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您別說了,有些事您不清楚,”晉璐安看了一眼桌上那藍布蓋的籃子,垂下頭,“女兒是真心想同他和離,您要是嫌女兒住在家裏麻煩,會讓鄰居說三道四,那我就在外頭另找住處。”

“說什麽傻話,娘怎會嫌你,”晉夫人伸手去摟她,心疼道,“你要是不想回去,那就在家裏住著,你爹還會多養不起你這個人麽。”

晉夫人怕惹她難受,不敢再提盧俊,安撫了她一會兒,就到隔壁去看外孫。

丫鬟們出去擺早膳,晉璐安一個人坐在屋裏,才猶猶豫豫地去揭了那籃子,見到籃筐裏頭孤零零的一隻翡翠鐲子,忍不住兩眼就泛了紅,幾欲垂下淚來。

她同盧俊,她一直都以為是兩情相悅結的良緣,她年少時,剛懂得心動,就遇上了英氣勃勃的他,將一片真心投注,滿心滿眼都是他,是從沒有想過,這片癡情,會有一天被他踐踏的一文不值,甚至連一個虛情假意的女人在他眼中,都比她好。

說起來,這並非是盧俊第一次叫她傷心,他堅持要納她祖父屬下府上的小姐為妾,他頭一個孩子的生母竟然不是她,逢年過節,他能記得給那姨娘捎帶一隻鐲子,哄的喬氏滿麵嬌羞,卻都不記得家裏還有個她,也需要他一點眷顧,一點垂青。

她第一次氣地同他大吵大鬧,就是為了一隻鐲子,他卻責怪她心眼小,說是她掌著府裏賬務,要什麽不是一句話,卻還斤斤計較一隻鐲子。

他為何就不懂,她豈是計較什麽鐲子,她想要的僅僅是他能回過頭來多看她一眼,好讓她不是獨自抱著年少時的風花雪月,一直到老死。

“...我盼你不來,待我別無所求時,你還來做這些沒用的幹什麽。”

晉璐安擦了擦臉上的淚,揚起手,想將那鐲子摔了,手抬起,又落下,最後還是丟進了籃子裏,將布重新給蓋上,起身出了屋,往門外一看,才發現院子裏下起了雨來。

餘媽收了傘走進小廳,抖了抖肩上的水珠,抬頭見晉璐安隻著一條長衫披掛,忙反手掩了門,“小姐,您再回屋添件衣裳吧,這雨看著是要下大,容易著涼,您身體這幾日將才好上些。”

晉璐安點點頭,折身走到屋門前,又回了頭,從半開的窗子看向外麵。

“小姐,您怎麽啦?”餘媽掩好了窗子,扭頭卻見晉璐安還站在那不動。

“哦,沒事。”晉璐安收起眼中晃**的擔憂,低著頭進了臥房。

昨天白日裏下了一場大雨,斷斷續續直到夜裏,今個兒起來,外頭還是陰沉沉的,院子裏濕啦啦的,下人們正在唰唰地掃水,晉璐安坐在榻上給兒子繡圍兜,眼皮跳了有跳,被針連紮了三四下,整個上午都心神不寧的。

“嘶——”又被針紮了下手指,晉璐安吸掉了血珠子,幹脆就將針線放下,披了衣裳走到院子裏。

“奶娘,奶娘?”

“在在,這兒呢”餘媽聽見晉璐安喊聲,從東間屋子裏跑了出來,手裏還拿著煎藥的扇子,是正在照著從將軍府帶回來的方子鼓搗養神茶,打算給晉璐安補補精神。

“我爹早朝回來了嗎?”

“還沒有呢,老爺還沒回來。”

“那我娘呢?她出門去了嗎?”

“小姐您忘啦,早晨夫人來抱了小少爺,說回她院子裏去燒爐子,給小少爺洗澡了。”

璐安轉身回了屋子,不一會兒又拐了出來。

“餘媽。”

“小姐,又怎麽拉?”

“我早晨煮好的糯米丸子,你叫人送去給老夫人了嗎?”

餘媽道:“送去過了,等下人回來,再叫她到您跟前答話。”

璐安這才覺得心裏踏實了點,剛要回屋裏,就聽見餘媽大嗓門在後頭喊道:

“這不人可回來了,椿桃——唉?你這是做什麽呢,慌裏慌張地連路都不看”

“小姐、小姐”

晉璐安瞧見那個前去送東西的丫鬟冒冒失失地撞倒了一隻水桶,神色慌張地朝她跑過來,眼皮又是猛地跳了兩下。

“怎麽啦?”

“...病、病倒了,發熱...”

“誰病了?發什麽熱啊?好好,你別急,先緩口氣再說。”

晉璐安聽她喘著氣說話,稀裏糊塗的,心裏著急,卻還是先讓下人進屋去倒了一杯水給她,待她勻過氣兒來,才把話說直溜了——

“小姐,姑爺他昨天淋了雨,回去就病倒了,晚上發起了熱症,直到早上都不見好,人病的都說起胡話來啦,大夫診斷說是染了熱疾,奴婢去時候,府裏到處亂糟糟的,老夫人急的暈倒了,府裏生怕姑爺有個萬一好歹,已經有人進宮去請示找太子妃,小滿姑姑托奴婢給您帶話,說家裏眼下正亂,求您一定先回去一趟。”

晉璐安心頭狠跳了兩下,一捏拳頭,站起身就回屋去取披風,餘媽在門前立著,見她動,趕緊張口喊住她:

“小姐,您身子還沒好利索,姑爺這可是得了熱疾,您、您再染患上,可叫小少爺一個人如何是好呀?”

晉璐安腳步遲了遲,卻還是走進去快速換了衣裳,出來時候提了一把傘,繃著個臉就往外走。

餘媽隨了她這麽大,知道她性子是不撞南牆不回頭,暗歎一聲,一邊使喚下人快去備車,一邊丟掉了手裏的蒲扇,拔腿跟了上去。

將軍府

晉璐安坐著馬車一路趕到了將軍府,路邊歇著幾輛車子,是有人先她到了。

進到院子裏,連個迎門的下人都見不著,穿過前庭,到了後院,才見到幾個端著水盆捧著藥碗來回亂竄的下人。

“夫、夫人,夫人回來啦”

下人發現晉璐安,有幾個尖聲叫了出來,晉璐安沒空理會他們,擺擺手讓他們去忙,直奔了盧俊的院子。

“都圍在這裏做什麽?”

尉遲寶慶同幾個武官抓耳撓腮地站在院子門口往裏頭張望,是把路都給堵住,聽見聲音,回頭見是晉璐安,忙有人打了招呼:

“嫂夫人。”

盧俊每天早晨往嶽丈家門前站崗的事,差不多都在軍營裏傳開了,隻是這會兒沒人有工夫多想這個。

晉璐安點了下頭,是沒工夫同他們寒暄,從他們讓出的道過去,進了院子,才不客氣地回頭交待道:

“你們也別在這兒站了,礙手礙腳地還擋路,先到前頭花廳裏去等著,有事再喊你們幫忙。”

說罷也不管他們聽不聽,就朝裏頭走了。

盧俊房門前,除了一名小廝,再來就是兩個妾室了,喬氏被丫鬟扶著,扒在窗子上,哭的死去活來的。

“都怪我,都怪我,早沒看出老爺病了,老爺,老爺您可不能出事啊,您要是有了岔子,妾身該怎麽活,這一大家子該怎麽辦呀,老爺啊...”

晉璐安遠遠看見她,就擰了眉頭,走過去,不等人癔症過來,揚手就是一巴掌甩到她的臉上,直打的那喬氏眼淚刹住,蒙蒙地看著她。

“滾回你院子去,別叫我再聽見你亂哭喪。”

喬氏耷下頭,憋憋屈屈地應了一聲,就扶著侍婢的手,三步一回頭地離開了。

“奶娘,你去到老夫人那兒看看。”

“唉,是。”

吩咐罷餘媽,晉璐安撩了門簾,腳步沉甸甸地走了進去,還在屏風後頭,就聽到盧俊沙啞的咳嗽聲。

她心中一陣煩亂不安,快步走了進去。

盧俊就昏昏沉沉地躺在軟榻上,身上疊了幾層被褥,一張臉黑紅黑紅的就好像是燒熟的烙鐵。

盧孝正手忙腳亂地拿勺子給他喂藥,湯藥填到他嘴邊,一半流進他糾結的胡髯裏,一半被他咳出來,滴落在淡綠花麵的被子上,髒了一片,同上頭早已幹掉的幾處褐黃連在一起,看著就叫人心裏發酸。。.。


雨過天晴

“夫、夫人。”盧孝見到晉璐安,很是驚訝,不知是該先放下碗行禮,還是先把這半碗藥喂完。

“大夫呢?”晉璐安左右看看,見屋裏除了他們,就隻有個清洗的小廝在,臉色又難看了一些。

“剛上老夫人那邊去看了,夫人,小的是個下人,有些話本不當講,可老爺都病成這樣了,”盧孝熬了一宿,連口飯都沒吃上,眼袋烏青,看著也跟個病人似的,他滿臉祈求地巴望著晉璐安,苦聲道:

“打您走後,老爺就沒睡過一宿好覺,吃飯也是有一頓沒一頓的,他通常早晨去看過夫人,就往兵營去,操練上一整天,都不停歇,這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啊,其他時候,老爺不是一個人躲在屋裏喝悶酒,就是帶著小的在坊市裏轉悠,挑揀夫人您許喜歡的東西,準備著第二天送過去,盼您高興了,就能出來看他一眼。”

盧孝這麽大個男人,說著說著硬是流下淚來,他空出一隻手抹了抹臉,繼續道:

“昨天下著雨,老爺在夫人家門外等了一個時辰,回來淋了雨,又被老夫人狠罵了一頓,失魂落魄地回到房裏,一睡就沒起來過,他昨兒說了一整晚胡話,都是念著夫人您,說您是真要同他和離,不會回來了,說他後悔沒善待您往後大概都沒機會了——”

“別說了,”晉璐安掩著嘴,眨巴下一串眼淚,心裏頭就算是有多少恨也都抵不過對他的情,她悶聲打斷盧孝的話,低頭拿袖子蹭掉眼淚,上前去硬奪了他手裏的藥碗,放到床邊的小桌上,替了他的位子,吃力地攬著盧俊火燒一樣的身子在床頭坐下,沉聲吩咐道:


“在這說什麽有的沒的,快去催一催,先讓人到宮裏去請太子妃,找太醫來問診,讓人把院子裏的水掃幹淨,再去燒幾鍋熱水,找幾個身體健實的下人,來把這屋裏屋外打掃一番,滿屋子的酒味潮氣,連個窗子都不開,聞著能不病麽”

“夫、夫人?”

“站著做什麽,還不快去”

盧孝一個機靈,麵上苦楚一掃而空,“是是,小的這就去。”

“等等。”

盧孝走到門後,又急急回了頭:“夫人還有什麽吩咐?”

“弄好以後,你先去吃些東西,再叫大夫去開張祛病的方子煮了湯喝。”

聞言,知道她這是關心,盧孝心裏感激,使勁兒點了頭,就跑出去準備了。

他一走,晉璐安便重端起藥碗,試了試熱燙,一勺一勺地撐開盧俊滿是幹皮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喂進去,可還是被盧俊吐了一半出來,她手背碰了碰他滾燙的額頭,心裏一陣酸楚,盼他還有意識,便忍了眼淚,在他耳邊輕聲哄道:

“俊哥,你乖乖吃了藥,等病好了,我就回來了,俊哥,到時候咱們再一起去逛西街的花市,你說過要送我一盆開的最好的紫陽,雖是過了花季,可咱們買回來,好好養著,待到明年五月時再看它開花,啊?”

盧俊腫脹的眼皮動了動,也許是真的還有些意識,竟在晉璐安的輕聲哄勸下,忍住了咳嗽,安安分分地由她喂完了那半碗藥。

“...二公子的病,是由一時的風寒著涼,加上心火過旺,中和所致,幸而他身體底子好,才沒燒壞了心肺,老夫這就開上兩張方子,交替服用,再佐以一些推拿之法,待他燒退過後,養上十日半月,也就能痊愈了。”

李太醫站在床前,捋著胡子,對麵前一群焦急等待的人宣布了診斷結果。

尉遲寶慶他們幾個同盧俊要好的武將是都鬆了口氣,晉璐安仍不放心地問道:

“可之前的大夫說是已成熱疾了啊,真的不礙事嗎?”

李太醫安撫道:“夫人放心,二公子體溫過高,看著是有熱疾之前的征兆,實則不礙的。”

晉璐安提了一個上午的心總算落回去,感激地對李太醫道:“真是有勞您了,我這裏還有個不情之請,望我家老爺退熱之前,李太醫多在府上住個兩日。”

“這點夫人放心,太子妃吩咐過,老夫會多在府上叨擾幾日。”

晉璐安又道了謝,待李太醫寫好方子,讓盧孝帶領他到廂房去歇息。

回過頭,尉遲寶慶他們就也起身向她告辭:

“嫂夫人,大哥既然無大礙了,那我們就先回去了,府營那處,我會代大哥捎假,待他醒了,麻煩您派人通知我們一聲,也好叫我們有個數。”

“好璐安滿口應承,親自送了他們到院子門口。

回到房裏,坐在床邊上,讓丫鬟去收拾外頭客廳裏的茶水,手背去探了探盧俊的額頭,雖仍是高燒,可有李太醫作保,心裏是有了著落,不似先前那樣慌恐。

遺玉從盧氏那兒過來,正看到晉璐安親自在喂盧俊喝藥,那麽專心致誌,又溫柔小心的樣子,是叫遺玉不想打擾,便倚在門邊,等了半刻,見她喂好,替盧俊擦了嘴角,同丫鬟一起扶盧俊躺下,才出聲道:

“二哥娶了嫂嫂,真是他的福氣。”

晉璐安覆在盧俊頭頂上的手微微一動,看著他一夜之間枯槁的臉龐,低聲歎道:

“哪裏是什麽福氣,若非是我,他當活的更瀟灑自在些,這一回他遭罪,也全賴我矯情,才害得他病這麽重。”

遺玉聽出她話裏的自責,走上前,立在床尾,看了一眼舒舒服服地躺在晉璐安身邊的盧俊,就覺得不順眼,冷聲道:

“要不是他自己糊塗,哪裏就會生出這麽多事端,這是他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報應,嫂嫂不用替他開脫,你就是這樣凡事都太為他著想,才把他慣的自私自利,一身毛病,胡亂被外頭一個女子,就能騙得五迷三道的,害你背後不知為他掉了多少眼淚,他還把外頭那些鳥屎當寶,錯將你這金玉當石頭看了,他那樣對你,你恨他都是該的,要我說,他這一回病,你就不該回來,讓他把腦子裏那些混賬的東西都燒個幹淨了才好。”

遺玉滿口指責盧俊,晉璐安反倒是氣不起來他,又給盧俊掖了掖被子,有些癡癡地看著他的睡顏,悵然道:

“什麽恨不恨的,我現在隻盼望他趕緊好了,活蹦亂跳的,到時候...他就是再欺負我,我也認了。”

遺玉這也是頭一次清楚地知道,晉璐安對她二哥用情之深,是遠過於她想象,一麵慶幸遇人不淑的盧俊還能得這樣一人鍾情,一麵又替晉璐安有些不值得。

“嫂嫂,娘他剛醒過來,就問起了你,不如你先過去,同娘說說話,也讓她放心。”

晉璐安不知遺玉這是在找借口支開她,猶豫地瞧瞧盧俊,“那這裏?”

“我看著呢,你放心吧,我就是再怎麽氣他,也不會真巴望著他燒傻了。”

遺玉的打趣,讓晉璐安麵色放鬆了許多,點點頭,又看了盧俊兩眼,才匆匆地往盧氏那邊去了。

人一走,遺玉就在床頭起坐下,支了端茶倒水的丫鬟出去,一巴掌拍在盧俊胸口上,黑著個臉,低聲罵道:

“我是叫你使苦肉計,可也沒讓你幾天幾夜不吃不睡等著把身子搞壞啊,你是傻啊,見下那麽大雨,就不會少在外頭站一會兒,早些回來麽,真被你這個傻蛋氣死了。”

盧俊被她這一巴掌打的悶哼一聲,眼皮掀動了幾下,下一刻,竟是睜開了眼睛,露出一對滿布血絲的紅眼珠子,病成這個樣,開咧開嘴衝遺玉笑:

“小妹,你嫂子說了,她不走了,不同我和離了。”


“哦?她真這麽說了,什麽時候和你說的?”

“就是上午啊,我人都燒的有些糊塗,可她一來我就知道了,”盧俊頂著一嘴胡須,嘿嘿傻笑,先前他是真怕晉璐安對他死了心,真就連他的死活都不管了,可她不單跑了回來,還親力親為地在床前照顧他,對他說了好些溫柔話,要不是他記得遺玉的提醒,怕露了餡,一早就就爬起來抱著她不放了,結果隻好繼續裝睡,享受她的體貼,聽她說好些他都不曾知道的心裏話,一麵自責,一麵心疼。

遺玉不愛見他這小人得逞的模樣,便故意嘲笑道:

“哄病人的話哪能做的準,她這會兒是心軟了,才會那樣講,你也別高興太早,等你好了,我看八成她還得回娘家去。”

“不會”盧俊急地差點一骨碌坐起來,“她和我說好了的,等我病好了,還要和她一起去逛花市,我說過要送她一盆紫陽花,她都記得,她沒忘,安安她從不對我說假話,她也不會騙我。”

“可你騙過她,”遺玉抱著手臂,站在床頭說起風涼話,提醒著盧俊他曾經多麽混賬過,“還不止一次,你辜負過這麽一個全心待你的女子,去迷戀那些隻會嘴上耍花腔的東西,現在你是後悔了,可難保你不會好了傷疤忘了疼,過上幾天,就又被什麽人迷昏了頭,我看我還是勸著點嫂子,讓她不要心軟,早些同你和離算了,反正女子改嫁也不是什麽新鮮事,嫂嫂這樣的好女人,知書達理,又溫柔懂事,總不怕找不到個好人家。”

“你敢”盧俊氣喘籲籲地從**爬了起來,瞪圓了眼睛去看遺玉,活像是氣急了會打人的模樣。

遺玉是半點都不怕他,冷眼打量了他一圈,扭過頭,撲哧一聲就笑了出來,伸出一個指頭就把四肢無力的他戳倒,又躺回了**。

“好了好了,開個玩笑,用得著急頭白臉地和我瞪眼睛麽,說好了啊,我可隻幫你這一回,再有下一次,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