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棠落起的很早,照舊洗漱後打開客廳的北窗,對著眼前的一片竹林享受清晨的空氣,吃過早飯,高高興興地挎上書袋上課去了。
等她到了文苑路口,意外的看到林智身旁一胖一高兩道身影,笑著迎了上去。
「芸姐姐,趙公子,你們怎麼在這兒?」
芸姐姐那身耀眼奪目的紫衣換成了雪青色常服後,更顯得身材高挑:「小棠,快快,趁熱嘗嘗!」
棠落看著她從書袋裡快速掏出一隻油紙包來遞給自己,接過後拆了幾層方見裡面擱置了四個尚且熱氣騰騰的百褶包子,晶瑩的皮層隱約可見其中粉色的裡餡。
雖然早上已經吃過飯,棠落還是小心送到嘴邊嘗了一個。溫熱的湯汁隨著牙齒咬破皮層流入口中,鮮美的滋味很是特別,雖油卻不膩,好吃極了!
棠落有些驚訝地嚼了嚼嚥下,問道:「哪家的包子,這麼好吃?」
芸姐姐見她喜歡,遂揚眉得意地答道:「是坊裡的一家,我猜你就喜歡。趕緊趁熱吃吧,我和小虎先去教舍了。」
說完拉著眼神還在棠落和她手裡的包子上的小胖子大步走開了。
「大哥,這包子真的很好吃,你嘗了嗎?」
林智搖搖頭,拉著她朝女子書院走去:「我可沒那口福。這是坊裡一家老字號,每天早晨買包子還要提前排隊,一人限買四個,沒個兩刻鐘的,連包子味兒都聞不到。」
棠落捧著油紙包的手一顫,輕輕吸了吸鼻子忍住酸意,低頭小口小口地吃著剩下三個包子。
這是除了林二娘和兩個哥哥外,鮮少真心對她好的人。她可以看出來,芸姐姐絕對沒有圖她什麼的意思。在特別的情況下,她的確是個心軟又容易被感動的人。
林智伸手拍拍她的肩膀,眼中閃過一絲滿意。芸姐姐是個單純的姑娘,若是知道她們會這麼合得來,早該介紹兩人認識。在這學裡多一個朋友,棠落的生活也會多些色彩。
芸姐姐用四隻肉包子感動了棠落,這是她沒有想到的。在多年之後,兩人談起這件小事,芸大小姐往往大呼那是自己做過最回本的一件事情。
上午的課風平浪靜地過去了,中午同趙家兄妹一同在百味軒用了飯,因為心情好中午吃得太多,棠落尚且不知道下午等待她的會是什麼。
「林姑娘。」
「林姑娘,下午好。」
從女子書院門口到甲子教舍的路並不遠,但棠落在第二十三次對人回點頭禮之後,卻頭一次開始覺得這條路奇長起來。走兩步就能遇見一個與她打招呼的人,還盡是些不認識的,又是在最講究禮儀的學院裡,想不回禮都不行。
遇到這種情況,棠落半是理解半是驚訝——理解這些人的態度無非是知道了昨晚宴會的事情,驚訝的是這事情怎麼會傳得這麼快。
好不容易回到教舍,一進門就迎上十來雙眼睛。棠落頭皮發麻地看著對她行點頭禮的眾人,匆匆回了一下,然後走到自己位置上。
剛坐好,就聽後面有人喚了她一聲。棠落回過頭來,看著後座的陳萱問道:「陳小姐,有何事?」
陳萱呵呵一笑:「叫我小萱吧,咱們也在一起上課這麼久了。我喚你小棠好不好?」
棠落眨眨眼睛並沒應下,臉上帶了些客氣的笑容。
陳萱也不覺得尷尬,反而帶著好奇的聲音問道:「小棠,聽說你也被邀請參加晉王府的宴會了?」
「嗯,你是從哪裡聽說的?」
陳萱乾笑兩聲,顯然沒想到棠落問得這麼直接:「就是聽別人說的。啊,對了,你在宴上是不是還講了個故事?能不能說給我聽聽?」
小姑娘臉上帶著期待的表情,可棠落聽了,臉色卻有些彆扭——那故事不過是她臨時編的,被這樣追問,倒顯得她像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似的。
「改日吧,先生快來了,先溫書。」說完便又坐正,從書袋裡掏出書本來看。她沒有發現在她轉身之後,身後之人臉上露出一絲嫉恨之色。
下午下學後,棠落走到女子書院門口時,才想起來忘了把昨日壓在桌案下的字帖帶走。跟等在外面的林智打了聲招呼,就匆匆地往回走。
她剛走到甲子教舍外,就聽見裡頭傳來一陣笑語聲,不由頓住了腳步——只因她耳尖地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哈哈……想起來就好笑,那林棠落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也不想想,就算她大哥林智出了頭,不也還是兩個平民出身的東西。」
「哼,昨日宴上林智磨蹭了半天,最後還不是沒得到皇上的關注?皇上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就跟著晉王去賞月了。虧得他們兄妹還在那兒使勁折騰,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
「就是,有些人就是不明白這個道理。你看陳萱今早上那模樣,嘖嘖,還巴巴地去巴結人家,最後不還是被甩了個冷臉?要說這學裡啊,還得看真本事。光靠攀附晉王,能攀附出什麼名堂來?」
「咦,謝小姐,您怎麼不說話?我們幾個還要繼續做那姿態給她看麼?班上有幾個傻的也就夠了,就不必我們再裝樣子了吧。」
「不急。還需幾日。你們幾個受委屈了。」
「呵呵,您太客氣了。咱們也是不想看那平民再囂張下去了。這女子書院是什麼地方,由得他們那些出身的亂蹦躂?實在說不過去。」
棠落眼神閃了閃,雙手插進袖口,轉身離開了教舍。她沒有進門,也沒有去拿那字帖。風從長廊吹過來,掀起她鬢邊的碎髮,她面無表情地往回走,腳步卻比來時快了許多。
第二日,棠落吃了晚飯回到坤院,進屋就見周雲正坐在椅上盯著桌上的一口淡綠色的藤箱發呆。
「小雲,這是什麼東西?」
周雲趕緊起身,指著桌上那口箱子道:「姑娘,這是守院僕婦半個時辰前送來的,說是一位崇文館的公子指明要轉交給你的。哦,還有封信。」
棠落疑惑地接過周雲從懷裡掏出的信箋,打開來看了,上面只有簡單的一句話:「藥膏可還好用?」
食指劃過紙上勁朗中帶些隨意的字體,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翹,將紙張疊好收進衣袖,上前將那藤箱打開。見到裡面整整齊齊擺放的兩摞書後,先是一訝,而後就坐在椅子上一本本查看起來。
一共一十九本書,全是新印的書冊,翻開來尚可聞到淡淡的墨香。有些是三冊一套,也有些是上下兩冊,從書名和序文來看,全是些講述奇人異事、怪志雜談的。
她選了一本翻看了幾頁之後,一時喜不自勝。雜書最是難淘,內容也是良莠不齊,她也看過一些,但不是有了上冊沒下冊,就是內容平淡無味。像手中這樣的對她來說,可是難得一見的好書。
又看了幾頁之後,棠落才意猶未盡地將手中的書本放下。書是好的,顯然這次贈書之人和上次送那藥膏的是同一人。上次那僕婦說送藥膏的是崇文館的學生,可她和林智都確認沒有見過那信上的筆跡,這人到底會是誰呢?
「姑娘,喝茶。」周雲將沏好的熱茶放在她手邊。
棠落抬頭問道:「你可問了那僕婦,是誰送來這箱子的?」
「問了,說是崇文館的少爺。」
「嗯。你把這箱子放進屋裡去吧。」棠落將剛才看了幾頁的那本書拿開,讓周雲把箱子抱進了裡屋。
洗漱之後,將客廳的紗燈移至床邊,棠落半靠在床頭一邊翻閱著手中的書本,一邊分心想著這贈書的神秘人。
繼贈藥膏後,這次對方又投己所好,送了一箱子雜書來,正中她下懷。她也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一個身份不明的人物接二連三地送東西來,顯然必有所圖。
上次送來的玉容霜的確可稱是奇藥,她用了一個月,不但明顯感覺到精神好了不少,更神奇的是皮膚變得雪白滑嫩,這奇藥還有養顏美容的功效,不但林智的傷疤淡了不少,連帶她和林二娘都喜歡上這個玉容霜的奇效。
因此不管那人圖的是什麼,目前能夠肯定的是,這個神秘人暫時對她是沒有什麼惡意的。在這偌大的國子學裡尋個人是不容易,何況對方又有心隱瞞,倒不如靜觀其變,再做打算。
自那天下午在教舍門口偷聽到那幾個學生的話,棠落表面上仍是往常那樣,別人對她行禮,她便客氣地回過去,心中卻開始暗防著謝婉清使什麼手段。
幾次接觸下來,她已經看出來,表面不食人間煙火的謝婉清,其實心眼小得很。只是到了沐休前一日,也沒有什麼預料中的倒霉事發生。上午是騎術課,與其他換了輕便騎裝的學生不同,棠落雖也換了輕裝,但照舊挎著書袋去了馬場,在場邊的石凳上鋪了軟墊坐下,抽出書來看。
今日上課的學生不少,馬場很是寬曠,隨處可見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學生,大多數人的騎術還是不錯的,只有極個別的需要人在一旁看護和指導。
「噠噠」的馬蹄聲靠近,棠落頭也不抬地繼續逐字逐句地看書。
「林姑娘。」
棠落抬頭,看著眼前兩匹原地踢踏的馬匹,馬上的人同是在甲子教舍上課的同學,平日沒什麼交往,不過最近對她態度還不錯。
「何事?」
其中一個小眼睛少年笑道:「先生讓我們喊你過去。」帶完話,兩人便調轉馬頭朝一旁跑去。
棠落起身把書收進包裡,在馬場上掃了一圈,找到劉助教的身影後,小心避開馬場上兜圈的學生們,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先生,您喚我?」
助教正坐在一張矮凳上擺弄一隻馬鞭。見她來了,才站起身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語氣不輕不重:「你來學裡也有些時日了,課業應該已經習慣了吧?騎術是必修的,總不能一直不學。走,我帶你去選匹馬。」
說完也不等她回答,徑自朝遠處的馬廄走去。棠落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上了——她對騎馬也很有些興趣。馬廄中,棠落一邊聽著助教的介紹,一邊打量著眼前的十幾匹馬。
「……好了,這些馬都是性格比較溫順的,你選一匹,我帶你去遛遛。」
「是。」
棠落來回走了兩圈,最後挑中了一匹個頭不高大的棕色母馬。助教在馬廄外面將這匹馬的鞍具調整好,又繫緊了肚帶,一手牽了韁繩對棠落招手道:「你過來,騎上去試試,不要怕……」
儘管有助教的指導,因為個頭不足,她還是很不容易才爬上馬背。坐好之後,額頭已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棠落緊抓著馬鞍,任助教牽著韁繩把她帶到了馬場外圍。起初她還有些緊張,但遛了半圈之後,漸漸放鬆下來。同坐馬車不同,在馬背上的感覺要真切得多,視野一下子就開闊了起來,因為走得慢,顛簸之感甚小。
遛完一整圈後,助教將手中韁繩遞給她:「給,你自己拿著。別怕,我就跟在你後面。記住不要夾馬腹,想停下來就勒韁繩。」
棠落這會兒膽子大了許多,稍一猶豫就接過了馬韁,自個兒遛了起來。助教不遠不近地跟在她後面。小半圈後,她已經品出來些樂趣,除了大腿內側有些不適,其他的感覺都很好。
尚沉浸在初次騎馬的喜悅中的她沒有發現,不遠處三四個身穿雪青色常服的學生見她獨騎後,便調轉了馬頭朝她小跑過來。在離她還有十餘丈遠時,猛然低俯身子,夾緊馬腹。
「駕!駕!駕!」
急促的馬蹄聲從身後傳來,棠落餘光掃到兩側不到一丈的距離猛然竄出幾道影子,身下的馬兒一顫之後,撒腿就朝跑在前面的幾匹馬追去。
「啊!」猛然的加速讓她身體後仰,手中馬韁脫手。情急之下她兩腿不自覺地一夾,馬兒奔得就更加急速。
「哈哈哈!」馬場上一些學生見了她這副狼狽的樣子都笑得前仰後合。一直跟在她身後不遠處的助教嚇了一跳,連忙邁開步子追著她跑了起來,邊跑邊使勁大喊著:「抓住韁繩!勒馬!勒馬!」
棠落前仰後合了幾次,使勁撲倒在馬背上,雙手緊緊摟著馬脖子。耳中的笑聲和喊叫聲都已辨不清,身下的馬匹就好似瘋了一般,一個個超過前面的人,直直衝出了馬場,朝著入口處奔去。
同時在馬場一角,幾個崇文館的學生正騎在馬上閒聊,忽然一匹急速奔跑的馬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一個人忙出聲驚叫:「快看!有馬驚到了!」
「駕、駕!」就在他出聲的同時,身邊一道人影迅速扯了韁繩,朝著剛剛跑過去的馬匹追去。
韁繩、韁繩——棠落臉色發白地摟著馬脖子,一手摸索著不知甩到哪裡去的韁繩,急速的顛簸讓她胃裡一片翻騰。
停下來啊!
一人一馬已經出了馬場,朝著大花園而去。身下的馬兒沒有聽見她的心聲,一個勁兒地朝前奔,還專挑那些有著低矮叢枝的小路跑。不多會兒,棠落身上的衣裳已經被掛了好些道口子,頭上的發帶也已不知所蹤,腿被震得發麻,抱著馬脖子的兩隻手臂也漸感無力。
「勒韁繩!勒韁!」
身後傳來一聲吼叫,棠落心中暗自苦笑——她也想勒韁,可這會兒她的手若是鬆開,絕對會被馬甩下去。
大花園中一座涼亭裡,一人正閉眼斜倚在柱上小寐,忽聽見不遠處的聲響,眉頭微皺之後方睜開眼睛。
兩匹馬一前一後地奔跑著,相隔不到三丈遠的距離。前面的馬匹像是瘋了一樣到處亂竄,再往前不遠處,就是學裡那面極深的倚月湖。這馬橫衝直撞的,若是跑到湖邊把背上的人甩進湖裡,那可就糟糕了。
「小棠!勒韁啊!」
眼見前面那匹馬上的淺青色人影開始搖搖欲墜起來,趙虎使勁夾著馬腹,一張白胖的小臉急得通紅,一邊喊叫著,不時低頭躲避頭頂的樹枝。
下一刻,只聽轟地一聲,前面那匹馬似是突然被人削斷了腿一般,猛然跪倒在地,馬背上的人影一下子摔飛了出去,剛好跌在不遠處的草地上。
「小棠!」
趙虎猛然勒緊了馬韁,從馬背上跳了下去,兩步竄到草地上的身影跟前,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來。剛翻過她的身子,待看清楚後,不由抽了一口冷氣。
慘白的小臉上半邊盡是細細的劃痕,往日那雙靈動的大眼睛緊緊地閉著。這模樣嚇壞了趙虎,他趕緊將人從地上背在身上,也不敢再駕馬,匆匆地朝著學裡的醫館跑去。
不遠處的涼亭上,一道人影靜靜地看著剛才的一幕,直到兩人走遠,才又靠坐了下來,緩緩閉上眼睛。
林智回答完先生的問題,在對方的讚聲中坐下來,眼皮的一陣亂跳讓他皺了皺眉頭。從今天早上開始他就有些心神不寧的,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但想到他事先在棠落身邊安排的人後,心中又漸安下來。
就在這時,一個身穿淺青色常服的學生匆忙跑到教舍門口,來不及對正在台上講課的先生告罪,就喘著粗氣,衝著屋裡大叫道:「林、林公子,你妹妹從、從馬上跌下來了!」
正捧著書本的林智聽到這聲叫喊,心中一突,臉色猛然變幻,直直站起了身子,大步朝那立在門口喘氣的學生走去。
「怎麼回事?」
「馬、馬突然受驚嚇,然後就跑、跑出了馬場,後來咱們追過去……趙公子已經把她送到醫館去了。」
林智臉色一僵,對著呆呆站在講台上的先生一禮:「先生,學生有事,需離開一下。」
「呃、嗯,快去吧。」
得了先生的應允,他轉身繃著臉離開,走出門後才飛快地邁開步子奔跑起來。在他走後,教舍裡幾個學生的臉上露出了淡淡地幸災樂禍。
林智一路疾奔到了學裡的醫館,詢問了門口的藥童後,在裡間找到了人。
「林大哥。」趙虎正幫太醫捧著托盤,瞄到從門外走進的林智,出聲喊道。
林智沒有應他,一步步朝著靠牆那張軟榻走去。直到越過太醫的身子,看清榻上靜靜躺著的小人兒,雙拳瞬間緊緊握起,清俊的臉上閃過痛惜,之後便是刺骨的寒色。
趙虎本來還想說話,看見他的臉色後,張了張嘴愣是沒敢開口,反倒把頭撇了過去。他是第一次見到向來溫和的林智這種表情,驚訝的同時,不知為何,心中還隱約泛起一股發毛之感。
太醫認真檢查了棠落的狀況,又把她臉上的傷口做了處理後,才起身喚林智到外面去,有些猶豫地開口道:「林公子,林姑娘是暫時暈厥,身體並無大礙,只、只是……」
「王太醫但說無妨。」
「只是姑娘家的皮膚本就嬌嫩,又是這個歲數,雖傷口細長易愈合,但怕是會留下印子。」
林智沉默了片刻,方道:「還有其他不妥之處嗎?」
「那倒沒有。老夫開兩張方子,一熬後服用,可起壓驚安神之效,一研磨塗抹在面上,傷口會愈合得好些。」
林智又問道:「您可記得上次我拿來的藥膏?那東西塗抹在臉上,也不能去疤嗎?」
王太醫年紀大了,想了半天才拍手道:「對!你說的是玉容霜吧?當然有用,那可是——」
林智暗鬆一口氣,伸手打斷他的話,又問了一些詳細的事情,才謝過了王太醫,朝醫館門外走去。
門口站了三個穿著各色常服的少年,皆是一臉擔憂地朝裡面望著,見林智出來,趕緊把頭垂了下去。跟著他走到醫館一側偏僻的角落後,其中一個個頭高的才張口道:「林公子,對不住,我們——」
「無妨。你們把馬場上的事情仔細講給我聽。」林智面上並沒有責怪的表情,等聽三人把事情大概拼湊著講了一遍後,又與他們交代了些事情,才回到醫館裡去。
棠落靠著車廂,瞪著對面的林智,因為半邊臉上包著東西,只能小心地張口說話:「大哥,我都這個樣子了,你還帶我回家,不是讓娘擔心麼。」
林智翻著手上的書,頭都不抬:「你也知道娘會擔心?誰讓你去騎馬的。」
「呃……」棠落被他堵得啞口無言。的確是她不對,雖然當時劉助教那樣說了,但她也不是全然沒有拒絕的機會。搞成現在這樣子,她的確要付一半責任。
「老老實實地在家待著吧,我已經替你請假了。」
「啊?多、多久?」
「十日。」
棠落捂著臉忍住撇嘴的衝動。十日——九月學裡本來就要沐休一整個月,那她不是直接歇到十月去了?
「那你也該早告訴我,讓我收拾收拾東西再走啊。」
「你收拾什麼?該帶的我都讓周雲給帶上了。」
「我那一箱子書沒有帶上。」
「還敢說?你又亂收陌生人的東西。」
棠落輕哼一聲:「若不是你口中的這個陌生人,怕是你小妹我這輩子就破相了。」
「誰讓你去騎馬的。」
「……」
又被噎了回來,棠落不再找不痛快,扭頭掀開窗簾,看著外面的景色,眉頭才微微皺了起來。
這次事情絕對不是意外。她中午在坤院的床上醒來後,林智就守在一旁,問了她一些在馬場上發生的事情,她都據實說了。她大哥臉上是淡淡的沒什麼表情,只是教訓了她幾句,就匆匆離開了,到了下午下學後才來接她回家。
林智顯然正準備做些什麼,不願意她摻合進去,或者是不放心她繼續在學裡待著,所以才讓她在家休息一段時間。對此她並無異議——早上的驚馬事件的確讓她受了不小驚嚇,想到在馬背上那種叫天天不靈、喚地地不應的感覺,她就想吐。
幸好她最後雖是稀里糊塗地從馬身上墜了下來,但摔在厚厚的草地上,避免了斷手斷腳的悲慘下場。
聽林智說還是人家小胖子一路背著她從大花園跑到醫館去的。想想就驚訝——小胖子圓滾滾的,比她也高不了多少,能背著她這麼個大活人跑那麼遠,體力真好啊。
嗯,回去一定多做些好吃的,讓林智後天給小胖子帶去。
棠落靠坐在床頭,垂著腦袋聽著林二娘的訓斥,時不時偷偷打個哈欠——已經過去半個時辰了,她娘也不嫌口渴。
「……你就不能讓娘省省心?好了傷疤忘了疼,你是不是誠心讓娘難受……你說,你以後還騎馬不騎了!」
棠落暗嘆一口氣:「娘,歲考時候,騎術是要算進學評裡的。」說實話,她也不想再騎馬了,太恐怖了,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事有了陰影。
「你、你還打算騎馬?」
「呃……娘,我肚子餓了。」棠落看見掀開簾子一角朝裡面偷看的林安,決定還是趕緊轉移話題為好。
「餓了?你等等啊,娘去看看她們做好飯沒有。」
林二娘話音一落,林安趕緊把簾子放了下去。等她出去一會兒後,才溜了進來,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小棠,不是二哥說你,你也太沒有分寸了,這馬也是能亂騎的?想當初我第一次騎馬也是足足學了……後來啊,那次比賽我贏了他們六個人,把他們遠遠地甩在後面,哈哈!想到他們那個喪氣樣子我就想笑!」
棠落聽著林安從一開始裝模作樣地訓斥她,變成吹噓他有次同別人比賽騎術的事情,聽到最後,看見悄悄站在他身後叉腰瞪眼的林二娘,憋著笑誇讚道:「二哥真厲害,那你騎馬一定跑得很快吧。」
「那是,跑起來就像是一陣風一樣,呼地就過去了!哈哈——哎喲!」林安揉著後腦,臉上還掛著尚未收起的傻笑,扭頭看見林二娘後,趕緊站了起來。
林二娘瞪著他,重複道:「呼地就過去了?」
「呵呵,娘,我、我去看看晚飯好沒有。」說完便繞過林二娘一溜煙跑了出去。
林二娘回頭看見棠落偷笑,也甩她一個眼刀子:「不許信你二哥瞎扯,聽見沒?」
「嗯。」棠落重重一點頭。
「晚飯好了,等下娘給你端來。」
「娘,我就是臉上有些口子,手腳又沒問題,還是出去吃吧。」
「不行,這有時候磕著碰著,一開始就是沒感覺,等過了一兩天才難受。好好躺兩天再說,聽娘的話。」
棠落為了讓林二娘安心,就沒再拒絕。雖然她自覺除了四肢酸痛外並沒傷到骨頭,但還是任林二娘在床上擺了小案吃晚飯。
吃飽喝足困勁兒就來了,在周雲的伺候下洗漱罷,又讓林二娘給她上了藥,棠落美美地躺在床上準備睡覺。
林二娘躺在外側,伸手輕輕撫著她的頭髮,嘆氣道:「瞧你個沒心沒肺的,臉都傷成這樣子了,還笑得出來。」
她哪知道,棠落這態度,一是自恃有那去疤的玉容霜,二是眼不見心不煩——是個正常女子都不會希望看見自己破相的樣子,所以她自醒來以後就沒照過鏡子。
「娘,您也知道那藥膏好得很,我肩上那麼大塊都好了,臉上這麼幾條小道道就更不用擔心了。」
「唉,娘也不嘮叨了,你要記得,以後做事不可再那般魯莽,出了事最擔心的還是娘。」在林智的解釋下,林二娘並不知道棠落這次的驚馬事件是人為的,只當是她自己大意。
「嗯,記住了,娘……」棠落往她身邊挪了挪,嗅著母親身上特有的溫暖氣息,迷迷糊糊地嘀咕著。白日的驚嚇到了此刻彷彿全部都被拂去——不管是出了什麼事,只要回到家中,在親人身邊,她心中的溫暖就能驅散所有的不安和紛擾。
第二日棠落是在一股淡淡的粥香中醒來的。林二娘見她醒了,把手裡的碗放在一旁的小幾上,待她坐起來後,給她簡單理了理頭髮,端起碗小口地餵著她。
「娘煮的粥真香。」粥裡放了切塊的薯蕷,甜絲絲的。
林二娘笑著道:「瞧你瘦的,這次回來娘好好給你補補。」知道女兒能在家待一個多月,她就做好了打算,說什麼也要把人養些肉出來。
吃了早飯,劉阿蘭來串門,見到躺在床上的棠落,嚇了一跳,又問了事情經過,把她好一頓數落後,才拉著林二娘出了門。
們走後棠落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套上衣裳出了臥房。翠屏早上回家去了,客廳裡只有周雲一個人在擦桌子,見她披散著頭髮跑了出來,趕緊丟了抹布,上前攔住。
「姑娘!夫人說讓你在床上躺著的。」
棠落呵呵一笑:「她這會兒不是出去了麼。」
劉阿蘭同林二娘前一陣子定的繡料來了貨,兩人不到中午估計是回不來的。她準備趁這功夫做些小點心,好讓林智下午走時給趙虎帶去——不算這次人家的幫忙,原先她就答應過要做點心給他吃,總不能食言。
周雲被她這麼一說,不知如何回答。林智掀起簾子從對面的屋裡走出來,瞄了她倆一眼,徑自在椅子上坐了,倒杯茶後,才道:「周雲,你忙你的,不用管她。」
「對,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棠落一笑之後,從袖裡取了發繩把頭髮簡單紮著,去了後院。在廚房取了只小筐後,在小花圃邊上翻騰了一陣,摘了不少東西下來。
後院廚房,棠落一下下地搗著石臼裡的草莓,不時分神去看灶火上的屜籠,餘光瞄見從外面走進來的林智,笑道:「怎麼,聞著香味了?」
林智朝前走了幾步在灶台邊上站著,嗅了嗅屜籠裡冒出的熱煙:「薯蕷糕?」
「嗯,上次答應給小虎做點心不是?昨日他又救了我,現下多做一些,你給芸姐姐也帶上一份。」石臼裡的草莓差不多碾成了醬,她把汁空出來,取了先前和好的摻了蛋黃的小面皮,一個個地把草莓醬包裹進去。
林智在一旁看著她認真的側臉,等她包好了一半,才開口道:「你不問我昨日的事情是誰下的手麼?」
棠落手上一頓,又繼續捏卷:「一開始我覺得是謝婉清,不過那幾個害馬兒受驚嚇的卻是崇文館的學生。大哥可是查出來了?」
「嗯。」林智伸手把她頸後快要鬆開的綠色髮帶又紮緊了些,「是安楊公主的人。不過謝婉清也有份。宴後第二天,太子便派人來尋我,被我拒絕後,便想借著你的事情來敲打我一番。」
棠落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手上的動作也沒停,不一會兒就又捏好了兩隻草莓卷。她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隨口問道:「大哥,你日後是要做諫官?」
「不。」
從林智口中吐出的這個字眼讓棠落很是驚訝,扭頭看著他:「你不是想做諫官嗎?不然為何本來晉王中秋宴上,想要說那十思之言與皇上聽?」包括她在內,所有的人都以為林智要走上一條直言不阿的諫官之路。
林智輕笑著搖頭:「諫官?小棠,你想錯了。那日我只有兩個目的——一是讓皇上注意到我,二是讓他知道我是個有膽子的人,一個膽大包天的人。」
膽大包天?棠落皺眉,這可不是什麼好詞:「你還不如不說,越說我越糊塗。」
你認為,這朝堂之上最缺的是哪種官?」
「嗯……應該是真心為老百姓著想的官吧。」
「那皇上最需要的是什麼樣的官?」
「那還用說,自然是忠心之人。」
林智點點頭又一搖頭,笑道:「你當這朝堂之上真正把忠字放在最前面的有幾個?九成九的都是利字當頭。皇上想要的——薯蕷糕蒸好了。」
棠落輕哼了一聲,墊上籠布將灶上的屜籠取下來,換上玫瑰卷,扭頭想問他下半句話,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盯著火上漸漸開始冒煙的屜籠,她微微鎖起眉頭——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棠落將做好的四樣點心分層裝進了食盒。這種天氣可以放上兩三日都不見壞,不過依小胖子的胃口,怕是明日就可以吃完。
「姑娘!」周雲急匆匆地跑進廚房,「姑娘,翠屏的舅舅來了,說是山下那塊地滲水了!」
棠落趕緊擦了擦手解下圍裙,快步走至前廳,見到林智和林安正在聽劉大說話,忙走過去問道:「怎麼回事?」
劉大因昨日聽翠屏說了棠落臉上受傷的事,所以這會兒見了人也沒多驚訝,只是一愣之後語帶焦急地道:「姑娘,我今早上想著到山邊那塊地看看苗子,見著地裡有幾塊潮了。越往南走潮氣越大,也不知是不是山裡那條大河漲水了。」
林二娘給林家兄弟買了莊子後,手上還有餘錢,就把草藥地南邊一片靠山的地給買下了,前陣子剛讓人栽上了新的草藥苗。若真是大河滲水,到了後期就會淹了這片地,棠落是不可能做出在水田裡植藥這般招人眼的事情,那些價值千兩的藥苗就等於全毀了。
林智道:「劉叔,你別慌,咱們一道去看看。」
「大哥,等我換件衣裳同你們一起去。」不容他們拒絕,棠落回屋罩上一件紗衣,簡單紮了條辮子,又取條透氣的面紗遮在臉上。
棠落囑咐了周雲在家裡候著,三兄妹便和劉大一起到山上去。新買的那塊地在草藥地南邊,緊靠著山腳處。四人到了地方一看,果然有些地面不正常的潮濕,一塊塊地延伸到山腳。
林安和林智跟著劉大開始找這滲水的源頭,棠落蹲在一塊潮濕的地面上撥著土壤看了會兒,就聽見林安在遠處喊她。抬頭一看,三人已經站在山腳下,正指著一面山石說些什麼。
「怎麼了?」她跑到兩人跟前問道。
「你看。」林智指著一塊山石。棠落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瞄向一面山壁,一看之後頓時愕然。
在草叢中,有些凹陷的山壁上,半人大小的石塊濕漉漉的,細看還可見淡淡的白煙從石縫裡冒出來。
棠落走上前去,撥開高及大腿的草叢,伸手推了推,幾塊大石頭竟然還是活的,顯然是人為堵上去的。
「劉叔,我娘這地是買誰家的?」
「外鎮的一家農戶!姑娘,你說他們是不是坑了咱們?」
棠落盯著那幾塊活石想了一會兒,有些遲疑地道:「二哥,你能把這石頭搬開嗎?」
「當然。」林安力氣很大,挽起袖子上前三兩下把碎石撥到一旁,然後才將墊在下面的大石抱起來挪到一邊去。
棠落看著絲絲冒著白煙滲出來的水流,伸手摸了摸,而後不顧形象地哈哈大笑起來。三人奇怪地看著她,還是林智反應最快,也上前來撥開草叢看了一會兒山壁。
「這是……湯泉?」林智有些狐疑地捏著指頭上溫熱的水漬。
「應該是。」棠落盯著山壁的雙眼發亮。溫泉啊,這裡八成是有泉眼,想是那家賣地的農戶因不知道這溫泉眼一說,還當是這塊地出了問題,才在賣地前將這地方給堵上。
林智說是博覽群書也不為過,他可不像是棠落那樣只愛看那些描寫人事的。因他是崇文館的學生,可以到學裡藏書豐富的書樓去,水經之類的書籍也曾閱過,因此對溫泉的好處是略知一二的。
「二弟,你去鎮長府借兩套斧鑿過來。」林智托著下巴想了一會兒,扭頭吩咐道。
劉大和林安離開後,棠落就蹲在山壁邊上,沾了些溫水放在鼻子上嗅了嗅,看顏色並不渾濁,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味道。
「小棠,若這裡真藏著湯泉眼,那咱們就在此處建座宅子。」雖然與清溪鎮上隔得較遠,這附近的山腳下也是有幾家莊子的。
「好。」棠落自然是全力支持這個主意。一想到等到了冬天能夠泡上熱乎乎的溫泉湯,她臉上的笑容就收不住。
林安速度很快,不到兩刻鐘就拎著斧鑿跑回來。兩兄弟撩起了衣襟蹲在山壁邊上開始鑿起來,足足小半個時辰後,果見水流大了一些,水溫也有些燙手起來。棠落大喜,已經確定這裡的確是有口泉眼。
兩兄弟沒敢再鑿下去,而是用石頭又把縫隙堵上,讓劉大看守著之後就回了家。
三人回去後,林二娘早已經逛街回來,事先大概聽周雲把事情說了一遍,見到他們渾身髒兮兮的樣子也沒訓斥,只是又擔憂地把事情問了個清楚。
林家當年是大富之家,自然知道湯泉這種東西。一陣驚訝之後,再三確定了那泉眼是真的,一家人便做出了決定——在那山腳下建座宅子。
建宅子要花不少錢,好在林仲卿不只偷偷給三個孩子一人塞了一千兩銀子,林二娘也稀里糊塗得了兩千兩。起初她並不想用這些銀子,在林智的勸說下最後還是鬆了口。
當天中午吃了飯,林智和林安便帶了些錢出門去籌備這建宅子的事,棠落則在林二娘的強迫下又躺回了床上,沒少為上午亂跑的事挨一頓訓斥,最後不得不閉上眼睛裝睡躲避過去。
林二娘出屋後,棠落的眼睛才又睜開,盯著頭頂的紗帳,想著上午那會兒同林智在廚房的對話。
這次的驚馬事件果然又有謝婉清的摻合。雖然是安楊公主那邊的人出的頭,目的也是為了敲打林智,但她可以想像得到,這其間少不了謝婉清的挑撥。
對,她是「無權無勢」,可是也不是任誰想欺負就欺負的。上次的小黑屋事件她忍過去了,這次的事情她還會忍麼?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先前仗著晉王的勢,她只能在鬥嘴上佔個上風。而林智那邊,雖然中秋宴上得了謝尚書的賞識,可到底還沒有真正在皇上面前露臉,如今還在等著國子學畢業後的全國性會考。在沒有拿到實實在在的功名之前,他們兄妹倆依然根基不穩,不能有半點鬆懈。
好在還有外公那層關係。雖然不能公開,可棠落心裡清楚,文信公林仲卿是她的親外公,是當朝功勳一品的重臣。這份底氣,是實實在在的,不需要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只要長在心裡,就夠了。她不是要仗勢欺人,但至少——不用再像從前那樣處處忍讓、步步退縮了。
在這些公主千金的眼中,人命如草芥。好在她福大命大,若換了別人這麼三番兩次地折騰,早就被整得半死了。在林智面前她並沒有表現出什麼,那是為了不讓他自責,可實際上她卻早就被氣得牙癢癢的,只是眼下還不是發作的時候。
其實越是像謝婉清這樣看似冷清的人,心底越是傲氣,不然她也不會兩次都是借著別人的手去害自己。若是不看身份地位,想要治這種人,她多的是方法,可現在還不行。她得忍,等到林智真正站穩了腳跟,等到他們林家不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到那時,她再一筆一筆地算這筆帳。
九月沐休她就好好在家療養,等十月去了學裡,就算有安楊公主在,她也會更加小心堤防。謝婉清這個人,她再也不會給她第二次機會了。
儘管清溪鎮上的匠人是現成的,林智還是同林安在外面忙了一下午,才將建房前的手續和人手都找好。至少要先起一座外牆把那塊地給圍了,同時把靠著那泉眼的地方挖口儲水的池子才行。
當晚林智並沒走,而是約了馬車改到明天早上再離開。宅子早晚都是要建的,雖說要花不少錢,可在林智的講解下知道了溫泉的好處後,一家人卻是高高興興的。
夜裡母女倆躺在床上聊天,林二娘問到了棠落是為誰準備的那盒點心時,倒讓她想起一件事情來。
「娘,我新交了兩個朋友,是京城趙大人家的子女,聽說那趙大人是管外公喊義父的?」
林二娘認真想了想,問道:「你說的趙大人,是趙嗣業?」
「對,就是他。娘,您認得?」
林二娘笑道:「認得,他的確是你外公早年認下的義子。」
小心不讓臉上的藥膏蹭到枕頭上,棠落微微偏過腦袋,一臉好奇道:「娘,您跟我講講,他怎麼成了外公的義子?我怎麼聽外面人都說,趙大人原先是、是——」
「是土匪?哈哈,那些民間謠傳是不可信的。他比娘大上幾歲,當年我尚未出閣之時,你外公就從外面領了他回家,又改了名字。娘那時候歲數小,只記得你外公教過他幾年武藝,他就離開了。後來聽說他投了義軍,先帝建國後封他做了將軍——對了,你可莫要同他們相認啊。」
「嗯,女兒哪有那麼笨啊。咱們同外公的關係是個秘密,認了不就露餡了。」
林二娘側過身子輕輕在她身上拍著:「棠兒,這麼瞞著,你可是會覺得委屈?」
「當然不。」本來就是天上掉下來的親戚,有什麼好委屈的。
「唉,看來娘還沒你想得開。這人要是沒個念想也就罷了,一旦有了就總想著見上一面。娘和你外婆都好些年沒見了,還有你舅舅和姨媽……」
她尚且不知三兄妹外婆眼睛已經壞了的事情——林仲卿沒有說,林智則是讓棠落不要講。這件事就這麼瞞了下來。這會兒聽著林二娘念叨那些經年未見的親人,棠落心中難免有些不自在。好在林二娘也沒說多大會兒就困了,娘倆擠在一張床上,心中各有所念,迷迷糊糊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