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14日星期六

新唐遺玉 聖心 (334)

 聖心

/大明宮座落在皇城東側,東近龍首山,是從貞觀六年開始修建的,原名永安宮,為太極宮後苑,建到貞觀九年時,取義大道通明,而改名為大明宮。

李世民中秋病後,便是移駕到了大明宮宣政殿後休養。

時至黃昏,宣政殿前,平日安靜冷清的大廳裏,難得有了人氣,皇子公主,王公宰相,被宣入殿的人不在少數,遺玉和李泰到場時候,居住在京城的幾位皇子,差不多都已候在這裏,沒來的也就是之官在屬地的二皇子李寬,三皇子李恪,還有被貶不得入京的六皇子李諳。

除此之外,左右仆射,長孫無忌、房喬,河間王李孝恭,申公高士廉,鄂公尉遲敬德,盧公程知節,都在被詔之列。

這像極了是要交待後事的場麵,讓人心躁動不安,皇上還未說要先見哪個,就連處事老練的幾位王公大臣都避不得當前,三三兩兩聚在一處,相互打聽起風聲,更莫說殿上交頭接耳的年輕人。

“魏王,魏王妃到。”

領遺玉和李泰進宮的小黃門不高不低地在殿前打了個通報,夫妻倆一進門,嗡嗡低語的殿內便是一靜,接著便有人競相同李泰打了招呼,一時間殿上“魏王”“魏王”的喚聲不絕於耳,李佑更是大嗓門地喊了一聲:

“四哥,你可來啦。”

他見遺玉就跟在李泰後頭,忙又側目衝她倉促一笑,“四嫂。”

“嗯。”

遺玉看了眼李泰,見他走向李佑他們那邊,扭頭瞧見幾位王妃公主坐的地方,便沒跟著他,一個人朝那邊去了。

見她過來,除了目帶冷笑的長樂同麵色陰沉的城陽外,幾乎是所有的女貴都站起身迎了。

“四嫂。”

“四嫂。”

“四嫂,這邊坐。”

身在皇室,尤其懂得見風使舵,一個月前,就在平陽的生辰宴上,遺玉還是一個百般不受待見,遭人指點的角色,這才一晃眼的工夫,眾人待她都恭敬小心起來,真是翻臉比翻書還快。?~

遺玉一邊暗笑,一邊不親不疏地同她們點了下頭,又對長樂行了一禮,不管她回搭不搭理自己,兀自走到不住地衝她打著眼色的高陽身邊,挽了裙角坐下。

她剛一落座,高陽便扯了她袖子,湊過來抱怨道:

“昨日我去王府找你,你怎地不在?”

“我去了二哥府上,你來之前怎麽也不先遞張帖。”

高陽撅嘴,眼睛瞟了一下兩邊,知道不少人都在豎著耳朵聽兩人說話,聲音微微拔高,有些悻衝衝道:

“我去找你還用遞帖子麽?”

遺玉將她的小動作看在眼裏,知道她這是在眾人麵前表現兩人親切,不以為她有心眼,反倒是覺得可愛,便配合著放軟了語調,好言解釋道: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隻是怕錯了前後腳,讓你白跑一趟。”

她當日落難時候,高陽雖沒能幫上什麽忙,卻從未有對她避嫌之舉,還是她怕牽連了她,故意躲著高陽走,如今她跟著李泰翻了身,如何會計較她這點小心思。

高陽見好就收,轉眼便親熱地拉著她的手,小聲嘀咕起別的事來。

人都到齊了,才見內閣快步踱出一名內侍,臂腕上打著一把拂塵,一望殿上,高聲宣了:

“傳,李孝恭,房玄齡,長孫無忌,覲見。”

一回喊了三個人,在眾人的目送下跟著那內侍進了暖閣。

約莫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三人便又退了出來,這幾位都是久經官場的大人物,刻意掩飾,單從神情上,遺玉是難以看出他們在裏麵聽了什麽教訓。

“傳,魏王妃盧氏遺玉,覲見。”

遺玉正琢磨著長孫無忌臉上有些微妙的表情,忽聽人在耳邊喊了,怔了一怔,左右看了兩眼,確認是在叫自己,才曉得起身。

不怪她反映遲鈍,這種場合上,要被皇上宣見,是橫排豎排也論不到她呀,何況還是單獨一個被宣進去,這叫什麽事兒?

遺玉望了眼李泰,見他衝自己微微點頭,便低著腦袋,跟上那內侍。

這暖閣裏少說堆有四隻爐子,遺玉一進屋,便覺得迎麵熱氣撲過來,夾雜著一股微腥的藥草味道,又混有龍涎香,種種味道混在一起,是有些刺鼻難聞,處於習慣,她還是仔細嗅了這味道,嚐試辨別當中的藥材。

“啟稟皇上,魏王妃到了。”

“嗯,到門外守著。”

“是。”

內侍引了遺玉到屋裏,便躬身退到門邊,她遲疑了一步,一個人走進去,聽見簾子在身後放下的響動,也沒有回頭。

七八步外,垂著層層紗帷,屋裏光線並不明亮,然足夠遺玉看見那紗帷後的龍**,一道側臥的人影,盡管模模糊糊,她也能夠感覺到,對麵投來審視的目光。

“參見皇上。”

遺玉提了裙擺,跪下行大禮。

那臥病的君主就看著她跪下來,叩首,沒有叫起,屋裏安靜了一會兒,遺玉才聽見他暗沉又顯得疲倦的嗓音:

“...可知朕為何要詔你。”

“遺玉愚昧。”

“朕是想看看,到底是哪一顆棋子,亂了朕整盤棋。”

霎時間,遺玉額頭浸出幾滴冷汗,心道多說多錯,便幹脆低頭不語。


“太子心性軟弱,若非是平陽同李泰一起逼迫於他,本不至於謀反,平陽到現在也未必明白她是被你當了槍使,說來,還是朕的漏算,原以為李泰會勒令你不得提早歸京,又有平陽保你,生不出什麽亂來,沒曾想你會自己一頭撞上去,早知道你會壞事,當初朕用了盧智,就不該留你。”


李世民顯然身體未愈,說這麽幾句話,呼吸聲便緊促了一些,遺玉聽在耳裏,非但沒有覺得放鬆,反而有股寒氣順著脊椎往頭頂上湧。

他知道了,他什麽都知道,知道她已找到盧智,還知道這一次是盧智出手幫了她。


她該怎麽辦,是裝糊塗還是老實地承認,麵對皇上的挑明,聽出他話裏有一瞬間毫不掩飾地殺意,遺玉僵著脖子跪在那裏,一時竟不知作何反應。

就在遺玉忐忑不安的當頭,李世民話鋒卻是突然一轉,漫聲道:

“太子確不是一個承大業的人選,論文才武功,朕這些兒子裏,他樣樣都不拔尖,前年又得了足疾,可以說是廢了半個,然而他是朕的嫡長子,僅這麽一個身份,隻要肯他安分守己,沒人能越得過他。李泰固然文武雙全,可他生母是一個上不得台麵的女人,血統低賤,朕從未想過要傳位於他。”

上不得台麵,血統低賤。

聽見皇上這樣冷淡地評價李泰的生母瑾妃,遺玉整個上半身都僵硬起來,對瑾妃的死,她不是一無所知,那樣一個為了情愛奮不顧身的女子,盡管自己不能認同她的作為,可她更不認為皇上有資格這樣侮辱一個為他喪命的女人。

她忍了忍,沒有開口辯駁。

李世民還算滿意她的卑恭和安靜,繼續說道:

“十多年前,朕還在東宮之位,卻被安王壓於項上,忍辱負重,一朝成就大業,然心頭生忌,最不得見兄弟手足相殘,父子不親不敬。朕早先原本寵愛李恪,可他夥同太子暗殺李泰,使得朕心起間隙,漸漸疏遠。”

回憶一些往事,李世民聲音惆悵,停停講講:

“後朕慣縱李諳,他竟以為朕偏頗李泰,將朕也記恨上了,那日擊鞠會上醜態畢露,朕隻得將他驅逐。陰妃家門顯赫,隻一子李佑,朕難免重視,常常詔他入宮小住,又讓他與太子親近,奈何他亦心有不軌,聽人挑唆,竟想方設法嫁禍李泰害他性命,後自食惡果,一場大病,性情也窩囊起來。”

“朕有十四子,最智勇雙全莫過於李泰,最心狠手辣莫過於李泰,他如今不過二十四歲,卻將朕有氣候的子嗣,都不動聲色地埋沒了,偏讓朕揪不出他半點過錯,念他心機過重,隻得將他留在京城,臨近看著他。”


聞言,遺玉臉色陡然變幻,她原本以為李泰不之官,是因皇上要留他做靶子,用對李泰的寵愛,掩護他真正屬意的繼承人,而這裏麵卻還有這一層關係。

聽著李世民這番感慨,遺玉心中苦澀難當,他隻將太子、李恪他們當成兒子來愛,卻從頭到尾把李泰當成一個外人來防範。

這叫她不禁憶起來那年三月在宮裏的擊鞠會上,李恪騎馬撞了李泰,兩個人一樣受傷,可皇上眼中卻隻有一個兒子,楊妃的大呼小叫,李諳的憤憤不平,他們都有父母兄弟關心,誰又來憐惜她的李泰。

“朕實難想,若將由這天下交給李泰,朕這些子女,到頭還能剩下幾個。”

“皇上這番話,恕遺玉不敢同。”

李世民隔著層層紗幕,看著那小心翼翼岣嶁了半晌的人影突然直起腰來,有些意外,皺了下眉,不慍不火問道:

“你是想說朕不對?”

“遺玉六月誕下一女,如今也是為人母者,雖不能盡數體味父母心,然也有一點感念,自以為,就算是那孩子將來再不讓人省心,再不招人喜歡,我可以打她、罵她,教訓她,卻絕不會一麵對她笑,一麵在心裏對她警惕。”


遺玉依舊跪在地上,兩手交疊在腹前,直挺挺地盯著那紗幕後,心中不平難以抑製,使她忘記了對君主的畏懼,隻想要清清楚楚地代李泰問上一句:

“皇上有一顆為父之心,為何獨獨短缺了一人。”


三道口諭

遺玉說完話,便有些後悔,可她不覺得自己有錯,若說皇上對待太子和李恪他們還有幾分人情父愛,那對待李泰時,就全然隻是一位君主了。

沒錯,皇上待李泰是不薄,為了彰顯寵愛,給他修建文學館的權利,允許他長住在京城,每年中秋還擺駕親往魏王府一趟給李泰做麵子,這是哪怕太子都沒有享受過的特殊待遇。

然而,皇上待李泰好,樣樣包藏著別的目的,他寵愛這個兒子,是為了讓他做一隻任人標準的標靶,他培養這個兒子,是為了讓他做一塊試金石,父母對孩子的愛,本該是無私又無償的,這麽一看,李泰更像是李世民特意打造的一件工具。

她不想說皇上有錯,作為天子,皇上本當是先君後父,但他能對其他兒子保有一份父子之情,可到了李泰這裏,怎地就隻剩下君而無父了?

麵對遺玉的質問,回應她的是帷幔後帝王的沉默。

朝中固然有許多言官,諫議大夫,正如直言不阿的魏征,時常提醒且糾正著李世民的過錯,可那都是朝政和作息上的事情,至於感情方麵,哪怕是後宮最受寵的嬪妃,都沒有一個會曾這樣明目張膽地指點出皇帝的過錯。


遺玉並不知她這簡單的幾句話在李世民耳中起了怎樣的作用,她忐忑地跪在那裏,直到兩腿發麻,才又聽皇上開口:

“罷,你退下吧。”

啊?這就完了?皇上沒有生氣也沒有發火,更沒有辯駁,隻是攆了她走?

遺玉暈暈乎乎地叩頭告辭,晃悠悠地從地上站起來,低著頭倒退到門外,又聽皇上對那守門的內侍吩咐:

“傳李泰來。”

“是。”

遺玉心裏一個咯噔,更後悔剛才自己失言,這別是皇上在她這裏找了氣,待會兒要撒在李泰身上。

遺玉一從後殿出來,就被各種眼神包圍了,下一刻內侍傳召了李泰覲見,這探究和琢磨的目光便換到了李泰身上。

她故意走的慢了些,同李泰搭了個錯肩,被他用目光詢問,隻能微微搖頭。

回到座上,高陽就把她拉住了,滿臉好奇地小聲問道:“父皇召你做什麽?”

邊上十幾雙耳朵豎立著,遺玉被她問住,這才想起來納悶。

皇上到底把她一個人宣進內殿是幹什麽去了,難道就是為了對她發發牢騷?

遺玉自己都是糊塗的,如何回答高陽,怕她再問,便揉著額角,一臉不舒服道:

“我有些頭疼。”

高陽還是有些眼力界的,知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便識相地閉了嘴,又倒了一杯熱茶遞到她手裏,碰到她冰涼的手背,又趕緊扭頭招來服侍的太監添了一隻火盆在遺玉腳邊。

不遠處的長樂見高陽這般殷勤動作,臉上的冷笑更重,側頭對心事重重的城陽不知說了什麽,兩人又一起轉頭來看遺玉。


耳邊清靜了,遺玉開始揣摩起皇上找李泰進去會說些什麽,太子謀逆一案是肯定會提的,就不知皇上是個什麽態度。

按說李承乾連逼宮這等大逆不道的事都做了出來,皇上再怎麽念及父子之情,這一回都不能饒了他,這東宮一位,李承乾顯然已經坐到了頭。


李泰也未必能在皇上麵前討了好,遠征軍歸朝那日,他帶著人馬前去堵皇門一舉,往小了說,那是一時衝動,情有可原,往大了說,就是意圖不軌。

但李泰在此次討伐高昌一戰中立下汗馬功勞是不爭的事實,再大的過錯,都能被這功勞掩蓋過去。

西北這一戰,可謂是李泰的翻身仗,這一仗出其不意,又打的漂亮,既讓他爭得了軍心,又改變了朝中一些中立之臣的立場,他羽翼已然豐滿,而今皇上就算是想剪他的翅膀,也已經遲了一步,總要估量一下各方麵的影響。

這麽一盤算,遺玉又放下心來,想來皇上就算是不打算重重褒獎李泰,也決計不會拿他堵皇門那件事大做文章。

“四哥怎麽還不出來?”高陽不耐煩地站起身,走到殿後的過道上,被內侍攔下,悻悻地回來。

李泰這一進去,可比遺玉剛才要久得多,約莫著將有半個時辰,殿前的眾人等的都有些焦心,太子一倒台,皇上對魏王是賞是罰,就決定了今後朝政的風向。


有人樂得見李泰順風順水,自也有人不願見李泰得勢,但不管人心如何,這都還要看皇上的意思。

遺玉比這殿上大多數人都看得開,心平氣和地喝著茶,也不知是過了多久,外頭天色漸暗,掌燈的侍女將殿上的燈火都點燃,她還沒能適應突然變亮的光線,剛才還嘈嘈切切的殿上,便突然安靜了下來。

她了然地轉過頭,就見東北角垂掛的帷幔處,李泰負著一隻手,邁著沉穩的步子踱了出來,身後跟著的,還是那個來回傳話的內侍官。

遺玉看向李泰的時候,他已經在殿上尋找到她的位置,定定地一眼望過去,那目光,有些奇妙,便是習慣從李泰細微的表情上判斷他喜樂的遺玉,此刻也說不上來,他眼神中流露出的那點奇妙的色彩,究竟是好,還是壞,她隻覺得被他那樣的目光盯著,皮膚下的血液湧動不覺加快,連同心跳一起。


跟在李泰身後出來的內侍官,一到殿上,便快步越了李泰一個身子,在有人圍上來之前,抖開了手上托舉的簡帛,清了下嗓子,銳聲宣道:

“宣聖上口諭——”

他嗓子拔了個尖,停在那裏,等眾人都起身離席,上到前麵躬身聽旨後,一眼掃過去,才又朗朗續下去:

“前朕病恙,臥病東苑,聞太子承乾行逆,痛心疾首,現黜其東宮之位,命尚書左仆射長孫無忌,太子少師房玄齡,特進蕭禹,大理寺卿劉徳威,中書侍郎岑文本,禦史大夫馬周,諫議大夫褚遂良參鞫之,明驗此案,此令。”

一則宣罷,被點到名又在場的幾個人上前領命,因是口諭,並未接旨,那內侍官顯然還有後文,抬手朝前虛按了一下,禁了人聲,又將簡帛抖開一些,朗聲續道:

“古先哲後,鹹正庶官,德優者爵高,功多者祿厚。是以經邦緯國,必俟蕭曹之勳;變理陰陽,允歸鍾華之望。司空趙公無忌,識量宏博,風度峻遠,地惟親賢,才稱梁棟,現令中書省草案,晉為司徒,此令。”

聽這一道口諭,遺玉暗皺起眉頭,殿上響起了不少吸氣聲,有人臉色明顯僵硬起來,隻因皇上竟是要封長孫無忌做正一品的司徒!

三公三師,當朝一品,官場之上,再無大者,這是何等的榮耀,何等的恩典!

半年前房喬被封了個太子少師,就引的滿朝眼紅,這下長孫無忌一躍成了大公,是幹脆把人噎的都說不出話來。

遺玉同在場的其他人注意的地方不同,她更在意的是,第一道口諭才明令要查太子謀逆一案,這第二道就將太子的親舅長孫無忌升到了人臣之位,皇上到底是何意,難道是有意繞過太子,要從輕發落?

想到這種可能,她臉色忍不住就開始難看,眼瞅著太子倒台,將要下馬,皇上若是不管不顧,硬要施上一招起死回生,又該如何是好!

遺玉憂心忡忡,抬頭去看李泰,可因聽旨,他站在前列,背對於她,是難看出什麽端倪。

有人愁,就有人笑,先後聽罷這兩道口諭,站在遺玉臨近的長樂,一掃先前麵上陰鬱,甚至有心情開口譏誚,不高不低的聲音正好傳入遺玉耳中:


“便是這山裏沒了老虎,也容不得豺狗肆行,一心想著攀高,也不照照自己是個什麽東西。”

長樂沒有指名道姓,但這分明是在羞辱李泰,遺玉能忍得別人指著她鼻子尖罵,就是受不了別人說李泰半句不好。

好在她記得這是哪裏,隻扭頭冷眼瞥了長樂一下,兩手抄在袖裏捏了捏隔壁上的皮肉,忍住沒有發作。

長樂見她不敢發作,愈發得意,又低頭同城陽交頭接耳了幾句,兩人神色都現出輕鬆來,仿佛料定了太子一案不會重刑。

女人這邊暗戰,那內侍官等門下省的侍中和中書令領了旨意,將手中簡帛又抖開一些,卻是還有下文。

“皇四子李泰,自少雅好文學,聰慧正氣,興文館工草隸,集書萬卷,武當國,從年戰於西域,驅狄人,降於碎葉,通北道,功不可沒,其母瑾嬪,然為魏晉風骨之後裔,上無兄佳過者,幼弟歲不足,有卿薦表。故朕屬意其為東宮,責令中書省製令,擇擬吉時,昭告天下。”

內侍官念完最後一句,將明黃的簡帛快速卷起,仍舊托在手上,像是從未打開過一樣,他環掃了一圈殿內人臉,這一回沒有等誰上前領命,捧著那三道口諭,折身而去,直到那通往後殿的厚重帷幔在眾人麵前放下,才驚醒了滿堂,瞬間這燈火通明的殿內便成涇渭分明之勢,一半是陰,一半是晴。

“陛下聖明啊,魏王....”

“不、怎、怎會,不對,本宮要見父皇,本宮要見...”

“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嫡庶有別,怎能、怎能如此草率就...”

這喜訊來的太過突然,遺**腳發虛,她握住高陽興奮地抓過來的手掌,站穩,踮起腳尖,越過人群,有些急切地,尋找著李泰的身影。

正同李孝恭交頭低語的李泰若有所覺地回過頭,看到踮著腳張望他,眼睛瞪的圓圓的,顯得傻乎乎的遺玉,四目相對,他不再掩飾心情,嘴角揚起。


小舅舅

不管眾人反應如何,皇上的意思是下達過了,不滿意地都耗在殿內企圖見上皇上一麵,當麵陳情,滿意這結果的都結伴離開。

宣政殿外,李泰同李孝恭、尉遲敬德幾人同行,遺玉走在他們後頭,聽著高陽興奮地嘰嘰喳喳。

“父皇真是故弄玄虛,明明看好四哥,還拜了長孫大人做司徒,嘻嘻,這真是像做夢一樣,四哥要做太子了!”

遺玉是被這意外之喜砸暈了頭,臉蛋上飄著一抹不大正常的潮紅,出了殿門,被冷風一吹,腦子才清醒了許多,聽見高陽大呼小叫,便攥著高陽的手肘,輕聲提醒道:

“小聲一些,這還在宮裏頭。”

高陽不以為然,“怕什麽,等詔書下來,你們還要搬到宮裏去住呢。”

遺玉愣了愣,方想起這點,李泰真要當了太子,他們肯定是要遷往東宮,住在皇城裏頭。

她是光顧著替李泰高興了,隻想著好的,沒想到壞的。

說著說著,高陽又惆悵起來:“唉,要是我還沒婚配,你搬進宮裏,咱們兩個正好作伴,這往後我要找你,還得遞牌子進宮,真是麻煩。”

遺玉沉默,心道住在東宮,何止是麻煩,念頭一轉,她忽然想起來之前在暖閣中皇上親口告訴她不之官李泰,就是為了方便將他留在京城裏監顧,難不成立了李泰做太子,就是為了把人放到眼皮子底下?

她抬起頭,看了看走在前麵的李泰,愈發想要知道他在暖閣這一個時辰,是發生了什麽。

在大明宮外告別了李孝恭他們,遺玉同高陽約好了明日請她到王府做客,這才同李泰上車。

馬車前進,隻剩下夫妻兩人獨處,氣氛這才有些微妙起來,遺玉早忘了兩人下午出門前還因小雨點生病的事有些小爭執,殷勤地將下人早就騰好的熱茶倒了一杯,兩手捧到李泰麵前,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將好奇都寫在臉上,偏李泰沒有主動開口解釋的意思,接過茶水喝了一口,看也未看她一眼。


遺玉還不了解李泰麽,就知道這男人對她有些小心眼,剛才在宮裏還對她笑來著,瞧,這一出宮,沒了外人,就又衝她端起架子了。


遺玉這會兒倒是沒了氣,隻覺得先前吃飯那會兒同他較勁實在沒什麽意思,明知對他得順著毛捋,還偏和他唱反調,不是閑著找氣麽。

想通以後,她便放下茶壺,屁股一挪,主動坐到他邊上,同他肩挨著肩,一手覆上他置於膝上的手背,也不提先前鬧別扭的事,隻是感慨道:

“皇上這也不知是什麽打算,同我說了些莫名其妙的,又挑著這個節骨眼上立你,這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這長安城最難躲過的便是皇上的算計,遺玉這一門三代人,幾乎都被皇上坑了個遍,這回東宮立的太突然,誰知道這天上掉的餡餅裏頭,是不是藏有什麽毒藥。

聽出她話裏的擔心,李泰不再擺臉色,手掌一翻,將她有些冰涼的小手握住,寬厚的手掌傳遞了溫度過去,低聲安撫:

“不必憂慮,凡事有我。”


遺玉輕“嗯”了一聲,側頭靠在李泰肩上,這便是他迷人的地方,皇上說的不錯,這個男人是心狠手辣了些,但他確也是一個真正有擔當的男人,在困難和險阻麵前,他不會止步不前,更不會畏懼退縮,他說“凡事有我”,那便是做好了麵對一切的打算。

不是有這麽一句話麽,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李泰就是這樣一個頂天立地的人,他固然有許多不盡人意之處,但遺玉深信,他若做皇帝,這家國,一定會穩如泰山。

因冊封的正式詔文尚未下達,李泰和遺玉回到府裏,並未對下人宣布什麽,依舊是正常過日子,大理寺一案被長孫無忌等人接手過去,李泰多了空閑,也就有時間回文學館去整理《坤元錄》刊印的事宜。


楚客第二天來找過一次,興衝衝地進門,咧著嘴出去。

表麵上一切都很平靜,但朝中長久以來的平衡局勢已經被打破,隻是李泰將一切波瀾都絕於魏王府門外,他每日早出晚歸,遺玉心知肚明,不想在這敏感時期給李泰招惹是非,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地留在府裏照看女兒。

有李太醫的良方,遺玉的細心,小雨點身上的水痘,還沒來得及發展,便在第三天早晨退了下去。

遺玉抱著小雨點,摸著她還有些餘痕未消的小脖子,還是一陣後怕,事情過去,才將秦琳同幾個被分配去侍候小雨點的丫鬟叫道跟前訓話:

“這一回事小郡主生病,是因天冷在屋裏燒的爐子太暖,出門又沒穿好兜了風,才著的風熱,雖是意外,但同你們照顧不周到分不開關係,我念在你們是初犯,隻罰你們三個月的銀錢,再有下一回,你們便不需留在北院做事,都到南院夥房去燒水吧。”


這侍候小主子同下人房裏打雜的完全是一個天一個地,幾個丫鬟心裏害怕,都哆嗦著跪了下來,一邊道罪,一邊立著擔保,秦琳也低著頭在一旁,一臉自責。

小雨點醒著,趴在遺玉懷裏,扭頭去看地上跪的一片下人,仿佛覺得這場麵有意思,伸出胳膊,朝著她們的方向晃了晃,回過頭,對遺玉咧嘴傻笑,露出一口粉紅色的牙床,嘴裏哼哼唧唧:

“啊、嗯,嗯...”

見她這逗趣的模樣,遺玉想笑,因正在教訓下人,隻能忍著,低咳了一聲,道:

“行了,都下去吧。”

秦琳領了幾個丫鬟下去敲打,遺玉見人一走,便將小雨點托舉起來,晃了晃她的小身板,拿額頭抵了她小鼻子幾下,罵道:

“你這沒良心的小家夥,還樂呢,嚇壞娘了。”

小雨點以為遺玉是在同她鬧著玩,偏頭躲著遺玉的額頭,高興地“咯咯”直笑。

“還笑,還笑,不許笑,看娘打你的小屁屁。”

遺玉說著,似模似樣地伸出巴掌拍在她屁股上,但她哪舍得用力,打了兩下,便將小雨點重新摟好,捉了她一隻小拳頭,狠親了兩下,瞧她健健康康的,心裏才算踏實。

下頭通報盧俊上門的時候,遺玉正在逗女兒,一聽說他二哥來了,便捏了捏小雨點的鼻子,對平卉道:

“外頭天冷,不好抱她出去,她舅舅上回來就沒見著孩子,你去請二公子到翡翠院來吧。”

以往盧俊來魏王府,遺玉都是去前廳前了,將兄長請到後院是不妥當,但這王府裏也沒別的多餘人口,哪個敢說她閑話。

上一回盧俊來,身上還帶著公務,兄妹倆說了一會兒話,他便匆匆離去了,這一次肯定是專程來看孩子的。

平卉領了命下去,遺玉抱著小雨點挪到客廳去等,不一會兒,人就來了,還沒進門,遺玉就聽見一陣爽朗的笑聲:

“快讓我看看我的小甥女。”

簾子一掀,盧俊大步走了進來,因路上走的快,身上夾著一陣寒氣,盧俊這一年回來,別的沒多,臉上是蓄了一把黑呼呼的大胡子,至今沒剔,才二十出頭的年紀,看著就跟上了三十似的,加上他人高馬大,乍一看就跟隻學人走路的狗熊一樣,有些駭人。

遺玉抱著孩子轉了個身,瞪著對著衝她伸手的盧俊,沒好氣道:

“二哥先去了披風,暖暖手再說,小雨點昨兒才病好,再被你帶涼了,我可不饒你。”

被她甩了眼刀,盧俊趕緊將手縮了回去,舉到麵前哈了口氣,搓了搓冰涼的手掌,平彤在旁端茶遞水:

“二公子,您先洗下手,喝杯熱茶。”

經過前一次教訓,遺玉不敢讓下人把屋裏熏的太暖,就放了一隻火爐在腳邊,盧俊脫下氅袍,用熱水洗了手,因想著盡快驅寒,便蹲在爐子邊上搓手烤火,他那麽大的個頭,憋憋屈屈地蹲在腳邊,仰頭巴望著看孩子,遺玉又覺得好笑,又有些心酸,就把孩子轉了半個身子,坐在膝上,露出個臉來給他看。

“來,這是小舅舅,專程來看小雨點的,快來給舅舅笑一個,問個好。”

這麽大的人蹲在麵前,小雨點想不注意他都難,大概是覺得這人長得同他之前見過的都不一樣,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盯著他直瞧,看了半晌,突然身子往前一傾,伸手抓向盧俊臉上,一把揪住他的胡子。

遺玉嚇了一跳,忙攬著她的小肚皮,免得她栽下去,盧俊更是受驚,在外打仗,飲血食骨,警惕心練的十足,小雨點這麽突然一動,差點就被他伸手擒住,萬幸他反應快,縮了手回去,不然小雨點那湯餃大點的小爪子被他捏住,還不得折了骨頭。

小雨點不知兩個大人驚嚇,用力地扯著盧俊胡子,見盧俊麵容扭曲,也不曉得大人疼,眼睛彎成一對甜蜜的小月牙,“咯咯”又是一陣發笑。

遺玉曾被小雨點揪過頭發,知道是有多疼,一邊哄著這孩子撒手,一邊輕輕去掰她筍節似的的小指頭,那想才摳開一根,小家夥就不幹了,嘴一撇,抽搭了兩下,卻是要哭。

盧俊瞧這一雙剛才還亮晶晶的大眼睛泛紅,快要擠出水來,腦子裏忽就浮現出很多年前,遺玉小時候坐在麥田裏等他玩耍回來,抱她回家,也是這般,天真不知世事,瞅著就讓人心疼,他心裏一痛,連忙護住小雨點的手指,對遺玉道:

“好好,你別動她,給她抓著,抓著就好。”

遺玉雖不願見她二哥疼,但更怕女兒哭,猶豫了一下,便不再強去拉她,不好意思瞅瞅她二哥。

小雨點得了手,吸著鼻子,又高高興興地扯了盧俊的胡子兩下,看著他疼抽的大臉,像是發現了新的玩具,咧著嘴笑,殊不知眼前這人,當是日後最寵慣她的一位長輩,就連向來疼愛她的母親,都比之不過*


有得必有失

貞觀十四年,臘月,太子謀反一案的審理落下帷幕。

此案牽扯甚廣,朝中不少高官都因此受到牽連,諸如才上任不到一年的中書令楊師道,因替其妻桂陽公主的前夫趙慈景之子趙節說情,觸怒了大病初愈且關注此案的李世民,革除了其中書令的職務,暫交由房喬代領,而那趙節最後還被定為處決。

臘月十五,朔望朝拜,李世民在早朝時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先行封賞了此次遠征討伐高昌的有功將士,不少人都因此得以連升三極,朝中武官陣營注入了一股新鮮的血液。

隨後,李世民當朝發明文罷黜了李承乾的太子之位,廢為庶人,使其徙往黔州,另懲處了一幹同犯,皇室子弟多被剝奪官爵,貶逐流放,出身低些的,有的直接被處以極刑,因年將至,故推至年後發落。

處理完了這些事,李世民最後才詢問起中書省有關冊立李泰為太子的詔令,房喬就將草擬好的詔文呈遞了上去。

還不清楚內情的,這才恍然大悟,難怪剛才沒聽到對魏王此次戰功的封賞,這太子一位,不就是最大的封賞了嗎

盡管李世民先前已在大明宮時提過要冊立李泰,在這期間,不少官員都有了心理準備,但真聽皇上在早朝時候直麵提出此事,還是引得一些人不小的反彈,當中尤以侯君集和魏征兩人反應最為強烈。

有反對聲,當然就有讚同聲,倒不是李泰人緣有多好,而是他現今足夠強勢,除了原本就在一條船上的,更多是想借著這一次擁立,在他麵前賣個好。


李世民任由這些人在朝上拿曆代規製、禮儀孝道、文武人品,旁征博引地相互攻擊,不置一評,見日頭升上高空,午膳的時辰快到了,才叫內侍官喊了散朝,留了長孫無忌和李孝恭二人殿後用膳。

今天早朝上熱鬧,李泰下了朝,也沒往別處去,就早早回了府,遺玉剛收到盧氏送來的好消息,說是盧俊被封了從三品的雲麾將軍,食祿三千,由華陰府都尉,遷左威衛。

這下,盧俊即當朝最年輕的折衝都尉之後,又順風順水地做上了最年輕的將軍,雖在武官裏隻排到第七級,但已是常人難想的好事了,十六衛中,左威衛負責皇城東麵固守,領翊衛同羽林軍番上者,上頭隻有一位上將軍,和兩位大將軍,再次就是盧俊這雲麾將軍了,出了事既有人頂著,因軍功也沒人敢小覷。

盧俊可以留在長安,擔這份美差,遺玉想來也猜到是有李泰在中間周旋的緣故,故而今天見他回家,分外殷勤了幾分,跟在他身後侍候他更衣洗手,端茶送水,丫鬟們都識趣地退了出去。

“娘讓人送了信來,我知道二哥升遷啦,他府上後天要辦酒席,我能去麽?”

“去吧,喚上個人同行。”李泰換下了朝服,接過她遞來的熱茶意思了一口,便走到床邊,去取暖爐上蒸著的熱酒,拿了一隻酒杯,去到軟榻上坐著,自斟自飲。

他雖不畏寒,但冬天是比其他時候更愛喝上一杯,因他酒品極佳,遺玉便不妨礙他這點嗜好。

“那我約了小鳳一起。”得了他應允,遺玉懂事地要過他手上酒壺,體貼地在他喝完一小杯之後,再給斟上半杯不滿,使他既能過癮,又不會喝的太多。

“冊立的章程今日已經提上,父皇已拿定了主意,不出變動,過幾日宮中該會派人來製衣教禮。”

“這麽快...”遺玉以為,好事多磨,皇上要立李泰為東宮,肯定有人會拚命攔著,怎麽得等上兩三個月才有著落。

李泰點頭,“最遲中秋前後,冊立的詔文便會布於天下,介時我們會遷去東宮居住,”他注意到遺玉神色有些異樣,頓了頓,才繼續道:


“東宮是肯定要住的,不過若你不喜歡那裏的建式,我也可請明父皇,找工匠將那裏翻修一遍,照你喜歡的樣式。”

遺玉失笑,輕輕搖頭,她哪裏就那麽挑三揀四,隻是想到要在皇上眼皮子底下過日子,總覺得渾身不舒坦罷了。

“就這樣,”李泰拿了主意,“正好借修建時期,在宮外多住一陣時日,我也有些事不方便在宮裏處理。”

“你說如何就如何吧,”遺玉笑著應了他,扭頭想起來另外一件事,便放下酒壺,走到妝台前蹲下,打開左手邊的小櫃子取了一隻半尺見長的木匣出來,回來坐到李泰身邊,將匣子放在他膝上。

“喏,你做壽那日收到的禮,我全讓劉總管拿去折了現,兌換成金銀,和通天櫃房易了票據,這裏是四萬八千餘貫,另有一小箱熔煉好的金條,擱在屋後藏室。”

李泰看也沒看就將匣子推了回去,混不在意地擺手道,“不必同我回報,你收著就是。”

遺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她長這麽大,除了出嫁時的嫁妝,還是頭一回有人給這麽多的私房錢,不是不心動,前陣子李泰已充過一次王府內庫,添了六萬貫作為家用,府裏早就不緊張了,更不需要這筆錢來填補。

可收下麽,她又覺得太過,雖李泰說這是幾年一起補給她的,但哪有一年要他幾萬兩零花的道理,她是他的妻子,應當幫他勤儉持家才對,再說了,這麽多錢,她也沒地方用不是,倒不如還給他,讓他多些餘錢去做正事。

李泰不愧為察言觀色的個中能手,瞥她一眼,便知她心事,放下酒杯,拉她在軟榻上躺下,從背後抱著她,一邊握著她纖細的手腕,拇指在她脈細上摩挲,一邊道:

“我離開這一年,安陽城裏那件案子,我也聽說了,雖你當時手段欠妥,但總歸是做成了事,北方的災民流離,朝廷總有管不到的地方,你這一去,便有一方百姓惦念你的好處,他處敗官聞風,心生懼意,收斂行徑,口口相傳,也就成了我的名聲,是比我捐上十倍的錢兩到災地,養活的人更多。”

“我既不能為你邀官做,與你一些錢物做獎賞,難道不該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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