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從京城回到清溪鎮,林二娘的精神就差了起來。有時正吃著飯,筷子舉到半空便停住了,眼神空落落地望著某一處,像是穿透了牆壁、穿透了時光,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棠落連叫幾聲,她都恍若未聞,直到棠落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猛地回過神來,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低頭扒兩口飯,可那筷子在碗裡攪了半天,米飯卻一粒也沒少。
有時半夜裡棠落起身喝水,經過林二娘的臥房,總能聽見裡面隱隱傳來翻身的聲響,被子窸窸窣窣,夾雜著極輕極淺的嘆息。第二天早上起來,林二娘的眼睛總是紅紅的,眼底一片青黑,像是整夜沒有闔眼,又像是哭過了。她強撐著精神做飯、灑掃、打理家務,可那笑容卻像紙糊的燈籠,風一吹就散了。
棠落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她知道,她娘心裡藏著事,藏了很久很久的事。那些事像一顆種子,埋在土裡多年,本以為已經爛掉了,可不知怎的又冒出了芽,尖尖的、硬硬的,頂得她心口疼。她娘不是不想說,是不知從何說起,也不知該對誰說。這麼多年了,她一個人扛著,扛成了習慣,連眼淚都是趁著沒人看見的時候才敢掉。
這天晚上吃完飯,林二娘照常沒精打采地回了屋子,翠屏趁著同棠落一起收拾碗筷的功夫,一臉疑惑地問她:「夫人這是怎麼了?這幾天怪怪的,飯都不曾好好吃過。」
棠落心情也不好,林二娘這樣已經是第三天了:「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想起什麼傷心事了。」
棠落雖不清楚林二娘這幾日精神恍惚的原因,但林二娘現在的狀態卻讓她聯想到了上個月在瓊玉坊裡遇見的那名貴婦。在那之後,林二娘也如現在這般反常過。
她知道林二娘肯定是認識那婦人的,可是當時她卻直接拉著自己逃一樣地離開了,顯然是怕與對方相認。京城裡林二娘能認識幾個人,能讓林二娘情緒那般激動且目露憤恨的又能有幾個人?棠落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卻不敢深想,也不願去問。
她記得三年多前林智進京趕考的前夜,她偶然偷聽到林二娘與林智在院中的談話。那晚月色很淡,夜風很涼,她躲在門後,聽見林智的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冷意——說起他們從前住過的那個地方,說起一些人的薄情與負心,說起林二娘這些年受的委屈。那些話零零碎碎的,像被打碎的瓷器,拼湊不出完整的形狀,卻足夠讓棠落知道,他們一家從前受過很大的傷害,而那個傷害他們的人,至今還在京城裡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
那時棠落還小,很多話聽不懂,但林智聲音裡壓抑著的恨意,她記得很清楚。一個十四歲的少年,用那樣的聲音說話,該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會連提起那個人都覺得厭惡。
她從沒問過詳情,因為她知道,那些往事是林二娘心口的一道疤。她不問,不是不好奇,而是不忍心。只是這幾日見林二娘這副模樣,那道疤像是又被人生生撕開了,血淋淋地露在外面,疼得她連飯都嚥不下去。
棠落把碗筷收好,在灶房裡站了一會兒,終究還是端了一壺熱茶,朝林二娘的臥房走去。
林二娘原本半靠在床頭出神,聽見腳步聲才慌忙抬手抹了抹臉頰。棠落裝作沒看見,將茶壺擱在床邊的小几上,又把窗前的燈盞挪近了些,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
她挨著床沿坐下,就著搖曳的燭光,看見林二娘眼底布滿了血絲,眼下是濃重的青影,整張臉像是被抽去了水分,乾枯而疲憊。棠落心裡一緊,再也忍不住了。
「娘,您這幾日到底怎麼了?」她接過林二娘喝完的空杯,輕聲問道。
林二娘的嗓子啞啞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沒什麼,就是想起了一些舊事,心裡頭不大痛快。」
「憋在心裡才不痛快,說出來或許就好了。」棠落小心翼翼地試探。
林二娘的目光閃了閃,勉強扯了扯嘴角:「都是些陳年舊帳了,翻出來也沒意思。」
棠落知道她娘這是在躲。可眼見林二娘一日比一日憔悴,她不能再由著她這樣下去了。她伸手握住林二娘冰涼的手,直直地看進她的眼睛裡:「娘,您是不是在想爹的事?」
這是棠落第一次當著林二娘的面提起「爹」。這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沉寂多年的深潭,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林二娘愣在那裡,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卻不敢相信。她一直以為自己把這個秘密藏得很好,以為女兒從未起過疑心。可此刻她才恍然——她的棠兒,從來不是那種會裝糊塗的孩子。
棠落見她不說話,索性把話挑明了:「娘,大哥進京趕考的前一天夜裡,您們在院子裡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林二娘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她呆呆地看著棠落,嘴唇微微發抖:「你……聽見了什麼?」
「該聽見的都聽見了。」棠落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那時候年紀小,有些事不懂,現在回頭想想,也就明白了。娘,您這幾日這樣難過,是不是因為見到了……那個人?」
林二娘沒有回答。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卻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女兒。她一直瞞著,就是不想讓棠落知道這些不堪的往事,不想讓女兒心裡種下恨的種子。可原來,她早就知道了。
「棠兒,娘不是故意瞞你的……」林二娘的聲音碎成了幾瓣,淚水順著臉頰淌下來,「娘只是怕你難過,怕你——」
棠落打斷了她的話:「我不難過。」她握緊了林二娘的手,一字一句地說,「娘,我有您,有大哥二哥,這就夠了。那些不相干的人,不值得您為他們掉眼淚。」
林二娘怔怔地看著她,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張了张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棠落輕輕靠過去,把腦袋擱在林二娘的肩膀上:「娘,您跟我說說吧。憋在心裡這麼多年,總該有個出口。」
林二娘沒有動,也沒有說話。過了很久,她才緩緩抬起手,撫上棠落的頭髮,一下一下,像她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映出兩個相依的影子。
「好。」林二娘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娘跟你說。」
「我和你爹家中都是當朝的世族。你外祖父在朝中任職,你祖父也是朝中重臣,兩家世代交好,往來密切。你外祖父與你祖父自幼相識,同窗數載,情誼深厚,因此早早便為兒女訂下了婚事。娘是十八歲那年嫁給你爹的,那時你爹二十一,剛過了弱冠之年。成婚那日,花轎從城南抬到城北,十里紅妝,鞭炮響了整整一條街。」
林二娘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懷念,彷彿那些喜慶的鑼鼓聲還在耳邊迴盪。
「在懷上你大哥那年,你祖父便投靠了趙王。緊接著,先皇諸子爭儲,奪嫡之戰一觸即發。朝中大臣紛紛選邊站隊,你祖父選了趙王,你外祖父則站在了太子一邊。兩家從此走上了不同的路,往日的親家情分,也漸漸被朝堂上的刀光劍影消磨殆盡。」
棠落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娘那時候尚且年輕,先後有了你兩個哥哥,自覺是替他們家傳宗接代了,便不允許你爹再納新人進門。你祖母很是厭煩我那種做派,她常說『大戶人家哪有不納妾的』,又說我『善妒』、『不識大體』。她雖是長輩,卻從不掩飾對我的不喜,人前人後,話裡話外,總是要刺我幾句。」
說到這裡,林二娘的眼睛黯了黯。棠落雖看不見,卻也感覺到她的停頓。婆媳關係到哪裡都有,不是什麼稀罕事,不過既然她娘都用到「深惡痛絕」這四個字了,想來當時肯定沒少受婆婆刁難。棠落依稀可以想像——一個年輕的媳婦,懷裡抱著孩子,在偌大的宅院裡獨自應付著長輩的冷言冷語,而那個本該站在她身邊的男人,卻始終沉默著。
「你祖父去世後,一直在朝政上保持中立的你爹,卻突然開始投靠了齊王元吉。」林二娘眼神迷惑了一下,「娘當時也不知道你爹為何要那麼做。只因你外祖父是死忠太子一黨的,自然兩家就鬧翻了。娘既已嫁做人婦,肯定是站在你爹這邊——」
棠落愣了愣,插嘴道:「娘,既然他那時投靠齊王,當今皇上繼位後就沒為難他?」沒想到她爹竟然成了齊王黨,當今皇上繼位後就沒罷黜了他?那日她在碧玉軒遇見的婦人分明是一副富貴模樣啊。
林二娘面色古怪道:「我也是不知。齊王謀反失敗前,娘就帶著你哥哥們離開了京城……。」
棠落疑惑地點點頭,不再追問。林二娘見她不再提問,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積攢力氣,才又繼續講了下去。
「你外祖父那個時候,已經對你爹徹底寒了心。他親自登門,當著你祖父的靈位,指著你爹的鼻子罵了整整一個時辰——說他是忘恩負義之徒,說他是趨炎附勢之輩,說他背棄了兩家幾十年的交情,說他不配為人女婿。你爹跪在堂前,一言不發,任憑你外祖父罵。可罵完了呢?你爹還是那條路,還是投靠了齊王。」
林二娘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像是被回憶壓得喘不過氣。
「你外祖父回去之後,大病了一場。病好了,他就讓人把你爹當年送去的聘禮、兩家往來的書信、還有你娘出嫁時的嫁妝單子,整整齊齊地裝了幾個箱子,派人抬到了府門口。他傳話來說——從今往後,兩家斷絕往來,他沒有我這個女兒,也不認你爹這個女婿。以後見了面,只當不認識。」
棠落聽到這裡,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她可以想像那個畫面——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忍著病痛,親手把自己女兒的嫁妝單子裝進箱子裡,像是要把這段親情也一併封存起來。
「你外祖母偷偷來見過我幾次,每次都是趁著你外祖父不在家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哭,說你外祖父嘴上硬,可夜裡常常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發呆,對著你娘小時候的畫像嘆氣。可她一個做不了主,你外祖父的脾氣,全家沒有人敢違逆。後來有一次,你外祖父發現了她來看我,當場掀了桌子,說她若是再踏進我家大門一步,就把她休了。從那以後,你外祖母也不敢再來了。」
林二娘的嗓子有些啞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娘最後一次見到你外祖父,是在你大哥四歲那年。那天是你外祖母的生辰,娘想著,這麼多年過去了,也許你外祖父的氣消了些。我帶著你大哥,拎了禮物,站在門口從早等到晚。門房進去通報了好幾次,回來的消息都是——老爺說了,不見。」
林二娘閉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壓制什麼情緒。
「天快黑的時候,門終於開了。不是你外祖父出來,是幾個家丁,手裡拿著掃帚,二話不說就朝我們身上招呼。你大哥那個時候還小,嚇得直哭,我抱著他,一邊躲一邊往後退。禮物掉在地上,被人踩爛了。你大哥的鞋子跑掉了一隻,我蹲下來給他穿鞋的時候,抬頭看見你外祖父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面,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們。」
林二娘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無聲無息地淌過臉頰。
「我抱著你大哥,站在那條長長的巷子裡,身後是緊閉的大門,頭頂是灰濛濛的天。風吹過來,冷得刺骨。你大哥問我,娘,外公為什麼不見我們?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抱著他,一步一步走回家,那條路,我走了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棠落緊緊握著林二娘的手,沒有說話。
「後來,你外祖父就辭了官,帶著全家遷到了南方。臨走之前,他派人送了一封信來,信封上寫著你爹的名字。你爹看完之後,臉色鐵青,當場把信燒了。我問他寫了什麼,他只說了一句——從今往後,不必再提你娘家的事了。」
林二娘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終於平穩了一些:「從那以後,娘再也沒有見過你外祖父。這麼多年了,也不知道他老人家……還在不在。」
「你爹那時對我一直很好。雖他也有過幾次納妾的想法,但見我不願也就沒強求。我一直以為就這麼過下去,哪怕婆婆再給我臉色,我也是高興的。直到——」林二娘緩和的聲音突然就顫抖了起來。
「直到我懷了你四個月,才發現家裡那兩個妾室——那兩個齊王送給你爹的美人——竟然同時懷了身孕。更讓我想不到的是,她們懷上的日子,算起來卻都是在娘懷上你的前後……」林二娘有些艱難地講完了這兩句話,之後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
棠落靠在林二娘肩上的小腦袋輕輕蹭了蹭她,想要給她一些安慰。哪怕是在三妻四妾的古代,一個女人也無法忍受自己的丈夫在自家後院裡,眼睜睜看著別的女人一個個懷上他的骨肉。
「娘當時既傷心又生氣。那兩個美人,是齊王當年為了拉攏你爹,親自挑選送來的。她們進門多年,一直沒有動靜,我本以為也就這樣了。誰知道偏偏在我懷著你的時候,兩個人的肚子都大了起來。你爹若是真心想要開枝散葉,大大方方地跟我說,我便是心裡不痛快,也不會攔著他。可是她們懷孕的日子,偏偏跟娘懷你的日子差不多——你讓娘怎麼想?」
林二娘苦笑一聲:「那時娘懷著身孕還要打理家務,你祖母高興得不得了,整日圍著那兩個美人轉,端湯送藥、噓寒問暖,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府裡的下人最會看風向,見你祖母寵著她們,便也跟著巴結奉承,對娘這邊反倒冷淡了許多。」
她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下去:「就有人趁這機會,在你大哥跟前編排那兩個美人的不是。說什麼她們仗著齊王的面子,在府裡耀武揚威,又說她們背地裡笑話你娘肚子裡的是個賠錢貨。你大哥向來早慧,人前人後便擺出對她們厭惡至極的模樣。那時候他才幾歲,哪裡懂得什麼掩飾?見了那兩個美人,連招呼都不肯打,扭頭就走。這也算是埋下了禍根。」
自從那兩個女人懷孕,林二娘的丈夫就再沒對她說過一句好話。那兩個美人,一個叫蘇美人,一個叫阮美人,皆是齊王當年親自挑選送來的。蘇美人容貌嬌豔,擅長歌舞,最得寵愛;阮美人則性子安靜,平日裡少言寡語,待在自己院中極少出來。
蘇美人懷孕後,林二娘的丈夫幾乎日日宿在她院中,連前院書房都鮮少去了。林二娘幾次在花園中遠遠看見他們並肩而行,丈夫低頭與蘇美人說笑,眉眼間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有時深夜醒來,隔著幾重院落,還能隱隱聽見蘇美人院中傳來的琴聲,悠揚婉轉,卻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下人是最會看眼色的。見蘇美人得寵,阮美人雖不聲不響卻也懷著身孕,便漸漸對林二娘怠慢起來。原先每日按時送來的燕窩粥,先是涼了,後來乾脆沒了;冬日裡該添的炭火,拖了三四日才姍姍送來,還是最劣等的黑炭,燒起來滿屋子煙。林二娘挺著越來越大的肚子,想親自去庫房取,卻被管事嬤嬤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夫人身子重,還是在屋裡歇著罷,這些粗活奴婢們來就好。」可那些「粗活」,從此再沒人來做。
林二娘聲音逐漸低沉下來:「就在她們進門後的第三個月,先皇突然傳詔齊王回京建府,你爹提前通知了我在家中準備宴會迎接。沒曾想,就是在這場宴會上,你大哥差點被你爹親手打死。」
棠落聽到這裡,一骨碌從林二娘床上爬了起來,神色緊張地問道:「娘,怎麼回事?」
林二娘的目光在燭火的照映下很是迷離,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那天晚上,前院大宴賓客,你爹讓我帶著兩個美人在後院的花廳裡陪女眷們說話。蘇美人說身子乏了,要回房歇息,便先走了。阮美人說想去花園裡走走,透透氣。我當時也沒多想,由她去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積攢說下去的力氣。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喊——走水了!走水了!我跑出去一看,花園東邊那座小樓已經燒起來了,火光照亮了半邊天。那是阮美人住的院子。」
棠落心頭一緊。
「等我趕到的時候,火勢已經很大了,濃煙滾滾,根本沒法靠近。阮美人……阮美人和她肚子裡的孩子,都沒能逃出來。」林二娘的聲音在發抖,「可是蘇美人……蘇美人卻指著你大哥,說親眼看見他從阮美人的院子裡跑出來,說是他玩火不小心燒著了帳子,才釀成了大禍。」
「你大哥當時才五歲,被嚇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他拉著我的衣角,一個勁地說『不是我,娘,不是我』。可是沒有人聽他的。」
林二娘閉了閉眼睛,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你爹從前院趕來的時候,阮美人已經沒了。蘇美人撲進他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都是你大哥的錯,說她親眼看見的。你爹的臉色……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他看著你大哥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仇人。」
「他走到你大哥面前,二話不說,一腳就踹了過去。你大哥才五歲,哪裡經得住?整個人飛出去,撞在身後的柱子上,額頭磕破了,血流了一臉。我撲過去抱住他,你爹還不解氣,又要上來打。我跪在地上求他,說孩子還小,就算真的是他,也是無心之失——」
林二娘的聲音哽住了,好一會兒才繼續。
「你爹根本聽不進去。他讓人把我拉開,又一巴掌把你大哥打翻在地。你大哥趴在地上,滿臉是血,哭都哭不出來了。我掙扎著想要過去,肚子裡一陣一陣地疼,像是要生了。可那個時候,沒有人理我。所有人都在看著,看著你大哥被當作兇手,被他的親生父親當眾毆打。」
棠落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
「後來是齊王身邊的一個幕僚出面攔住了你爹,說這事還要細查,不能只聽一面之詞。你爹這才停了手,讓人把你大哥關進柴房,說等宴會結束再處置。」林二娘苦笑一聲,「可那個時候,誰還在乎真相是什麼?阮美人死了,需要一個兇手。你大哥就是那個兇手。」
棠落輕輕靠過去,把臉埋在林二娘的肩窩裡。她不敢想像那個畫面——五歲的林智,滿臉是血,被人像對待畜生一樣關進漆黑的柴房。而她娘,挺著大肚子,跪在冰冷的地上,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卻無能為力。
「那後來呢?」棠落的聲音悶悶的。
「後來,」林二娘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當天夜裡,我就帶著你大哥逃了。」
林二娘再難抑制住情緒,半靠在床上側頭啜泣起來。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壓抑了十二年的淚水像是終於衝破了堤壩,再也收不住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斷斷續續地抽噎著,像是一個人獨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停下來的地方,卻發現自己已經連大聲哭泣的力氣都沒有了。
棠落聽到這裡已明白了大半。她看著林二娘微微顫抖的肩頭,看著她緊緊攥著被角的手指,看著她側臉上那道被燭光映出的淚痕,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想像著二十歲出頭的林二娘,挺著大肚子,跪在深夜冰冷的院子裡,求那個曾經溫柔待她的男人出來見她一面,卻連一個回應都沒有得到。她想像著那個時候的林二娘,抱著被打得滿臉是血的林智,在黑暗中踉踉蹌蹌地逃跑,身後是大宅院裡隱隱傳來的歡聲笑語,身前是茫茫無邊的夜色,不知道該去哪裡,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這個女人,自己吃了那麼多的苦,卻從來不在她面前表露半分。
棠落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湧上來的眼淚又逼了回去。她伸出手,輕輕握住林二娘攥著被角的手,一根一根地掰開她緊繃的手指,把自己的手塞了進去。林二娘的手指冰涼,棠落的手也不暖和,可她還是緊緊握著,像是要把自己僅有的一點溫度都傳過去。
「娘。」棠落的嗓子早就乾得冒煙,這會兒喊出聲音啞啞的,軟軟的,像是被風吹皺的一池春水,又像是初生的小貓在輕輕叫喚,惹得林二娘心下一片柔軟。她低下頭,看著棠落那雙紅通通的眼睛、那張被淚水糊得亂七八糟的小臉,忍不住輕輕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笑意,也帶著心疼。
「娘。」棠落又叫,她再應。如此幾回,林二娘臉上的陰霾一點一點散了,像是冬日裡厚重的雲層被風吹開了一道縫,露出底下一小片溫暖的陽光。她伸出食指,在棠落擦淨的額頭上輕輕點了點,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幾分寵溺:「可是看娘丟了次臉,竟在你面前哭成那樣。往後娘在你跟前,怕是再也端不起架子了。」
棠落見林二娘此時神色柔和,眉眼間半點也沒了之前的鬱氣,心中一喜,像是有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林二娘從一旁几案上拿過茶壺,倒了一杯早就冷掉的茶水遞給棠落。茶水是隔夜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澀味,可棠落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半杯,覺得從喉嚨一路涼到心口,說不出的舒暢。林二娘自己也喝了一杯,冰涼的茶水入喉,那股乾澀之感總算緩解了些,像是乾涸的河床迎來了久違的雨水。
喝完水,林二娘又將杯子放回几案上,重新躺了下來,順手替棠落掖了掖被角。她的手在棠落的下巴處輕輕一攏,將被角塞得嚴嚴實實,像是要把所有的寒意都擋在外面。她沉默了一會兒,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許久才輕聲開口:「也不知怎地,同你講過,又哭了這麼一場,現下感覺好多了……像是胸口壓了十幾年的石頭,被人搬走了一塊。」
她的奶娘周氏哭著將林智已經被綁了關進柴房的事情告訴了她。林二娘聽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癱坐在床邊,好半天才緩過一口氣。她扶著床沿站起來,腿都是軟的,可還是強撐著往外走。她要去找丈夫,去求他,哪怕跪斷了膝蓋,也要把兒子救出來。
那是她的兒子,是她懷胎十月、一口奶一口飯養大的兒子。他才五歲,連自己的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怎麼能受得住那種罪?
夜已經很深了,風從長廊裡穿過來,冷得刺骨。林二娘挺著七個月的大肚子,一步一步走到蘇美人的院子前。院門緊閉,裡面透出隱隱的燈光,還有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冰涼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讓我見見老爺。」她的聲音不大,卻在這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求求你,讓我見見老爺。」
沒有人應她。風吹過,將她的頭髮吹得散亂。
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一些,帶著顫抖。院子裡的笑聲停了一瞬,隨即又響了起來,像是根本沒有聽見她的話。
林二娘跪在那裡,從深夜跪到天邊泛起魚肚白。露水打濕了她的裙擺,膝蓋早已麻木,肚子裡的孩子不安地動著,像是也在替她難過。她數著院子裡燈火一盞一盞熄滅,又看著天邊一點一點亮起來,卻始終沒能等到那扇門打開。
天快亮的時候,院門終於開了。出來的不是她的丈夫,是蘇美人身邊的丫鬟,手裡端著一盆洗臉水,看見跪在門口的林二娘,愣了一下,然後匆匆低著頭走了。
林二娘慢慢地從地上站起來,膝蓋疼得幾乎站不穩,她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回走。她的心在那一刻徹底涼了,像是被人扔進了冰窖裡,再也暖不起來。
她不再求了。她要帶兒子走。
回到院中,林二娘強撐著收拾了細軟。她的手在發抖,卻一件一件整理得整整齊齊,像是要把這些年的牽掛都打包帶走。奶娘周氏紅著眼睛進來,說她姪子今晚正好輪值守柴房,願意幫林二娘把人救出來。
「夫人,您帶著少爺們走罷。」周氏哭著說,「這地方,待不得了。」
林二娘沒有哭,只是點了點頭。她把賣身契從匣子裡找出來,塞進周氏手裡:「你們一家子這些年跟著我,受苦了。這東西還給你們,從今往後,你們是自由身。」
周氏不肯收,推來推去,最後還是林二娘硬塞進她懷裡。當夜,趁著天色未亮,周氏的姪子偷偷打開柴房的鎖,把林智抱了出來。五歲的孩子蜷在角落裡,嘴唇乾裂,臉色蠟黃,已經昏了過去。林二娘接過兒子,緊緊抱在懷裡,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沒有回頭,帶著兩個兒子,在周氏母侄二人的掩護下,從側門悄悄離開了那座大宅院。身後的大門緩緩關上,像是一本書被重重合起,再也翻不回從前那一頁。
她在南城門口租了一輛馬車,把身上僅剩的銀子都掏了出來。車夫問她去哪裡,她想了很久,說了一個連自己都不確定的地方。
馬車晃晃悠悠地朝南行去,身後是漸行漸遠的京城,前面是茫茫的晨霧。林二娘靠著車壁,一手摟著昏迷的林智,一手牽著懵懵懂懂的林安,肚子裡還有一個未出世的孩子在輕輕踢她。她不知道該去哪裡,不知道以後的日子要怎麼過,可她沒有哭。她知道,從今往後,她不能再哭了。她是這三個孩子唯一的依靠。
「後來一路顛簸,娘總算在落霞村落了腳,卻提前了一個月生下你。」講到這裡,林二娘的聲音輕了下去,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你那時候小小的,比貓崽子大不了多少,哭聲也細,像小貓叫。娘抱著你,心裡又歡喜又害怕——歡喜的是你活著,害怕的是你活不長。」
她頓了頓,手指輕輕撫過棠落的頭髮。
「後來你一直不說話,大夫說你痴傻,說是娘懷你的時候受了太大的刺激,又趕了那麼遠的路,傷了你的根本。娘那時候……」她的聲音哽了一下,「娘那時候想,若是當初沒有那麼衝動,沒有連夜逃跑,而是好好在府裡養胎,是不是你就不會這樣了?是不是你也能像別的孩子一樣,健健康康的?」
燭火跳了跳,在她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所以娘有時會後悔,後悔自己太衝動,後悔沒有忍下來。可若是再來一次……」她輕輕嘆了一口氣,目光落在棠落臉上,柔柔的,像是春天的風,「若是再來一次,娘還是會帶你們走。留在那裡,你大哥活不成,娘恐怕也活不成了。」
林二娘將摟著她的手臂緊了緊:「棠兒,那日在珠寶鋪子裡遇見的貴婦人,就是蘇美人。雖然已經有十幾年沒見,可她那模樣,我卻是半點也認不錯的。」
棠落早就猜到那日碧玉軒中女子的身份,現下又聽林二娘坦言,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卻不想林二娘下一句話更是驚到了她:「還有,咱們買首飾那日,我、我見到你爹了。」
棠落一下子又從床上坐了起來,磕磕巴巴地問道:「見、見著誰了?」
林二娘眼中閃過一絲脆弱:「我見到你爹了,就在馬車上那會兒。雖然只是一眼,但我認得那就是你爹。」畢竟是夫妻一場,又曾經那般恩愛過。
棠落好半天才平復下心中的驚異。難怪從那日起林二娘就開始反常,她只當是又見著了那個蘇美人,沒想到卻是那人!
「娘,我爹……爹他到底是什麼人?」林二娘一開始就沒有明講那人的名字,只是一直指代著,棠落那會兒聽得仔細,並沒有多問,現下卻又被林二娘勾起了好奇心。
林二娘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棠落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
終於,林二娘輕輕嘆了一口氣,低聲道:「你爹……姓蕭,名瑀。」
棠落靜靜地聽著。她想起史書上關於蕭瑀的記載——他為人剛直不阿,曾多次直言進諫,觸怒龍顏;他出身高貴,卻不慕榮利,清廉自守。他是淩煙閣功臣,是宋國公,是當朝數一數二的文臣領袖。可那些光環,此刻都籠罩在一個拋棄妻兒的男人身上,讓她覺得說不出的諷刺。
「那日在馬車上,我掀開窗簾透氣,無意間抬頭,正看見他坐在街邊茶樓的二樓窗前。」林二娘的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往事,「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手裡端著茶杯,正低頭與對面的人說話。窗子半開著,午後的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我認得。哪怕過了這麼多年,哪怕隔著那麼遠,我也認得。」
棠落沒有說話。她想像那個畫面——林二娘坐在顛簸的馬車裡,不經意地掀開窗簾,抬頭卻看見那個十幾年未見的人,就坐在不遠處的茶樓上,隔著一條街的距離,隔著十幾年的時光。他沒有看見她,她卻把他看得清清楚楚。那該是怎樣一種心情?
她想起那日在碧玉軒遇見的那個婦人——蘇美人,打扮得珠光寶氣卻又透著一股侷促。原來她是蕭瑀的妾室,原來她這些年過的日子,大概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風光。
林二娘當晚睡了個好覺,只是棠落卻糾結了一個晚上。
她在床上翻了個身子,將瓷枕移開,拿過軟墊來枕在腦下,心裡有些冷。她已經十二歲了,不得不面臨這個時代的一個嚴重問題——三妻四妾。
這個朝代的男人除了皇帝,最多可以娶七個老婆,一妻、倆平妻還有四個偏妾。可就算男人自己不想納妾,皇帝也時常會給寵信的大臣賜下美人,名為賞賜,實為恩寵,誰敢推辭?就像她爹,當年齊王送來兩個美人,他便是想拒絕也開不了口。那兩個美人進了門,懷了身孕,她娘的日子便一天比一天難過。雖說只是妾室,可有了男人的寵愛,又有皇家的臉面在背後撐著,比不受寵的大老婆活得滋潤多了。
說是妻妾等級分明,可是歸根結底還要看男人的心在哪裡。若是男人護著,妾室也不敢造次;若是男人不護,正妻也不過是個空架子。女人始終都是男人的附庸,是隨時可能被厭惡和失寵的。
那她呢?再過幾年,她也就到了該出嫁的年紀。她會不會也像她娘一樣,嫁了一個以為可以託付終身的人,卻要眼睜睜看著別的女人一個一個進門,看著丈夫的寵愛一點一點轉移到別人身上?
棠落把被子拉過頭頂,蜷在黑暗裡。她想起林二娘講起往事時眼中的淚光,想起她說聲音裡的顫抖。她不怕吃苦,不怕窮,不怕顛沛流離,她怕的是——將來有一天,她也要過這樣的日子。
伴著這個讓她困擾的問題,棠落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長寧殿
偏殿之中,一身石榴紅織金褙子的少女歪坐在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隻碧玉茶盞,眉頭緊鎖,臉色陰沉得像是暴風雨前的天空。她身旁的銀盤裡盛著幾樣精緻的點心,卻一動未動,顯然是半點胃口也無。
「一群廢物!」她猛地將茶盞擱在案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殿內跪著的宮女太監們齊齊一顫,頭垂得更低了。
「公主息怒——」
「息怒息怒!你們除了說這兩個字,還會說什麼?」安陽公主冷笑一聲,站起身來,曳地的裙擺在她身後拖出一道華麗的弧線。她來回踱了幾步,胸口的起伏顯示她此刻的情緒遠沒有表面這般平靜。
「陰妃那個賤人,仗著父皇寵她,便敢在我生辰這日來尋晦氣。她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個庶妃罷了,也敢當著父皇的面說我結交權臣、心懷不軌!」安陽越說越氣,聲音也尖銳了起來,「她說我近日常與朝中大臣往來,說我一個公主不該過問朝政,說我此舉有結黨之嫌——她有什麼資格說我?那些人不過是母妃昔日的舊交,逢年過節送些禮物罷了,到了她嘴裡便成了結交權臣!」
她一把抓起案上的茶盞,狠狠擲在地上,碎瓷濺開,茶水淌了一地。跪在最前面的小太監被碎片劃破了手背,卻連吭都不敢吭一聲,只死死咬著嘴唇,任鮮血從指縫間滲出。
「還有你們!」安陽轉身,目光如刀般掃過跪了一地的宮人,「陰妃那般羞辱我,你們竟沒有一個人敢出聲替我辯駁一句!我要你們這些廢物何用?」
殿內鴉雀無聲,只有安陽粗重的喘息聲在空氣中迴盪。
「公主息怒,奴婢該死——」為首的宮女伏在地上,額頭緊貼冰涼的石磚,聲音顫抖。
沈若蘭和蘇婉清被宮女引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雞飛狗跳的場面。
蘇婉清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快步走了過去,臉上掛著笑意,試圖緩和氣氛:「表姐,今日是你生辰,何必動這麼大的氣?仔細氣壞了身子。」
安陽看見來人,胸口的怒氣稍稍平息了一些,卻仍是面色鐵青。她重重坐回軟榻上,冷哼一聲:「換了你被人當眾扣上結交權臣的帽子,你能不氣?」
沈若蘭上前幾步,彎腰撿起滾落在地的幾塊點心,放回銀盤中,又從袖中抽出帕子,蹲下身替安陽擦拭裙擺上濺到的茶漬。她不急不緩地開口:「公主,陰妃不過是仗著幾分寵愛,才敢這般放肆。您若真與她計較,反倒遂了她的意。依奴婢之見,不如暫且忍下這口氣,待日後尋了機會,再好好與她算這筆帳。」
安陽低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怒氣漸漸退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她揮了揮手,示意跪了一地的宮人退下,又拉著蘇婉清在身旁坐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沈若蘭收到了蘇婉清的示意,忙又笑嘻嘻地蹭到安陽身邊坐下,一手扯了她的胳膊親暱地拉著:「表姐別生氣了,這都申時了,你怎麼還不換衣裳?人家盼你的生辰宴都好久了呢。」
安陽聽到宴會的事情,被氣得通紅的面色好了一些:「哼,今天晚上咱們可要好好玩玩,找些樂子,也去去我身上的晦氣!」
蘇婉清輕移蓮步,坐在她們身旁的繡墩上,柔美的小臉上神情淡淡:「有什麼好玩的,不過是些往日的把戲。」
安陽見她拆台也不生氣,反倒是一旁的沈若蘭眼珠子轉了轉:「表姐,你上次和我說今日帶了那東西出來給咱們瞧瞧,可是真的?」
安陽嬌哼一聲:「自然是真的,放心吧,我已先派人先送往芙蕖苑去了,晚上就給你們開開眼——對了,我還請了幾個庶民來,若真是無聊,咱們也能耍著他們玩一玩。你不知道,那個傻小子現在越來越有意思了,不光敢對我頂嘴,還會發火呢。」
沈若蘭立馬來了興趣,輕輕搖了搖安陽的手臂:「快跟我說說——」
坐在一旁的蘇婉清端著宮女奉上的茶盞看了看嬉笑的兩人,又冷冷掃向仍跪在一旁的一地宮人,瞥見遠處一團觸目的鮮紅,眼中升起淡淡的厭嫌。
一輛外觀普通的馬車正緩緩駛向京城南門,車廂裡坐著的正是趕赴芙蕖園參加宴會的林家兄弟二人。林智正在給林安講著入宴的注意事項,林安大咧咧地時不時插上兩句話,不時抱怨著這種場合實在無趣,還不如在家練武來得痛快。
「你當我想來?」林智淡淡瞥了他一眼,「公主親自下的帖子,你能不來?」
林安撇撇嘴,不再吭聲。因公主的生辰宴要舉行到深夜才會結束,兩人早已與林二娘說好,宴畢他們在京城暫居一夜,第二日再回家去。
兄弟二人在曲池坊北下車,步行上了金波橋。橋身以漢白玉砌成,欄杆上雕著栩栩如生的蓮花紋樣,橋下流水潺潺,倒映著兩岸連綿不絕的燈火,一眼望去竟看不到盡頭。走過長長的金波橋,在橋頭宮人的引路下,他們一路經過幾處雕樑畫棟的樓閣水榭,繞過一座假山疊翠的花園,才到了公主宴請的地點——瑤華苑。
此時已是華燈初上,盧俊一進到苑中,頓時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微微張口。苑門是一座三間的朱漆牌樓,門楣上懸著一塊泥金匾額,上書「瑤華苑」三字,筆勢飛動,顯然出自名家之手。穿過牌樓,眼前豁然開朗,一條寬約三丈的甬道筆直向前延伸而去,兩旁每隔數步便立著一對三尺高的鏤空銅燈,燈中燃著西域進貢的龍涎香,縷縷輕煙裊裊升起,與燈光交織成一片朦朧的光霧。甬道兩側的樹上掛滿了各色琉璃燈盞,有蓮花形的、有蝴蝶形的、有宮燈形的,五彩斑斕,將整條甬道照得如同白晝。
再往前行,樂聲漸近,歌聲越發清晰,男女的歡笑聲夾雜其中,說不出的熱鬧繁華。空氣中瀰漫著沉香、龍腦、蘇合等多種香料混雜的氣息,濃而不膩,薰人欲醉。
踏上最後一級台階,眼前的景象更是令人目眩神馳。整座宴席設在一處方圓數丈的平台之上,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紅底金紋,踩上去悄無聲息。兩側各設兩排宴席,每席之間以紫檀木雕花屏風相隔,屏風上鑲嵌著貝殼、瑪瑙、玉石,在燈光下閃爍著斑斕的光澤。每張席面上鋪著明黃色的緞面桌巾,擺滿了金盤玉盞,盤中盛著各式珍饈——有清蒸鰣魚、紅燒鮑脯、蜜炙鵝掌、桂花魚翅,還有數十樣叫不出名字的精緻點心,光是看著便讓人食指大動。席間每隔三尺便立著一座半人高的金漆立柱,柱頂鑲著一顆鴿卵大小的夜明珠,柔和的螢光將整座宴席籠罩在一片如夢似幻的光暈之中。宴席上空,縱橫交錯地拉著數十道鮫綃紗帳,薄如蟬翼,隨風輕輕飄動,將天上的月色也濾得朦朧了。
平台西側設有一座三層的樂台,台上十數名樂師分坐兩側,有的撫琴,有的吹簫,有的擊築,有的彈箜篌,樂聲悠揚,如泉水般流淌而出。樂台下方,數十名舞姬身披彩帛,手持羽扇,正隨著樂聲翩翩起舞,裙裾翻飛,宛如仙子下凡。
席中已是高朋滿座。賓客們或舉杯對飲,或低聲交談,或起身到他席敬酒,笑語喧嘩,熱鬧非凡。數十名粉妝宮娥手捧托盤,在席間穿梭往來,將一道道佳餚美酒送到賓客面前,動作輕盈,行雲流水。
盧俊一眼便看到了正北處主席位上托腮而坐的少女。她一身大紅色織金鳳袍,頭上戴著赤金銜珠鳳冠,冠上鑲著拇指大的東珠,在夜明珠的光輝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她的耳上掛著一對紅寶石水滴耳墜,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輕輕晃動,閃爍著妖冶的紅光。手腕上一對金鑲玉的鐲子,粗如小指,光澤流轉。她懶懶地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托著腮,另一隻手隨意地撥弄著面前金盤中的一顆荔枝,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矜貴之氣。她身側各坐了一名華衣少女,左邊那位一身月白色紗裙,容色清冷,正端坐著輕搖玉杯;右邊那位穿著鵝黃色襦裙,圓臉大眼,正湊在宮裝少女耳邊低聲說著什麼,不時發出幾聲輕笑。
安陽這場宴會請的大多是現今崇文館的學生,都是些十五六歲的少男少女,也有幾位師者在座,卻都遠遠隔開了。
將攜來的禮物交給迎上來的小太監,又被他照著林智的帖子上尋到兩人的座位,卻沒想竟是在主席位左側第二席,離那安陽也只有十步之遙。林智微微皺眉,林安則是滿臉不情願。
正懶懶回應著沈若蘭的安陽餘光瞄見正要入席的林家兄弟,立馬眼睛一亮,揚聲喊道:「智哥哥——安哥哥——這邊這邊!」
她一邊喊著,一邊朝他們招手,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個見到心愛玩具的孩子,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端著的公主架子。沈若蘭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熱情驚得微微一愣,手中的玉杯都頓了頓
一時間滿座賓客全都朝著剛入宴的兄弟二人望了過去。
畢竟是堂堂公主的生辰宴會,身為平民的他們也不好過於樸素。林智今日穿了一襲月白色的素面深衣,料子是上等的蜀錦,質地輕薄柔軟,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衣襟和袖口處繡著一圈細細的蘭草紋樣,用的是銀灰色的絲線,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卻在細節處透出一種低調的雅致。他的腰間繫著一條藏藍色的革帶,垂下一隻半舊的墨綠色荷囊,簡簡單單,沒有半點多餘的裝飾。可就是這般素淨的打扮,穿在他身上卻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將他清俊的面容和修長的身形襯得愈發出塵。他的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嘴角微微抿著,神色從容,不卑不亢,站在這滿是錦衣華服的宴席間,竟絲毫不顯寒酸,反倒有一種洗盡鉛華的乾淨。
林安則與兄長不同。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深衣,袖口處繡著幾枝疏疏落落的竹子,用的是銀白色的絲線,在燈光下若隱若現。他的身量比林智高出半個頭,肩膀寬闊,腰背挺得筆直,站在那裡像一棵挺拔的青松。他的面容不如林智那般精緻,卻是另一種風格——濃眉大眼,鼻樑高挺,嘴唇微微抿著,透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英氣。他不像林智那般從容,眉宇間帶著幾分不耐煩,時不時朝四周瞥一眼,像是在找什麼出口,可即便如此,那副俊朗的模樣還是引來了許多女客的目光。
兩兄弟一俊一秀,一冷一熱,站在一起相得益彰,雖比不上描金拋銀的華服,卻在這滿堂錦衣玉食的賓客中,生生拔高了一籌。
女客中有不少識得兩兄弟的,今夜見了他們不同以往的裝扮,不少都頰飛紅雲。有的低頭竊竊私語,不時偷瞄一眼,又飛快地收回目光;有的膽子大些,乾脆同鄰座的小姐妹指點著他倆笑談起來,笑聲輕輕的,卻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嬌羞。
聽到安陽的喊聲,林智和林安轉身看去,恰迎一陣微風襲來。林智的衣袂輕輕飄動,月白色的深衣在夜明珠的柔光下泛著瑩瑩的光澤,像是籠了一層薄霧。林安則微微側頭,藏青色的衣袍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寬肩窄腰的輪廓,引得幾個女客捂嘴輕呼。
這一幕落在安陽眼裡,倒也沒什麼不妥。她本就與林智相熟,知道他為人沉穩內斂,雖話不多卻從不讓人難堪;對林安也時常鬥嘴,嫌他嘴笨不會說話,卻又喜歡看他被氣得漲紅臉的樣子。此刻見他們來了,便笑盈盈地揮手示意他們入座。
林智帶著林安走上前去,停立在安陽席前,對她躬身輕拜。林智的聲音清朗沉穩:「恭祝公主千秋康健,福澤綿長。」林安跟著彎腰,甕聲甕氣地補了一句:「祝公主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說完還偷偷撇了撇嘴,被林智在身後輕輕拍了一下。
安陽微微頷首,算是應了,目光卻在林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揚起,也不知在想什麼。
兩人正要轉身入席,卻不想一旁席間一個少年忽然踉蹌著站了起來,面色漲紅,顯然是喝多了酒。他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朝主席位走了幾步,嘴裡含糊不清地嚷著:「公主……我敬公主一杯……」
他腳下一個不穩,整個人向前撲去,手中的酒杯脫手飛出,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安陽面前的案上,酒水四濺,濺濕了安陽的裙擺。
宴席上頓時變得鴉雀無聲,席西的樂師停止了敲打,端盤送碟的宮女太監也都跪了一地。安陽的脾氣在座的不少人都領教過,就算沒有親眼見過的也都聽人說過,當下各式目光投在了那個闖禍的少年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亦有看好戲的。
安陽低頭看著自己被酒水濺濕的裙擺,面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來人——」她的聲音不大,卻在這一片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那少年酒醒了大半,臉色慘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公主恕罪!公主恕罪!小人不是故意的——」
安陽冷冷地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那笑容裡沒有一絲溫度。
就在這時,席間卻響起了另一道人聲,生生打斷了她尚未脫口的命令。
「還當就我來的遲,原來已經有人比我更遲,還得罰跪。」
眾人皆朝著出聲之人看去,心道是誰這麼大膽子竟敢生生插了安陽的話。林家兄弟也都聞聲回頭望去。
就見一人單手撩擺踏上最後一層台階,緩緩步入席間,一襲白底鎏銀綢衫,腰扣紫玉雲紋銀帶,挽靈芝竹節玉簪,面若冠玉,身形修纖,體態瀟灑,氣質翩翩。
在座賓客靜靜地看著這人在一片蓮燈照耀下含笑走近,眼中皆是驚豔之色。
正在盛怒中的安陽被人搶了詞,一時卡在那裡,小臉憋得通紅,待要發作,卻在看見來人後瞬間蔫了下去。
若說她堂堂安陽公主在這世上還有不能惹的人,除了當今皇上,便只有兩個。一個是她四哥,另外一個就是眼前正緩緩朝她走來的翩翩公子。四哥是她不敢惹,這個則是她不想惹。
「表哥。」安陽乾笑著喚了一聲來人。一直坐在她身旁的沈若蘭乾脆站起身子,兩步小跑過去拉住來人一隻衣袖就要將他往安陽那席上帶。
「清遠哥哥,同我們坐一起吧。」
謝清遠不著邊際地扯回了自己被沈若蘭拉在手中的衣袖,對她微微一笑,而後轉身衝著林智點頭道:「林兄。」
此時林智清俊的臉上已沒了剛才的緊繃,抬手一揖:「謝兄。」
林智是經過顧明遠的舉薦才進了國子學唸書,期間雖不常來往,可也認得這位同在崇文館讀書的謝家大公子。兩人雖不同班,但因每次歲考都是名列前茅,自然沒少聽說過對方的事蹟。
「表哥,過來坐!」安陽接到沈若蘭頻繁送去的眼神,撇撇嘴提聲喊過了正在同林智講話的謝清遠。
聽到她的喊聲,謝清遠對林智無奈一笑後便轉身去了她那席,剛剛坐下便又聽安陽衝著林智笑道:「智哥哥也快入席吧,今天有不少好玩的呢。」
隨著林家兄弟的入席,樂聲和笑談聲漸漸響起,兩名宮娥快速地清理了地面上剛才安陽扔酒杯造成的污漬,宴會又重新恢復了剛才的熱鬧,若不是林安衣擺上的潮濕,恐怕沒人會記得剛才那場風波。
林安的臉色很不好看,林智輕聲問了他幾句,卻換來他一個苦笑,林智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宴席上觥籌交錯,笑語喧嘩,方才那短暫的插曲似乎已被眾人拋諸腦後。
「看什麼呢?」林智輕拍了一下林安的後腦勺,順著他的目光朝北看去,而後笑道,「謝公子的確是個俊秀人物,連你都不免要多看幾眼。可惜——唉,不提也罷。」
林安聽了他前半句話,正想辯解,又被他一句「可惜」勾起了好奇心,見他就此打住,疑惑道:「可惜什麼?大哥怎麼不說了?」
問了林智何事,他並不回答,自顧夾了菜吃。林安心知他是不願效那長舌婦人背後議人,也不勉強,伸手取了沉甸甸的銀頭箸,小口嘗起菜肴來。
沒吃幾口,就聽耳邊的嘩笑聲漸漸小了下來。再抬頭一掃,便見安陽不知何時從席上站了起來,舉起手中玉杯,嬌聲道:「今日是我安陽十五生辰,能與各位同慶,實是歡欣。來來,大家共飲此杯。」話畢她便將酒杯湊到紅唇下,一飲而盡,又將空杯展與人前。
見此情景,在座賓客皆長身而起,舉起手中杯盞,揚聲喝道:「賀公主芳華!」雖聲音不甚齊整,卻也高亢嘹亮。林安作勢將酒杯往唇邊湊了湊,眼瞼微抬,看向一臉嬌笑的安陽。不論她先前作為,此刻這位公主殿下確實是身帶尊貴之氣。
安陽見眾人飲盡,方才將玉杯置於案上,又兩手合在一處輕拍兩下。只聽西席樂台所奏曲調陡然變音,兩行身姿窈窕的舞女輕快地步於席間空地處,隨著優美的樂聲緩緩舞動起來。
在座不少血氣方剛的少年,難免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個個姿容佳好的舞女。林安撇撇嘴,偷看了一眼側頭不語的林智,見他雖也在觀賞舞蹈但眼中卻冷靜依舊,暗嘆一聲自家大哥真是好定力。
之後又有幾個節目,除了一些江湖技人表演的雜技,不是群舞就是獨舞。林安無聊地快要睡著的時候,正在席中轉圈的舞女才終於停下擺了最後一個姿勢。
主席位上,沈若蘭趴在安陽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喝了幾杯酒而臉色嬌紅的公主殿下便又伸手輕拍幾聲。那台上的舞女退下,不逾片刻就有幾名宮娥各自手捧一隻竹筒穿梭入賓客席間。
林安看著林智面色平靜地從一名宮娥躬身遞到他們這席前的竹筒中抽了一支木簽出來,而後那宮娥又轉至下一席上。
林智扭頭迎上林安疑惑的眼神,伸手遞過那根綠頭簽給他,解釋道:「這根綠頭的是行簽,上刻有不同的數字,專供客人抽選。公主作為主人,手上又有同等數目的紅頭的擇簽和少量金頭的令簽。咱們先抽了行簽,等下公主再選了同樣刻有數字的擇簽,凡是被抽中的,皆要繼續親自選了金頭的令簽,據上書的指示做一件事情才行。最後令簽使完,主人便會擇一位完成令簽最優者送上彩頭。」
林安點點頭,將手中一指寬窄的扁平木簽翻過來一看,果然見底端刻有「十七」兩個黑體小字。抬頭看去,只見在座賓客每席皆有一人手持一支六七寸的長簽。再看安陽面前的矮案上,不知何時多了兩隻雕花竹筒,一隻筒內插著密密的紅頭簽,另一隻筒內則是寥寥幾支金頭簽。
「這叫做斗簽,據說是安陽公主最先出的點子,現下卻是高官女眷們閒來無事最喜用來打發時間的樂子。我也是頭一次見到。」
林安有些擔憂地問:「那令簽上的要求不會讓人為難吧?」
林智輕輕搖頭,不確定道:「聽說都是些吟詩作對之事,就是不知公主的令簽有何不同。」
林安待要再問,就聽席上傳來安陽的笑語聲:「在座共四十八席,每席擇一人得簽,加上我這席上的兩支,共是五十支行簽。不過我今日只準備了十支令簽,這綠頭簽都在你們手中了,各位可要看好上面的,等下被我抽中想要賴賬可是不行的。」
主席位上,安陽一臉嬌笑地飲了口酒,而後伸手在紅頭簽筒上撥捻了一陣,直到所有賓客的目光都移至她手間,這才輕輕抽出了第一支擇簽來。
「十二。」
安陽清晰地念出簽底的數字,眼中流波一閃,卻不見席上有人動彈。眉頭剛要皺起,就聽身旁一人輕笑道:「真是巧了,頭一個便是我。」
坐在沈若蘭身旁的謝清遠緩緩起身,衝著眾人一比手中綠頭簽,底下不少人便開始低聲嘀咕起來。
沈若蘭輕輕拍著小手,在一旁湊趣:「清遠哥哥今日可不許抵賴——快點快點,抽令簽!」
林安側目看去,只見主席位上的謝清遠輕輕彎身從矮案上金頭簽筒中取出一支木簽來遞給了安陽。對方只瞄了一眼簽文,便衝眾人道:「咱們今日的令簽有些新花樣,需得協作才行。我表哥這支簽上刻著『舞劍題詩』四字,看來是要先等我抽出這舞劍之人才行。」
說罷她便飛快地又抽了一支擇簽出來,揚聲念道:「是個二十三!」
席上眾人一愣,就見安陽身旁又一人站起,卻是表情有些不悅的蘇婉清。
「是我。」蘇婉清將手裡的綠頭簽朝桌上一放,俯身抽了支令簽出來遞給安陽。
安陽接過來一看,頓時樂了,拍了兩下矮案後才忍笑對著眾人道:「真是巧極,剛要尋這舞劍之人,便是叫她抽中『月下劍影』,那就勞煩婉清姐姐給咱們大夥舞上一劍吧。」
話音剛落,便見席西兩名小太監小心翼翼地抬著一柄長劍進了席間,又有兩人在旁布了一張紅木高桌,擺上文房四寶以及題詩所用的筆墨紙硯。
曲江之上的芙蕖園在夜色中盛開,瑤華苑內燈火通明,百丈紅毯之上賓客滿席卻不見半人言語,只有月色下一道凌厲的劍光劃破長空,伴隨著劍鋒破風的細微聲響。
紅繚紗帳垂下處,一襲月白素裙的柔美女子手持長劍,身形矯健如游龍,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道銀白色的弧線。她的劍法輕盈靈動,時而如飛燕掠水,時而如驚鴻照影,長裙隨風翻飛,與劍光交織成一幅動人的畫面。在她身側不遠處,立著一身姿修長的白衣公子,一手撩袖,一手握筆,伏案在紙間奮筆疾書,似在寫詩。
林安單手托腮看著不遠處正合作應簽的那對俊男美女,腦袋裡剛蹦出一個「才子佳人」的念頭,就聽見席上漸漸響起了人們低聲輕語的類似讚美。
他雖不懂劍術,可是也看得出蘇婉清這劍舞著實優美動人至極,這也算是他見到的第一個文武兼備的佳人了,不愧是大家閨秀出身,比起他這種小門小戶的子弟,確實要有「範兒」得多。
只是不知為何,看著這對從各方面來說都十分映襯的男女,他的心裡奇異地升起一股彆扭的情緒來。皺眉壓下這種感覺,林安側身湊近身旁的林智,小聲在他耳邊道:「這個蘇小姐劍舞得真好看。」
林智淡淡應了一聲,簡單回道:「嗯,蘇小姐的劍術確實有名。」
沈若蘭剛要再問,就見不遠處一個少女被身邊的人推了出來,踉蹌了幾步,站穩在席間空地上。那少女穿著一身半舊的鵝黃色襦裙,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在這滿堂錦衣華服的賓客中顯得格外樸素。她面色微紅,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顯然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了。
席間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指指點點。那少女的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紅,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安陽坐在主席位上,拇指輕輕摩擦著玉杯邊緣,衝她眯眼一笑:「你是哪家的?怎麼跑到本宮的宴會上來了?」
「哦——」安陽拖長了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隨姨母來的?那你的姨母倒是好大的面子,連本宮的宴會都能隨便帶人進來。」
少女的頭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發抖,卻不敢辯解半句。
安陽把玩著手中的玉杯,目光在那少女身上轉了一圈,忽然笑道:「既然你來了,那便替你那姨母抽一支令簽吧。抽中了,照著做了便是;若是不做——」她頓了頓,語氣輕飄飄的,「本宮的宴會,可不是誰都能隨便進出的。」
那少女渾身一顫,顫巍巍地抬起頭,眼中已含了淚光。她看了看四周,滿座的賓客要嘛低頭飲酒,要嘛扭頭與鄰座交談,竟無一人願意替她說一句話。她咬了咬嘴唇,終於還是挪動腳步,一步一步朝主席位走去。
她躬身立在安陽案前,顫抖著伸出手,從金頭簽筒中抽了一支木簽出來,雙手捧著遞給安陽。
安陽接過那支簽,只瞄了一眼,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揚聲念道:「『吟詩作畫』——倒是風雅得很。」
她將簽文遞給身旁的謝清遠,謝清遠接過來一看,也微微笑了,低頭看向那少女,溫聲道:「這位姑娘,既然抽中了『吟詩作畫』,那便請唸一首詩,在下照著姑娘的詩意來作畫,可好?」
那少女接過簽文,看了一眼,臉色頓時變得慘白。她張了張嘴,聲音卻像是卡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半晌,她才艱難地擠出一句話:「民女……民女不善吟詩……」
謝清遠微微一笑,正要開口,安陽卻搶先道:「不善吟詩?那你來本宮的宴會做什麼?本宮這裡,可不養閒人。」
少女的頭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發抖,卻不敢辯解半句。
「本宮現在就告訴你!你要麼就給本宮賦詩一首,不然——你的兩隻手就都別要了!」
站在一旁看著安陽發火的謝清遠微微皺起眉頭,低聲勸道:「安陽,不要這樣。」而後又扭頭對那少女和聲道:「姑娘只需應個景便是,我畫的是景,作詩確實不難。姑娘不必自謙,盡管試試。」
那少女在心裏糾結了一下,暗嘆一口氣,知道今晚自己若是不趁了安陽的意,恐怕下場會很慘。她抬眼看了看四周,滿座的賓客臉上掛著譏諷的笑容,一副看好戲的模樣。她再看了看主席位上的安陽,那位公主殿下正冷冷地盯著她,眼中沒有一絲溫度。
她咬了咬牙,轉身朝那張紅木高桌走去。兩名宮娥早已將謝清遠的畫作重新平鋪在了桌上。她輕撩起衣袖,露出小半截手臂,提筆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筆寫了下去。
一時間,席間鴉雀無聲,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響。那少女的動作從最初的顫抖漸漸變得平穩,眉間的緊張也一點一點鬆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的神情。
不多時,她擱下筆,退後一步,垂手而立。
安陽挑了挑眉,示意身旁的宮女將那張紙取過來。宮女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張墨跡未乾的宣紙,呈到安陽面前。安陽接過來,只看了一眼,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哈哈哈——」安陽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這是什麼詩?『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我表哥畫的是秋山明月,你給我寫春眠?這景應得可真好!」
席間頓時爆發出一陣哄笑,有人笑得直拍桌子,有人笑得捂住了肚子。那少女的臉色從白轉紅,又從紅轉紫,嘴唇顫抖著,眼眶裡蓄滿了淚水。
謝清遠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也忍不住微微搖頭,嘴角含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安陽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揚聲道:「來來來,再抽一支!本宮倒要看看,你還能寫出什麼好詩來!」
那少女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連詩都不會作,又怎麼會舞劍?她顫抖著站在原地,手足無措,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席間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沉默。不少賓客看著那少女瑟瑟發抖的模樣,眼中露出不忍之色。有人低聲嘆息,有人輕輕搖頭,更多的人則是默默地移開了目光,不忍再看。
林智坐在席間,看著那少女狼狽的模樣,額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酒杯,指節泛白。坐在他身旁的林安也是面色發白,偷偷拉了拉林智的衣袖,低聲道:「大哥……還好小妹沒來……」
林智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他想起出門前,棠落說自己染了風寒,起不了床,還特意讓翠屏來傳話說不能來了。當時他還有些遺憾,覺得小妹錯過了這樣的盛會。此刻他卻暗暗慶幸,慶幸小妹沒有來。若是站在那裡的換成棠落,以她的性子,怕是要被安陽逼得走投無路。
林安又低聲道:「你看那姑娘,多可憐……這些人怎麼就沒一個替她說話的?」
林智淡淡掃了一眼四周那些非富即貴的賓客,輕聲道:「誰敢?那是公主。」
林安咬了咬牙,不再說話,只是緊緊攥著拳頭,眼睛死死盯著主席位上的安陽,眼中滿是憤怒和不平。
那少女站在原地,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紅毯上,無聲無息。
安陽卻像是玩上了癮,揚聲道:「來來來,再抽一支!本宮倒要看看,你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那少女顫抖著走到案前,又抽了一支金頭簽出來。她低頭一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幾乎站不穩。
「念出來!」安陽冷冷道。
那少女艱難地張了張嘴,聲音細得像蚊子叫:「盲……盲眼猜物……」
趙婉寧眼珠一轉,立馬拍起了巴掌:「好好!這個好玩兒!比那吟詩作對的要好玩多了!」
安陽也不理她,抬手招來一名宮娥,側頭在她耳邊吩咐了幾句,然後對著那少女挑眉一笑:「等下本宮取件東西出來給你猜。若是你猜得中,那本宮便免你的罪。你先將眼睛蒙上吧!」
說完不等那少女反應,便有兩名宮娥手捧絲帶上前,在她眼周蒙了幾圈,直至她連一絲微光都再難看清為止。
雙目被蒙上,眼前一片漆黑,從四周傳入耳中的低語和淺笑雖不似方才那般惡意,卻也有種別樣的清晰讓她感到不舒服。一陣冷風吹來,那少女打了個寒噤,強忍著不讓心中淡淡的恐懼發酵,她雙手緊握成拳,任牙齒咬住舌尖帶來的點點刺痛提醒自己——忍一忍,再忍一忍。
趙婉寧看了一眼僵立在不遠處的少女,扭頭衝安陽神秘兮兮地問道:「表姐,是那東西麼?」
安陽面上帶了得意,輕輕點頭。從剛才起便一直沉默不語的謝清遠猶豫了一下,開口溫聲對安陽勸道:「等下不管這位姑娘有沒有猜到,都不要再為難她了,可好?」
「表哥,今天是我生日,你是怎麼回事?? ——好了好了,等下她猜不中,我也不罰她,行了吧?」安陽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謝清遠見她這麼說,心中便鬆了一口氣。他這個公主表妹,雖然平日對他頗有些敬意,但脾氣拗起來卻是誰的話都聽不進的。他還真擔心等下她那牛脾氣發了,對人家小姑娘不依不饒的,那可就壞事了。
又過片刻,便有兩個太監合抬著一件蒙著黑罩的東西走進席間,那東西沉甸甸的,兩個太監抬得額頭青筋暴起,腳步都有些踉蹌。他們小心翼翼地將那東西放在方才謝清遠作畫的那張紅木桌子上,桌面都微微顫了顫,發出沉悶的一聲響。那黑罩隨之晃動了幾下,隱約勾勒出底下物事的輪廓——像是一個方方正正的籠子,體積不小,似乎裡面還藏著什麼活物,因為那黑罩偶爾會有一兩處微微隆起,又緩緩平復,像是裡面的東西在輕輕呼吸。
再說兩名宮娥扶著站在場中的少女走到桌前,又低聲給她講了一些規矩。眾人就見那少女動作緩慢地伸手探了探,指尖在冰涼的空氣中微微顫抖,最後將一雙小手放在桌面上便不再動彈。她的手背白得近乎透明,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兩隻受驚的蝴蝶,停在桌沿一動也不敢動。
這「盲眼猜物」在座的賓客多是玩過的,也就是得了令簽的人蒙上眼睛,旁邊的人都不能給提示,單憑這蒙眼的人一雙手去觸摸,猜出主人家給的物件。若說難易程度,那全要看主人家給出什麼樣的東西了。
現下這桌子上擺著的可不是什麼小玩意兒,不少人都小聲嘀咕了起來,相互猜測著,一時間眾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那蒙著黑罩的東西上,就等著安陽命人揭開,先讓他們看看是什麼稀罕玩意兒。有人說是奇珍異寶,有人說是西域進貢的珍玩,還有人低聲猜測是某種罕見的樂器。竊竊私語聲像潮水般在席間蔓延,卻又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緊張。
「掀了吧。」
守在桌邊的兩名太監聽見安陽的命令,便有一個伸手利索地將罩在那東西上面的黑布抽了下來。黑布滑落的瞬間,帶起一陣微風,吹動了桌上尚未乾透的墨跡。
「啊——!」
站在那少女身邊的兩名宮娥同時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踉蹌著倒退了好幾步,腳下絆到了紅毯的邊緣,雙雙跌坐在地。她們面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手指顫巍巍地指著桌上的東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拼命往後退,像見了鬼似的,連滾帶爬地退到了一丈開外,縮在一起瑟瑟發抖。
一瞬間,滿座賓客無不膛目結舌,直愣愣地看著那原在黑布下掩著的東西。有人手中的酒杯「噹」地掉在了案上,酒水灑了一桌;有人筷子從指間滑落,叮叮噹噹滾到了地上;有人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攏;有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身子,彷彿離那東西遠一些就能多一分安全。
這是一隻兩尺來高的黑鐵籠子,足足一個成年人環抱那樣大小。鐵欄杆有拇指粗細,每一根都打磨得鋥亮,在燈光下泛著冷森森的光澤。欄杆之間的縫隙極窄,只容得下一隻手掌勉強探入。
籠子裡面關著一隻比籠體小不了多少的白色凶禽。它的身軀碩大,蹲伏在那裡像一團凝結的白雪,可那雪卻散發著逼人的寒氣。一身雪亮的羽毛根根分明,像是用銀絲編織而成的鎧甲,在夜明珠的光輝下閃爍著冰冷的銀光。它的頭顱高昂,金黃色的巨喙如同一把彎刀,尖端微微下勾,閃著鋒利的寒芒。最讓人心驚肉跳的便是那一對陰森又充滿戾氣的血紅色眼珠——那紅色濃得像凝固的鮮血,又像燃燒的炭火,帶著一種原始而野蠻的殺意。那雙眼睛緩緩轉動,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凡是被它盯上的,都覺得脊背發涼,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
在座不乏見多識廣之輩,有跟隨父親征戰過的勳貴子弟,有遊歷過西域的世家公子,可卻沒一人能辨得出來這隻鳥禽的類別。它不像鷹,也不像鷲,更不像尋常所見的任何一種猛禽。它靜靜地蹲在那裡,卻像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週身散發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威壓。
「安陽!」謝清遠繃著臉衝安陽公主喝了一聲,他的聲音裡帶著少見的嚴厲。他萬沒想到她竟然拿了這東西出來讓人猜。他站起身來,衣袖帶翻了案上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白色的桌巾上洇開,像一朵迅速綻放的花。
安陽難得地沒有理會他,嘴角泛起一絲冷笑,揚聲道:「姑娘,還請摸摸看,這是什麼東西。」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可那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
那少女雖被蒙著眼睛,但也能感覺到場上氣氛的僵冷。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在她的胸口擂鼓。單單剛才那兩名宮女的態度便讓她感覺到不妙——那兩聲尖叫,那踉蹌的腳步,那顫抖的聲音,都像是刀子一樣扎進她的心裡。聽了安陽的話,她一時間不知道是否該伸手,只是僵在原地,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咯咯作響。
「讓她摸!」安陽也沒給她多少考慮時間,一巴掌拍在案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案上的杯盞都跳了跳。
站在桌對面的兩名太監相視一眼,繞到那少女那邊,一人捉住了她一隻胳膊。那兩雙手像鐵鉗一樣箍住她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她的皮肉裡。不顧她的掙扎,拖著她朝那一掌寬窄的籠縫裡送。那少女拼命往後退,腳下的紅毯被蹬得起了皺褶,可她的力氣哪裡比得過兩個成年男人?她的手臂一寸一寸地向那鐵籠靠近,她能感覺到籠子裡傳出的陣陣寒氣,能聞到那股野獸特有的腥臊味。
鐵籠中那隻雪白的凶禽冷冷地偏頭盯著朝它伸近的小手,血紅色的眼珠微微瞇起,瞳孔豎成一條細線。它金黃的巨喙微微張開,露出一截猩紅的舌頭,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像是在醞釀著什麼。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刮在每個人的心口上。沒有人會懷疑,被它那麼一嘴啄下去,那少女的手是否還會安然無恙地呆在腕上——恐怕連骨頭都會被啄穿。
席間眾人無不屏氣凝神,連呼吸都放輕了。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別過了頭去,有人緊緊咬住了下唇,有人攥緊了拳頭。之前同那少女說過幾句話的中年婦人更是被身邊的人捂著嘴巴使勁兒按在席上,無法起身,只能從指縫間發出嗚嗚的低泣聲。整個宴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每一個人,只有那凶禽喉嚨深處發出的低鳴,在夜色中迴盪,像來自地獄的召喚。
不要摸!」
一道清朗的聲音陡然響起,壓過了席間的竊竊私語。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月白色深衣的少年從席間站了起來,面色沉凝,雙目直視主席位上的安陽。
林安一愣,伸手去拉,卻拉了空——林智已經離席而出,大步朝那少女走去。
「林智?」安陽瞇起眼睛,語氣不善,「你要做什麼?」
林智走到桌前,先是伸手按住那兩個太監的手臂,將他們推開,而後轉身面對安陽,躬身一揖,語氣不卑不亢:「公主,這位姑娘與此事無關,不過是代人受過。若公主非要有人來猜這物件,不如由學生代勞。」
席間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林安瞪大了眼睛,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安陽盯著林智看了片刻,忽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你倒是膽子不小。行,本宮准了——你把手伸進去摸,摸出來是什麼,便饒了她。」
林智直起身,點了點頭,轉身面向那隻鐵籠。那少女被人從地上扶起來,踉蹌著退到一旁,仍被兩名侍衛看住,動彈不得。
林智深吸一口氣,將手緩緩探入籠縫之中。
籠中那隻雪白的凶禽偏頭盯著伸進來的手,血紅色的眼珠轉了轉,金黃的巨喙微微張開,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咕嚕聲。眾人屏息凝神,膽小的女客已經捂住了眼睛。
可那凶禽卻沒有啄下去。
它低下頭,用那顆雪白的腦袋輕輕蹭了蹭林智的指尖,動作溫柔得像是家養的貓兒,哪裡還有方才那股陰森戾氣?它又蹭了幾下,喉嚨裡的咕嚕聲漸漸變成了低低的咕咕聲,像是很舒服的樣子。
席間眾人無不目瞪口呆。
林智也愣了一下,隨即試探著將整隻手都伸了進去,輕輕撫摸那凶禽的頭頂。它不但沒有反抗,反而將腦袋往他掌心裡拱了拱,眼睛微微瞇起,一副享受的模樣。
安陽所坐的位置剛好能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一雙美目難得地呆滯起來,腦中只閃過一個念頭:不應該啊!不應該是這樣的啊!這銀霄向來兇猛,連餵養它的馴獸師都不敢輕易觸碰,怎麼會對一個陌生人這般親近?
從震驚中回神的安陽捏緊了手中的酒杯,狠狠灌了一口入喉,厲聲道:「摸好了就告訴本宮,這是什麼東西!」
謝清遠強壓下心中的奇異之感,回頭衝著安陽皺眉低聲喝道:「安陽,不許鬧了!」
卻不想他這麼一句話丟過去,安陽當場便一腳踹偏了身前的矮案,面上帶著猙獰,怒笑道:「好!那我就不鬧了——來人,把這個藐視皇室的臭丫頭給本宮拿下!」
這麼一聲令下,便從宴席東北角躥出兩名腰間挎劍的輕甲侍衛,飛快朝那少女跑去。
鐵籠中的凶禽猛然長嘯一聲,開始撲騰起來,翅膀拍打著鐵欄杆,發出巨大的聲響。那少女被它突然的狂躁嚇得倒退了兩步,卻掙不開身邊的兩個太監,只覺得身後又伸來兩雙手,狠狠按住了她的肩膀。
「住手!」
那少女雙肩猛然一痛,措不及防地被按著跪在了地上,膝上一陣刺痛,剛掙扎兩下,便覺得頸間貼上一件冰涼的東西。
林智站在一旁,眼睜睜看著這一幕,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而是動不了。那兩個侍衛手中的長劍在燈光下閃著冷森森的光芒,離那少女的頸項不過寸許。他若再往前一步,那把劍隨時可能劃下去。
他僵在原地,脊背一陣一陣地發涼,冷汗順著額角滑下來,滴在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棠落。
若是此刻跪在那裡的不是這個素不相識的少女,而是他的小妹——若是棠落被人按著跪在地上,脖子上架著冰冷的利劍——她會怎樣?她那麼怕疼,小時候被針扎一下都要紅眼眶;她那麼膽小,連院子裡的野貓突然竄出來都能嚇一跳。若是她被這樣對待,怕是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林智的拳頭攥得咯吱作響,指甲幾乎嵌進掌心裡。
還好她沒來。
還好她裝病。
還好她不在這裡。
這幾個念頭在他腦中反覆翻滾,像浪潮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每一次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可每一次又伴隨著更深的自責和後怕。他怎麼會同意帶小妹來這種地方?他怎麼會以為只要小心謹慎就能平安無事?在公主面前,他們這些平民算什麼?一根手指就能碾死的螻蟻罷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那個跪在地上的少女,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她死死咬住的嘴唇,看著她被淚水模糊的側臉。
那張臉,和棠落沒有一絲相像。可此刻他卻覺得,那分明就是他小妹的臉。
安陽身子一鬆,背靠著軟墊,嬌厲的聲音雖沒有壓過籠中凶禽的嘯聲,卻也清清楚楚:「今日便讓你們見識見識,惹本宮生氣的下場!」
「嗯?」安陽話音剛落,一個略微上揚的鼻音便意外清晰地傳入席間眾人的耳中,正在籠中撲騰的凶禽也停下了利嘯。
「惹你生氣會有什麼下場?」
只聽到這低沉的聲音,剛往口中送了一口酒的安陽臉色便是一白,面上帶上了幾分慌張。
強咽下口中的酒水,她緩緩從柔軟的座墊上站直身子,視線越過遠處被侍衛挾持住的那少女,朝他們身後看去。
「二、二哥。」安陽的這聲叫喚在此刻靜悄悄的宴席上顯得格外清晰,眾人敏銳地察覺到她聲音中的微顫,與方才囂張跋扈的模樣判若兩人。
架在那少女脖子上的劍突然被收了回去,按在她肩膀上的手也飛快撤走,接著便是「噗通」幾下跪地的聲音。那少女僵硬了片刻便癱坐在地上,剛要伸手去摸發疼的膝蓋,卻見一道人影已經快步走了出去。
是林智。
他不知何時從席間站起,大步走到了場中央,躬身朝來人行了一禮,聲音清朗而沉穩:「參見晉王殿下。」
這位晉王,名喚李承衍,乃是當今皇上的第三子。他生母早逝,自幼在宮中獨自長大,性情清冷寡淡,不喜與人親近,即便是面對父皇,也鮮少露出笑顏。他平日深居簡出,極少參與皇子間的宴飲交遊,在朝中雖無赫赫之名,卻也沒有人敢輕視於他。今夜他恰好在芙蕖園內下榻,聽聞安陽這邊鬧出了動靜,本是懶得理會的,卻不知為何,還是親自過來看了看。
李承衍微微頷首,目光淡淡掃過場中狼藉,最後落在安陽身上。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眼神清冷如霜,不含半點情緒,卻讓安陽的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二哥……」安陽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哪裡還有方才半分的張揚跋扈。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那原本跪在桌邊、一直低眉順眼的一名太監,猛然暴起,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直直朝李承衍刺去!
「殿下小心!」林智距離最近,想也不想便撲了上去。
那刺客的匕首原本是衝著李承衍的胸口去的,被林智這一擋,偏了幾分,狠狠扎進了林智的左臂。鮮血瞬間湧出,順著他的手臂淌下來,滴在紅毯上,洇開一朵一朵觸目驚心的血花。
與同時,那少女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尖叫一聲,本能地往後退,卻被那刺客一把抓住,狠狠推了出去,正撞在李承衍身上。少女的額頭磕在他的腰間,整個人軟軟地滑落在地,昏了過去。
李承衍低頭看了一眼那少女,面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微微皺了皺眉,像是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東西。他抬腳將那少女輕輕撥到一旁,而後抬眼看向那刺客。
那刺客已被侍衛團團圍住,幾招之間便被制服,五花大綁地押了下去。從頭到尾,李承衍甚至沒有移動過一步,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座亙古不化的冰山。
場面一時混亂至極。賓客們驚叫連連,有人跌坐在地,有人往後躲閃,一時間杯盤狼藉,桌椅傾倒。
林安從席間衝了出來,跑到林智身邊,看著他手臂上那道深深的傷口,臉色煞白:「大哥!你的手——」
林智咬了咬牙,忍著劇痛,低聲道:「沒事。」
李承衍的目光終於落到了林智身上。他看著林智手臂上還在淌血的傷口,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帶回府中,傳太醫。」
他的語氣平淡至極,聽不出任何關切之意,彷彿只是在吩咐一件尋常小事。可那話中的意思,卻讓林安愣了一下。
「殿下,我大哥的傷——」林安連忙道。
「死不了。」李承衍打斷他的話,語氣依舊淡淡的,「但若是耽擱了,廢了那隻手,便可惜了。」
說罷,他轉身離去,衣袂在夜風中輕輕飄動,背影清冷而孤絕。身後的侍衛們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林智,又有人將那昏迷的少女抬上軟轎,一行人匆匆朝晉王府的方向行去。
林安跟在後面,腳步匆匆,不時回頭看一眼被扶著的林智,心裡又急又怕。大哥的手臂一直在流血,那傷口看起來很深,若是傷了筋骨,以後還怎麼寫字、怎麼考試?
晉王府坐落在崇仁坊,離芙蓉園不遠。馬車在府門前停下,府中的下人早已得了消息,備好了客房和熱水。林智被扶進一間乾淨整潔的廂房,那少女則被安置在隔壁的屋子裡。
不多時,太醫便匆匆趕到。那是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背著藥箱,步履矯健,一看便知是醫術精湛之人。
他先看了林智的傷口,仔細清洗、上藥、包紮,一邊處理一邊點頭道:「所幸沒有傷到筋骨,好好將養一個月便能痊癒。只是失血過多,這幾日需得靜養,不可勞累。」
林安聽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一半。他又問:「那隔壁的姑娘呢?」
太醫捋了捋鬍鬚,道:「那位姑娘外傷不重,只是受了驚嚇,又磕到了頭,昏了過去。老夫已經開了安神的方子,服上幾劑便無大礙。」
林安連連道謝,送走了太醫,又回到林智床邊。林智半靠在床上,臉色雖然蒼白,精神卻還好。他見林安一臉後怕的樣子,笑了笑,道:「哭喪著臉做什麼?太醫不是說沒事了嗎?」
「大哥,你差點就——」林安說不下去了,眼眶泛紅。
林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道:「別想了,都過去了。倒是那位姑娘——」他頓了頓,「她還好嗎?」
林安點點頭:「太醫說沒什麼大礙,只是受了驚嚇。」
林智微微頷首,不再說話,只是閉上了眼睛。林安在一旁坐下,看著大哥蒼白的臉色,心中暗暗慶幸——還好那匕首刺中的是手臂,不是胸口。還好小妹沒來。還好……
窗外夜色沉沉,偶爾傳來幾聲蟲鳴。晉王府的燈火在風中輕輕搖曳,將兄弟二人的影子投在窗紙上,一動一靜,像是這驚魂一夜中僅有的一點安寧。
林智是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痛驚醒的,雖然眼睛只能睜開一條細縫,可也感覺到自己正趴在軟綿綿的褥子上,左臂傳來的粘膩痛感讓他輕哼出聲。
「大……大哥……」
屋裡伺候的丫鬟聽見他細微的聲響,連忙放下手中的東西跑了出去。
眨眼間林安便從門外衝了進來,奔到床邊隔著紗帳,輕聲叫喚:「大哥、大哥。」
「嗯。」林智聽見了林安的聲音,忍著痛輕輕應了一聲。
「大哥,你身上有傷,乖乖趴著不要動,好好休息。」林安的聲音帶著顫抖,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
「嗯。」知道林安就在身邊,林智放心不少,蒼白的臉貼著光滑的絲枕,心裡想著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變故,左臂的痛感因他的分神減緩不少,不大一會兒他便沉沉睡了過去。
昨晚太醫給林智處理傷口時,他就在一旁看著。太醫用剪刀剪開染血的衣袖,露出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匕首刺得很深,幾乎貫穿了整個上臂,血肉翻開,隱約可見白森森的骨頭。林安只看了一眼,便覺得胃裡一陣翻湧,差點吐出來。太醫用烈酒清洗傷口時,林智疼得渾身顫抖,額上青筋暴起,卻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有死死攥著床單的手指洩露了他的痛苦。那床單被他攥得皺成一團,指甲幾乎嵌進掌心,滲出血來。
清理完傷口,太醫又用細細的銀針在傷口周圍紮了好幾針,說是止血的。每紮一針,林智的身體就繃緊一分,額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林安在一旁看著,手腳冰涼,想幫忙卻不知道能做什麼,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遞上乾淨的帕子,讓太醫擦去那些不斷滲出的血。
好不容易處理完傷口、上好藥、包紮妥當,林安以為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誰知半夜裡,林智突然發起了高燒。他的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額頭燙得嚇人,整個人蜷在床上,時而冷得瑟瑟發抖,時而又熱得把被子踢開。林安急得團團轉,叫來了太醫,太醫說是傷口感染引起的,開了退燒的藥,又吩咐用冷帕子敷額頭降溫。林安便坐在床邊,一遍又一遍地替林智換冷帕子,手指冰得發麻也不敢停。
折騰了大半夜,高燒總算漸漸退了。林智沉沉地睡去,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林安卻不敢離開,只是靜靜地坐在床邊,透過紗帳看著大哥瘦削的側臉,心裡又酸又澀。
天亮之後,林安將林智暫時託付給晉王府的丫鬟和侍從,自己匆匆趕回清溪鎮。
林二娘正坐在院子裡做針線,見林安一個人回來,臉色還那麼難看,心裡便咯噔了一下。
「安兒,你大哥呢?」
林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哽咽:「娘,大哥他……他受傷了。」
林二娘手中的針線掉在了地上,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強撐著站起來,顫聲問:「怎麼回事?傷哪兒了?嚴重嗎?」
林安低著頭,將宴席上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當聽到林智替晉王擋了一刀、左臂被匕首刺穿時,林二娘的身子晃了晃,幾乎站不穩。棠落從屋裡衝出來,一把扶住她娘,臉色也是煞白。
「娘,您別急,我這就去收拾東西,咱們一起去京城照顧大哥。」棠落說著就要轉身回屋。
林二娘搖了搖頭,拉著棠落的手,強自鎮定道:「不,你在家等著,娘去。你一個姑娘家,住在外頭不方便。」
「娘,您一個人去,誰幫您跑腿?誰幫您傳話?」棠落急道,「晉王府是皇家的地方,您人生地不熟的,萬一有什麼事——」
林安在一旁聽著,突然開口道:「娘,不如這樣——我送小妹和翠屏、碧紋去晉王府,把她們安頓好,我再回來陪您。這樣小妹有人照應,您也不用擔心她一個人在外頭。」
林二娘愣了一下,看看林安,又看看棠落,猶豫道:「可是你大哥那邊——」
「大哥有太醫照看,又有小妹和兩個丫鬟伺候,短不了什麼。」林安難得冷靜地分析道,「倒是您一個人在家,我放心不下。我把她們送到就回來,來回不過半日功夫。」
林二娘沉吟片刻,終於點了點頭:「也罷,就這麼辦。」
棠落連忙拉著翠屏和碧紋去收拾行李。翠屏手腳麻利,不一會兒便收拾好了幾件換洗衣物和日常用品;碧紋則細心地帶上了林二娘連夜熬好的補湯和幾樣棠落愛吃的點心。
臨出門前,林二娘拉著棠落的手,低聲道:「照顧好你大哥,也照顧好自己。」
「娘放心。」棠落握了握她娘的手,轉身上了馬車。
林安坐在車轅上,揚起鞭子,馬車噠噠地朝京城的方向駛去。棠落掀開窗簾,看著漸漸遠去的家門,心中又是擔憂又是酸澀。翠屏輕輕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姑娘別擔心,林公子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碧紋也在一旁點頭:「是啊,姑娘,您一路上都沒闔眼,先歇會兒吧,到了王府還得照顧林公子呢。」
棠落深吸一口氣,放下簾子,靠著車壁閉上了眼睛。馬車晃晃悠悠地前行,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和馬蹄噠噠的節奏交織在一起,像一首催人入眠的搖籃曲。可她睡不著,一閉上眼睛,腦中就浮現林智蒼白的臉和染血的衣袖。
到了晉王府,林安將棠落三人安頓好,又去看了林智一眼。林智正半靠在床上,臉色雖然蒼白,精神卻還好。見林安進來,他微微皺眉:「你怎麼來了?娘呢?」
「娘在家裡,我送小妹過來。」林安在床邊坐下,低聲道,「大哥,你好好養傷,家裡的事別擔心。」
林智點了點頭,又問:「娘知道了?」
「知道了。」林安苦笑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林智沉默了片刻,輕聲道:「回去跟娘說,我沒事,讓她別擔心。」
「嗯。」林安應了一聲,又叮囑了棠落幾句,便起身告辭。
林安走後,棠落便留在晉王府中照顧林智。翠屏和碧紋忙前忙後,打掃屋子、燒熱水、熬藥、準備飯菜,兩個丫鬟手腳麻利,不一會兒便將廂房收拾得乾乾淨淨。
棠落坐在床邊,輕輕握住林智沒受傷的右手,低聲道:「大哥,疼不疼?」
林智笑了笑:「不疼。」
「騙人。」棠落的眼眶紅了,「你從小就這樣,受了傷從來不說疼。」
林智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沒有說話。陽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兄妹二人身上,暖暖的。翠屏端著剛熬好的藥進來,棠落接過碗,小心翼翼地吹涼,一勺一勺餵給林智喝。藥很苦,林智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靜靜地看著棠落專注的側臉,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澀。
棠落一早便得了太醫的批准,說林智的傷勢已經穩定了些,可以適量活動。她親手替林智換了藥,又餵他喝了粥,看著他沉沉入睡,這才輕手輕腳地走出廂房。
院子裡很安靜,陽光透過杏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棠落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微微有些失神。這幾日她忙前忙後,幾乎沒闔過眼,此刻難得清閒,反倒覺得渾身鬆軟,像被抽去了力氣。
她靠在樹幹上,側目看著樹梢上尚未落盡的杏花,思緒漸漸飄遠。她想起林智蒼白的臉,想起他忍痛時緊咬的牙關,想起太醫說「若是再深一寸,這隻手就廢了」時,自己差點當場哭出來。她不敢想,若是大哥的手真的廢了,他該怎麼辦,他們家該怎麼辦。
正出神間,院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棠落抬頭望去,只見一道修長的身影正緩緩走進院來。
那人身著一襲霜色長衫,外罩一件半透明的墨色紗衣,腰間繫著一條素銀革帶,並無多餘裝飾,卻自有一種清貴出塵的氣度。他的步伐從容不迫,不疾不徐,像是這世間沒有任何事值得他加快腳步。衣料質地極佳,隨著他的動作泛起細膩的光澤,低調卻難掩矜貴。待他走近,立在院門口的兩個二等丫環早就面色微紅地垂下了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棠落怔怔地望著來人愈加清晰的面容,恍然似又回到了幾年前那個驚魂的夜晚——她跪在官道上,身後是柳家追兵的火把和叫囂,身前是一輛漆黑的馬車。她衝上去攔在馬前,顫聲喊著「請公子救我母女二人」。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半張清冷如霜的面容,那雙眼睛淡淡地掃了她一眼,沒有什麼明顯的情緒,卻讓她莫名覺得安心。那時的沈公子,一身水色錦衣,端坐車中,不發一語,卻像是從天而降的救星。
「恩……恩公。」棠落站起身來,微微有些慌亂地行了一禮。
雖身形已變,面容也褪去了當年的稚氣,可她還是一眼便認出了眼前這人。三年未見,這人本就出色的面容愈發讓人不敢直視,眉目間的清冷比從前更甚,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拒人千里的淡漠。
沈公子微微頷首,算是應了。他的目光越過棠落,落在她身後的廂房上,淡淡問道:「林公子在裡面?」
棠落連忙點頭:「是,大哥剛睡下。殿下……可是來找大哥的?」
看著走到她身前三步處停下的俊美青年,棠落在一開始的震驚後,腦海中幾道光影掠過,臉上的驚訝之色更濃。
沈公子和晉王原來是一個人——當年伸手救助她們母女三人的少年恩公,乃是當今皇上的第三子李承衍!
李承衍微微頷首,目光淡淡掃過她身後的廂房,語氣依舊清冷:「在府中可還習慣?」
棠落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老老實實地答道:「回殿下,一切都好。太醫日日來請脈,藥材用的都是上好的,飯菜也精細,比在家裡還好呢。」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是大哥的傷口還疼,有時夜裡睡不安穩。」
李承衍微微點頭,沒有接話。棠落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垂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空氣安靜得有些尷尬,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你娘呢?」李承衍又問,「家裡可還好?」
棠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趕快低下頭去:「娘在家裡,知道大哥受傷後很是擔心,本來要親自來的,被我勸住了。二哥在家陪她,有我帶著丫鬟在這裡照顧大哥,她也放心些。」
「嗯。」李承衍應了一聲,語氣依舊淡淡的,卻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棠落只好繼續找話說:「這幾日多謝殿下照拂,太醫說大哥的傷恢復得不錯,再過半個月便能拆線了。」
「那就好。」
又是一陣沉默。棠落偷偷抬眼,見李承衍正望著院中那棵杏樹,陽光透過枝葉落在他肩上,將那張清冷的面容襯得愈發不真實。她趕快收回目光,心口跳得有些快。
「也好。」李承衍忽然開口,語氣依舊平淡,「當年救你母女是意外,如今被你大哥還了回來,也算是兩不相欠。好好照顧他吧,等他傷好,本王自會派人送你們回去。」
等到李承衍轉身離開園子,兩個丫鬟又重新侍候在棠落身側。棠落還在回想著剛才那人轉身離去時眼角劃過的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心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李承衍,當今皇上的第三子。他的母妃早逝,自幼在宮中獨自長大,性情清冷寡淡,不喜與人親近。封王之後,他被特允在京城建府,又設文學館,自行引召學士。比起安陽的恃寵而驕,受到皇上如此優待的他,倒是安分得很。
在晉王府的院子裡待到第六天,林智的傷口總算完全結痂。太醫又換了兩張藥方,告訴他再潛心將養一陣便能簡單活動手臂。得知除了左臂半年不能做劇烈運動外,並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後,棠落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這幾日她忙前忙後,幾乎沒怎麼闔眼,此刻難得清閒,便靠在軟塌上閉目養神。翠屏輕手輕腳地給她蓋上一條薄毯,碧紋則端了杯熱茶放在她手邊。
迷迷糊糊間,門外有人來報,說是林智來看她了。
此時已近傍晚,本來還在犯困的棠落一聽大哥來了,忙讓人扶她起來,又套了件外裳,將林智請了進來。林智進門就看見懶懶靠在屋內軟塌上的棠落,看她那迷糊樣子便知道是正帶著困勁兒。見她臉色已經恢復了正常,他臉上也帶了淡淡的笑意。
「怎麼樣,在這裡住得可還習慣?」林智就近坐在了軟塌對面的紅木鏤花椅上,接過丫鬟遞來的茶盞,輕抿了一口。
棠落卻不答話,反出聲叫屋裡的丫環退了下去。
等門被人從外面合上,棠落臉上才帶了些許埋怨:「大哥,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晉王就是沈公子的?」
林智也不意外她這麼問,誠實地答道:「去年秋天。」
「這麼早……」原來他都瞞了快一年了。
「不早,若不是在機緣巧合,我還真不知道晉王就是你們說的那個沈公子。」
林智將手中茶盞放下,側目想了一會兒便對棠落解釋了起來。原來去年他進了崇文館後,便有典學指點他到晉王府下的文學館去。他遞了名帖,參加了幾次文學館的茶話會,終於被晉王親自召見。見到那人的樣子便生了懷疑,怎知對方竟然很直接地解了他的惑,他這才將沈公子和晉王李承衍對上號。
棠落待他講完,方才疑惑道:「是晉王不允你告訴我和娘的嗎?」
林智搖搖頭,眉頭輕皺:「是我特意瞞了你們,林安也不知道。小棠,先不要問大哥,好嗎?」
棠落藉著窗外微暗的天色靜靜地盯著林智看了一會兒,方才輕輕點頭應道:「好。」
兄妹倆又在屋裡聊了一陣,棠落見林智並沒提及旁的事情,就知道林二娘還未告訴他,她已經知道了十二年前的往事,便也沒有對他多言。
就要入夏,吃罷晚飯屋外也無半點夜寒,棠落這會兒已經不困,便支了下人們在院中那棵杏樹下設了榻。
棠落抬頭看著夜空中漸明的月亮,正在想著家中的草藥是否開始收了,忽見一道白影從小院空中劃過,險些從軟榻上蹦了起來。翠屏和碧紋見她身形微動,正以為她躺得不舒服待要詢問,就聽一聲清冽長嘯入耳。
抬頭只見空中一道偌大的白影朝院中襲來,驚得兩個丫鬟後退兩步,險些坐倒在地上。
那白影在臨近地面一丈處陡然減緩了下墜的速度,穩穩飄落在地面。棠落睜大眼睛,這才看清楚眼前的不明飛行物是什麼東西——好大一隻白鷹!
身後兩個丫鬟看清院中落下的這隻東西卻差點急出了眼淚。
「翠屏,銀、銀霄怎麼跑這裡來了……」
「不、不知道啊,這可怎麼辦……」
聽見翠屏和碧紋躲在軟榻後面的嘀咕聲,同樣被嚇了一跳的棠落臉色開始古怪起來。銀霄?不就是那天晚上安陽公主拿來讓那個少女猜的東西?她雖然沒親眼見過,但聽林安說起過——那是一隻巨大的白色猛禽,渾身雪亮的羽毛,金黃的巨喙,還有一對血紅色的眼珠。
想到林智曾經摸過它的腦袋,她就覺得後怕。幸虧那鷹當時心情好,沒有一嘴把林智的手腕子給叼下來。
可是現在怎麼辦?看這隻白鷹的模樣,似乎是沒有離開的打算,盯著她的那對血紅色的眼珠子也滲人的很。就在棠落胡思亂想的當口,銀霄卻清鳴了一聲,搖擺著身軀一步步朝她晃了過來,停在軟榻旁,也不理會榻後兩個腿軟的丫鬟,低下腦袋靠近棠落擱在榻側的小手——蹭了蹭。
剛才還臉色煞白的棠落眨巴眨巴眼睛,僵硬地調整了一下腦袋的角度,視線落在靠著她小手的那個大腦袋上。
軟的、溫熱的、細密的羽毛。漸漸地,她的膽子又大了回來,一邊撫摸著把腦袋靠在榻上的銀霄,聲音盡量平和地開口道:「你們兩個快去找人過來。」
翠屏和碧紋自然也看見銀霄那副撒嬌的模樣,碧紋抖著腿挪開了步子,一點點遠離杏樹,直到院門口處才拔腿跑了出去。
棠落輕呼一口氣,視線一轉便看見銀霄的大腦袋側頭盯了一眼碧紋的背影,便又回過頭來繼續磨蹭她。
棠落苦笑,她有這麼招鷹喜歡麼?瞧它那享受的樣子……不過話說回來,銀霄這時候的樣子還真讓她產生那麼點小小的回憶。記得小時候,她和林安在山上帶回家過一隻小鷹,也是雪白雪白的,棠落現在還能記起它吃了東西後,也是喜歡這樣靠著她撒嬌一陣。
棠落腦中閃過一道靈光,看著銀霄金黃的喙和血紅的眼珠,下意識地嘀咕道:「顏色不對啊……應該是琥珀色的眼睛……嘴巴是黑的……」
哪知她細細的一聲嘀咕剛剛脫口,挨著她手心的銀霄就猛然張嘴鳴叫了一聲,嚇得棠落「嗖」地一下收回了小手。
銀霄見她這模樣,直起腦袋來,立在她軟榻邊就開始撲騰翅膀,一邊撲騰一邊發出短促的叫聲。棠落剛朝後躲了躲,就見院外猛然竄進幾道人影。
當其衝的便是幾日未見的晉王李承衍。棠落只當他早就離開回了自己府上,沒想到他竟然還在這裡。
「銀霄!」一聲輕喝響起,院中燈籠不甚明亮,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但棠落也能聽出他聲音中隱含的厲色。
銀霄聽見主人的叫喊,有些不情願地停下了折騰,卻還是立在棠落榻前一動不動。等到李承衍再喊第二遍,聲音中已是帶上了一絲警告的意味。
銀霄遂耷拉著腦袋,三步一回頭地朝李承衍走去。若不是它體形太龐大,院內氣氛太僵硬,棠落險些要笑出聲來。
等到銀霄終於慢慢扭晃到李承衍身邊,棠落早沒了半點剛才的驚慌和懼怕,反倒開始覺出這隻白鷹的幾分可愛來。
「擾到你了,早些休息吧。」
淡淡丟下這麼一句話後,李承衍轉身便帶著剛才奔進院中的幾個人離開了。跟在他們身後的銀霄照樣是亦步亦趨,直到消失在棠落的視線中。
林智在晉王府這一待就是半個月,左臂的傷口總算癒合得差不多了,太醫說再將養幾日便能正常活動。臨行前,他換下府中準備的衣裳,穿回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月白色深衣,站在鏡前照了照,覺得自己除了臉色蒼白些,倒也沒什麼變化。
棠落早已收拾好了行李,翠屏和碧紋忙前忙後,將這半個月來府中送的各色補品、藥材、衣料整整齊齊地裝了兩個大包袱。棠落本想推辭,可府中管家說是晉王吩咐的,她也不好再說什麼。
臨出門時,府中管家親自送他們上了馬車,又一路護送到城門口。棠落掀開窗簾,回頭看了一眼那座住了半個月的府邸,心中竟有些不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