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要個女兒
生辰宴比遺玉想象中要熱鬧,雖然是沒在芙蓉園大辦,可有頭有臉的人來了不少,發出去的帖子,鮮有無故缺席,哪怕是聽聞了過年間魏王妃又好得罪了長樂公主一番的消息,衝著李泰的麵子,也不會不來。
讓她遺憾的是盧氏在回程的路上耽擱了,沒能趕上赴宴,李泰已派了車馬沿途去迎人,當是能在程小鳳大婚之前趕回來。
魏王府下午開門迎客,傍晚開宴,宴上酒水豐足,餐肴美味,還特意搭了台子,雇來一支雜耍班子來表演火技。
說來遺玉在王府裏的日子過得叫一個舒坦,偌大的王府隻她一個女主人,不像旁人家裏三妻四妾地添堵,連個暖床的丫頭都沒呀,李泰又是出名的正經人物,不風流不好色,她這個好運當了魏王妃的,想當然是沒少招人眼紅。
筵席上,主座上就他們夫妻兩個,沒的旁人插足,男權女容,才貌雙全的一對。一樣漂亮的人物,形雙影疊,落在旁人眼裏,道不清的羨慕還是嫉妒。
因為來客眾多,遺玉倒是沒避諱地將墨瑩文社那十幾二十個人都請了過來,著實是讓被長樂壓了好一陣子沒能在公開場合露麵的一幹女子興奮地多喝了不知幾杯。
當然遺玉是沒忘記正事,瞅準了幾張特別安排的座次,打量幾家待字閨中的小姐,幫他二哥相人。
盧俊今日叫她好生收拾了一番,衣潔發整,人高馬大地坐在一桌顯眼的地方,儀表堂堂甚惹人眼,多少知道底細的是曉得這魏王的二舅子新任了近衛本文手打版首發於55ab社區有長,不光是個有官運的年輕武將,還是個光棍兒。
遺玉可不管盧俊這會兒被人四麵盯著會不會不自在,她正是存了也叫人相相她二哥的主意。
盧俊喜歡性格溫和的,符合這要求的姑娘家的確不少,可凡事還需要講個眼緣,作為一個小姑子去挑嫂子,遺玉這眼光自然是會高出一截,一圈看下來,大失所望,竟沒一個她愣中的。
程夫人在下麵坐著,遺玉給盧俊相人這事她也有摻和,宴行一半,台子上的雜藝正在甩雙棍火球,她就招手叫了一名侍女來,到遺玉那桌去送話。
一盞茶後,遺玉借著更衣離席,同程夫人在西樓花廳裏碰了頭。
“如何,可是有相中的?”程夫人明知故問。
遺玉道:“不是太高就是太瘦,再不然就是麵向不馴,唉,您說是不是這大晚上的瞧不清楚,才有差別,要不我尋個白天,請了她們到芙蓉園去賞花,再好好看一看?”
程夫人搖頭,“就你這麽個看法,再看上個半年也不定有個相中的,要我說,非是人家姑娘不妥,是你眼光過高了罷,你整天瞧的是王爺那樣的俊俏男子,鏡子裏照的又是你自己這樣的美人胚,尋常模樣的你如何能瞧得上眼。”
遺玉想了想,許還是這個理,便為難道:“那怎麽辦,總不能湊合吧?”
“別急,我這裏倒是有個建議。”
“您有什麽好主意就快說說,我這幾天都要愁壞了。”
程夫人抿嘴笑了,接過平卉遞上的茶盞嚷螞蟻手打團第一時間章節手打了一口,“你因為眼生,才瞧人不順當,既要給你二哥找個知己的,何妨從你相熟的人裏挑選,我聽小鳳說,你不是同她們墨瑩文社的小姐們走的近麽?”
遺玉是一點就通,墨瑩文社裏待字的小姐也有一半,年紀上還都同盧俊合適,畢竟不是人人都像程小鳳那樣熬到十。
這麽一想,還真覺得這是個好建議,與其找個眼生的,還不如在知根知底的人裏擇一擇。
“這主意不錯,我看能行,有勞嬸子操心了。”
“瞧你這話,小鳳這頭多虧有你前後跟著張羅,還同我虛套身什麽。”
遺玉笑著拉拉她手,“那不一樣,我們是小輩麽,回頭等我娘回來了,我們再一起聚聚。”
裴翠雲同盧氏是很談的來,這便滿口應了。夜裏送走最後一批客人,夫妻兩個回到璞真園,梳洗罷,躺在被窩裏,遺玉同李泰說起程夫人的建議:“我打算從認識的人裏頭挑挑,看有合適的沒。”
“嗯。”
“小鳳下個月成親,也不曉得我娘能及時回來麽?”
“可以。”
“哦,對了,都忘記同你講,今日她們送我一件禮物,是將辦字畫樓的頭一批捐贈都統籌好,足有五六百件東西呢,你都猜不到,這裏頭是有……”
說起白天收的那份禮,遺玉一下子就來了精神,翻過身,興致勃勃地講起來。
李泰枕高了手臂,方便她趴在懷裏說話舒服些,一手空出來捋了捋她頭發,隻在她講話間隙,輕聲插了一句:“你十六了。
“啊?”遺玉體味他這簡單一句話裏不同的味道,忽就心口熱起來,重新依回他肩頭,手掌貼服在他結實的胸口,感覺那裏撲通通的跳動,輕輕“晤”了一聲。
她今年十六了,來這世上卻是有十二個年頭,從一個赤腳在田裏跑的鄉下孩子,到住在這豪門大宅裏的王妃,有了家,成了親,又有了心愛的人,想一想,當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還有什麽想要的?”
“不是已經送過我生辰禮啦?”那《薦季直表》,可算是她長這麽大收到過最貴重的一件禮物,整整五萬兩銀,拿著便覺得手軟。“說說看。”今年生辰的送過了.還有下一年的。
遺玉雖不明白他意圖,卻還是不矯情地老老實實去想了,現在日子過的好,吃穿不愁,娘在,二哥在,大哥也活著,又同李泰互訴了情意,除了一家團聚這個有難度的願望,若是她當真有什麽想要的,那就隻有一個一一“我…我想要個孩子。”她臉紅紅地說罷,頭都抬不起來,因而沒看見李泰臉上微微顯露的為難和猶豫。
“想要孩子麽?”
“恩,”遺玉撇掉一些害躁,小聲問起尋常夫妻都會談論的一個話題,“你是喜歡兒子,還是女兒。”
“…都好。”
“那你是喜歡聰明些的孩子,還是喜歡聽話些的孩子?”
“都好。”
都好都好,遺玉不滿地撇了一下嘴角,直懷疑他是不是被盧二哥傳染了什麽毛病。“我覺得還是女兒可愛些。”
都說女兒肖父,李泰這一等一的樣貌,同他生出的女兒,還不知會漂亮成什麽樣子,遺玉浮想聯翩,心裏的願望愈發強烈起來。也就是她這種宅裏安生的,才會有先養個女兒的念頭,擱了誰家,進門不想著趕緊生個兒子紮穩了腳。
“你真想要個孩子?”
遺玉正在勾勒著同李泰孩子的模樣,突然被他摟著腰一翻身,壓在床褥上,拾頭就見他一雙碧眼幽幽的模樣,她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脖“恩”
“好,那就要一個女兒。”
李泰從來都是實際行動為上的男人,話音一落,便動手下去,動作是比昨日更要熱情幾分,遺玉吃不準他今晚又要怎樣折騰,就算是後悔也遲了。
想要孩子,當然少不了要做一件事,這夫妻間的纏綿,暫不贅述,就道一宿過去,第二天早上,遺玉還在睡夢裏,便被一夜沒工夫合眼的李泰裹上一件披風,直接抱上馬車。等遺玉這一覺睡醒過來,人已經在去往洛陽的路上。
二月祭春,洛陽城正是最好玩的時候,今年回暖的早,南北圍場打馬遊獵,洛河灘上采花鬥草,權貴一趨,言不盡的韶光盡在。遺玉抱著被子坐在馬車裏,悶著一張睡紅的臉,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婦樣兒,平彤坐在一旁割水果,勸道:“主子就別隔氣了,王爺這不是帕你不願意住洛陽,才沒事先告訴你麽。”遺玉揉揉眉心,“京裏還一堆的事,小鳳的婚期將近,你家二公子剛當差沒幾天,府裏還沒安定,又要等老夫人回京搬遷,前頭他同我提起,我就說過不去了,怎就好好地又把我給稍帶上了。”
早就從程小鳳嘴裏聽說了二月洛陽城祭春節,若非實在是事多,遺玉也想跟著過去瞧瞧,可現在不由分說被李泰帶上了路,家裏連個交待都沒有,這叫她怎麽能高興的起來。李泰大概也知道她會氣,瞧她一醒過來,便出去騎馬,沒在這車裏給她摳氣的機會。平卉拿木簽紮著平彤切好的小果子送到遺互嘴邊,哄道:“主子還沒去過洛陽城吧,那裏可同咱們京城不一樣,暖和又多晴天,花草生的比別處都胚威,好玩的地方多著呢,左右也就是去玩半個月,您就當是散心,跟著去瞧瞧,府裏頭有幾位總管同陳曲子通做事,不會有差的。”既來之則安之,遺玉哢嚓哢嚓地咬著脆果,心情也就放鬆下來,問道:“王爺是帶了翻羽來麽,那我的烏雲有沒有帶上?”
烏雲就是李泰去年送給遺玉那匹小黑馬,想當初為了取個名字害遺玉花了好多心思,最後還是中規中矩地接著它那一身羨人黑色的鬃毛給取了個中規中矩的,叫著卻也順口。“帶著呢,您要下車去溜溜嗎?”“…不用了。”遺玉偷偷揉了揉後腰,剛消下去的忿忿,又暗飆起來。
洛陽城
車行三日,抵達洛陽,作為第二大都,洛陽城別有一番古樸氣韻。
遺玉坐在馬車裏,行在街道上,隔著半透明的紗簾往外瞧,正趕在白天進城,沿途販夫不止,吆聲不歇,店鋪招牌琳琅滿目,比起長安城東西兩市的嚴格管製,洛陽商業明顯寬鬆許多。
街上行人來往紛紛,偶有騎馬經過,衣著鮮豔,男子多穿深衣束革,頭裹襆頭,女子多是俏麗的短襦束腰,發式簡潔,然佩飾多用絹紗珠玉,色彩多樣,男女老少,言笑大方,方言有異,但字音同京話相差不多,仔細聽了,還是能懂,風度人情,瞧著是長安還鬆放。
“還有多久能到?”遺玉扭頭去問李泰,兩人路上便已和好,沒多鬧。
李泰順著她掀起的簾子看了一眼外頭,認清路,“快了。”
話說完沒半刻,馬車便緩緩停下,聽外頭阿生一聲通報,知是到了。
李泰在洛陽也建有府邸,不比京城寬敞,然也是一座氣派的院子,遺玉被平彤扶著下了馬車,抬頭便看見那寬敞的門庭外頭掛的一塊墨石匾額,上頭規規矩矩地書寫著“魏王府”三個大字,門前擺有一對比她人還高鎮宅石獅子。
“參見王爺,王妃,恭迎主子回府。”
兩扇大宅門敞開,門裏門外整整齊齊列著二十餘人,遺玉方挽著李泰手臂繞過馬車朝前走了幾步,便聽見一片中氣十足的問候聲。
李泰隻點了下頭,便帶著她往門裏走,一群下人彎著腰,低著頭,不敢起。
見狀,走了幾步,遺玉臨時起意,揮手說了一句“免禮”,果見他們一個個直起了腰,頭依然是低著,很懂規矩,不敢造次的模樣。
不錯,遺玉心中暗道,同李泰走進門後,才拉了拉手臂,輕聲道:
“你這間府邸是誰管教的,我看下人們都很守禮,這樣很好。”
“徐春,”李泰直接叫了人,後頭一個管事模樣的三旬中年人立馬小跑上來,李泰便指了他一下,對遺玉道:
“是這裏的總管。”
那徐福比阿生個子還高些,聽話就是一個高揖,恭敬道:“小的見過王妃,王妃安好。”
遺玉點頭,和氣地笑了,“這裏你管持的不錯,整齊幹淨,就該這樣。”
她哪裏知道,這是洛陽提前接到了京城的信,說是李泰要帶著王妃來,這府裏雖沒人見過遺玉,然幾個同阿生有交的管事都是曉得,李泰是極待見這新王妃,據說是要哄著寵著的,清楚李泰是個什麽脾氣,因而他們特意對府裏麵仆人耳提麵命,要對王妃十分恭謹才成,這才有進門那一幕,遺玉沒喊起,沒人敢動的場麵。
“阿生,記賞。”李泰挨著遺玉話落,又出了聲。
徐福得了誇讚,麵上隻是一閃而過了喜色,然聽見李泰下麵一句話,卻在心裏大呼慶幸自己留心,這府邸,李泰一年也來個一兩回,但哪裏同他們多說過一句半句,這特別給的賞賜,更是頭一回。
“謝王爺王妃賞賜。”
徐福得了賞,其他幾名管事都是麵露羨色,一路跟著往後院走,舉止愈發恭順,遺玉心思剔透,一想便道這是李泰給她做麵子,心裏喜歡,便悄悄去勾了他手指頭,反被他抓住捏了兩下,夫妻倆便借著衣袖遮掩勾勾扯扯起來,你撓我一下,我抓你一回。
然兩人麵上卻正經的很,除了那些隻顧低頭看路的下人,隻有阿生眼尖發現他倆小動作,覺得這主子兩個湊到一起是愈發地愛玩兒愛鬧,但也隻敢在心裏偷笑。
安頓好,用罷飯,下人們忙裏忙外去收拾東西,李泰見遺玉頻頻哈欠,知她路上在車裏睡的不舒服,洗漱更衣後,就陪她一起上床去休息。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才起,錯過了昨晚膳食,遺玉是餓地睜了眼,她一動,李泰便也跟著醒了,貼著她微出細汗的額頭碰了碰,低聲道:
“洛陽春早,比長安暖和。”
遺玉也是察覺自己出了一身輕汗,揉了揉眼睛,咕噥一聲,半是夢囈道:“晚上得去一條被子...做夢都是圍在火堆邊上,你餓麽...讓她們去煮些甜湯喝,換了地界,頭一天先別吃葷腥,免得壓了腸胃,要壞肚子,天一回暖,你就愛吃肉,這樣不好...”
聽她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李泰“嗯”了一聲,因她軟綿綿的呼吸灑在頸子上撩動,大早晨難免會有反應,低頭看她睡眼惺忪的小臉,隻覺得乖巧又可愛,摟緊了她一些,啞聲道:
“去沐浴?”
遺玉剛睡醒的時候是有點兒迷糊,沒什麽警惕心,隻問了他浴室是不是有熱水,聽他答是,便乖乖給人抱了起來,不曉得她這是送上門給人家剝洗幹淨吃了。
她兩條小細胳膊環還著他脖子,腦袋枕著他肩膀,未免掉下來,半卷了褲子的小腿兒還鬆鬆勾在他腰上,李泰托著她小屁股,把人往上抱了抱,手背蹭到她細滑的肌膚,心猿意馬,腳步又邁大了些,直奔早有準備的浴房。
一場晨浴,當是*光十分好,臉紅心跳的咱們就不多說了,早起的鳥兒有蟲吃,這是大道理。
洛陽祭春來的人多,陸陸續續都是這幾日到了,李世民帶著幾個得寵的妃子,早一步住進了洛陽行宮,其他皇子王爵,官臣武將,得閑的也都攜帶著家裏大的小的來度短假。
休整了一日,遺玉便同李泰到行宮裏去了一趟,在李世民跟前打個照麵,遺玉則到韋貴妃那裏,叫她意外的是,這次除了那位新寵的徐婕妤,遺玉竟然還在韋貴妃處,見到了盧書晴的身影,對隻是見她衝自己笑了幾笑,也足夠遺玉瞧出,這從過年到現在,短短兩個月,盧書晴日子是比之前好多了。
回府的路上,遺玉就同李泰提起此事:
“我在韋貴妃那兒,見到了我大伯的長女,盧書晴。”
泰是知道遺玉大伯家有個女兒,被送進宮中。
“我上回不是同你說過,過年咱們住在宮裏,她到瓊林殿去找我,求我幫她打點。”
李泰記起這事,隻是當時一提,並未放在心上,而今聽說這盧書晴跟來了洛陽,便知曉這當中少不了她,便好奇問道:
“你尋了韋妃?”
“哪能直接找她,”遺玉一番措辭,笑道:
“我先通人打聽了韋貴妃跟前得眼的老尚人,恰有一個家裏遇上麻煩,她親子侄在大理寺當差,因大意錯理了一樁案子,雖後來改正過來,可被劉大人知曉,直接罰到籍館去處理檔案,看著是趕不上這三年一回的升遷,你曉得劉大人脾氣剛直,沒人敢在跟前說話。”
“我們墨瑩文社的史家小姐,是大理寺卿劉徳威的親外孫,又同我關係不錯,便尋她去說個人情,本是試一試,誰想就這麽通了,劉大人消了氣,就把他又調回正差上,年一過,剛巧又被提了一級,這事情不用說,是被那尚人曉了,加上過年時,我往韋貴妃跟前送的禮品暗藏了兩倍的周全,年後又進宮在她跟前提了一回我母家堂姐在宮中,看來韋貴妃也是個投桃報李之人,書晴姐想必是受了她照拂。
女人之間的複雜關係,李泰沒興趣,但他久在官場,自清楚遺玉這一手曲線救國的高明,對她扶助娘家姐妹並沒有微詞,反倒是覺得有心眼又肯動腦子的她惹人喜歡。
“做的不錯,韋妃確是個可交之人。”
得他一句表揚,遺玉心裏得意,高興了一路,可在到家門口時候,卻成了黑臉。
王府門前的路被堵了,車馬停的四處都是,單是這樣,還不足遺玉拉下臉,可若是這車馬裏頭載的都是女人,且都是衝著她身邊兒這個男人來的,那就不一樣了。
“諸位姑娘請回吧,王爺現在不在府上,你們就是挨這裏等,也未必能見著人,莫要堵了路,讓小的為難。”
徐福一臉苦相地立在門外朝著堵在門前的一群丫鬟解釋,左右站著四名護衛擋著門口,不讓人通過。
“怎麽不在府上?不是說魏王殿下昨日就回洛陽了嗎,我家小姐請見,徐總管可是忘記將帖子呈遞給王爺了?”
“是啊,王爺分明已經到洛陽,怎麽不在府裏,我們家二小姐的帖子,月初就遞到府上了,怎麽徐總管沒有通傳嗎?”
“月初才遞帖你還叫嚷個什麽?我家小姐年頭便送了名帖請見,不還是沒有回音。”
“嘁,來的早不一定見的早,有人眼巴巴送上門,自以為是什麽才女名媛,還不是連個人影都見不著。”
“哼,說的好像你家小姐同魏王殿下私見過似的,不過是被一群俗人稱讚幾句,還正當自己是咱們洛陽城第一的美人兒了,魏王殿下可不是好色之輩,豈會以貌奪人,聽說那新娶魏王妃就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少在那裏自以為是,招了笑話。”
“也不曉得誰是笑話,你難道沒聽說魏王妃也是個美人嗎,雖說不一定比我家小姐貌美,可也一定比有些個無鹽女要強上幾分。”
“啐,哪個再亂說話,我可要嘶她嘴了”
“喲,這還沒怎麽,就耍上脾氣了,人都說什麽樣的主子養什麽樣的下人,可叫人瞧瞧你家小姐怎樣失禮。”
一群丫鬟嘰嘰喳喳地對掐,就好像是幾百隻鴨子盤旋在王府門口,徐福眼暈耳疼,眼看她們一言不合就要打鬧起來,正要勸,卻有人大喝一聲:
“吵什麽吵,都是來求見王爺的,這一年才能趕上一兩回,先問問人哪去了,才是正經。”
於是一眾女人又將瞄頭對準了徐惠,齊聲劃一:“王爺呢?”
馬車上,聽了大半截熱鬧的遺玉一聲怪笑,手指一翹指著窗外,對已經皺起眉頭的李泰細聲道:
“找你呢。”。.。
六玩街
時男女大防並不嚴重,女子拋頭露麵乃是常見,洛陽城中女子,風氣上,更比長安多幾分大方和開放,年輕才俊能夠吸引到女子傾慕,甚至主動登門拜訪為求一見,或結一段佳話,或成一段佳緣,而各種條件都相當優渥的李泰,想當然就成了這樣一個目標。
王府門前被圍住,為了不必要的麻煩,遺玉主動讓阿生調轉了車頭,從側門進去,除了開頭取笑了李泰一句,就再沒多問半句,她不問,李泰也不解釋,夫妻倆回房以後,正準備要更衣,就聽說高陽來訪。
遺玉讓下人請她進府裏等候,隻換了件外衫,同李泰道:
“定是來找我的,我過去看看。”
“嗯。”
李泰很少去管遺玉社交,對於她同高陽冰釋前嫌,也隻在聽說時候多問了幾句,對於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為何如此粘著遺玉,倒是有幾分理解,在人情淡薄的宮裏待久了,遇上一個滿身籠罩著親情的人,想要靠近,這是本能。
遺玉中午是在行宮裏用的飯,這會兒正當下午,春陽日暖,沏上一壺好茶,燒幾樣點心,在華亭裏曬太陽,是極舒服。
高陽就是從前門擠進來的,不消遺玉多問,就把這些趕馬來見的小姐們來曆給解釋了個清楚,最後一揮衣袖,不耐煩道:
“四嫂不必理會她們,每回四哥過來小住都是這樣,等你們走了,她們也就安生了,興不起什麽風浪。”
“嗯,我知道了,”連高陽都這麽說了,遺玉就是心裏不舒坦門前堵著一群對她夫婿心懷不軌的女人,難道還能拿掃帚把人家攆走不成?
“不說這個,你來找我什麽事?”
“還能有什麽事,約你出去遊玩,這洛陽城裏外有意思的去處多啦,趁著人還沒到齊,圍獵沒開始之前,我先帶你到四處去轉轉,開開眼,哦,對了,你有帶了座駕來吧?”
遺玉點頭道:“帶著呢。”
說來可惜了烏雲那匹好馬,跟著她這個不愛遊騎的主人,白費了一身腳力,這次出來玩,說什麽也得好好溜溜它。
“那咱們明日起,先到六玩坊上去兜一圈兒。”
“六玩坊?”這古怪名字,“是什麽去處?”
高陽得意一笑,“到了你就知道。”
“就我們兩個去麽,你還約了誰?”
“當然是就咱們兩個,咳,”高陽清了下嗓子,不自在道:“本宮那些玩伴,多是生了一副勢利眼,想你也瞧不上,就不帶了,你看是還要喊誰一起,那就捎帶上,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哪個惹了我不高興,我可不會忍著,到時候別怪我不給你麵子就行。”
遺玉莞爾,道:“那就不叫了,就我們兩個去吧。”
程小鳳和封雅婷她們兩個這回都沒過來,同她要好的楚王妃趙聘容又懷孕靜養,也就是晉璐安和史蓮來了,但叫她們同高陽這火爆脾氣一起玩,肯定雙方都不自在,沒必要強求。
高陽心裏一喜,麵上卻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樣道,“就這麽著吧,我還有事,先回去了,明天早晨過來接你,記得穿戴簡便些,把馬喂好。”
遺玉口裏應著,起身送她出了亭子,才叫侍女代送出門,扭頭招了管事過來吩咐:
“門前那群客人,再過半個時辰,讓徐春告訴她們王爺謝客,請她們回去,還送不走的,隻管把門關上就好。”
“是。”
遺玉走到花廊拐角坐下,從侍女遞上來的魚食盤子裏捏了一把灑進小湖裏,想通之後,一掃先前鬱悶。
守住家裏這一個,還用得著管那外麵幾十幾百麽。
正好李泰來洛陽頭幾日也有些事務要處理,聽說高陽約了遺玉出去玩,交待兩句,便由她去了。
第二天,遺玉被丫鬟叫了早起,她起床時,李泰還在**躺著。
洗漱罷,更衣,天氣漸暖,自揚州一行回來,她就讓府裏裁縫準備了不少半臂衫換穿。
一條深色的靛青荷裙束在裏麵,蔥綠的窄袖,外搭一件淺藍的半臂,梳上樂遊髻,隨意簪兩支點翠,掛一條藍珊瑚串子,襯她一身雪肌,便是同這春日裏的暖陽一般,怡人,又稍帶幾分明豔,她眉眼一年隨一年長開,從初時的俏麗,一點點多添了明媚。
“坐馬車出門麽?”
正擺弄著一隻扭了金絲的鐲子,遺玉抬起頭,對著鏡裏頭映出披散著頭發的李泰人影,倩然一笑:
“騎馬呀。”
李泰在遺玉身後坐下,邊上幾個伺候梳妝的丫鬟便識相地放下珠珠串串,退出去。
遺玉被他從身後一臂摟住腰,肩膀一沉,就聽他低低的嗓音自耳邊響起:
“坐車去。”
瞧了一眼窗外清爽的天氣,遺玉伸手從肩上攏了他一掬長發,拿梳子理順,道:
“今日天氣好,不曬曬太陽未免可惜,這次出來不就是遊玩麽,京裏有的人認得我,常出門麻煩,這洛陽城我總能一身輕鬆地到處走一走,再去坐馬車,那我還不如待在家裏呢。”
李泰也瞟了一眼窗外天氣,手掌貼在她柔軟的小腹上按了按,道:“今日會下雨。”
遺玉撇嘴,“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裏,昨晚天邊那麽大一塊雲彩,咱們在院子裏坐那會兒我還指給你看了,你從哪看出來會下雨。”
“我說下雨,就會下雨。”
“哈哈,”遺玉輕笑出聲,“你又不是雷公。”
說罷,趁著他不留神,拉開他圈在腰上的手掌,一哧溜從他懷裏爬起來,三步並作兩步朝門外麵走。
“站著。”
遺玉聽話頓足,扶著門框回頭衝他眨眨眼:
“我吃了早點到前庭去遛馬,您再回**躺會兒,不必惦記著我。也就是騎馬會多給人瞧幾眼,殿下該不至於這樣小氣吧。”
話落,就見李泰微眯了他那雙寶石珠子一樣的眼睛,真怕搓了他火氣,逮著不讓她出門,遺玉暗吐了舌頭,頭也不回地一溜煙兒跑出去。
哼,昨日那麽一大群女人找上門,連句解釋都沒,活該叫你也不爽快。
李泰見她跑沒了影,猶豫了一下,便沒追上去把她拎回來,就想著晚上怎麽教訓她,好讓她明白明白,他到底是不是小氣。
吃罷早點,高陽就上門來接人,今日出去不擺排場,遺玉就帶了性格沉穩的一華一人,和高陽並著兩個隨從,出了門。
烏雲十天半個月也難得被騎上一回,今日不但沒耍脾氣,十分配合。
幾乎是遺玉捏著韁繩的手指剛剛動彈,就曉得要轉要停,要快要慢,這股乖巧勁兒讓遺玉禦起馬來得心應手,竟沒有久未出馬的生疏,直叫走在她一旁的高陽眼羨十分。
“這種混血的馬種,一百匹也少見能有一匹出彩的,養出這麽一匹黑騎來,更不知耗費多少人力,哼,我就知道四哥有門道,同他討了幾回都不理我,卻送給你這不懂馬的,真叫浪費。”
雖然兩人和好,又口口叫著“四嫂”,但高陽的本性還是沒變多大點兒,時而有一兩句不照臉的話冒出來,遺玉隻當是耳旁風,懶得同她較勁。
“六玩街”離王府有段距離,高陽帶了一個領路的護院騎馬走在前頭,挑些行人少的大路,穿街走巷,約莫是有兩刻鍾,才到了地方。
路上行人漸多,人聲也熱鬧起來,經過一道掛紅綢鑲彩漆的高大牌坊,聽高陽說,前頭便是六玩街了。
雖街上不乏女子穿行,也有騎馬而過的年輕女子,但遺玉和高陽兩人,論姿論貌,當是勝於常人一截,一個是橘中嬌,一個是藍裏俏,既成一道風景,想當然是爭引了路人側目,酒館茶樓上有的視線清楚的客人,搖著紙扇,轉著酒杯,“嘖嘖”一兩聲歎響,當誇一句洛陽春好。
高陽還好,她是經常出來玩兒的,自恃比這群平民百姓身份高貴,一路揚著下巴睥睨過去,遺玉就是有些不習慣這洛陽城裏人的熱情,也很快便被街邊的新鮮事物吸引去目光,不去在意旁人視線。
“到了,下馬,咱們進去。”
鼻間剛有一股酒香薰來,停在一座兩層高,修建氣派的紫扶樓前,高陽喊了遺玉下馬,將韁繩交給一名看馬的侍從,拉了遺玉衣袖,就往門裏麵走。
她腳步快,遺玉也隻來得及瞄一眼那門頭上的招牌,上頭橫直寫著四個大字——“金滿樓”。
一進門,就聽見小二一聲脆喊:
“客官裏麵請,這兩位客人看著眼生,是頭一回來咱們金滿樓吧,要不要小的給您二位介紹一下咱們這兒都有什麽好吃的好玩兒的?”
“不用,本小姐來過。”
“那怪小的失禮,沒認出二位熟客,不知今兒您是來賭玩的,還是來喝酒的?”
遺玉一聽這話,暗暗皺眉,道這裏是賭坊不成?但打眼往樓裏瞧了,地上鋪擺的是整整齊齊的青案綠毯,三五成群的客人坐席間喝酒吃菜,男客文質彬彬,女客衣著幹淨,也不像是賭坊那種烏煙瘴氣的地方啊?
“自是來玩兒的,帶到二樓去,上兩份單子,再拉一席招牌酒菜。”高陽隨手丟了一小塊銀子出去,臉上帶點兒躍躍欲試的神色。
那小二穩穩地接住銀子,當即捧出一臉笑,就引著她們往樓上走*
閻小姐
上了二樓,並未直接通行,先是在門口被客氣地攔下,待高陽摘下腰間佩環遞過去,那坐在門口桌後的一名青衫客在白日燈下細看了,才起身,笑吟吟地兩手遞還玉佩,看著高陽重新掛在腰上,讓侍從開門請了她們入內。
二樓別有洞天,非是尋常酒樓的雅間,而是一片開闊的大廳,兩麵開窗,四周坐人,呈圍合之勢,並無包間,座次座次之間,用左右兩扇屏風和前後兩片竹簾隔斷,各成一局,外麵各立著一名樣貌清秀的少年或是少女,從外麵看不著裏麵客人,這樣的小號帷幕,足有三四十個。
這同魁星樓一樓大廳香廊的布置,倒有幾分相似,精工細布,擺設雅致。隻是大廳中間的空場沒有搭台子,擺坐席,相反是僅有一張加長的酒案,旁邊少說落有二三十隻大小相似的酒壇,一名酒翁在座,兩名個童抱壺。
遺玉同高陽上來時候,這一局剛剛開賭。
那五旬過上的酒翁敲響酒案上的小銅鍾,兩名小童抱著酒壺依次去到客座上斟酒,一陣竊竊私語之後,一道道竹簾後頭便送出托盤,上麵前放了一錠銀,看是有五兩之多,除此之外,還有一張標有房間記號的硬簽,多是墨跡未幹,上頭寫有幾樣酒名,正是猜測方才所嚐,酒翁混調的那兩壺酒釀。
“瞧見沒有,這猜中酒品的,就能分得旁人下注的銀錢,若是這一輪沒人猜中,那彩頭就累積到下一輪去,直到有人猜中得彩為止。這下注的銀錢是一輪比一輪要高,若是沒有把握,棄局也可,但若是能夠率先贏本文手打版首發於55ab社區滿十局,就可以向在座任何一間的客人討要一件隨身的物件,至於是破爛還是寶貝,就全看運氣了。”
她們避開其他客人們的視線,從後頭繞進一間圍屏後坐下,高陽便向遺玉講解了這裏的規矩。
原來是賭酒,這倒是頭一回見,想起方才在門口高陽取玉給人鑒定,遺玉方明白過來:“那將才在門口,便是確認你隨身帶了貴重物件?”
若不然,來這裏的隻管穿一身破爛不就好了。看來能入場來玩,還是有點要求的。
遺玉拿起酒案上擺的一疊硬簽,看著上頭清楚一個“壹拾柒”號。
“不笨嘛,敢來這裏玩的,圖的就是這裏酒香,還個刺激,你等著看,待會兒有上百兩一局的,有人不敢下賭,那可得憑人嘲笑,哈哈。”
聽外麵齊人低語,高陽說了一聲“進”,兩人身後那層竹簾便被掀開。
“客官,這是今日的酒單,您請過目。”
兩份寫滿了酒名的單子被遞到手裏,遺玉掃了一眼,名字多是聽說過,可真嚐過的,也就那麽三五樣,她不愛喝酒,今日就當是陪高陽湊個瞎胡熱鬧吧。
“咦,竟是添了三樣新酒,”高陽嘀咕,指著單子,單點了那三樣酒水出來品味道,遺玉見她價也不問,但料定這裏東西不會便宜,若不然都讓他們這些客人賭去彩頭,酒樓裏拿什麽開銷。
就在遺玉和高陽落座不久,又陸續來了幾波客人,不乏女客,其中就有一對模樣周正的年輕姊妹花坐在她們對麵的“貳拾貳”號間。
“螞蟻手打團第一時間章節手打萍萍,我們還是回去吧,到這裏來玩,爹爹和叔父若是知道了,肯定會不高興,不如我們到城南去踏青,賞賞花草。”
兩人方坐下,當中那位綠衫的小姐便低聲去勸那紅衫的。
“婉兒姐,你不懂,能到這裏來玩的,多是洛陽城的權貴,這裏可不比別處,我帶你來見見世麵,放心,爹就算知道也不會罵人。”
“……我不想見這個世麵。”
見她一路好話說不通,那紅衫小姐來了脾氣,冷哼一聲,道:“那你想做什麽,整日悶在家裏頭,留著腦子,數著日子什麽時候能嫁到魏王府裏去嗎?你是有盼頭了,聽說魏王泰是長安城有名的美男子,兼修文武,你爹又同魏王府長史杜大人是知交好友,眼看升遷有望,早訂了你今年要到魏王府去做側妃,可我卻要取給高家那個不成器的庶子,什麽好處都讓你占了,叫你陪我出來散心,你還推三阻四,你不願意,就回家去好了,隻是以後,別想我再理你半句。”
“你、你這又是在亂說什麽,我那婚事,八宇還沒有一撇呢——好好好,我陪你就是,求你切莫要再亂說,落進旁人耳中,無端被人嘲笑我們姐妹不知羞。”
“啐,你們京裏的女子,就是膽小。”紅衫小姐輕斥了一句,到底是沒再提方才的話。
綠衫小姐鬆了一口氣,卻因她方才的話,蹙起了一雙都眉。
高陽果然語於酒中之道,賭了半個時辰,竟是贏多輸少,眼見著被放在托盤中送進來的錢兩從銀錠變成蓋有朱砂戳子的貴票,螞蟻手打團第一時間章節手打遺玉大概數了,刨去她填進去的銀兩,竟是贏有百兩之多。於是取笑:“真照這麽下去,你還食俸做什麽,每天待在這金滿55ab螞蟻社區第一時間手打樓裏,同人賭酒,三個月下來,就能存上萬貫家財。”
高陽先是得意,輕舔了一下唇上酒漬,興奮道:“你不知,這先頭幾把不過是試試手,待會兒添的酒種多了,才考驗本事,酒地裏能堆上萬貫也未嚐沒有過,一把賺進,那才叫暢快,哈哈。”
隻有嫌錢少,沒有嫌錢多的,不愁吃穿,並不代表不愛財,權錢不分家,一分錢難倒英雄漢,遺玉深知這個道理,因此見高陽對這賭酒如此熱衷,並沒有勸說,隻準備等她玩的大了,再告誡不遲。
“嬈春、光忠、杏花、官郎清,壹拾叁、壹拾茶兩家客中!”
“哈哈,又贏了!”
興許是運氣,接下來的賭酒,高陽更是一路順風順水,在連贏三局之後,將近正午,竟是率先贏滿了十局,門簾上懸掛夠十塊明晃晃的紅宇牌,可以索在場任意一位客人隨身物件。
“二位客官好高的酒品,小的先恭賀,這是各座客人的簽牌,您請挑選一支。”
一男一女撩了簾子進來,一個手裏捧著滿滿一盤子簽牌,一個拿著紙筆帛冊記錄。
高陽紅光滿麵,撿了簽,扭頭同遺玉道:“我最喜歡‘貳’這個數,今日討個吉利,就挑這支了。”
遺玉看了一眼那硬簽上標的“貳拾貳”號,見她興奮過了頭,便一盆冷水潑下去:“先別高興早了,沒準是挑了件破爛。”
高陽不滿地撅嘴道:“不會,我今日運氣好的很”接著就扭頭去問那手捧帛冊的男子,“這貳拾貳間裏坐幾個人?”
“二位。”
“晤,那我就挑女客。”
“客官,那間裏兩位都是女客。”
高陽想了想道:“那你就去取個高的那位貼身帶的荷囊給我”
“好的,您請稍等。”對方記下,拿了簽牌,便躬身退出簾子放下,遺玉便好奇問道:“還能這麽個挑揀法子?那你怎麽不選玉佩首飾,要荷囊做什麽?”
高陽神秘一笑,“我且問,你貼身的荷55ab螞蟻社區第一時間手打囊裏裝有什麽?”
遺玉遲疑一下,想起來她貼的鉻荷囊裏都有什麽物件,暗吸一口涼氣,伸手按住腰側,瞪她一眼:“差點被你害了,真要是輸掉,讓別人挑到我頭上,就是我饒你,你四哥也饒不了你。”
她荷囊裏,最寶貝的不是銀錢,不是藥粉,而是一枚李泰親手刻的印章,一開始她不明白這章子有什麽用,後來有一次問起李泰,才驚知,就那麽一枚小小的玉印,雖本身價值不高,竟是能任意差使魏王府精心培養的幾百死士,這要是被人得去了,還了得!
“嘶,那我可得瞧瞧,你到底裝了什麽好東西?”高陽聞言,兩眼一冒光,就去扒拉遺玉身上。
“去去,別鬧我,還不知道你有這份精明,曉得貼身的荷囊裏多裝人珍愛之物。”
“那是,這一招還是我跟人學來的。”
遺玉推開她,隨口問道:“是—”
“不行!”
高陽話沒說完,大廳裏卻忽起了一陣**,兩人尋著聲音瞅過去,就見對麵不遠處的一道竹簾後頭,人影晃動,似是正在爭執。
遺玉稍一作想,便亦眉目,道是為何,拉了高陽戲濾道:“還真是叫你挑了件好東西,人家都不肯給。”
高陽皺眉,“看來今天是碰上不懂規矩的了。”
又擱了一會兒,那“貳拾貳”號間弱了動靜,隨著滿廳的議論紛紛,遺玉同高陽身後的簾外有人請見:“兩位,我們是貳拾貳間的客人,有幾句話,想借一步說。”
聽見這溫溫若若的女聲,換是男客,想必會有幾分謙讓之心,可高陽卻不樂意了,冷了臉,酒杯住案上重重一擱——“澎!”
“你們這金滿樓還講不講規矩,把人領到我這裏來,是不想認賭還是怎地?”
外頭說話的立馬換成了樓內管事,小心翼翼答道:“客人息怒,非是我們樓裏不懂規矩,隻是遇上不願認賭的客人,卻是有一條新規矩,能給個餘地讓雙方當麵商量,討個人情,或可拿別的東西對換。”
高陽冷笑:“對換?那好,就讓她們掏一萬兩銀子贖吧。”
簾外麵的人吸了一口涼氣,另外一道尖銳的女聲氣憤道:“一萬兩,你這不是訛人嗎?”
高陽是什麽脾氣,若能忍火,那就不是京城裏第一蠻橫的女主兒。擱著一道簾子便罵道:“沒錢你們到這兒來玩什麽,早早把東西留下,滾回家去!”
遺玉暗歎這簾外的兩人倒黴,遇上高陽這吃軟不吃硬的,還怎麽衝,明明是求人還不肯拉下臉,這不是活該吃給藥麽。
“你、你敢罵人?”一樣是那尖銳的女聲。
遺玉撫額,真想勸她們趕緊走人,待久了,別說挨罵就是挨打也不元可能。
“萍萍,別這樣,”先頭那道溫和的女聲低勸了一句,衝著簾裏鞠了一下身,客氣道:“請二位見諒,被抽中的是我隨身帶的荷囊,實話說,這裏麵並無金銀,也沒什麽值錢的物件隻有一樣東西卻是我不能丟舍的,萬望二位見諒行個方便,一萬兩銀子,我們的確是拿不出來,可不可以少要一些?”
遺玉見有懂事的開口,本就不想高陽太過為難人家兩個小姑娘,便順勢湊到她耳邊輕聲哄道:“算了吧,這裏坐的說不定有熟人,事情鬧大落在別人耳裏,又成你高陽仗勢欺人,還嫌你名聲不夠響麽,就要她一百兩銀子是那麽個意思,放過她們這一回,回去我讓你四哥給你尋匹好馬當做補償,嗯?”
高陽是真想發火,可得著遺玉在這兒,怕太過強硬,惹她不喜,往後又不搭理她,於是強忍下來,繃著臉道:“她們輸的,要四嫂你補償什麽,算了算了,就當是我今日倒黴,不過,這東西我不要了,可是她得讓我瞧瞧,是什麽好玩意兒,這般舍不得。”
遺玉拍拍她手,轉頭對外麵道:“你們也聽見了,這東西我們不要了,拿來讓我們看一看,你們便走吧。”
外麵似是商量了幾句,那文弱的女聲為難道:“二位海涵,此乃私物,卻是不方便給外人瞧。”
尖銳的女聲緊隨其後:“婉兒姐姐同她們多說什麽,我看她們就是不安好心,真瞧了東西,指不定就不歸還了,走走,咱們不在這裏玩了,換別處去,就不信誰還真敢強留我們不成。”
高陽好不容易被遺玉說下的火氣一竄三丈高,也不管這金滿樓如何處理,“啪”地一拍桌響,怒道:“今日你們誰敢走開半步,我就卸了你們腿腳!來人,給我把她身上的荷囊摘下來!”
此處背光,遺玉轉過身,也隻瞧見外麵一紅一綠兩道人影,而簾外高陽隨行那兩名女衛上前一步,三兩下就從當中她們身上搜出了隨身的荷囊,聽得她們幾聲驚叫,反手掀開簾子,遞到高陽麵前。
“你們這是做什麽!”
“不要,快給還我!”
“主子請過目。”
高陽一把抓過那兩隻繡花荷囊,遞給遺玉一個,自己扯開一個。
“我倒要看看,裝的什麽好東西不給人瞧。”
遺玉見她將手裏的荷囊倒在桌上,翻翻倒到出來幾件細碎,沒尋到好玩的,便又要走她手裏那個。
“咦?這是什麽?”
從第二隻荷囊裏翻出一張小心折疊的帛紙,高陽抖落開,一眼掃過去,不屑道:“還以為是什麽正輕人家,能將一張男子手書隨身藏著,喏.你瞧,這不是男子筆跡麽?”
遺玉本不願陪她瞎鬧,也沒窺人**的打算,想著應付她,也就隨便瞟了一眼,哪知這一眼入目,卻是讓她瞬間變了臉。
高陽沒見她臉色有異,兀自念道:“看這裏,‘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幃鑒明月,清風吹我襟。孤鴻號外野,翔鳥嗚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嘁,又是夜不能寐,又是孤鴨照影的,分明就是一張書人寂寞的情信,怪不得不肯給人瞧,怕又是一樁見不得光的私情。”
遺玉從高陽手中抽出那張就算被小心存放也顯出年頭的帛紙.垂下眼瞼,道:“莫胡說,這是竹林七賢阮籍的詠懷詩,詩是好詩,字……更是好字。”
簾外吵鬧聲漸大,那嗓音尖尖的紅衫小姐被高陽的女衛擒住手腳,不斷地用腿去踢門簾,不顧邊上綠衫女子勸說,惱羞成怒道:“快把荷囊還給我們,你們好大的膽子,敢搶東西,知道我們是誰嗎?”
拿身份壓人,從來就隻有高陽對別人用,哪有被人用的道理.氣極反笑,高陽道:“掀開簾子,讓本宮瞧瞧,這外頭站的是哪宗高門。”
簾子一被掀開,窗外的光亮射進來,遺玉依舊低頭看著手中那張帛紙,幾息之後,聽見對麵一聲低呼,掀了掀眼皮,方才緩緩抬頭。
“高、高陽公主!小女閻婉,見過去主殿下,方才多有失禮,還請公主恕罪,萍萍,還不快跪下這位是高——魏、魏、魏…王妃。”
若說這位綠衫小姐,看到高陽是驚愣,再見到一旁靜坐的藍衣美人,那絕對就是驚嚇了,目光落在遺玉手中捏的那張帛紙上,一張臉,頓現紙白。
“公、公主。”
閻萍稀裏糊塗地被閻婉拽著跪下,乍愣之後,便清醒過來知道眼前一身橘紅的美人是那位出名的刁蠻公主,冷汗“刷”地便沿著額頭躥下來。
“喲,還有認得本宮的,你叫閻婉?那你們是閻家的小姐嘍,工部侍郎閻立德是你們什麽人?”
“回公主的話,是小女伯父,”閻萍連忙答話,見閻婉呆著不吭聲,偷偷拿肘子碰了碰她,小聲提醒,“婉兒姐姐,公主問話呢。”
閻婉如夢驚醒,匆匆低頭遮掩神色倉皇,恭聲作答:“回公主的話,正是家父。”
“那刑部侍郎閻立本,想必是你爹了,”高陽指著閻萍冷笑一聲,在她眼裏,兩個侍郎雖然官階不低,可她還真就不打算給麵子,正琢磨著怎麽給她們長個記性,卻聽遺玉開口:“今日之事,非是我們不講道理,你們既然到此處來尋樂,就要守這樓裏的規矩,既然不守規矩,那就別怪旁人對你們不客氣,願賭服輸,閻小姐以為呢?”
她果然是認得,也是,他們是夫妻,又是那樣相好的一對,她曾親眼所見的和睦,怎會認不得他的筆跡。閻婉心中苦澀,溫馴道:“王妃說的是,是小女無狀,請公55ab螞蟻社區第一時間手打主殿下同王妃恕罪。”
遺玉將手裏的帛紙折疊,重新塞進荷囊中,語調不慍不火,“既知這個道理,那這隻荷囊當成是彩頭,我們收下,你可有異議?”
咬了下嘴唇,閻婉心中百般不舍那張字,卻還是點了頭,“小女並無異議。”
將那荷囊收進袖中,遺玉站起身,對高陽道:“我們走吧,不玩了。”
高陽哪肯輕易饒人,“不行,她們言語頂撞,還冒犯了你我,哪能就這麽算了。”
地上跪的兩人心頭一緊,正苦於今日惹禍上身,不能善了,就又聽遺玉道:“你不肯給旁人麵子,連我的也不行麽。”
高陽就是再不會看臉色,也曉得遺玉那張不笑的臉是說明她此刻心情不佳,衡量了一下繼續發脾氣的後果,最終沒好氣地瞪了地上兩人一眼:“看在四嫂麵子上,今日饒了你們,算你們走運,哼。”
說罷,一甩手扔閻萍那隻荷囊,氣衝衝地跟著遺玉下了樓,四周看熱鬧的,也都將頭縮回了簾後。
待她們走遠,閻婉閻萍才在侍女的攙扶下站起身,默默離去。
樓中管事對這樣權權碰撞的情況,大概是司空見慣,冷靜地指揮著人手把高陽留下的那些贏來的錢兩一分不少地都打包,又並幾壇好酒,送到公主府上賠罪。
說那受了一場驚嚇的閻家姐妹坐在馬車上,沒再想到別處去逛.直接就往家裏回。
“那就是高陽公主啊,嘖嘖,果然刁蠻又不講理,”離了金滿樓,閻萍膽子又回來,砸吧著嘴道:“還有那位魏王妃,聽說她娘家落魄了,現在朝連個職官都沒有,但你瞧瞧,就憑著攀上了魏王這門親,人家現在的氣派勁兒,都能讓高陽公主賣她麵子。”
閻婉臉色還有些虛弱,勉強出聲道:“別亂說話,魏王妃係出名門,乃是懷國公一支血脈,她還在國子監念書時候,便是名聲在外的才女,氣度不凡,又多同京中女貴們交好,你也看到,今日非是她出言相護,你我肯定要在高陽公主那裏吃虧。”
閻萍還不知道閻婉被遺玉收去的那隻荷囊裏到底裝有什麽寶貝,隻當她此刻臉色難看,是因見了魏王正室,眼珠子一轉,就道:“你同魏王妃以前見過嗎,我瞧你一眼就認出她來了,怎麽她好像不認識你的樣子。”
“…是見過一回,那會兒我還在宮裏當差,她進宮去探四殿下,”閻婉眼睛一黯,“他、她們都是一樣高貴的人,自是不記得我這種小人物。”
“婉兒姐,我說句話,你可別不高興,”閻萍支支吾吾道,“我看這魏王妃是個有手段的女子,你日後嫁到魏王府去,可不一定能有好日子過。”
閻婉揪緊了膝上裙料,蒼白一笑,“又亂說話,那婚事,不是還沒有定下麽。”
怕閻萍再多問,她掀了下簾子,看眼車外,轉移了話題。
“咦,下雨了?”
解酒打諢
遺玉同高陽騎馬離開六玩街不久,晴天乍陰,轉眼便降下雨來。
“呀,快躲躲。”
高陽叫了一聲,他們剛走到外坊街頭,前後都是坊牆,不見茶館店鋪,隻能慌忙往牆邊跑,下了馬,借著並不寬敞的屋簷躲雨。
“真是的,為何出門都不帶傘,沒用的東西!”高陽拍打著肩膀上的水珠,斥責著兩名侍從。
“是是,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好了,”遺玉一手遮著頭頂,一手拉著高陽靠牆站好,“早晨還是晴天,誰曉得忽就下起雨來。”
她仰頭看一眼天空中大朵大朵的烏雲,又想起早上出門前李泰說會下雨的話,暗罵他一句烏鴉嘴。
躲了一小會兒,雨勢不減,反而愈發洶洶,豆大的雨珠濺在手背和脖頸上,小風那麽一吹,便冷的人打哆嗦,卻也讓她酒勁遲緩了幾分。
“在這裏等不是個辦法,不如我們快點往回走,先到六玩街上尋個地方躲雨?”遺玉被一華擋在身後,見她上衣已經濕成一片,便提議道。
高陽抹了下額頭,“唉,走走,真是晦氣!”
左右都是挨淋,隻能出此下策,正當他們準備冒雨上馬趕回去時,一輛馬車從無人的街角轉過來,轆轤在他們麵前停下,站在左邊的高陽被濺了一裙子的水,正要發怒,那車窗簾子便掀開來,車中人道:
“怎麽在這兒躲雨,快上車吧。”
“十一叔!”高陽歡喜地叫了一聲,推開身前奴才,拉著遺玉便往車裏鑽。
這車裏鋪的是軟墊毛毯,一進來,暖意便回流,遺玉嗬出一口涼氣,腦袋隱隱有些發暈,雨水沿著額角流下,手裏的手絹早就濕透,她正要湊合擦上兩下,眼前便多了一條月白色的素帕,一抬頭,便迎上一雙溫文清雋的眼睛。
“擦一擦。”穿著一身皓藍色圓領長衫的李元嘉,比較車裏突然多出這幾隻落湯雞,尤為顯得他幹淨清爽。
遺玉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去,低頭道了一聲謝,又客氣地請了安:“見過韓王殿下。”
“嗯。”
李元嘉隻是應了一聲,便去倒茶,趁這工夫,遺玉同高陽商量,吩咐了那兩個男子侍從套著馬到前頭找地方躲一躲,等雨歇了再回去。
一杯熱茶下肚,高陽緩過氣兒來,裹著李元嘉的披風,對他道:
“還好是遇見了你,十一叔,你不知道我今日有多倒黴,先是到六萬街上,在金滿樓賭了幾把,難得贏滿十回,能討個大彩頭,誰曉得遇上兩個不懂規矩的臭丫頭,不但不肯服賭,還出言頂撞我們,要不是四嫂攔著,我非要給她們嚐嚐苦頭不可。”
“得饒人處且饒人,不是勸過你修身養性,不要動不動就發怒。”
高陽最煩聽人教訓,被李元嘉訓了兩句,便有些不耐煩道:“要我憋著火不發,更是難受。”
話是點到即止,李元嘉也無意多說高陽,隻是作為長輩,不得不提醒一二,見她不愛聽,便拎起茶壺給一旁的遺玉添水,見她蓋著一條薄毯子,安安靜靜地坐著不說話,但臉頰上卻浮著一層薄薄的酡紅,微一皺眉,問道:
“你也喝酒了?”
遺玉似是正在走神,高陽便代她道,“到金滿樓去能不喝酒嗎?”
李元嘉道:“金滿樓的賭酒容易上頭,你酒量是好,可她呢?”
高陽一噎,轉頭去看遺玉,見她的確是有些醉意,支吾道:“不是吧,四嫂,你酒量有這麽淺嗎?”
遺玉察覺到酒勁兒上來,便不敢多同他們說話,生怕酒後無狀,亂說胡話,被他們兩人問道,不得不開口:
“我酒量是不好,一上樓就同你說了的。”
高陽瞪眼道:“我以為你在同我說客氣話。”
遺玉輕哼了一聲,沒再接話,也聽不進她又去同李元嘉說什麽,腦子很快便被從那位閻小姐手上收來的手書占滿,她就是認錯了自己的字,也認不錯李泰的字,想到他有可能在什麽時候送了人家小姑娘這麽一張詠懷詩,被人家貼身收在荷囊裏,當成寶貝一樣,胃裏就止不住地往外冒酸。
真是可惡,這招蜂引蝶的男人,走到哪裏都能被人惦記著,就不能叫她安生一天麽!
李元嘉一麵聽著高陽興致滿滿地提起金滿樓新添的幾樣酒種,一麵留意著遺玉,見她突然擰了眉,去揉額頭,看起來便像是不舒服的模樣,就對高陽道:
“你若是不急,就先送她回府。”
“急什麽,今日的興致全被攪合了,下這麽大雨也玩不成別的,等下我回府睡覺去,先送四嫂吧。”
車行緩緩,就到了王府門口,李元嘉見遺玉閉著眼睛靠在高陽肩上,就讓一華進門去通報,喊人拿打傘來接她進府。
李泰上午出門了一趟,很快便回來,午膳後,一見下了雨,便尋思著派人去接遺玉,奈何出門前忘了問她們確切去處,就隻能在前廳等人回來,眼見雨勢不減,正要差人出去找,半身濕透的一華便頂著一把傘同門房一起在廳外麵通報,說是遺玉被韓王送回來了。
見李泰從椅子上坐起來,就往門外走,阿生趕緊撐傘跟上,還不忘扭頭詢問一華:
“不是同高陽公主一起,怎麽碰上韓王?”
“在路邊躲雨遇上,雨下太大,就送了回來。”
“王妃挨了淋?”李泰腳步更快,阿生暗暗叫壞,瞪她一眼,訓道,“怎麽做事的,讓主子在路邊躲雨?”
一華不敢頂嘴,打著傘快步跟在他們身後頭,到了王府門口,又快一步上前去掀車簾。
李泰大步走到車邊,一眼看見車裏正閉眼靠在高陽肩上像是睡著的遺玉,臉皮便繃了繃。
“怎麽回事?”
李泰就是高陽的克星,什麽公主脾氣見到他都被凍成一團疙瘩,她生怕遺玉今天淋雨會著涼,被李泰算在她頭上,縮了下脖子,吱吱嗚嗚不敢解釋。
“多喝了幾杯,有些醉,”李元嘉從一旁探出身,對李泰點了下頭,算是招呼,“拿毯子了嗎,你先抱她進去,這種天氣醉了酒,再一著涼,最容易沾惹風寒。”
說著,他見高陽被李泰嚇得不敢動,遲疑了一下,正要幫忙去叫醒遺玉扶她下車,一隻手便從車外橫了過來,讓他連衣裳邊兒都沒沾上,便看著遺玉人從車上被抱下,扭過頭,李元嘉被那雙碧眼看地動作一停,回過神,李泰已是扯了一旁遞來的毛毯把遺玉捂了個嚴實,抱在懷裏,連縷頭發絲兒都沒露出來。
轉過身,李泰道:“天不好,就不請皇叔進府,改日再宴。”
李元嘉並未錯過剛才那一晃神時,李泰眼裏的戒備和敵意,清秀無害的臉上瞬間掛起一抹笑容,道:
“無需客氣,且進去吧,我送高陽回府。”
他隔著雨幕,目送他們進了王府,直到他們背影消失,他才遲遲收回目光,放下車簾坐了進去,車掉頭又跑起來,他倒了杯茶送到嘴邊,方才搖頭,笑出一聲。
高陽曲起腿,打了個哈欠,奇怪地瞅了他一眼。
遺玉被李泰直接抱到了後院,進了內室,放在**,眼皮子鬆鬆地閉著,看著是沒醒過來的意思。
丫鬟們忙前忙後地倒熱水,擰帕子,平彤平卉手腳利索地給她換下了淋濕的衣裳,蓋好被子。
“都下去。”
李泰坐在床邊,等她們都收拾好,才擺手令其退下,平彤著急去廚房看熱湯是否熬好,匆匆攆著幾個丫鬟出了屋子,留下他們夫妻兩個。
“為何跑去喝酒,頭暈嗎?”李泰撥了撥遺玉額頭上潮濕的碎發,知道她其實醒著,便出聲問道。
遺玉早從被李泰抱下車子便醒過來,隻是不願意說話,便佯作睡著,被李泰看穿,依舊不睜眼,抓住他溫溫熱熱的手掌貼在微涼的臉頰上,蹭了蹭,點點頭,帶有幾分撒嬌地撅起嘴,軟著嗓音道:
“隻是嚐了幾口新鮮,沒想會這麽大酒勁兒,都怪你,多好個晴天,生生被你說的下了雨,害我淋著。”
掌心處手感極佳,李泰順勢在她滑不溜秋的臉蛋上捏了捏,仔細欣賞她醉時憨態,心中喜歡,但一想她這副難見的模樣有被旁人瞧見,便覺得滿心不悅。
他手指一轉彎,就捏住她圓潤的耳垂輕揉起來,直叫她癢的縮起脖子,睜開一雙濕朦朦的眼睛瞅他,也沒鬆手的意思,反而一低頭,靠近她,額頭抵著額頭,鼻尖碰著鼻尖,隻在唇間留一絲餘地,低聲道:
“說過要你坐馬車,不聽話。”
仗著微醺之意,遺玉騰手圈住他脖子,一仰頭,在他嘴唇上飛快地親了一下,在他追吻過來的時候,及時伸手捂住他嘴巴,將他推開一些距離,彎起眼睛,笑好似兩對月牙:
“就算是我沒聽話,我特意帶了禮物回來,當是向你賠罪,你要不要先看一下?”
李泰挑眉,“是什麽?”
“在我袖革裏,你去拿。”
李泰從她身上起來,遺玉側翻過身,一條光溜溜的手臂枕著腦側,一手指揮她從床腳一堆衣裳裏找出那隻針腳秀氣的荷囊,讓他取出夾層裏沒被浸濕半點兒的一張帛紙,在他抖開看時,她才輕眯了眼睛,一改先前嬌聲細語,淡淡道:
“您說巧不巧,今日從一位小姐身上贏了一張正經的手書,那紙張看著有幾個年頭了,竟是同殿下筆跡一模一樣,說來也巧,那位小姐,我想想曾在宮裏見過一麵,還就是在殿下您的瓊林殿裏,侍候過您起居的——您且實話同我說了吧,這又是哪年哪月您欠下的情債,也叫我有個準備,別回頭又像昨個兒一樣一大群的找上門來叫嚷,迫的我隻能從後門進家。”
尋釁
李泰在那張手書上掃了兩眼,認出的確是自己筆跡,但被遺玉質問,卻是覺得莫名其妙,他連何時寫的這東西都不記得,又怎記得欠了誰情債?
“你說什麽情債?”
知道李泰被別的女人惦記,遺玉原本不至於這麽大的反應,可對方曾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同李泰相處過,她是怎麽想怎麽不舒服。
“工部侍郎閻大人家的小姐,殿下可別說不認識。”
“工部侍郎?”李泰稍一作想,便記起來,那工部的閻大人他還有些印象,但什麽閻小姐,他確是不記有這號人物,咦,等等——
遺玉盯著李泰的臉,是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變化,見他突然皺眉,便趁勢問道:
“殿下可是想起來了?
李泰思緒一收,回頭看見她故作平靜卻難掩不悅的臉龐,他非是當初不通情理的那個冷清人,有過幾回經驗,很快便發現她這任性模樣其實是在拈酸,內心悅然,麵上卻無表情道:
“這確是我早先的筆跡,可不記得何時給了別人,許是被宮裏打掃的下人撿去,閑時隨筆,何談贈人,更何況我根本不認得什麽閻小姐。”
遺玉見他麵色如常,不像是在敷衍她,想起李泰說一不二的信譽度,她麵色稍有緩解,但仍是重複問了一遍:
“真的不認識?”
“不認,”李泰搖頭,隨手將那張紙擱在床頭的香案上,坐回她身邊,半拉半抱地把她連著被子一起裹進胸前,低頭親了親她毛絨絨的發頂,陳述道:
“早晨說我小氣,自己卻為一張來路不明的字惹的氣鬱,究竟小氣的是誰?”
遺玉這會兒知道冤枉他,被他取笑,先是臉紅,又有幾分羞惱,在他懷裏扭了扭,哼聲道:
“誰叫殿下總是惹情債,我是怕您到時候還不清,才要事先問清楚,好幫你算算。”
她在懷裏亂動,未免扭掉下床,李泰屈起一條長腿擋在床外側,一手摸到她下巴捏了捏,很是上道地接道:
“不必算,本王獨欠你一份。”
勾了下嘴角,遺玉低頭在他手指上咬了下,“那殿下打算何時還我?”
“怕是還不清。”
“那不急,您慢慢還。”
屋外,平彤上半身貼在門框上,聽屋裏漸漸小了聲音,聽見身後腳步聲,方才收起一張笑臉,扭頭對著端著薑茶走進來的平卉“噓”了一下,拉著她躡手躡腳地往外走。
“姐,湯茶都好了,不送進去嗎?”
“咳咳,王爺王妃正在屋裏說話,待會兒吧。”
“哦。”平卉撓撓頭發,不明所以地跟著平彤離開。
一場雨,下了兩日才停,聽說吳王和楚王也都到了洛陽,遺玉派人到楚王府上打聽,不意外已有孕六個月的趙聘容沒有同行。
這趟洛陽一行,跟來的熟人卻是每幾個。
天一放晴,高陽就又跑到府裏來找遺玉,隻是這兩天借著下雨,李泰將該處理的公事私事都辦妥,卻是沒給遺玉再單獨同人出去玩的機會。
高陽也沒敢胡攪蠻纏,恰好洛陽行宮中內侍送信到各個府上,定下了兩日後到城郊圍場獵春,為時三日。
讓人送走內侍,遺玉轉頭看見高陽高興地團團轉,便問:
“祭春好玩麽?”
“當然好玩啦,有賽馬,比箭,鬥武,擊鞠,還能自己烤生肉吃,他們男子比他們的,咱們女子比咱們的,樣樣都有好彩頭,運氣好的話,獵到虎熊,那才叫風光,父皇都會親自賞賜,”高陽瞄了正在喝茶的李泰一眼,揚著下巴得意道:
“四哥箭術最是了得,四嫂不知,他早幾年曾就獵到過一頭猛虎,獻給了父皇,父皇一喜之下,回京就工部給四哥修了文學館。”
遺玉有些驚訝,她自然清楚李泰箭術厲害,可沒想他那文學館是這麽來的,轉頭看了一眼李泰現今老成沉穩的模樣,兀自想象了一番他少年時候獵馬的意氣風光,她對這次“獵春”才有了幾分期待。
“可惜,你說這些,我樣樣稀鬆,到時也隻能看你們比試,湊個熱鬧了。”
照高陽的脾氣,少不了要冷嘲熱諷她幾句膽小,可礙著李泰在這兒,話到嘴邊又改了詞兒:
“別啊,這不是可惜你那匹好馬嗎,射箭你不在行,賽馬你總要參加的吧,不然可會被人笑話,你別怕,有我在,不會叫你墊底。”
見高陽拍胸脯保證,遺玉笑著轉移了話題:“快到晌午了,你留下吃飯嗎?”
高陽一看李泰,便自覺起身,她可不想同他一道吃飯。
“不了,我回府去,好多東西要準備呢。四哥,那我就先走了啊。”
李泰頭也沒抬,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高陽也是習慣他這脾氣,同遺玉擺擺手不讓她送,就帶著侍女匆匆離開。
高陽興衝衝地回府去準備,遺玉也收拾起來,騎裝,馬具,弓箭,割刀,皮靴,麵麵俱到。
她這是頭一次參加貴族的戶外遊獵,生怕人多是非,這麽多皇子王孫聚在一起,再惹風波,務必將事事準備妥當,就連喂養翻羽和烏雲的馬夫都讓人看牢了幾分。
二月二十三,天還不怎麽亮,行宮門外麵便聚集了幾十輛馬車,相熟的人都讓車子停靠在一起,有掀開簾子說話的,也有下了馬車在路邊交談的,都等著皇上出宮啟程。
遺玉和李泰同坐在一輛車中,帶了一凝和一華這兩個有身手的,姐妹倆被平彤教導過一段時日,端茶奉水是不在話下。
隨行的另一輛馬車裏裝著行裝,翻羽和烏雲提前一日就被送到了圍場附近的馬場喂養。
把玩著裹了一層蟒皮護套的小銀刀,遺玉突發奇想,“要是銀霄也能跟來就好了,它往天上那麽一飛,圍場裏有什麽鳥獸都看的清清楚楚,也不用你們四處去捕獵。”
聽遺玉在那兒臆想,李泰道:“獵中樂趣之一便是尋索,果真如你所說,變得容易,卻也沒了樂趣。”
遺玉受教,點頭表示讚同,“有道理。”
兩人正說話,忽就聽見外頭有人問話:
“這是魏王殿下的馬車嗎?”
“正是。”這是阿生的聲音。
得了確信,車外的幾人便直接朝車內詢問:
“敢情魏王殿下一見?”
遺玉聽見外麵有女人的說話聲,便下意識皺了眉,又聽她們操著一口還算標準地京話詢問,就撩開一層車簾,隔著半透明的紗窗,一眼便瞧見車外麵聚集的四五個衣著光鮮的年輕姑娘,看她們一個個麵犯桃花,眼帶春色的模樣,當下就知道是怎麽回事。
車內光鮮暗,外麵瞧不見裏麵,見車內沒有回音,那幾個膽子大的小姐便嘰嘰喳喳議論開:
“殿下不在車裏嗎?怎麽不理人啊。”
“沒聽這馬夫說嗎,人在呢。”
“嘻嘻,聽說魏王爺寡言少語,依我看呀,他這是麵薄害羞。”
聽這人戲謔,一群小姑娘嬉笑起來,有個膽子大的,走上前幾步,也不管阿生臉有多黑,就對著車簾大大方方地行了個空禮,揚聲脆語道:
“小女乃是豫州別駕之女,薛可芹,素來仰慕魏王才名,悉讀殿下編修的《坤元錄》所出四十八卷,數有疑惑,又有幾處見解,前日登門拜訪未能得見,敗興而歸,今日有緣同殿下同遊,敢情午後歇時,殿下撥冗相見,予可芹一時半刻,把盞談書,定不負殿下一麵。”
換個場景,換個對象,遺玉都要誇這小姑娘一聲好膽識,好大方,可現在的情況是,除了“勾搭”有婦之夫,她真想不出第二個詞形容這位薛小姐此刻的行為。
看不見,便當她這魏王妃是個擺設嗎?
放下茶杯,一手搭在李泰膝上,總算還滿意他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態度,清了清嗓子,就對車外道:
“這位薛小姐有禮了,《坤元錄》乃是一本正書,老少皆宜,多讀幾遍,是為人大有益處,然書中道理淺顯,條理清晰,又有圖頁做輔,稚童尚可看得三兩篇,知其趣味,試問薛小姐有何不明之處,還需要專門找人討教的。”
突然聽到車裏有女子說話,車外幾個小姑娘都噤了聲音,幾句話下來,都是聽出遺玉言辭裏取笑她不如孩童,早有看不慣這位薛小姐搶了先機的幾人,都掩嘴偷笑起來。
那薛小姐卻也不見尷尬,又對著簾子行了一禮,輕揚了下巴,道:
“魏王妃有禮,小女遠住洛陽,也曾聽過魏王妃才名,試問王妃口稱這《坤元錄》老少皆宜,可是讀過當中幾篇?”
遺玉屈指,頑皮地一下下敲在李泰膝頭,口中答道:
“至少你看過的那四十八卷,我全讀過。”
“那王妃又能背下幾篇?”
“薛小姐呢?”
薛可芹麵上不掩傲色,負手朗聲道:“四十八卷,我無一片落下,皆可背誦。”
這下連阿生都驚訝地看了她一眼,卻聽車中出聲:
“哦?那敢問薛小姐,第三十八卷,第三篇,倒數第十四個字,和倒數第十三個字是什麽?”
冷不丁被問到,薛可芹聲音一噎,絞盡腦汁去想,卻怎麽也數不過來,被一群人盯著,正是急地額頭出了汗,就聽車中那溫溫涼涼的女聲道:
“是‘自謙’,薛小姐還是回去好好把書看一看吧,那四十八卷,我已可倒背。”
車外一片驚歎聲,李泰這才從書中抬頭,看向遺玉自信滿滿的麵龐,目光一濃*
遺玉一席話,讓對方無言以對,薛可芹一副飽受打擊的模樣離開了,其他幾位小姐見識到魏王妃的厲害,生怕頂上去也是個丟臉的下場,便識趣地散開來,至於她們死心與否,就不為外人道了。
“你是何時通背了《坤元錄》現出的所有章卷?”
李泰放下書,《坤元錄》外放了四十八卷,遺玉是最早拿到定稿的人,當是看到了第八十卷才對,若她果真全部背下,就連他都感到意外了。
遺玉剛欺負了人家小姑娘,心情大好,沖他笑瞇瞇道,“我每天都有練字的習慣,除卻有幾日臨摹《薦季直表》上了癮頭,你當我寫的都是什麼?”
李泰微感訝異,別人不知曉,他可是清楚自己這小妻子有多勤奮,非是遇上特殊情況,字是每日必練一個時辰,風雨無阻,就是出遊在外也不間斷,有時比他還能在書房裡熬,誰道這大半年來,她竟是每日都在默寫《坤元錄》。
“為何要默這些?”她應該更喜歡臨摹佳帖才對。
面對李泰的不解,遺玉奇怪地瞥他一眼,理所當然地反問,“這是殿下費盡心力編修的一部書,又有趣好看,我難道不應該牢記嗎?”
巴結和逢迎的話聽的太多,卻是少有能像現在這樣感覺到對方的真心誠意,這種認真地付出被別人珍惜對待的感覺,就如同一張熱手絹輕輕擦拭在心口上,饒是李泰這樣冷清的性格,也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份熨帖。
但他面上卻沒露出半點感激的表情來,面做平靜地抓住她在膝本文手打版首發於55ab社區蓋上亂動的手指,建議道:“背誦幾篇是可以,倒背就顯得多餘了。”
遺玉沒能心細到發現這男人此刻的心口不一,嘴上乖巧地“哦”了一聲,心裡卻是偷偷翻了個白眼,逆反地暗暗道:我腦子夠用,我愛背就背,你管的著麼。
兩人各揣著小心思又坐了一會兒,便聽見外頭鳴起了嗚嗚的號角聲,皇上出宮了。
原本還在宮門外閒談閒等的人都停下了正在忙的事,下車、整裝準備接駕出遊。
加上親衛兩百,一行足有千人,騎馬的騎馬,坐車的坐車,浩浩蕩盪地往洛陽圍場前去。
車行有一個時辰之久,才抵達目的地,路上無聊,遺玉還趁機補了一覺,快到地方,才被一凝叫了起來。
“快點快點馬都牽進去,來來,這些都抬下來,仔細些,莫摔壞了貴重物件!”
“是!”
“這裡這裡,往南走,好看旗子,別送錯了地方!”
“是!”
李泰先一步下了車到皇上跟前報導,坐在車裡等著外面收拾行裝,遺玉正對著手鏡整理著儀容,聽見外面陣陣喧鬧聲,放下鏡子,撩開窗簾往外頭看了一眼,就見到四周停靠著許多輛馬車,隨扈侍從正從載物的車廂和馬匹上卸下行裝,或扛或提順著一南一東兩條路小跑公。
就這樣又過了一刻鐘,遺玉路上茶喝多,積了水,正坐的有些難忍,打算派人過去問問什麼時候能好,
車簾便被人從外頭掀開進來,高陽頂著半邊牡丹絹花,探了半個頭進來對她連連招手:“四嫂、螞蟻手打團第一時間章節手打四嫂,快下來,咱們先去挑住處,晚了好地方就該被別人給佔了!”
遺玉被高陽半拖著拉下車,身後緊隨著兩個侍女和公主府的一群下人,半走半跑地就往東邊那條小路去。
洛陽圍場外,修有一座山莊,遺玉只是來時聽過,真站在這座閣樓比肩,木欄竹牆,滿是清新之氣的綠色莊園面前,當是忍不住驚嘆一聲妙哉!
能工巧匠,我唐不乏。
就連如廁的大事都被忘在一邊兒,遺玉跟著高陽一間小院挨著一間走過,踩著鋪在草地上砌圓的青石板路,穿廊過橋,折折回回,直奔西庭,在一口月牙狀的湖泊前,找到兩間相鄰的院子,站在籬牆外,指著其中一間神秘兮兮對遺玉道:“別看這地方不大,裡頭住的可比他處舒服的多,你知道是為何嗎?”
遺玉抖了抖裙子上沾掛的草葉,環顧四周,滿眼翠綠,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肺裡一陣久違的請爽。
“為什麼?”
“哈哈,因為這兩間院子離父皇的住處最遠!”
聞言,差點被嗆了一口氣,遺玉睜開眼,看著高陽得意洋洋的樣子,輕咳了兩聲,拍拍她肩膀,微微表示了讚賞:“那的確是不錯。”
她喜歡。
“你看,這裡還臨湖最近,沒事還可以坐湖邊釣魚,我跟你說啊,這湖里頭養了可多魚呢。”
遺玉扭頭看那樹叢中碧汪汪的湖水一眼,乾笑兩聲,“是啊,這裡還能釣魚。”
哦,李泰就不一定喜歡了。
這樣的“好地螞蟻手打團第一時間章節手打方”,想當然是除了高陽這種“奇葩”,沒人會來爭搶,順順噹噹地整理好了住處,遺玉更衣後,等著午膳時間的大宴,閒來無聊,就站在小院子裡那棵京城少見的香樟樹下,仰著頭看起來。
“主子在瞧什麼?”
阿生從客廳繞到後院,再從後院進到灶房,又從灶房回到前院,幾趟來回,見遺玉一直站在樹底下,便好奇地湊上去。
“那裡有隻鳥在搭巢。”
遺玉伸手指了一下樹頂,阿生仰起頭,便發現那高高的樹權上果然有一隻黃毛烏頭的漂亮小鳥,正銜著細小的樹枝在搭窩。
“咦,是黑首鸝。”阿生稀罕地叫了一聲,“這鳥兒叫聲清脆悅耳,能學好幾個音調,平時去捕都難見一隻,主子喜歡,屬下給您捉下來養著玩,平時逗個趣也好。”
“別,”遺玉搖搖手,“捉它做什麼,不是已經在這裡搭窩了,也就是換個籠子養著,讓它在樹頂上待著吧,你瞧它歡實的,這樣挺好。”
阿生把腳縮回去,正猶豫著要說什麼,便聽見竹門外有人通報:“請問魏王殿下同魏王妃是歇在此間嗎?”
遺玉將目光從那隻黃毛小鳥身上收回,揉了揉發酸的後頸,在樹下那張藤椅上坐下,擺手讓阿生過去開門:“看看是誰。”
門外又問了一聲,阿生將門拉開,上下掃了一眼門外一對眼生的小姐和丫鬟,想起來早晨在行宮門外嘰嘰喳喳那一群,臉色不是很好,只是面上客氣道:“魏王殿下同王妃是下榻在螞蟻手打團第一時間章節手打此間,小姐有何貴幹?”
“哦,我是來請見王妃的,有勞小哥通傳一聲。”
先前在行宮外吃了女人堵,阿生這會兒可沒那麼輕易就把人領進去,別再是王爺惹上的桃花,鬧得王妃不高興,倒霉的還是他:“冒犯請問小姐府上哪裡?”
“小哥客氣,我乃是工部閻侍郎之女,前日在洛陽城中,冒犯了王妃,今次是特意來賠罪的。”
這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前幾日在金滿樓同遺玉撞了個正著,又僥倖從高陽的壞脾氣下逃過一劫的閻小姐,閻婉兒。
聽這來頭,阿生腦子一鈍,好像是記起什麼人事來,可又偏偏想不起,只見那丫鬟手上確實抱著兩樣禮盒,眼前這位閻小姐也是一臉溫和謙相,有言道伸手不打笑臉人,他遲疑一下,道:“你們稍等。”
他留了門,進去通報:“王妃,工部侍郎之女,閻小姐求見。”
“閻小姐?”遺玉正辨認著天上去朵形狀,聽見來人是誰,便微微皺了下眉頭,先是一疑對方來意,隨後略一忖度,便道:“請她進來。”
阿生又回到門前,開了門讓閻婉主僕入內,領著她們走到香樟樹下。
這小院子沒什麼曲折,一進門,轉了個彎,閻婉便是看見那高枝綠冠的樹下,坐著個人,今日天睛,明媚地陽光暖暖地照在那年輕女子的身上,她看見的,比那天在酒樓中,更要確切十分,她皮膚白皙的透亮,頭髮柔軟又有光澤,身形纖細,隨意地蜷著腿半趟在藤椅上,手中似乎正把螞蟻手打團第一時間章節手打玩著一片樹葉,彷若察覺到她過分地註視,轉過頭來,靜靜地看了她一眼。
閻婉是個女子,是個樣貌不俗的女子。每日梳妝時候都會對著鏡子,她知自己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就連已故的皇后娘娘都不止一次贊過她的眼睛很美,對上眼前這雙安靜的眸子,她禁不住就同她每日會在鏡中看到的那雙比較。
這女子的眼睛,不比她的更大,不比她的更亮,不比她的更溫柔,可是偏偏,就是這樣一雙不比她漂亮的眼睛,卻很特別,特別到讓她這個女子,都覺得它們尤為迷人。
一眼對視,閻婉進門時惴惴不安的心,突然放鬆下來,她的直覺告訴她,魏王妃不同於她所認識的那些表裡不一的權貴之女,這是一個有胸襟的女人。
“小女閻婉,見過魏王妃,前幾日在酒樓之中,多有冒犯,又勞王妃解圍,婉兒不勝感激,特尋日來拜謝,忘王妃勿怪婉兒叨擾。”
目光一閃,遺玉已經收起了懶散,坐直身子,對著面前這個溫柔識體的年輕姑娘,輕輕頷首:“閻小姐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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