠落回神看向他,有些好笑道:「大哥,你可還記得,小時候你經常跑去鎮上學堂裡央那先生借書給你看?」

林智沒想到她會突然提起這事,微愣之後,看著池中的目光有些飄遠:「嗯,自然記得。那時一本好的書都要百十錢,抵得上娘辛苦幾日的繡活,我便捨不得買。」

棠落「咯咯」一笑:「我那時候還想著,若是以後我有了錢,定要買上一屋子的書給大哥看。」

林智臉上半點感動的表情也沒有,瞥她一眼:「這話林安兒時倒是常說,沒想你也有同他一樣犯傻的時候。」

棠落也不生氣,反被他又勾起一些回憶來。兩人就這麼坐在泉池邊上,各自扭頭換上笑容,暖暖地如同身邊源源流出的湯泉。

兩人回到家中已是傍晚,天色暗下,林二娘站在院子門口提了隻燈籠探出半邊身子照著小巷子,見到遠遠走來的兩兄妹,還沒等他們靠近,就張口揚聲道:「這麼晚才回來,飯都要涼了!娘做了你們愛吃的紅燒魚,還不跑快點!」

林智同棠落相視一笑,齊齊邁腿朝著籠光映照下、散發著淡淡暖光的林二娘跑去。

因要上王府去,不可穿著過於隨意,棠落早起就讓翠屏幫著梳了個簡單的髮髻,只別了一支白玉簪,清爽利落。秋季天乾,雖然臉上的傷痕已經消盡,但她還是塗了一層薄薄的玉容霜在面上,換上一身月白色的交領長裙,外罩一件淺藕荷色的半臂,腰間繫了一條同色的絲縧,簡約素淨,卻不失端莊。

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本就一天一個模樣,棠落照照鏡子,覺得很是滿意。

林智早就收拾好在客廳等她,兄妹倆只對林二娘說是要上京城去拜訪朋友。林二娘以為他們是要去看望上次來家的趙家姐弟,早起特做了一盒桂花糕讓他們帶走,兄妹倆出門時便將之拎上了。

坐上馬車後,棠落才指著食盒對林智說:「這總不能給晉王帶去吧,不如咱們晌午將就著當午飯吃掉如何?」

林智看了一眼食盒,道:「先放著吧。」

車行了至少半個時辰才進入京城,又過兩刻鐘方抵達晉王府對面街上。棠落被林智扶下馬車後,整理下衣裙,抬頭看著對面王府正門的高額寬匾,比起中秋那日夜裡來時,多出三分肅然之氣。

他們剛朝前走了幾步,就見一輛雕花香車橫過眼前,正停靠在王府門外。林智拉著棠落一頓之後,兩人繞過馬車剛走上門前台階。

那車上先下來個丫鬟模樣的小姑娘,掀開簾子,攙扶下一名粉衣紅裙的美貌小姐。抬眼看見兩丈外的林家兄妹側影,眉頭輕皺後,張口喚道:「林公子。」

林智正待叫那門房,聽見身後有人叫他,同棠落一齊扭頭看去,一眼見著立在馬車邊上的謝婉清,他輕輕點頭應道:「謝小姐。」

謝婉清輕扶了下臂彎上的披帛,走上前來,在兩人身前三步處停下,柔美的臉上帶著笑容,語氣輕柔地問道:「真巧,林公子也是來拜訪晉王殿下的?」

林智只是一笑並沒應話,轉身就上門房去遞名帖。棠落則是從她走近就側過頭去,謝婉清一時被晾在原地,氣氛略顯尷尬。她臉上倒沒有什麼不悅,伸手示意丫鬟過去遞名帖,自己則對著棠落輕聲問道:「林姑娘今日也是隨林公子一同來的?」

棠落這才側過頭去看她,白淨的小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容,客氣地應道:「正是。」便不再多言。謝婉清沉默片刻之後,待要開口,就見林智兩步走過來,對棠落道:

「咱們進去。」

「嗯。」

兩人剛剛轉身,謝婉清的丫鬟就快步走到她身邊:「小姐,王府現下不見客。」

「不見客?」

謝婉清盯著走進門內的林家兄妹,還有迎上他們的管事,臉色瞬間變冷,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才轉身走向馬車。


晉王府


管事將林家兄妹帶到昨日林智去過的那個小院門外就退下了。棠落因在王府門口見著謝婉清變臉,心情舒暢之下,將見晉王的那份緊張之感也淡去。

兩人進到幽靜的院中,棠落看見守在一處房門外穿著勁裝的青年,認出那是許久未見的福安之後,略感驚訝。

福安對他們禮貌地一笑:「林公子,主子讓林姑娘一人進去,你現在外面等候片刻吧。」

林智猶豫地看向棠落,見她輕輕點頭之後,才後退一步,讓福安打開門,看著她一人走了進去。

屋內很是昏暗,棠落進去之後雙眼適應了片刻才看清事物,她一步步走向門廳盡頭,在看見一層紗簾之後停下站定,她只是瞄了一眼簾那頭隱約的人影,壓抑之感頓時迎面撲來。

她垂下頭去,躬身道:「殿下。」

「宋安都教了你些什麼?」

這沙啞低沉的嗓音一響,她就記起那夜重重簾後詢問的人聲,想必李承衍那時就認出了她,所以才沒有多做為難。

「回殿下,宋安起初只是講些有關藥理的故事給小女聽,時間長了又教小女如何辨認藥草和病症……」棠落將同宋安相處時候的大致情況說了一遍,

李承衍聽完之後,沉聲道:「如此說來,你只同他學了二十日左右。」

「嗯。」棠落聽出他話裡的意思——毒術本就是一門異學,李承衍的病極可能是一種非常厲害的毒,怎麼會輕易信得她這個只學了二十日的小姑娘。

沉默片刻後,李承衍才又低聲道:「你可知一種名為長眠的毒。」

饒是棠落心有準備,聽他提到那兩個字,心中還是「咯噔」了一聲。想到此行目的,情緒才又穩定下來,輕聲答道:「小女知道。這是一種極厲害的毒,中毒者初期會白日昏沉、精神不濟,之後毒性潛伏,不定時發作。一旦毒發,入睡便會陷入美夢之中,夢境極其真實、極其美好,讓人沉醉不願醒來。中毒者明知是夢,卻無法掙脫,每一次入睡都是一場甜蜜的折磨。」

這種毒宋安並沒有對她講過,而是那盒中的絹帛上所繡。因為牽扯到日後解毒事宜,她便將最後一句話刻意地修改了一下。長眠之毒發作後,每次入睡便會沉溺於美夢之中,醒來時比入睡前更加疲憊,日復一日,身體和精神都會被慢慢耗盡。

這是絹帛之上十二種劇毒之中,唯一讓人沉醉而非痛苦的毒藥。比起那些折磨身體的毒來說,這種用美好來殺人的毒才是最可怕的。想想看,一個人在夢中擁有了一切——財富、權力、摯愛、圓滿——每次醒來都要面對現實的殘酷,久而久之,誰還願意醒來?中毒者會越來越貪睡,越來越不願面對現實,最終在某一次沉睡中,再也沒有醒來。

長眠,藥如其名,每一次入睡都是一場告別。

屋裡寂靜下來,棠落靜靜地站在那裡候著。不知過了多久,一聲輕微似是幻覺的嘆息聲傳入她的耳中:「你可是會解?」

「小女需查看過中毒之人的症狀,才能定論。」棠落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解毒之法,絹帛上記載有,可長眠之毒發作後分為幾個階段——初期尚可醫治,若拖延太久,毒素深入骨髓,那便棘手了。

簾後又是一陣沉默。

棠落垂著頭,不敢抬眼,只覺得那道隱約的人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又似乎沒有。空氣凝滯得像結了冰,她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你倒是誠實。」李承衍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進來,幫本王看看,這毒是否可解。」話到這裡,李承衍才算明擺著講出自己中毒之事。

棠落遲疑了一下,垂頭上前一步掀開紗簾,盯著地面走至一張軟榻前。這裡間燃著薰香,在外面聞著就是淡淡的,進到裡頭卻覺得濃了些。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李承衍身上那份氣勢緩和了下來,讓她略感自在了一些。

屋裡昏暗,看不清事物,自然沒辦法幫他檢查。只能四處找燭台,燭台邊上一半都放有火折,她摸索了兩下便找到,將蠟燭點燃,屋中頓時亮了幾分。暖黃色的光芒如水般流淌開來,輕輕落在榻上那人的身上,棠落看清了他的面容,一時間竟忘了移開目光。

那是一張足以讓任何言語失色面容。劍眉斜飛入鬢,鼻樑高挺如山脊,薄唇微抿,即便是沉睡中也帶著幾分不容親近的冷峻。他的五官像是精雕細琢而成,每一處線條都恰到好處,增一分則多,減一分則少。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將那本就棱角分明的輪廓勾勒得愈發深刻,如同工筆畫中走出的謫仙。

一頭烏黑的長髮散落在軟榻之上,如墨色的瀑布,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白色的中衣外搭著一件深色外袍,衣帶鬆解,隱約露出鎖骨下方一截線條流暢的肌理。下身僅鋪著一條淺色的絲綢薄被,難掩修長挺拔的身形。他就這樣靜靜地躺在那裡,慵懶而從容,像一頭蟄伏的猛獸。

棠落見過少年時容色初顯、一身冷漠的李承衍;見過陽光之下銀冠玉衣、俊美無鑄的李承衍;見過夜宴之中身穿明藍、貴氣逼人的李承衍。可此刻,燭光搖曳間,他闔著雙目,卸去了平日的鋒芒與疏離,竟有一種說不出的……脆弱。

那種脆弱不是軟弱,而是像一把絕世好劍被收入鞘中,鋒芒盡斂,卻更讓人想要一窺其廬山真面目。棠落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簾,不敢再多看,耳根卻悄悄染上了一層薄紅。

他只是躺在這裡,半點也不似是被長眠之毒折磨過的病人。按照時間來算,他至少也該是毒發數日之後了,但卻這般安靜地躺著,臉上沒有半點痛苦之色,眉頭鬆散,氣息勻緩。

「怎麼?」一句低語把棠落喚回了神。那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像是一隻沉睡的猛獸被驚擾,帶著幾分不悅,又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棠落收起怔忡的神色,在榻前躬身彎下腰,聲音盡量平穩:「殿下,小女需先看看您的眼睛。」她的手心不知何時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燭光畢竟有些昏黃,她為了看清楚,兩人間的距離不過一尺。李承衍聽了她的話,緩緩睜開雙眼。

那是一雙極好看的眼睛,瞳色深沉如墨,卻又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琥珀色光澤,像是冬日裡結了薄冰的湖面,清冷而深邃。棠落被那雙眼睛盯著,只覺得心頭一跳,彷彿被什麼東西攫住了——那樣漂亮的眼睛,卻冷得沒有溫度,像是隔著一層薄冰看人,看不透,也摸不著。

被這樣一雙眼睛注視,任誰都會有些不自在。棠落也不例外,微愣之後,才垂下眼簾,低聲道:「殿下,恕小女冒犯。」

「無妨。」他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棠落雙拳一緊之後鬆開,伸出一手輕輕覆在他眼上。肌膚相觸的一瞬,她清晰地感覺到他眼周略微發燙的溫度,指腹下是細膩卻不失棱角的輪廓。他的睫毛長而濃密,輕輕掃過她的指尖,像是蝶翅撲動,癢癢的,讓她的手微微一頓。她定了定神,才又移至他的耳後,指尖觸到他的鬢角,那裡也是溫熱的。

她在他頸側停留了片刻,感受著脈搏的跳動,又將手探入薄被,在他的手腕內側按了按。李承衍沒有動,任她擺弄,像是一隻蟄伏的猛獸,懶得理會螻蟻的觸碰。

棠落一邊檢查,一邊在心中暗自對照絹帛上記載的症狀。長眠之毒分為三個階段——初期,白日昏沉,精神不濟;中期,入睡後沉溺美夢,難以喚醒;晚期,每一次沉睡都可能不再醒來。

她原以為李承衍這般輕鬆之態,不過是毒發初期,卻沒想他身上的症狀已經到了中期與晚期之間。按照絹帛上的記載,到了這個階段,中毒者每一次入睡都是賭注——誰也不知道這一次閉上眼睛,還能不能再睜開。

可李承衍方才分明是被她喚醒的。他醒得那般從容,那般不緊不慢,像是根本沒有沉睡,只是在假寐。棠落心中疑惑,卻不敢多問,只將這些念頭暫時壓下。

她收回手,垂手退後兩步,躬身道:「殿下,小女看完了。」

「如何?」李承衍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棠落猶豫了一下,輕聲道:「殿下身上的毒,已經過了最佳的解救時機。不過——」她頓了頓,「並非無藥可救。」


「殿下,小女有幾個問題,請您如實相告。」

「說。」

「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做那些夢的?」棠落斟酌了一下用詞,沒有直接說「中毒」。

李承衍看著她的臉龐,低聲道:「中秋宴後第三日。」

現下是九月二十日,也就是說,他這樣足有一個月了!棠落臉上的驚訝再難掩住。晉王白日不出門,也是近日才傳出的,也就是說他之前還見過陽光。

「是八月十八日。您當時知道自己病發了麼?」

「嗯。」

想到他明知自己身上有長眠之毒,白天還敢見陽光,棠落多少帶了點氣悶,口氣也不如剛才那般小心翼翼:「那日之後,您並沒有避諱麼?白日出去過幾次?」

「很多次。前幾日,本王才搬到這院子裡,改為晚上見客。」說是前幾日才搬進這院子,那之前就還在一直見光。

棠落眉頭皺起,自然聽出他話裡的意思。長眠之毒針對的是人心深處的渴望——不是痛苦,而是幸福。中毒者在夢中擁有最想要的一切,醒來後面對現實的落差,那種折磨比任何噩夢都更殘酷。他明知如此,卻毫不避諱地加速毒發,讓自己一次次沉入美夢又一次次被殘酷喚醒。棠落想不通,一個身居高位、權勢滔天的皇子,究竟有什麼樣的過往,才會讓他對「幸福」這兩個字既渴望又畏懼?

李承衍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從她臉上看出了明顯的困惑,眼眸微微閃動,低聲道:「如何?你可是檢查好了,本王是否還有治?」

棠落壓下心中紛亂的思緒,起身退後一步,道:「小女從宋安那裡聽過這種病症的醫法,只是您發病已久,治療過於不易。殿下若是信得過,小女願意一試。」

根據那絹帛上的詳解,治療李承衍至少有八成的把握,但話也不能說得太滿,誰知道中間是否會發生些什麼意外。

聽到她可以醫治,李承衍臉上也沒露出什麼喜色,就像是被長眠之毒折磨的人不是他一般。他盯著她的小臉,直到把她看得側過頭去,才開口道:「你說說看,這長眠怎樣解得?」

棠落組織了一下語言,緩聲道:「長眠之毒有三個階段,您已經毒發過了頭兩個階段,所以單純的服藥無法清去餘毒。需要內服湯藥,配合外敷藥膏,還有按摩穴位,三管齊下,方能見效。」

長眠下毒容易,治毒卻難。下毒之時,只需將毒液滴入水中飲下,初中毒後只是白日昏沉一個月,之後便無異狀,因人而異,潛伏三至七年毒發。

「殿下,這些方法小女都知道,只是相關藥物都不大好找。」何止是不好找,多是些聽都沒聽說過的東西,其中幾味藥材更是可遇不可求。她只能先把方子大致寫出來,讓他自己去尋覓,到時再想辦法補上欠缺的部分。

「嗯。」李承衍沒有就這個問題追問下去,「若是醫好,本王允你一件事。」

棠落眉心微跳,感覺到他身上那無形的氣勢散出,淡淡的壓抑之感再次襲來。她卻並沒有拒絕,而是躬身道:「小女定當盡力所為。」

李承衍垂在身側的手臂輕輕一抬,燭台上的光亮瞬間熄滅,屋裡又重新回到了早先那種陰暗的狀態。但棠落仍能感覺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明日,讓林智把你送到王府來,暫住一陣子。」李承衍的要求合情合理——棠落眼下算是唯一知道如何解得長眠之毒的人,在府上住下就近照顧也是使得的。

棠落一愣,猶豫後還是張口說道:「殿下,這治療至少需得一個月,湯藥小女自當親為,那外敷的藥膏和日常的按摩可教給府上的侍人——」

李承衍淡淡開口打斷她的話:「本王發病之事,有幾個活人知道已經夠了。」

棠落心中一寒,沒有再多言語。李承衍發病的事情一直都是在刻意隱瞞著,她不是沒想過要保密,卻也沒將之看得太重。現下聽了他的話,才知道他是絕對不想讓過多人知道他病發的事情。也罷,畢竟到時她還要在藥材裡面摻雜一些特殊的藥草,就近也算方便。

「你出去吧,將林智叫進來。」

棠落躬身一禮之後,一步步退出門去。院外刺眼的陽光讓她瞇起了眼睛,林智在一旁輕聲問道:「如何?」

她扭頭迎上他略帶擔憂的眼神,一笑之後,道:「嗯,王爺叫你進去。」

林智沒有多問就進了屋子,福安在他身後將門重新掩上,沒讓陽光過多灑入屋中。

院中只剩棠落和福安兩人,他們只是相互禮貌地笑過,沒有交談,也聽不到屋裡半點動靜。大約過了一刻鐘,林智才從屋裡走出來,同福安道別後,他們在院外被候在那裡的管事帶出了王府。

清溪鎮租來的馬車停靠在王府對面街上,兄妹兩人先後乘上馬車,車輪滾動之後,棠落才對林智道:「大哥,晉王要我明日上王府暫住。」

林智大概是因為已經聽晉王提過,所以並沒有驚訝,而是提了一個問題:「對治病,你有幾分把握?」

棠落因先前不確定李承衍是中了長眠之毒,也就沒有對林智講過,這會兒見他問到,沒急著回答,而是低聲把長眠詳細給他講了一遍,又將在屋中同李承衍的對話大約敘述了一遍。

林智在聽她解釋了長眠之後,臉上露出了些許的震色。得知李承衍已經毒發了一個月後,目光中帶出一絲敬佩來。在已知長眠之毒的情況下,能夠視之無物、我行我素,的確當稱是一種氣魄。能夠忍受這病症月餘,也充分說明了李承衍心智的堅韌。

「這般厲害的毒藥,宋安怎麼也與你講了?」林智的問話並不是對她懷疑,而是有些不解。

棠落早下定決心,將那扁盒中絹帛刺繡的事情隱瞞下來。畢竟根據上面的藥物加上那幾樣藥種,她至少可以製作出一半的劇毒出來,那些殺傷性強大又駭人聽聞的東西,很容易讓人心智失守。

因此被林智問到,她就將早先有關宋安的猜測講了出來:「大哥,宋安那晚不願同晉王的人走,顯然是知道晉王要抓他的。但他又留下了解毒的方法給我,你說他是否是因為一些原因所以不能見晉王,也不能幫他解毒,這才藉了我的手?」

林智思索之後答道:「你說的很有道理。你說晉王毒發是在中秋宴後,咱們之前又見過宋子玉,不論從哪方面看,宋安出現在京城附近都同晉王的毒症有關係。」

林智和棠落知道忌諱,所以都沒有詢問李承衍當年是如何中毒的。儘管他們心有疑問,但眼下考慮那些也沒有用,當務之急是替晉王解毒。

兄妹倆又商量了一會兒,馬車就停下。棠落只當是林智要帶她上酒樓吃飯,卻不想下車之後,卻是到了一處宅門之前。她疑惑地抬頭看了一眼門頭的匾額,見到上書「趙府」兩個大字之後,扭頭對林智道:「怎麼上這來了?」

林智從車上拎下早上林二娘塞給他們的食盒,對她笑道:「我找趙大人有事,正好把這點心捎帶給小虎他們,咱們在他們家混頓飯吃。」


趙嗣業是林仲卿的義子這事情是眾所周知的。雖然林家兄妹同林仲卿的關係需要隱瞞,但林智卻不避諱同趙家的交往。

林仲卿在尋得林家四口後,就將他們的關係同趙嗣業說了,這點棠落他們後來都知道了。那趙嗣業的嘴巴也算是嚴實,將此事對自己的親人都隱瞞了下來。

林智領著棠落順當地進去趙府,連遞帖都省了下來。門房見到他人,都笑著喚了聲「林公子」,然後一個引路,兩個跑去稟告自家老爺小姐。

比起謝府上的精修別緻和王府的肅穆嚴整,趙府若是非要找個詞來形容,那就是——很大。

林智和棠落被引著至少走了一刻鐘的路,方才進到裡院的一處客廳中。下人端茶奉水之後,就規矩地守在了廳外。

棠落小聲道:「芸姐姐家好大。」

林智看著她笑道:「林安第一次到他們家來,也是這般說的。」

棠落還沒來得及接話,就聽見門外傳來咚咚的腳步聲,扭頭就見一道紅色的身影閃了進來,衝到她跟前一把將她從椅上拉了起來。

「小棠,你來找我也不提前說一聲!我正準備出門,險些錯過去!」

被芸姐姐抓著手來回擺了擺,棠落面對她這份熱情並不覺得不自在,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換上了丹紅男裝的她,笑著道:「你要出門啊?那我們可來得不是時候。」

芸姐姐搖頭,又把她按在椅子上:「沒事沒事,本來我就不大想出去。」

林智在一旁問道:「準備上哪去?」

沒待她回答,因比她跑得慢一些、落在後面走進廳中的趙虎接話道:「去明惠樂坊。」

林智眉頭微揚:「清音詩社?」

芸姐姐撇撇嘴:「可不是。要不是我娘威脅不讓我吃午飯,我才不去呢。」

芸姐姐也是清音詩社的成員。清音詩社每過一陣子就會組織成員一聚,形式和地點各不相同,邀請的成員也不一樣,所以上次棠落第一次參加茶會時候沒有遇見芸姐姐。而這次他們聚會在樂坊,也沒有邀請棠落。

聽她這麼說,兩兄妹都沒接話。他們拎來的食盒就放在棠落邊上的檀木高几上,芸姐姐一邊說話,一邊伸手去揭盒蓋:「你們不知道,我都快要餓死了——呀,桂花糕!」

芸姐姐一叫,趙虎也湊了上來,搶在她前面伸手捏過一塊塞進嘴裡,被芸姐姐踩了一下腳面,又捏了一塊躲在林智的椅子後面。

趙虎嚼著嘴裡的糕點,嘟囔道:「你不去就好好同娘說,害得我連早飯都沒有吃上。小棠,你們這糕點京城都沒有賣的,上次從你家回來後,我找了好幾日呢。」

芸姐姐不待見謝婉清,連帶著對清音詩社也沒什麼熱情。說起來她同謝婉清不合就是從清音詩社的某次聚會開始的——一個嫌棄對方假仙,一個厭惡對方粗魯,反正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因此這聚會也都是能不去就不去,能拖就拖。不過被趙夫人抓包了幾次之後,都是親自押解到現場的。今日林智和棠落來也算是趕了巧。

趙家姐弟兩人早起就因芸姐姐不願出門,被趙夫人禁了早點。這會兒將近當午,早餓得胃裡直叫喚。兩人在客廳坐下,三兩下就著茶水將七八塊桂花糕吃了個乾淨。


趙夫人進門時候,正聽見趙虎打了個飽嗝。她也是追著趙芸過來的,不過聽下人們說來客是林家兄妹,她也就放緩了腳步。

芸姐姐一口水剛嚥下,抬眼見她娘走進來,忙站起來,笑道:「娘,阿智和小棠來找我們,我就不出門了啊。對了,您還沒見過小棠吧。」

林智和棠落已經起身對趙夫人行禮,趙芸上前拉過棠落對她娘又介紹了一遍。

趙夫人相貌尋常,但渾身都透著幹練之氣,衣著雖不甚精貴,但卻簡潔大方。她伸手拉過棠落,上下打量了一番,讚道:「真是個好模樣的,林安那小子倒是半點沒說假話。」

棠落對林安的嘴快程度已經有些麻木,聽了她的話,臉色不變地笑著。倒是趙芸和趙虎看著他們娘親切的笑臉卻有些意外。趙夫人又拉著棠落問了些話,打門外又走進來一道人影。

棠落側目一看,頓時有些想笑——比林智還要高半頭的中年男子,臉上的虯髯讓他整個人多了兩分匪氣出來。但在視線接觸到她後,眉毛微微翹成八字形,一對虎目圓瞪,就像是隻人形化了的大老虎似的。

棠落聽林仲卿和林二娘講過,自己的面貌極像當年外婆年輕時候,而趙嗣業少年時又在林家待過,定是見過林老夫人的,這會兒見著她,他有些驚訝也屬自然。

「像、真像……」趙嗣業小聲嘀咕了兩句,才又擺正臉色。趙夫人拉著棠落給他介紹了,他哈哈一笑,伸手正要在她頭上摸摸,但手伸到一半似又想起什麼來,臉色一怪,輕咳一聲將手又收了回來。

趙芸擔心她娘仍要讓她去清音詩社的聚會,見了她爹來,忙湊上前,道:「爹,阿智和小棠來了,我在家裡陪他們可好?」

趙嗣業大手一揮就準了。芸姐姐有些得意地衝著她娘笑笑,趙夫人自然知道她心裡的小九九,笑著瞥了她一眼,算是默認了。

芸姐姐得了特赦心情大好,卻不知道,若是換了別的客人上門,她娘定是還要趕了她出門去——只因來的是林家兄妹,她才好運地可以逃過這次。

趙嗣業正要招過林智說話,趙夫人趕緊插話道:「老爺,這都晌午了,孩子們想必都餓了,有什麼事等吃了飯再說。」

「好好,夫人去吩咐下,做桌好菜,把我那好酒也拿兩罈出來。」趙嗣業摸著鬍鬚說道。

午飯很是豐盛,擺了滿滿一桌子的菜餚。趙府的廚子做菜味道很好,尤其是那清蒸鱸魚鮮嫩入味,趙夫人見棠落多夾了幾箸,就讓下人把整盤都挪到了她跟前,害得趙虎有些怨念地盯了她半頓飯的功夫。

飯後喝了一罈酒略有些臉紅的趙嗣業就帶著林智上書房去了。趙夫人提前讓下人將涼亭收拾一番後,領著一雙兒女和棠落逛了過去。

棠落坐在鋪了軟墊的石凳上,手裡捧著花茶,時不時應上坐在對面的趙夫人幾句問話。

「小棠,你平日都喜歡做些什麼?」

「唸詩、賞畫,偶爾也和朋友出去逛逛。」聽她這麼說,趙夫人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你今年也有十二了吧。」

「嗯。」

趙夫人一笑,瞥了趙虎一眼:「那倒是比我家小虎小上一些,歲數剛好。」

棠落眼皮微跳,聽出她的話外之音,側目對上趙虎有些迷茫的表情,心中頓覺好笑,又聽她問:「你家現下是住在清溪鎮?」

「是,三年前遷過去的。」

趙虎尚不知她娘正在打探什麼,插話道:「小棠,上次在你家摘的那些果子,回家我讓廚娘做成了蜜餞,好吃極了。你家中可是還有?若是沒有就留些給我吧。對了,還有上次林大哥帶去學裡那種桂花糕,你下次再做給我吃好不好?」

「好。」今年莊子上收成不錯,給他帶些也不打緊,菜圃裡的桂花也還開著。

趙夫人輕瞪他一眼:「瞧你個嘴饞的。」

小胖子頓時鼓起了笑臉,芸姐姐難得幫她小弟說句話:「也怪不得小虎嘴饞,小棠家的吃食的確稀罕。就上次我們帶回來的那些果子,這京城裡頭還真沒見過第二家有。」

聽了她的話,趙夫人一笑之後並沒再說趙虎什麼。唯一的寶貝兒子是個愛吃嘴的,趙夫人疼愛有加,自然是對這京城的零嘴知道得詳細。前幾日姐弟倆回來帶了些果子,知道這就是她曾在宮中見過的蜜漬果乾的原料後,她才對林家的經濟情況有了改觀。

在知道兩家關係之前,林安和林智也上她家來過幾次,那時只當是兒女的普通朋友也就沒多打聽。後來她聽趙嗣業講了同林家四口的關係後,就刻意留意起這家子的事情。越了解就越是驚訝,她對林二娘一個女人帶著三個孩子過活到現在很是嘆服,尤其是一子一女都極爭氣地靠著自己的本事進了國子學去,這的確讓她敬佩。

芸姐姐也沒注意到她娘正望著棠落出神,她往棠落身邊坐了坐,低聲道:「小棠,等下我帶你騎馬去,好麼?」

棠落小嘴微張,搖頭道:「我不去。」

「怕什麼?有我在,保證你不會從馬上跌下來。我家中的馬兒很是溫和的。

棠落還是搖頭:「芸姐姐,我娘和大哥都說了,不讓我騎馬。」

趙夫人聽到棠落的話,疑惑地出聲問:「為何他們不讓你騎馬?」

當日棠落在國子監馬場驚馬之後,芸姐姐存了教訓那幾個害得棠落所騎馬匹受驚的學生的打算,回家就沒對她娘提這回事兒,因此這會兒趙夫人聽見棠落的話就有些奇怪——要知道國子監的學生,六藝是畢業考時要算學評的。

趙虎忘了當日芸姐姐的叮囑,張嘴就道:「小棠初次騎馬,就被人使壞從馬背上跌了下來,修養了好一陣呢。」

趙虎沒見著他大姐對他使眼色,點頭應道:「嗯,是我們崇文館的。不過大姐早就教訓過他們了。」

別看趙家姐弟都是喜歡找事和湊熱鬧的主,趙夫人對他們的家教卻極嚴。每日清晨兩人上學前,最常叮囑的一句話,就是不要在學裡惹事。以往兩兄妹不管因為什麼理由,在學裡「欺負」同窗的事情傳到趙夫人的耳裡,那懲罰可是極嚴厲的。

芸姐姐聽了她小弟的話,心頭就暗道一聲不妙,小心翼翼去看她娘臉色,正瞧見眉頭緊皺的趙夫人,忙道:「娘您別生氣,是那些人忒可惡了。那馬受驚之後,若不是小弟追了過去,還不知小棠會摔成什麼樣子呢,所以我才去教訓那群壞小子的。」

說著還伸手在案下扯了扯棠落的袖子。棠落雖不清楚她在緊張什麼,但還是順勢接話道:「伯母,那次還要多虧小虎救我,芸姐姐也是因為想幫我出氣。」

「對、對。」芸姐姐在一旁使勁點頭。趙夫人見她那緊張的模樣,自然知道她是在怕個什麼,頓時鬆了眉頭,對棠落關懷道:「那你可有傷著?」

「原是有些擦傷,現下已經好了。」

又問了幾句,趙夫人才瞥了一眼趙虎:「你這孩子,平日有些呆,關鍵時候總算沒給娘丟人。」又看著棠落,「我這傻兒子,也就是嘴饞些,其實很是靠得住。」

棠落乾笑兩聲。芸姐姐見她娘隻字不提她教訓人的事情,生怕待會兒她想起來又沒完,於是就打岔道:「小棠,你這樣是不行的,騎馬早晚都要學。這會兒天氣正好,咱們到馬厩挑兩匹好馬,上東郊馬場去。」

棠落待要再次拒絕,趙夫人不知是想到了什麼,也幫著芸姐姐勸她道:「去吧,去玩玩也好。那東郊馬場前個月才整修罷,到了地方你若是真不想騎,看看風景也不錯。若是想學了,就讓小虎教教你——我這兒子騎術在京城這些少年郎裡也是排得上號的,不會讓你摔著的。阿智那裡你不用擔心,伯母幫你說。」

她都這麼說了,棠落儘管心裡的確不想騎馬,但也沒有再推辭,衝他們點點頭,算是答應下來了。

芸姐姐笑著拍了拍巴掌,立馬從毯子上站起,一手把棠落拉起來,在邊上套著鞋子,對趙夫人道:「娘您真好。那我們就出去玩了啊!小虎,你回去換騎裝,趕緊的啊。」

棠落被她拉著匆匆忙忙地穿上繡鞋,一路由丫鬟們在後面追著,跟她跑到了她的院子,進屋她就撒了棠落的手衝進裡臥去。


棠落站在廳裡環顧了一下芸姐姐的房間,女兒家的閨房她也沒見過幾處,芸姐姐的屋子顯然別具一格——繡品掛件或是字畫都不大見,牆上掛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其中還有一張同她差不多高的巨弓,還有幾把鑲嵌了寶石的匕首,從擺設上就能看出屋子主人爽朗好動的性格。

「小棠,快進來。」

聽見她的叫聲,棠落朝裡面走進臥房,就見一張雕花架子床上,擺了四五件顏色各異的束身騎裝。

芸姐姐手裡拿著一件外裳朝她身上比,臂彎中還掛著一條長褲:「這都是我前些年穿的,跟你身材也差不多,你試試。」

如果不是關係親近的人,穿了對方的舊衣,對兩人都是一種不尊重。芸姐姐大大咧咧地自然沒想那麼多,棠落心裡明白,卻也沒有說明,只是接過了她遞來的衣裳,在身上比了比之後,從床上挑了一件月白色的利索地換上。

芸姐姐看著她皺眉道:「怎麼覺得還差點。」而後揮手招來守在門外的丫鬟,讓她幫著棠落將頭上的女子髮髻散了,紮成束髮,又取了隻玉扣箍在她發頂。

棠落起身後,芸姐姐瞪著一雙鳳眼,上下將她打量一遍,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響:「這是誰家的小公子,真是俊俏!」

她本就生得白嫩,因未及十四,做女裝時要覆額發,眉眼間的嬌俏被遮去大半。這會兒束髮之後,光潔的額頭露出,一張精緻的小臉,加上比以往少了三分拘謹、多了三分散漫的神態,生生將芸姐姐和剛走到屋門口的趙虎給看愣了去。

棠落發現兩人神色不對,輕咳一聲,芸姐姐搖著頭,看著她,嘴裡嘆道:「可惜、可惜。你們兄妹,林安相貌是夠俊了,可少了三分氣勢;阿智氣度是足的,偏就長相過於清秀。獨你一個又有氣勢,臉盤也俊俏的,偏生就是個姑娘家的。唉!」

棠落眨眨眼,沒聽明白她話裡的意思,就被她挽過手臂:「走,上馬厩挑了馬,咱們到東郊去。」


東郊馬場

東郊馬場景色的確很美,既有兩邊栽著高大柏樹的平坦徑道,也有遠處寬敞的精修馬道,路邊流淌著淺溪小河。正是候鳥南飛的季節,抬頭望天,可見朵朵雲紗漂浮在彷若蔚藍色絲綢的天空上,不時一行大雁翔過,留聲在雲間。

秋高氣爽,半下午的天氣很是暖和。拒絕了芸姐姐騎馬的邀請,棠落立在馬道外面的柵欄邊上,望著兩人時近時遠縱馬的身影,有些羨慕,卻沒有一試的衝動。見他們身影再次跑遠,她雙手撐在木欄上,抬頭望著天空中的大雁。

「表哥,你快點啊!呵呵,來追我啊!」

一陣銀鈴般的笑聲讓棠落側目去看,就見從東邊的馬道上,一前一後奔入馬場中兩匹駿馬,速度都稱不上快。定睛看去,跑在前面的那匹馬上似乘著一名粉色少女,後面那匹馬上則明顯是個青年,兩匹馬保持著若有若無的距離,後面那匹在將要追上前面的人時,總會刻意放慢速度。

幾次眨眼的功夫,兩匹馬已經向棠落這個方向跑近,馬匹輕嘶,穩穩停在她面前。隔著一排木欄,那騎在馬背上的粉色少女衝她笑道:「你也是來玩兒的嗎?怎麼不騎馬啊?」


少女看著同棠落一般年歲,五官精緻得像是畫師窮盡心血勾勒出來的一般。眉如遠山含黛,不畫而翠;唇若櫻花點露,不點而朱。最動人的是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底,像是藏著一整個春天的星光,笑起來的時候,眼波流轉間彷彿能將人的魂魄都勾了去。兩腮淺淺的梨渦隨著笑容若隱若現,平添幾分天真爛漫,卻又絲毫不損那份與生俱來的美麗。棠落看著她,一時間竟有些失神——這樣的一張臉,再過幾年褪去稚氣,怕是要傾了這天下人的心。

沒等棠落應話,另一匹馬便在少女身邊停下。馬上的青年十八上下,儀容不俗,氣質疏雅,他發頂的鏤花金絲冠表明了其高貴的身份——金飾雖人人可戴,但製成男子發冠之時,卻只有皇子可以使用。

棠落正在猜測這兩人身份時,少女扯了扯手中韁繩,皺了皺小鼻子,又問了一遍:「你怎麼不去騎馬?」

棠落搖頭答道:「我不會。」

少女粉唇微微張開,精巧的眉頭微微蹙起,一副有些困擾的樣子,讓人陡生憐惜之感,只恨不得什麼要求都答應了她去,只為博她一笑。

那青年御馬往少女邊上移了移,伸手在她秀氣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而後對棠落道:「這馬場上有御馬師傅,你可以去喚個來教習。」

他們並沒懷疑棠落的身份——東郊馬場只向官員貴族開放,入口處有守衛把持,需得出示牌子才能入內。

青年只是多看了她兩眼,就準備帶著少女離開。但少女卻輕巧地翻身下馬,兩步走到木欄邊上,站在棠落對面,問道:「我好像沒有見過你,你叫什麼名字?」

棠落不想多說,只含糊應了一句。少女卻沒有放過她的意思,甜甜一笑,道:「咱們是第一次見面,我是謝婉蓉,你呢?」

謝?棠落聽到這姓氏,心中微微一動——謝婉蓉,這名字與謝婉清只有一字之差,想必是她的妹妹。她正想著如何應付,余光掃到邊上那青年已經隱約有些不耐,便將自己的姓名報上,只想趕緊打發了他們。

少女又伸手一指馬上的青年:「這是成哥哥。」

魏王李成?棠落心中暗暗記下這個名字,面上不動聲色,只規矩了行了個點頭禮。

青年似乎不想在此多耽擱,淡淡開口:「蓉兒,你不是還要到河邊去麼?晚了可看不到了。」

謝婉蓉這才依依不捨地對棠落道了別,翻身上馬,兩人一前一後策馬離去。棠落站在木欄邊上,看著他們的背影漸漸遠去,心中暗暗記下了這一面之緣。


沒過多大會兒,趙虎就一個人騎著馬跑了回來,胖嘟嘟的小臉因運動有些發紅,見她靠在木欄邊上,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姐遇見了熟人,跟人賽馬去了。小棠你是不是很無聊啊?要不、要不我帶你去河邊,看螢火蟲吧。」

又是螢火蟲,剛才從李成嘴裡她就聽見了這個詞,「不無聊啊,螢火蟲是什麼樣的?」

趙虎從馬上躍下,走到她身邊,兩人隔著一道木欄錯身站著。小胖子的臉上帶著笑,一邊比劃著一邊解釋道:「就是這麼點大的小蟲子,天黑的時候在草叢裡飛來飛去,屁股上會發光,一閃一閃的,可好看了。不過現在還不到時候,得再晚一些才能看見。」

遺玉被他說得生了好奇心,但想到剛才那兩人也去看螢火蟲去了,就歇了心思,搖搖頭:「還是算了吧,下次咱們再去看。」


三人在夜幕降落前回到趙府,林智知道棠落並沒騎馬後,並沒多說她什麼,反倒是趙夫人臉上有那麼點失望的表情。

林智和棠落沒有留下用晚飯,只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趙夫人領著一雙兒女送到門口,臨上車前,從腕上褪下一隻成色溫潤的玉鐲,拉過棠落的手輕輕套了上去,笑著道:「頭一回見面,也沒準備什麼,這隻鐲子是我年輕時戴的,不值幾個錢,你留著玩兒。」

棠落低頭一看,那鐲子水頭極好,綠意盈盈,哪裡是什麼「不值幾個錢」的東西,連忙推辭。趙夫人卻不由分說,將她的手一合,拍了拍她的手背,便拉著芸姐姐和趙虎轉身回府了,連退還的機會都沒給。

棠落靠著車壁,藉著車角吊燈端詳著腕上的玉鐲,林智看了一眼,笑道:「這玉質地不錯,趙夫人倒是真心喜歡你。」

棠落摸了摸鐲子,輕聲道:「回頭我想個法子還禮就是了。」

「等下回家,我同娘說咱們要提前到學裡去。你簡單收拾些東西,我把你送到王府去,我在京城也有事要辦。」

「嗯。」

「對了,那湯藥你親熬就是,外敷藥膏什麼的,到了地方就教給侍人們。」外敷藥膏必當有肢體接觸,棠落雖未及笄,卻也不好事事親為。

聽他這麼說,棠落苦笑一聲:「大哥,晉王說他中毒之事,不想讓過多人知道。」真要有人侍奉了,等李承衍毒解之日,就是那些人的死期。

林智眼睛一瞇:「這你不用操心,只管教了人就是,我同晉王說去。你一個女子,怎麼好……」

其實當下風氣開放,男女之間大妨並不嚴重,像有些醫館還有女醫,幫病人看病時候,望聞問切,都少不了接觸,只是每個人心中的重視程度都不相同罷了。

棠落轉了個話題,「我今天在東郊馬場見到魏王,還有個叫謝婉蓉的小姑娘,是謝尚書家的女兒嗎?」

「嗯,謝婉蓉是謝尚書家的幼女,與謝婉清一樣,同是嫡出。不過比起謝婉清來,這位三小姐卻是名聲不顯,許是年紀小吧。你說她與魏王在一起?這就有點意思了。」

看著林智臉上的疑惑,棠落好奇地問道:「怎麼了?」

林智略一猶豫後,輕聲道:「這事與你說說也無妨,許是流言的可能性大些,你聽過就算——前月皇上在家宴上,曾指了兩名小姐給晉王做側妃,被他當場拒絕。事後第二日陛下就特召他入宮去,也不知談了什麼,就沒再提那指婚的事情。後來就有些流言說,晉王是心有所屬,而他屬意的那位姑娘又未到及笄,才不想在王妃入門前娶側室。」

棠落臉色古怪。林智的話前半截她還信些,後半截說李承衍相中個未滿十四歲的小女孩,她卻是怎麼也不敢想像的,在她看來,那樣的一個人,會喜歡未成年少女?呃,這要是真的,那也就有些……太不可思議了吧。

林智看了看她的臉色,眼神微閃,繼續道:「後來就有好事的人猜測,這京中哪家小姐能對得上號,最後就屬那謝尚書府上的幼女——謝婉蓉最為應對。我聽說她模樣是極其標緻的,比謝婉清更要勝上三分,你今日見過她,覺得如何?」

棠落還因想像到李承衍會喜歡一個未成年少女而悶笑,忽聽林智問她,便點頭笑道:「嗯,我見了都出神呢,雖然她歲數不大,長得的確好看的緊,沉魚落雁姿,閉月羞花貌。呵呵,大哥,就因為這個,你才奇怪魏王同那謝婉蓉走得近啊?」

晉王的緋聞心上人,同魏王一起郊遊騎馬,這事聽著就有些微妙。這麼一聯想,棠落眼神頓時變得閃閃的。

林智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的表情,見她只顧著八卦,半點沒有往自己身上聯想的意思,心中不知是該鬆一口氣還是該無奈,又聽她道:「不過大哥,我覺得吧,晉王殿下那樣,嗯,那樣深沉的一個人,屬意謝婉蓉那樣的小姑娘,咳咳,有些奇怪。」

林智淡淡一笑:「嗯,是有些奇怪。不過這也是傳聞,許是晉王有什麼原因,不想娶那兩位小姐做側妃,這才另有所圖。」

他將「另有所圖」三個字說得極輕,棠落點點頭:「還是這麼說合理一些。」儘管兩王爭女的八卦很誘人,但秉著實事求是的原則,她還是更傾向於可能性大的說法。


兩人回到家中時,已經入夜,林二娘坐在客廳裡等他們。兄妹倆將在車上想好的藉口同林二娘一講,她便應了,催著兩人去洗漱後,自己則去給他們收拾東西。

半夜,棠落確定屋門從裡面關好之後,就將漆黑扁盒從鏡子後面摸索出來,踮著腳回到床上,將床邊的燭台點燃,從枕頭下面摸出幾隻瓷瓶來,將扁盒中的藥種其中兩樣,各取了四顆分別放進瓷瓶裡,準備明早帶上。

昨夜棠落睡得有些晚,早起同林二娘道別後,坐上馬車就開始犯困,一路昏昏沉沉地到了晉王府後門,下車被秋風一吹,才算精神些。早有管事的在後門等候,見他們過來,遞了封信箋模樣的東西給林智,就將棠落一個人帶進去。跟著這管事的穿過幾條小徑並一處花園,她被安置在一間客廳裡等候。

沒多久,福安就尋了過來。棠落將昨晚寫好的兩份藥方給他,又將那畫著按摩床的圖紙給他講了講。他雖對上面的東西表示出驚訝,卻也沒有多問,在棠落講解清楚後,他就離開了。

棠落一人坐在客廳裡喝著茶水,心裡有些納悶——她人都來了,按說,就算不給她安排個院子,那也該找間廂房讓她歇下吧,怎麼就把她往這一丟,就沒人管了。

大概又等候小半個時辰,她打了幾個哈欠,精神又蔫了下去,到了最後,她就一手緊緊摟著懷裡的小包,一手撐在旁邊打起瞌睡。

李承衍走進來,看見的正是這副景象,眼光微閃之後並沒叫醒她,而是靜靜地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目輕闔。兩人在客廳裡待了至少一刻鐘,棠落才揉著眼睛直起腰來,一個哈欠打到一半,看見對面的人時,忍不住「啊」地輕叫了一聲。

她連忙起身行禮,心裡懊惱自己怎麼睡著了。李承衍倒沒有在意,只淡淡看了她一眼,起身道:「走吧。」

棠落應了一聲,拎起小包跟在他身後走出客廳。

一路上棠落正偷偷打量他的神色,除了臉色略顯蒼白之外,這人身上簡直看不出半點不妥來,背脊依然直挺,臉上的表情依然是波瀾不驚。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花廊上,陽光透過藤蔓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他們身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棠落忍不住小聲道:「殿下,您現下最好是找東西蒙上眼睛。白日您見光越久,晚上休息時就越難受。」光是閉上眼,一層薄薄的眼皮並不能阻擋什麼,長眠仍舊會起作用,而且白日見光時間越長,晚上的夢就越沉越難醒。棠落不信李承衍對此沒有發覺,但他仍然這樣我行我素,她便暗自腹誹他在這個把月裡,大概已經被折磨得麻木了。

最終兩人停在了一處只比成年男子略高一些的小門前,福安已經在那裡等候,見他們來,就將門打開。棠落不明所以地跟上,出了門,眼前竟然是一條偏僻的街道。

街上除了他們,沒有半道人影。門外停靠了一輛外觀普通的馬車,李承衍登上之後,棠落猶豫了一下,也進入車內。

車廂很是寬敞,坐了兩個人絲毫不覺擁擠。車壁以暗色錦緞覆面,觸手溫潤,腳下鋪著厚厚的絨毯,踩上去悄無聲息。靠窗處設有一張矮案,案上擱著茶具和一隻小小的銅熏爐,縷縷幽香從鏤空蓋中裊裊升起。兩側各有一盞紗燈,光線柔和,將車廂內照得溫暖而安寧。

馬車緩緩行駛起來,比棠落之前乘坐過的任何一輛都要平穩、都要舒坦。但她這會兒卻沒心思享受這難得的待遇。

「殿下,這是去哪?」

李承衍聽了她的問話,將眼睛閉上,在棠落以為他不會回話的時候,卻答道:「上本王的私宅。」

他沒有多做解釋,棠落卻了然。她只當李承衍會在昨日去過的那個小院子裡解毒,並沒想過他會轉到別的地方。她事先沒有被知會,顯然林智也是被蒙在鼓裡的。

想通這點,她並沒什麼不滿。因為這樣也好,過幾日女子書院開學她是肯定要去的,到時候還要幫晉王解毒,晚出早歸都是在晉王府,難免引人注目,上別的地方去也好。

在認下林仲卿之後,林智曾對她說過,京中許多高官權貴在外都有多處私宅,這種鮮有人知的私宅被稱為秘宅,或是為了應付突發狀況,或是為了藏匿不為人知的事物。上次那些黑衣劍客把她帶去的地方,明顯不是王府,想必就是李承衍的一處秘宅了。

馬車行有將近一個小時,停車時頗為穩當。若不是李承衍突然睜開了眼睛,棠落會當它還在行駛中。

跟著李承衍下車後,入目已非城中街巷。此處靠近城門,已是郊外地界,四周寂靜,只偶聞幾聲鳥啼。三人走進一扇樸素的木門,院中沒有過多修飾,籬笆圍出一方天地,屋舍幾間,青瓦白牆,倒像一處尋常農家院落。


棠落:201-210

  繞過佈置雅致的前院,碎石小徑兩旁種著幾叢青竹,隨風颯颯作響。從花廳穿過,忽見幾間並排的平房立在眼前,青瓦白牆,樸實無華,倒與這郊野之趣十分相襯。院周種著幾株老槐,枝葉繁茂,完全遮住了院外的視線。這地方的確隱秘,若不是親身走進來,誰也不會想到這尋常郊野之中,竟還別有洞天。 李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