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館
“什麽?要和離?”
遺‘玉’手裏的小剪子抖了下,一片金屑落下,好好的窗‘花’就這麽剪壞了一角,她一手輕輕格開要往上湊的小雨點,把剪刀放回了線框裏,扭頭去問平卉:
“是我娘這麽同你說的,嫂嫂回了娘家?”
“是啊,”平卉神情古怪道,“二夫人說是回娘家去等二公子的休書了,老夫人還說,要您別管他們,這是二公子咎由自取,呃嗯,活該他。”
盧俊那點破事,平彤平卉他們跟著遺‘玉’來回往宮外走了幾趟,是都知道了,心裏頭對盧俊同個不守‘婦’道的‘女’子相好這件事嗤之以鼻,又同情因此受累的晉璐安,但是沒想到這對夫妻會鬧到和離這種地步。
“娘說的沒錯,二哥的確是活該。”
見遺‘玉’不著急反笑了出來,平卉十分訝異,同平彤對視一眼,問道:
“主子就不擔心麽,要是二夫人同二公子真的和離,這可得了,要不要想想法子,去勸勸?”
“勸什麽,我娘都說了不要我管,我自是不會多事。”遺‘玉’又‘抽’了一張紙去給‘女’兒折青蛙,看樣子是真不打算‘插’手了。
小雨點乖乖地跪坐在遺‘玉’邊上看她折紙,聽大人說的雲裏霧裏,反正也不懂,就安安靜靜地不‘插’話,是也不知,最疼愛她的二舅舅,這會兒正在遭罪受。
貞觀十三年建成的‘女’館,就座落在太平坊內,有長樂公主經營,這間隻為‘女’子開設的學府,在短短五年時間裏,是成了京人口中,專出才‘女’佳人的勝地,凡為‘女’館子弟者,皆以其榮,在外統是高人一等。
朱雀大街的另一頭是務本坊,連那天下第一學府的國子監裏,都有不少‘女’學生,是同時在‘女’館裏掛號的。
九月底的最後一天,早晨,‘女’館‘門’前,來上學的千金小姐們來往聚在‘門’前,衣香鬢影,倩影綽綽,正是風景最為亮麗的時候,是有不少心存傾慕的年輕書生,同風流少年,專挑了這個時間,在對麵茶館二樓租了座位,欣賞每天這一幕的風景。
正在眼‘花’繚‘亂’時候,卻聽一陣馬蹄奔響,咄咄馭馬之音,是壞了那隱約入耳的嬌聲柔語,側目望去,就見西邊街頭上,遠遠縱過來一群奔馬,跑近了,幾聲嘶鳴,就停在‘女’館‘門’口外,當當正正地擋在了路上。
仔細看,竟是一群蔥衫墨裙的妙齡少‘女’,十幾個人梳著一模式樣的銜‘花’垂髻,亭亭‘玉’立,坐於馬上,嬌俏的麵皮,柳‘抽’的腰條,有的背上挽著弓箭,有的腰間纏著琴挑,頓時看‘花’了人眼,那茶館樓上的看客,一眨眼的工夫,哪還記得剛才的不爽。
不提那些看熱鬧的,‘女’館裏來上學的小姐們,見這一群‘女’子騎在馬上,將她們的大‘門’給擋了,顯然來者不善,就有人領著兩個跟班舉步上前,嬌聲斥道:
“你們聚在‘女’館‘門’前卻不下馬,可知這是不敬?”
領頭的‘女’子手裏挽著韁繩,髻上別著一根鮮‘豔’‘欲’滴的紅翡翠簪子,眉飛鬢揚,神采甚是好看,她左右打量了四周環境,才客氣地抬了手,一揖禮,朗聲道:
“我等姐妹久聞‘女’館大名,故挑了這麽個風和日麗的日子,特登‘門’來拜訪,順道請教了。”
拜訪就是拜訪,怎還擺了這陣勢過來,說什麽請教?
‘門’前眾‘女’麵麵相覷,有聰明的聽出來,這怎麽像是踢館來了。
於是又有人站了出來,板起臉道:
“既知道這是‘女’館,就該知道這裏不是你們放肆的地方,速速退去,我便不計較你們‘門’前失儀之事。”
這回說話的,顯然是在‘女’館裏有些分量,能擔事的,話說出來,是已經帶上了警告,可那為首的紅簪少‘女’卻不畏懼,反而爽朗一笑,再次揖手道:
“切磋而已,我們這裏隻有十三人,難道堂堂‘女’館也會畏怯麽,即是這樣,我們便告辭就是。”
說話時,她左右馬上的妙齡‘女’子們,是適時發出幾聲輕笑,語畢,她手中的馬鞭在空中一樣,玩了個漂亮的‘花’樣,就要帶人離開,可她丟下那句話,實在是甩人臉麵,‘女’館‘門’前的學生,怎會放她就此離開。
“站住”
“且慢”
“休得走”
幾聲留步,四處響起,異口同調,是帶著氣惱,‘女’館這群天之驕‘女’,‘性’格多為傲氣,遇上這上‘門’挑釁的,豈容她們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當是生出要狠狠教訓對方的心思。
“你說吧,想要請教什麽,我們奉陪就是。”
那紅簪‘女’子聽見身後話語聲,目中飛快閃過一道狡黠,轉過頭,再揖手,語調輕快道:
“那咱們便先從六藝比起吧,不過光切磋,未免無聊,不如我們立個約,輸贏才有意思,諸位以為如何?”
公主府
涼亭中,兩名‘女’子正在對弈,周旁‘花’木叢生,有幾枝盛放的月季探入亭中,銜銜‘露’水,百媚千嬌,卻是折煞於這亭中兩名‘女’子的顏‘色’之下,正是人比‘花’嬌。
“大嫂,你身子不便,不宜勞神,不如這盤棋,就下到這兒吧,咱們說說話好了。”
幾年過去,長孫夕是過著深入淺出的日子,一反當日風光無限,鮮少出席酒宴場合,長樂這裏,是她少數不多出‘門’會去的地方之一。
年滿二十,這昔日的京城第一美人,青澀褪盡,全是一派成**人的豐韻,眉目嬌‘豔’,一顰一笑,怕是能將男子的魂兒都勾了去,也虧得她不常‘露’麵,才沒惹出許多風流韻事來。
“也好,”長樂將棋子放回‘玉’碗裏,道:“我看你最近氣‘色’不錯,可是休息的好了?”
長孫夕道:“多虧了大嫂從宮裏討來的聖香丸,我吃這半個月,‘精’神就感覺好了許多。”
長樂點點頭,“即是好了,那就回‘女’館來,幫我做事,少了你出謀劃策,我這些年很不得力。你也閑在宅中這幾年了,那件事風頭早就過去,有我在,你還怕人說閑話嗎?”
“我不是怕人說什麽,”長孫夕歎了口氣,纖細凝滑的手指抬起,推了推眉尾,隻這麽一個小動作,便現了風情。
“你也知道,我表麵柔弱,實則是個爭強好勝的人,那盧遺‘玉’做了幾年太子妃,是已穩壓在了我頭上,我不願屈於她人下,還不如閑談落‘花’,做個自在人。”
長樂看著長孫夕,如今想起來,還是覺得感慨萬千,如果四年前,有人同她說,心氣絕高的長孫夕會變成如今這副苟且求安的模樣,她是一百個不信,但現在人就在她麵前,是叫她無話可說。
“不說我了,大嫂,家裏的事你聽說了嗎?我三哥有個妾室,同人通‘奸’,懷了孩子,鬧出這等醜事,最後從家裏跑了,”長孫夕折起了眉頭,道:
“我前頭聽說大哥帶人去砸了盧家將軍府的大‘門’,怎麽這兩件事有關嗎?”
長樂目光閃動,麵作嘲‘色’,“叫你三哥帶綠帽的那個,正是那個近年風頭穩健的盧念安。”
長孫夕早有所料,故而並不十分驚訝,隻是生氣道:
“這盧家人,也太不把我們長孫家放在眼裏,爹他真是氣量大,竟一聲不吭地忍了麽。”
長樂隱晦一笑,正待說什麽,忽聽一聲稟報,匆匆然響起:
“公主,公主,‘女’館那邊出事了。”
打亭外羊腸小徑處跑來一名中年男子,被兩名宮娥擋在亭子外頭,長樂扭頭,見是‘女’館裏教書的先生,就擺手讓人放他進來。
“說清楚,是怎麽了?”
“早上‘女’館‘門’前,忽然來了一群人,說是要討教六藝,言辭輕佻,是‘激’將的幾位小姐應了邀。”
聽到這裏,長樂隻是挑了挑眉,並不以為是什麽大事,可繼續聽下去,便讓她氣地跳腳了。
“她們先比了六藝,禮、樂、‘射’、禦,是連比連輸,因先前立有賭約,若咱們‘女’館不能叫她們敗上三場,就要由她們在‘門’前牆上題字,六藝都輸光了,小姐們丟了臉麵,硬是再多添了琴棋書畫,在下是怕她們再輸兩場,就要丟了這賭約,真讓人在‘女’館‘門’前題字,‘女’館顏麵何存,還請公主大駕,前去攔一攔吧。”
“廢物”長樂低罵一聲,就將手裏的茶杯重重扣上。
長孫夕不悅地問那學士道:
“這群人哪裏來的,就敢在‘女’館‘門’前鬧事?”
不曾聽講。”
“連人家什麽來路都不知道,就這麽對上了?”長孫夕頓感荒唐,轉頭對長樂說:
“大嫂還是去看看吧,‘女’館名聲是你好不容易建起來的,怎能被人公然折辱了。”
長樂知道輕重緩急,眼下的確不是生氣的時候,先得過去阻止再說。
“夕兒,你同我一道。”
她不給長孫夕推辭的機會,要了宮‘女’手中的披風,掛在臂彎上,伸手拉了長孫夕。
“唉,好吧,我陪大嫂去瞧瞧。”
兩人這邊趕去救場,而‘女’館那頭,替鬧事者坐鎮的人也剛剛到。
浪得虛名
女館這會兒正熱鬧,對麵的茶館酒樓一大早就坐滿了人,掌櫃的美滋滋地站在櫃台後頭記賬,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街對麵攢動的人影,高興地合不攏嘴。
在同一群來路不明的妙齡女子們的比鬥中,不到一個時辰裏,女館就將六藝輸了個精光,跟著又因接不上對方琴調,將琴棋書畫的頭一場又給輸了,連敗七局,女館的小姐們臉上早無了一開始的倨傲和不屑,個個背後都冒了冷汗。
不久前才贏了馬術的比試,那紅簪少女輕扯著馬鞭,像是嫌對方不夠緊張一樣,客客氣氣地提醒道:
“先前立過約,說話女館不能叫我們姐妹敗上三場,就由我們在門前題字,眼下這六藝比完了,四技還隻剩下三項,女館若還是繼續這麽謙讓下去,那就別怪我等冒犯了。”
“你”
她的話,自然引起諸多女館學子的憤懣,奈何技不如人,說什麽都是惘然。
“這下麵一場要比的是棋藝,”紅簪少女伸手向後一引,便有一名個頭嬌小的同伴走上前來,解下背後布囊,往前一翻,抱的卻是一張四四方方,邊角磨損的舊棋盤。
“我這位妹妹,三歲開始玩棋子,六歲讀得棋譜,四年前才隨家中遷往長安,被棋王溫重山收為關門弟子,迄今為止,她學棋是有一十三年,你們中間若是沒有摸棋盤超過這個年月的,我奉勸一句,還是不要出來丟人現眼了。”
“不礙,”那懷抱棋盤的少女謙謙一笑,左掌向前平伸,“若你們實在沒人,我可先讓你們十子。”
羞辱
前頭連輸七局,都不如這一句話來的讓人惱羞成怒,女館眾人頓時變了臉色,尤其是擅長棋道的,這便有人不顧同好拉扯,挺身上前。
“狂妄自大,讓我來領教領教,你手底下是否有嘴上這般本領”
“那就請吧。”
擅棋的少女收手一引,在四周劃出一塊空地,也不嫌髒,就將棋盤端正置於地上,一撩裙尾,席地而坐,兩手探於腰後,摘下兩隻懸掛的木質棋碗,分置於棋盤兩側,自先取了一顆白子,捏在手中時,氣勢陡然變化,霎時間,這方圓半丈之地,竟成她天地一般。
女館那名學生懂得門道,就看出厲害來,稍稍壓下了憤怒,警惕地在她對麵坐下,咬著嘴唇,在對方強大的氣勢下,幾乎是身不由己地捏起了那顆象征著弱勢的黑子。
對麵酒樓上,不似茶館亂糟,獨一間的客房,窗前倚坐著兩人,是將女館門前這一幕幕盡收眼底。
“嘖嘖,小蕪這丫頭,下棋時候是越來越有派頭了,不枉你當初為她親自去拜訪溫重山那個老頑固。”
“我不過是牽線送她入門,是不是上進,還要靠她自己。”
遺玉望著樓下那群朝氣蓬勃的少女們,眼中滿是欣慰,墨瑩文社這幾年收了不少新成員,多數都是新晉入京的官員女眷,她給她們庇護,免於她們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長安城裏被人辱沒了尊嚴,她也提供她們機遇,隻要她們勤奮好學,心誌彌堅。
“這一場是穩勝了,我真想看看皇姐看見我們在她門頭上題字,會是個什麽嘴臉。”高陽眉飛色舞,她同長樂關係一直不算好,四年前李泰被冊立為太子,就愈發看不對眼。
“你很快就能看到了。”遺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走向門邊。
高陽見她動作,就往樓下一瞄,見街南駛來一輛彩頂的馬車,一道熟悉的人影被隨扈攙扶著下了車來,唯恐天下不亂的她頓時兩眼發亮,起身關了窗子,上前去搭遺玉肩膀:
“哈,走走,是該咱們出場了,那群小家夥可應付不來。”
“長樂公主到”
長孫夕跟著長樂趕到女館門前時候,正比到棋藝這一項,公主府的隨扈在前頭開路,一聲聲清道的斥響,是叫亂糟糟的街頭安靜下來,隻除了空地當中,正在聚精會神地投入到對弈當中的兩名少女。
“參見公主。”
“公主”
聚在女館門前的學生們見到長樂來了,還來不及高興,就在長樂冰冷和責問的目光中,一個個羞愧的低下頭去。
長樂不想在人前訓斥她們,見那兩人還在比鬥,便走上前去看。
下棋,長孫夕是個中好手,她隨在長樂身後,觀察了盤上有些淩亂的局勢,再看下棋的兩人一鬆一緊的麵色,當下就將輸贏斷了個八成。
“公主。”在人前,長孫夕還是習慣稱呼長樂為公主,以示尊敬,她輕輕扯了下長樂的衣袖,待她回頭,才遞了眼神過去,輕輕搖頭,表示並不看好。
長樂在來之前,是已先聞她們賭約,見比到棋藝,就知道這一局是關鍵,抬頭環掃了四周,又看了看對麵街上擁擠的茶館酒樓,這麽多雙眼睛瞧著,她豈會容許女館在眾人麵前栽這麽大的跟頭,是以收到長孫夕的眼神,當機立斷,就抬了手,怒聲命令一旁待命的侍衛道:
“來啊,將這些無理取鬧的人,統統給本宮拿下”
誰會想長樂一來,問都不問一句,就下令要抓人,見到兩列手持長矛的侍衛排開人群,湧上前來就要捉拿她們,那群蔥衫墨裙的少女知道不是玩笑,始見了一絲慌亂。
正在這時,南麵人群又起了**,人群漸漸分出一條道來,一聲更比方才響亮的清道聲,是叫那群無措的少女麵露了喜色,手拉著手,很快就又鎮定了下來,紛紛轉頭向南邊,目光落在一道人影上,很快就一個個躬了身低下頭去行禮,同方才長樂來到時不同,這是發自肺腑的崇敬。
“太子妃到高陽公主到”
“拜見太子妃,高陽公主。”
“拜見太子妃。”
這群少女異常整齊的聲音淹沒在人流當中,引起了長孫夕的注意,她看看她們,再看看來人,瞳孔緊縮了一下,將太多的情緒隱藏在眼底,她側頭低聲對長樂道:
“這群人應當就是那墨瑩文社的了,看來我們是都低估了她。”
這下街頭的人群都俯身去拜,從人群裏走出來的遺玉和高陽,就顯得鶴立雞群了,長樂一眼看見她們兩個,眉心狠狠地一顫,又聽長孫夕耳語,頓時知曉了今天這出麻煩是誰找的。
“隻是相互切磋一番技藝,公主何需發這麽大脾氣,”遺玉兩手交在寬大的金滾邊袖口中,像是沒看到她身旁微微低頭行禮的長孫夕一樣,似笑非笑對長樂道,“知道的是公主心情不好,不知道的,傳出去還當是女館輸不起。”
若是放在四年前,長樂會毫不客氣地當著遺玉的麵抓人,可是現在,她就不得不考慮更多了。
長樂眯了眯眼睛,揮手讓那群侍衛退下,皮笑肉不笑地對遺玉道:
“我說怎麽會有人敢在我女館門前撒野,原是有所仰仗,既然太子妃來了,就請你把人領回去吧,我也不多計較她們冒犯我女館之事了。”
長樂是個聰明人,知道再繼續下去,她在遺玉手裏討不了好,就想給雙方個台階下,先將眼下的難堪揭過去再說,畢竟維護女館的聲望最重要。
“皇姐若是怕輸就直說,”高陽在遺玉身側閑閑地開口道,“大不了就算個和局麽,隻是女館頂著這麽大的門戶,連輸了七場還好意思要和局,皇姐你不覺得這事丟人就行。”
同高陽說話,就是給自己找氣受,長樂不理她,隻盯著遺玉看,她料定遺玉會見好就收,不會真敢壞了她女館的名聲,和她撕破臉皮。
果然,遺玉肩膀一鬆,語調軟和下來:
“公主既然開口,再比下去,倒是我不識相了,也罷,今天就到這兒吧。”
她就知道她不敢
長樂心中冷笑,正要說幾句場麵話粉飾太平,卻見遺玉舉步,同她擦肩而過,走向了女館大門處,停在了門頭下麵,一手伸向背後。
“拿筆墨來。”
“是。”
那群蔥衫的少女裏頭,有個是挎了一隻寫大字的巨毫在腰上,解下來,就興匆匆地跑上前去遞,有遺玉和高陽在,是沒人敢阻攔她。
長樂見到遺玉接過筆,由少女拿墨筒灑上了墨汁,抬手在女館門外當正的一麵白牆上比劃著,這才緩過神來,憤聲道:
“你這是做什麽?”
遺玉動作一頓,轉過頭,倩然一笑,調侃道:
“願賭服輸,你說我做什麽?”
長樂還在困惑,長孫夕最先發現了不對,急忙撥開了擋在左側的人,上前去看,就見地麵上,四四方方一張舊棋盤,黑白雙方,半盞茶前還勝負未分的兩盤棋,高下已見。
贏棋的少女已經退回到同伴身邊,而那輸了棋的女學生,則是一臉茫然地癱坐在那裏,滿頭大汗,像是不知方才經曆了什麽。
剛才遺玉和高陽來時,是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竟是沒人注意到,這兩個人不知不覺就把這盤棋下完了
“小蕪。”高陽衝著那個正被同伴擠弄的靦腆失笑的少女豎起了拇指,一群小姑娘笑嘻嘻地搭了肩膀,有個調皮的還衝高陽吐了吐舌頭。
見這一幕,長孫夕說不出是什麽滋味,轉過身,麵帶苦笑地衝臉色鐵青的長樂搖了搖頭。
遺玉再沒理身後那群人,舉起那支沉甸甸的巨毫,在牆頭唰唰落下:
浪得虛名。
勸和不勸離
看著跟隨在馬車後頭遠走的那一群蔥衫墨裙的少女,長樂還沒能從氣憤中平靜下來,在她有生這三十年裏,僅有的兩次羞辱,都是拜同一個人所賜,盡管她不想承認,但那個看似溫和有禮的女人,早已不是當初可以任她捏圓搓扁了。
其實在剛才看到遺玉的時候,她就應該想到,自己在長孫家那個姨娘身上動手腳的事,被發現了,隻是她沒料到她會有這個膽子公然和她叫板,在人前給她難堪。
“公主,這牆上,是不是現在就派人重新粉上一遍?”
長樂回過頭,看著背後的雪白門牆上,四個無比紮眼的黑色大字,一如在嘲笑她的自以為是。
她目光一刺,沉聲道:“不必了。”
鬧到這一步,又豈是粉飾的了,再去遮羞,隻有更惹人嘲笑罷了。
“夕兒,你隨本宮來。”
孫夕將目光從那走遠的馬車上收回來,跟在長樂身後進了女館。
“我看今天這事過後,咱們墨瑩文社的名號算是打響了,你看是不是要在朱雀東大街上挑一處好地界,也修一座文館什麽的,到時候肯定能招羅來更多人入社。”高陽興致勃勃地提議道。
“沒這個必要,”遺玉搖頭,“墨瑩本來就同長樂公主的無雙社不一樣,她們是為了結黨集權,我們則是求個互助自保,人多反而容易渙散,就現在這樣挺好。”
“你說怎麽好就怎麽樣。”高陽這回是靠遺玉出了氣,想起來女館那群人五顏六色的臉就覺得渾身舒暢,現在自然是遺玉說什麽就是什麽。
遺玉這會兒心情也是不錯,長樂用了一個宋心慈,禍害了盧俊,又引爆了長孫無忌和李泰埋藏已久的矛盾,這樣的一石二鳥之計,不光是將李泰逼上戰場,同時徹底將朝局的平衡打破。
這些年,長樂背地裏做了不少小動作,靠著女館那群小姐夫人,走後宅政策,煽動人心,致使李泰做了四年東宮,依舊在朝中屢屢樹敵。
礙於長孫無忌,李泰不好動手料理她,遺玉也就跟著無視長樂的拉幫結派,可這一下平衡被打破,長孫無忌已然站到了李泰的對立麵上,遺玉惱怒之餘,還有什麽好顧忌的。
“待會兒上魁星樓喝酒去吧,今天是月底,我就知道這事能成,提前包了二樓雅座慶功。”
“你先同她們過去,我還得上將軍府去一趟,稍後再去找你們。”
“好,那我們過去等你。”
遺玉點頭,撩了車窗,朝外麵正在歡聲笑語的一群少女叫了一聲:
“依依。”
那正和同伴嬉鬧的盧依晴回了頭,陽光打在她頭頂的紅翡翠簪子上,折出鮮亮的光彩,見到遺玉趴在窗口,忙扯了韁繩湊上去。
“姐姐。”
“一會兒先讓她們同公主到魁星樓吃酒,你回瑩園去一趟,要看你史姐姐她們在,就都喊上,統讓在魁星樓等我,難得有空閑,今天咱們且聚一聚。”
盧依晴乖巧地點了點頭,也不過問遺玉等下是要去哪,聽完遺玉囑咐,就又退回到後頭,去和其他人交待。
高陽在車裏看到,搭了遺玉肩膀,笑道:“你這個堂妹做事還算牢靠,她今年是有十七了吧,可是訂過親了?”
“還沒有呢,”遺玉狐疑地扭頭,“你關心這個做什麽?”
“別說我沒提醒你,年底下宮裏可有閻選,九弟和十弟府上都缺著人,你要是有這個心思,我就去貴妃娘娘那裏探探口風,早將她安排進去,也是送她一份前程。”
九皇子李治是長孫皇後的遺子,十皇子李慎則是韋貴妃所出,不管是盧依晴進了哪個府上,憑她一個下官之女的身份,都算是飛上了枝頭。
遺玉回過頭,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少亂出主意,我又非她父母,這事還得聽她家裏安排。”
高陽撇嘴,“你不樂意就算了,當我沒說。”
遺玉手指擱在窗沿上,輕輕敲了幾下,盧依晴同她走的近,私心上她是不希望她像盧書晴一樣,為了長輩的權欲,搭上了後半生,可人各有誌,她看得出來盧依晴的不甘平凡,所以要走哪條路,還是得她自己選,最多她可以在事後幫她一把,就像是現今已是爬到了婕妤一位的盧書晴一樣。
遺玉到將軍府,正趕上吃午飯,她一打聽盧俊在家裏,算算晉璐安是回娘家有三天了,便笑著去後院找她娘。
盧氏正在院子裏樹下同韓厲吃飯,見到她,頭一句話便是問孫女兒:
“小雨點兒呢,怎地沒一起帶來?”
“我是出來辦事的,哪好帶著她,韓叔,你什麽時候回來的?”遺玉在盧氏身邊坐下,就著她的湯碗喝了一口豆腐羹,早上看著李泰吃不下飯,於是上午在酒樓裏喋了一肚子的點心,怕上茅房錯過好戲,茶都沒多喝一口,渴的她夠嗆。
“昨天夜裏。”韓厲比盧氏年長,加上他身體底子差,這些年老的快,兩鬢已經生了白發,額頭添了皺紋,反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慈祥許多。
因他在各地留有產業,並不是一直住在將軍府裏,每年總有一兩次外出辦事,但通常是不到半個月就會趕回來,繼續守在盧氏身邊。
盧氏把碗從遺玉手裏搶過來,又讓小滿去取了幹淨的碗筷,叫廚房再添幾道她愛吃的菜。
“二哥呢?不是在家裏麽,怎娘用飯也不在旁邊陪著,太不像話了。”遺玉故意數落盧俊。
盧氏哼了哼,“是我不願瞧見他。”
“唉,”遺玉歎口氣,同情道,“瞧二哥這人做的,嫂嫂要同他和離回了娘家,如今娘也不待見他,我這當妹妹的心軟,是有些可憐他了。”
“可憐什麽,”盧氏沒好氣道,“這人都走了,他去找過一回被親家攆回來,就不再去了,就生了個榆木腦袋,活該沒人理睬他,虧得璐安怕我傷心,每天都親手做上一籃點心,悄悄差人送到家裏來給我,是說做不成婆媳,將來也會一直敬我做母親。”
遺玉嘻嘻笑了笑,親熱地挎著盧氏的胳膊,“即是這樣,那幹脆娘讓二哥寫了休書,認二嫂做個幹女兒好了。”
“胡說八道什麽,”盧氏戳了戳她腦門,“隻你會賣乖,既然來了,就去瞅瞅你二哥,幫娘罵他一頓也好,把你二嫂給哄回家裏來是正要,女兒終歸是別人家的,還是兒媳好。”
“哎哎,娘有了孫女,又盼望兒媳,女兒在您心裏怕不知被擠到哪個旮旯裏去了,真叫人好生難過。”
遺玉唉聲歎氣地捂著心口,一副傷心模樣,盧氏伸手在她腰上擰了下,罵道:
“娘心上就差沒全刻成你的名字了,還不快去”
得了盧氏這一句話,遺玉眉開眼笑的去了,她人走遠,韓厲才夾了一片炸的金黃的蓮藕放在盧氏碗裏,笑著問道:
“那可有一處是刻了我名字的?”
這把年紀,早是過了甜言蜜語的時候,盧氏啐了他一口,卻是低頭就著碗,細嚼慢咽起那片多心的蓮藕。
遺玉帶著平卉去找盧俊,進了院子,並沒讓下人通秉,而是直奔了他屋裏。
盧俊一個人坐在地毯上喝悶酒,邊上還有個眉目漂亮的女子在溫聲勸說:
“老爺,您先吃些東西再喝酒吧,這麽下去,非得傷了身子,夫人要是知道,也該心疼您的,來,妾身扶您到榻上去坐,地上涼。”
“走開,你念了半天,煩是不煩。”盧俊大概是喝的有些多了,一手撥開了那女子的攙扶,把人推的狼狽倒退了幾步,差點跌坐在地上。
遺玉立在門前,看見這一幕,倒是不意外,那女人是盧俊頭一個納回府的小妾喬氏,父親是個從六品的國子監丞,說來可笑,還是晉璐安祖父的下屬官員,盧俊也不知是怎麽相中了這喬氏,最後是通過晉璐安在盧氏那裏說通了情,好死不活地納回了家裏,在遺玉看來,這喬氏不能說是個沒心眼的,要不然怎地能給盧俊生了長女,還在晉璐安前頭。
喬氏是聽見有人進來,轉過頭,見到遺玉,便慌裏慌張地攏了頭發去拜見。
“太子妃。”
“你出去吧,我有話同我哥說。”因為自己就有潔癖,遺玉對盧俊內宅的女人,不管有沒有名分的,除了晉璐安,一貫是不冷不熱的態度。
“是,妾身這就出去。”同是女人,更加敏感,知道誰好惹,誰不好惹,下意識的,喬氏在遺玉麵前,就不敢用對晉璐安那一套,隻繃緊了嘴,不多話,提著食盒躬身退了出去。
盧俊也看見了遺玉,揉著眉心,衝她招手,“小妹,你來啦,過來坐,同二哥說說話。”
身為一個女子,遺玉雖覺得盧俊可惡,但作為親兄妹,她見盧俊這落魄模樣,還是不免軟了心腸,也不嫌他身上酒臭,走過去坐下。
“你二嫂要同我和離。”盧俊悵然道。
“我知道。”
“我不想同她和離,”盧俊灰心喪氣地抓了抓下巴上糾結的胡子,這個動作讓人高馬大的他顯得有些滑稽,“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了,我真沒想過要傷她的心,可我還是害她傷心難過了,小時候我同大哥一樣,最痛恨負心的男子,我以為讓她過上好日子,不虧待她就行,可結果好像不是這樣,我那天看見她哭,我這裏就跟扣了一口鐵鍋似的,悶極了,憋的很。”
盧俊用力地捶著胸口,砰砰作響,一下下,胡子拉碴的臉上,露出些鮮見的無助。
遺玉看的是真的心疼了,畢竟是十多年感情的兄長,哪忍再一旁繼續看他笑話,便伸手拉住他手腕,免得他真把心口敲開了。
“二哥,你這回真是錯了,按說嫂嫂同你和離,那也是你活該受的,我是懶得管你,可是看在康兒的份上,我就幫你一回,也隻這麽一回,再有下一次,那我也不說什麽了。”
盧俊聽見她這一番話,就跟找見了救星一樣,眼裏一下有了光,拉著她的手,一個勁兒地點頭,乖的就像是個小孩兒,可惜他一臉大胡子,半點都不覺可愛。
遺玉又想笑,捶了下他肩頭,道:
“你先吃點東西,洗個澡,酒醒了我再和你說,免得你到時候不認賬。”
苦肉計?
早晨,天才蒙蒙亮,一名下人拿著掃帚出來清掃落葉,一見門前黑不隆冬立著個人影,嚇的魂兒差點飛了,好歹看清楚是誰,想起來這幾日府裏的流傳,結結巴巴地喊上一聲“姑爺”。
十月的天已經冷了,盧俊黝黑的臉皮有些發僵,他站在風裏也不知是待了多久,手裏提著一隻竹編的籃子,蓋著一方幹淨的藍布,見有下人出來,便將手裏的東西遞過去。
“給你們小姐...咳。”
那下人接到過府裏吩咐,不敢放他進來,伸長了手接過東西,便一溜煙兒跑回去通傳。
盧俊並不急著離開,他通常是會在這裏站上半個時辰,像是等誰一樣,太陽出來了,才會一個人騎馬離開。
晉夫人接到通報,同晉老爺一陣商量,長籲短歎後,妝都沒梳,便披著衣裳到側院去找晉璐安。
“女兒啊,娘知道你是受了委屈,才會憋不住回家的,可是一晃都快半個月了,你有多大的氣都該消了,總不能天天早晨讓盧俊在咱們家門前立柱子吧,他好歹也是位將軍,如此做派,少不了要惹人非議,你看你是不是見見他?”
晉璐安回娘家是有半個月了,盧俊每天早上雷打不動地往晉府送東西,有時是一枚簡單的珠花,有時是幾枝含苞滴露的海棠,有時是一籠熱騰騰的蒸餃,有時是一疊薰香的紙箋,並非是什麽金貴的禮物,可是哪樣都看出來是帶了誠心,晉夫人起先也是惱恨盧俊虧待她女兒,這陣子下來,卻是轉過來勸說起晉璐安。
“娘,您別說了,有些事您不清楚,”晉璐安看了一眼桌上那藍布蓋的籃子,垂下頭,“女兒是真心想同他和離,您要是嫌女兒住在家裏麻煩,會讓鄰居說三道四,那我就在外頭另找住處。”
“說什麽傻話,娘怎會嫌你,”晉夫人伸手去摟她,心疼道,“你要是不想回去,那就在家裏住著,你爹還會多養不起你這個人麽。”
晉夫人怕惹她難受,不敢再提盧俊,安撫了她一會兒,就到隔壁去看外孫。
丫鬟們出去擺早膳,晉璐安一個人坐在屋裏,才猶猶豫豫地去揭了那籃子,見到籃筐裏頭孤零零的一隻翡翠鐲子,忍不住兩眼就泛了紅,幾欲垂下淚來。
她同盧俊,她一直都以為是兩情相悅結的良緣,她年少時,剛懂得心動,就遇上了英氣勃勃的他,將一片真心投注,滿心滿眼都是他,是從沒有想過,這片癡情,會有一天被他踐踏的一文不值,甚至連一個虛情假意的女人在他眼中,都比她好。
說起來,這並非是盧俊第一次叫她傷心,他堅持要納她祖父屬下府上的小姐為妾,他頭一個孩子的生母竟然不是她,逢年過節,他能記得給那姨娘捎帶一隻鐲子,哄的喬氏滿麵嬌羞,卻都不記得家裏還有個她,也需要他一點眷顧,一點垂青。
她第一次氣地同他大吵大鬧,就是為了一隻鐲子,他卻責怪她心眼小,說是她掌著府裏賬務,要什麽不是一句話,卻還斤斤計較一隻鐲子。
他為何就不懂,她豈是計較什麽鐲子,她想要的僅僅是他能回過頭來多看她一眼,好讓她不是獨自抱著年少時的風花雪月,一直到老死。
“...我盼你不來,待我別無所求時,你還來做這些沒用的幹什麽。”
晉璐安擦了擦臉上的淚,揚起手,想將那鐲子摔了,手抬起,又落下,最後還是丟進了籃子裏,將布重新給蓋上,起身出了屋,往門外一看,才發現院子裏下起了雨來。
餘媽收了傘走進小廳,抖了抖肩上的水珠,抬頭見晉璐安隻著一條長衫披掛,忙反手掩了門,“小姐,您再回屋添件衣裳吧,這雨看著是要下大,容易著涼,您身體這幾日將才好上些。”
晉璐安點點頭,折身走到屋門前,又回了頭,從半開的窗子看向外麵。
“小姐,您怎麽啦?”餘媽掩好了窗子,扭頭卻見晉璐安還站在那不動。
“哦,沒事。”晉璐安收起眼中晃**的擔憂,低著頭進了臥房。
昨天白日裏下了一場大雨,斷斷續續直到夜裏,今個兒起來,外頭還是陰沉沉的,院子裏濕啦啦的,下人們正在唰唰地掃水,晉璐安坐在榻上給兒子繡圍兜,眼皮跳了有跳,被針連紮了三四下,整個上午都心神不寧的。
“嘶——”又被針紮了下手指,晉璐安吸掉了血珠子,幹脆就將針線放下,披了衣裳走到院子裏。
“奶娘,奶娘?”
“在在,這兒呢”餘媽聽見晉璐安喊聲,從東間屋子裏跑了出來,手裏還拿著煎藥的扇子,是正在照著從將軍府帶回來的方子鼓搗養神茶,打算給晉璐安補補精神。
“我爹早朝回來了嗎?”
“還沒有呢,老爺還沒回來。”
“那我娘呢?她出門去了嗎?”
“小姐您忘啦,早晨夫人來抱了小少爺,說回她院子裏去燒爐子,給小少爺洗澡了。”
璐安轉身回了屋子,不一會兒又拐了出來。
“餘媽。”
“小姐,又怎麽拉?”
“我早晨煮好的糯米丸子,你叫人送去給老夫人了嗎?”
餘媽道:“送去過了,等下人回來,再叫她到您跟前答話。”
璐安這才覺得心裏踏實了點,剛要回屋裏,就聽見餘媽大嗓門在後頭喊道:
“這不人可回來了,椿桃——唉?你這是做什麽呢,慌裏慌張地連路都不看”
“小姐、小姐”
晉璐安瞧見那個前去送東西的丫鬟冒冒失失地撞倒了一隻水桶,神色慌張地朝她跑過來,眼皮又是猛地跳了兩下。
“怎麽啦?”
“...病、病倒了,發熱...”
“誰病了?發什麽熱啊?好好,你別急,先緩口氣再說。”
晉璐安聽她喘著氣說話,稀裏糊塗的,心裏著急,卻還是先讓下人進屋去倒了一杯水給她,待她勻過氣兒來,才把話說直溜了——
“小姐,姑爺他昨天淋了雨,回去就病倒了,晚上發起了熱症,直到早上都不見好,人病的都說起胡話來啦,大夫診斷說是染了熱疾,奴婢去時候,府裏到處亂糟糟的,老夫人急的暈倒了,府裏生怕姑爺有個萬一好歹,已經有人進宮去請示找太子妃,小滿姑姑托奴婢給您帶話,說家裏眼下正亂,求您一定先回去一趟。”
晉璐安心頭狠跳了兩下,一捏拳頭,站起身就回屋去取披風,餘媽在門前立著,見她動,趕緊張口喊住她:
“小姐,您身子還沒好利索,姑爺這可是得了熱疾,您、您再染患上,可叫小少爺一個人如何是好呀?”
晉璐安腳步遲了遲,卻還是走進去快速換了衣裳,出來時候提了一把傘,繃著個臉就往外走。
餘媽隨了她這麽大,知道她性子是不撞南牆不回頭,暗歎一聲,一邊使喚下人快去備車,一邊丟掉了手裏的蒲扇,拔腿跟了上去。
將軍府
晉璐安坐著馬車一路趕到了將軍府,路邊歇著幾輛車子,是有人先她到了。
進到院子裏,連個迎門的下人都見不著,穿過前庭,到了後院,才見到幾個端著水盆捧著藥碗來回亂竄的下人。
“夫、夫人,夫人回來啦”
下人發現晉璐安,有幾個尖聲叫了出來,晉璐安沒空理會他們,擺擺手讓他們去忙,直奔了盧俊的院子。
“都圍在這裏做什麽?”
尉遲寶慶同幾個武官抓耳撓腮地站在院子門口往裏頭張望,是把路都給堵住,聽見聲音,回頭見是晉璐安,忙有人打了招呼:
“嫂夫人。”
盧俊每天早晨往嶽丈家門前站崗的事,差不多都在軍營裏傳開了,隻是這會兒沒人有工夫多想這個。
晉璐安點了下頭,是沒工夫同他們寒暄,從他們讓出的道過去,進了院子,才不客氣地回頭交待道:
“你們也別在這兒站了,礙手礙腳地還擋路,先到前頭花廳裏去等著,有事再喊你們幫忙。”
說罷也不管他們聽不聽,就朝裏頭走了。
盧俊房門前,除了一名小廝,再來就是兩個妾室了,喬氏被丫鬟扶著,扒在窗子上,哭的死去活來的。
“都怪我,都怪我,早沒看出老爺病了,老爺,老爺您可不能出事啊,您要是有了岔子,妾身該怎麽活,這一大家子該怎麽辦呀,老爺啊...”
晉璐安遠遠看見她,就擰了眉頭,走過去,不等人癔症過來,揚手就是一巴掌甩到她的臉上,直打的那喬氏眼淚刹住,蒙蒙地看著她。
“滾回你院子去,別叫我再聽見你亂哭喪。”
喬氏耷下頭,憋憋屈屈地應了一聲,就扶著侍婢的手,三步一回頭地離開了。
“奶娘,你去到老夫人那兒看看。”
“唉,是。”
吩咐罷餘媽,晉璐安撩了門簾,腳步沉甸甸地走了進去,還在屏風後頭,就聽到盧俊沙啞的咳嗽聲。
她心中一陣煩亂不安,快步走了進去。
盧俊就昏昏沉沉地躺在軟榻上,身上疊了幾層被褥,一張臉黑紅黑紅的就好像是燒熟的烙鐵。
盧孝正手忙腳亂地拿勺子給他喂藥,湯藥填到他嘴邊,一半流進他糾結的胡髯裏,一半被他咳出來,滴落在淡綠花麵的被子上,髒了一片,同上頭早已幹掉的幾處褐黃連在一起,看著就叫人心裏發酸。。.。
雨過天晴
“夫、夫人。”盧孝見到晉璐安,很是驚訝,不知是該先放下碗行禮,還是先把這半碗藥喂完。
“大夫呢?”晉璐安左右看看,見屋裏除了他們,就隻有個清洗的小廝在,臉色又難看了一些。
“剛上老夫人那邊去看了,夫人,小的是個下人,有些話本不當講,可老爺都病成這樣了,”盧孝熬了一宿,連口飯都沒吃上,眼袋烏青,看著也跟個病人似的,他滿臉祈求地巴望著晉璐安,苦聲道:
“打您走後,老爺就沒睡過一宿好覺,吃飯也是有一頓沒一頓的,他通常早晨去看過夫人,就往兵營去,操練上一整天,都不停歇,這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啊,其他時候,老爺不是一個人躲在屋裏喝悶酒,就是帶著小的在坊市裏轉悠,挑揀夫人您許喜歡的東西,準備著第二天送過去,盼您高興了,就能出來看他一眼。”
盧孝這麽大個男人,說著說著硬是流下淚來,他空出一隻手抹了抹臉,繼續道:
“昨天下著雨,老爺在夫人家門外等了一個時辰,回來淋了雨,又被老夫人狠罵了一頓,失魂落魄地回到房裏,一睡就沒起來過,他昨兒說了一整晚胡話,都是念著夫人您,說您是真要同他和離,不會回來了,說他後悔沒善待您往後大概都沒機會了——”
“別說了,”晉璐安掩著嘴,眨巴下一串眼淚,心裏頭就算是有多少恨也都抵不過對他的情,她悶聲打斷盧孝的話,低頭拿袖子蹭掉眼淚,上前去硬奪了他手裏的藥碗,放到床邊的小桌上,替了他的位子,吃力地攬著盧俊火燒一樣的身子在床頭坐下,沉聲吩咐道:
“在這說什麽有的沒的,快去催一催,先讓人到宮裏去請太子妃,找太醫來問診,讓人把院子裏的水掃幹淨,再去燒幾鍋熱水,找幾個身體健實的下人,來把這屋裏屋外打掃一番,滿屋子的酒味潮氣,連個窗子都不開,聞著能不病麽”
“夫、夫人?”
“站著做什麽,還不快去”
盧孝一個機靈,麵上苦楚一掃而空,“是是,小的這就去。”
“等等。”
盧孝走到門後,又急急回了頭:“夫人還有什麽吩咐?”
“弄好以後,你先去吃些東西,再叫大夫去開張祛病的方子煮了湯喝。”
聞言,知道她這是關心,盧孝心裏感激,使勁兒點了頭,就跑出去準備了。
他一走,晉璐安便重端起藥碗,試了試熱燙,一勺一勺地撐開盧俊滿是幹皮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喂進去,可還是被盧俊吐了一半出來,她手背碰了碰他滾燙的額頭,心裏一陣酸楚,盼他還有意識,便忍了眼淚,在他耳邊輕聲哄道:
“俊哥,你乖乖吃了藥,等病好了,我就回來了,俊哥,到時候咱們再一起去逛西街的花市,你說過要送我一盆開的最好的紫陽,雖是過了花季,可咱們買回來,好好養著,待到明年五月時再看它開花,啊?”
盧俊腫脹的眼皮動了動,也許是真的還有些意識,竟在晉璐安的輕聲哄勸下,忍住了咳嗽,安安分分地由她喂完了那半碗藥。
“...二公子的病,是由一時的風寒著涼,加上心火過旺,中和所致,幸而他身體底子好,才沒燒壞了心肺,老夫這就開上兩張方子,交替服用,再佐以一些推拿之法,待他燒退過後,養上十日半月,也就能痊愈了。”
李太醫站在床前,捋著胡子,對麵前一群焦急等待的人宣布了診斷結果。
尉遲寶慶他們幾個同盧俊要好的武將是都鬆了口氣,晉璐安仍不放心地問道:
“可之前的大夫說是已成熱疾了啊,真的不礙事嗎?”
李太醫安撫道:“夫人放心,二公子體溫過高,看著是有熱疾之前的征兆,實則不礙的。”
晉璐安提了一個上午的心總算落回去,感激地對李太醫道:“真是有勞您了,我這裏還有個不情之請,望我家老爺退熱之前,李太醫多在府上住個兩日。”
“這點夫人放心,太子妃吩咐過,老夫會多在府上叨擾幾日。”
晉璐安又道了謝,待李太醫寫好方子,讓盧孝帶領他到廂房去歇息。
回過頭,尉遲寶慶他們就也起身向她告辭:
“嫂夫人,大哥既然無大礙了,那我們就先回去了,府營那處,我會代大哥捎假,待他醒了,麻煩您派人通知我們一聲,也好叫我們有個數。”
“好璐安滿口應承,親自送了他們到院子門口。
回到房裏,坐在床邊上,讓丫鬟去收拾外頭客廳裏的茶水,手背去探了探盧俊的額頭,雖仍是高燒,可有李太醫作保,心裏是有了著落,不似先前那樣慌恐。
遺玉從盧氏那兒過來,正看到晉璐安親自在喂盧俊喝藥,那麽專心致誌,又溫柔小心的樣子,是叫遺玉不想打擾,便倚在門邊,等了半刻,見她喂好,替盧俊擦了嘴角,同丫鬟一起扶盧俊躺下,才出聲道:
“二哥娶了嫂嫂,真是他的福氣。”
晉璐安覆在盧俊頭頂上的手微微一動,看著他一夜之間枯槁的臉龐,低聲歎道:
“哪裏是什麽福氣,若非是我,他當活的更瀟灑自在些,這一回他遭罪,也全賴我矯情,才害得他病這麽重。”
遺玉聽出她話裏的自責,走上前,立在床尾,看了一眼舒舒服服地躺在晉璐安身邊的盧俊,就覺得不順眼,冷聲道:
“要不是他自己糊塗,哪裏就會生出這麽多事端,這是他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報應,嫂嫂不用替他開脫,你就是這樣凡事都太為他著想,才把他慣的自私自利,一身毛病,胡亂被外頭一個女子,就能騙得五迷三道的,害你背後不知為他掉了多少眼淚,他還把外頭那些鳥屎當寶,錯將你這金玉當石頭看了,他那樣對你,你恨他都是該的,要我說,他這一回病,你就不該回來,讓他把腦子裏那些混賬的東西都燒個幹淨了才好。”
遺玉滿口指責盧俊,晉璐安反倒是氣不起來他,又給盧俊掖了掖被子,有些癡癡地看著他的睡顏,悵然道:
“什麽恨不恨的,我現在隻盼望他趕緊好了,活蹦亂跳的,到時候...他就是再欺負我,我也認了。”
遺玉這也是頭一次清楚地知道,晉璐安對她二哥用情之深,是遠過於她想象,一麵慶幸遇人不淑的盧俊還能得這樣一人鍾情,一麵又替晉璐安有些不值得。
“嫂嫂,娘他剛醒過來,就問起了你,不如你先過去,同娘說說話,也讓她放心。”
晉璐安不知遺玉這是在找借口支開她,猶豫地瞧瞧盧俊,“那這裏?”
“我看著呢,你放心吧,我就是再怎麽氣他,也不會真巴望著他燒傻了。”
遺玉的打趣,讓晉璐安麵色放鬆了許多,點點頭,又看了盧俊兩眼,才匆匆地往盧氏那邊去了。
人一走,遺玉就在床頭起坐下,支了端茶倒水的丫鬟出去,一巴掌拍在盧俊胸口上,黑著個臉,低聲罵道:
“我是叫你使苦肉計,可也沒讓你幾天幾夜不吃不睡等著把身子搞壞啊,你是傻啊,見下那麽大雨,就不會少在外頭站一會兒,早些回來麽,真被你這個傻蛋氣死了。”
盧俊被她這一巴掌打的悶哼一聲,眼皮掀動了幾下,下一刻,竟是睜開了眼睛,露出一對滿布血絲的紅眼珠子,病成這個樣,開咧開嘴衝遺玉笑:
“小妹,你嫂子說了,她不走了,不同我和離了。”
“哦?她真這麽說了,什麽時候和你說的?”
“就是上午啊,我人都燒的有些糊塗,可她一來我就知道了,”盧俊頂著一嘴胡須,嘿嘿傻笑,先前他是真怕晉璐安對他死了心,真就連他的死活都不管了,可她不單跑了回來,還親力親為地在床前照顧他,對他說了好些溫柔話,要不是他記得遺玉的提醒,怕露了餡,一早就就爬起來抱著她不放了,結果隻好繼續裝睡,享受她的體貼,聽她說好些他都不曾知道的心裏話,一麵自責,一麵心疼。
遺玉不愛見他這小人得逞的模樣,便故意嘲笑道:
“哄病人的話哪能做的準,她這會兒是心軟了,才會那樣講,你也別高興太早,等你好了,我看八成她還得回娘家去。”
“不會”盧俊急地差點一骨碌坐起來,“她和我說好了的,等我病好了,還要和她一起去逛花市,我說過要送她一盆紫陽花,她都記得,她沒忘,安安她從不對我說假話,她也不會騙我。”
“可你騙過她,”遺玉抱著手臂,站在床頭說起風涼話,提醒著盧俊他曾經多麽混賬過,“還不止一次,你辜負過這麽一個全心待你的女子,去迷戀那些隻會嘴上耍花腔的東西,現在你是後悔了,可難保你不會好了傷疤忘了疼,過上幾天,就又被什麽人迷昏了頭,我看我還是勸著點嫂子,讓她不要心軟,早些同你和離算了,反正女子改嫁也不是什麽新鮮事,嫂嫂這樣的好女人,知書達理,又溫柔懂事,總不怕找不到個好人家。”
“你敢”盧俊氣喘籲籲地從**爬了起來,瞪圓了眼睛去看遺玉,活像是氣急了會打人的模樣。
遺玉是半點都不怕他,冷眼打量了他一圈,扭過頭,撲哧一聲就笑了出來,伸出一個指頭就把四肢無力的他戳倒,又躺回了**。
“好了好了,開個玩笑,用得著急頭白臉地和我瞪眼睛麽,說好了啊,我可隻幫你這一回,再有下一次,哼。”。.。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