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統送到縣衙去
出了別院,孫雷先帶人到上一次把三個孩子領回來的地方去尋人,結果是撲了個空,未免被對方察覺到都督府上已經摸清楚了他們在城中的窩點,孫雷很謹慎地沒有大張旗鼓地四處去搜尋,但這在大半夜裏,街上連個打聽的路人都沒有,他找了當地幾個地頭蛇詢問,卻沒有得到一星半點有關小迪的蹤跡。
就這麽過去一夜,也沒能找到小迪那孩子。
遺玉昨晚稀裏糊塗地睡下,早上從**醒過來,第一件事便是問丫鬟人是否回來了。
平霞和平卉她們昨晚也都沒有休息好,青著個眼睛,尤其是平霞,將小迪亂跑出去的責任歸根到自己身上,整宿都守在前院等消息。
“沒見孫典軍派人來送話,想必人還沒尋到,主子您再躺會兒吧,這時候還早,您昨晚睡的遲。”
遺玉確是沒睡足,孕婦本就多眠,囑咐了丫鬟們一有消息就把她喊起來,閉上眼睛,不大會兒就又睡過去。
這回籠覺的工夫,還做了一個夢,夢見李泰帶著大隊的兵馬,陷入了大沙海中,他們迷了路,又遇到風暴,凶猛的沙塵追趕著馬匹和將士們,一個個將他們吞沒,李泰的身影就在當中,他騎著翻羽,離自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一片渾濁的昏黃裏。
夢醒來,她驚出了一身冷汗,平雲和平卉跪坐在床邊,手裏拿著擰濕的帕子,一臉擔憂地輕搖著她的手臂,見她睜開眼,連忙端茶倒水,扶她坐起來。
“人找回來了嗎?”
“還沒有呢。”
遺玉攏了攏肩上的外衫,眼中餘留的驚懼一點點散盡,一杯茶水下腹,拿過濕帕子抹了抹臉,腦子從混沌清醒過來。
“去把孫雷找來。”
“屬下辦事不利,未能找到人。”
遺玉坐在透氣的窗下,穿著長衫青卦,她早上出了一身冷汗,盧氏過來給她送早點,聽丫鬟們說起,責了她兩句,強要她捂了一條薄被在腹上。
安陽城就這麽大,一整晚都找不到人,且半點蹤跡都沒,可想而知小迪是已經落進對方手裏。
照她原本的計劃,就是一個“拖”字,人言可畏,那些人做的是不能見人的勾當,她已派了於通在城中散布流言,隻等著時機成熟,再製造幾起“天象”混淆視聽,到時候天怒民怨,她方可名正言順地抓人辦事,不落人口實。
可誰能料,出了小迪這個岔子,她可不以為那群人會敢拿一個小孩子要挾她,最大可能就是殺人泄憤,這麽一來,越往後拖,這孩子就越是危險。
聽見孫雷自責,遺玉僅是思索片刻,便放下了原本的計劃,改了主意,並未去怪罪他,而是問道:
“都督府現有多少兵力在。”
孫雷想了想,如實稟道:“因戰事出兵,眼下衙中不足二百,”見遺玉皺眉,他又補充道,“不過這些人都是外府的精兵,平日操練的勤快,隻要不對上習武之人,以一敵三是足夠了。”
遺玉聽懂他話裏暗指,手指在窗台上劃拉了幾下,將另一邊閉合的窗扇推開。
“你派百人兵騎,到城外山林去將那兩處木場給我砸了,再將剩下的人手分成四隊,從城東、城西分別出發,將隱匿災民的窩點清理幹淨,動手務必要快,不要給他們通風報信的機會,放出來的災民先安置在粥棚附近,至於那些地痞無賴,通通給我抓起來,一個不許放過,扭送到縣衙去。”
聽聞她這般雷厲風行的安排,孫雷愣了愣,猶豫地抬手揖了下:
“王妃,這樣行事師出無名,落人把柄不說,這麽一來,就是明擺著同涉及這樁買賣的望族扯破了臉是不是有些不妥?”
遺玉看著窗外陽光灑滿的院落,渾然不在意,語氣頗有幾分囂張道:
“早晚都要扯破臉,在乎這麽一天兩天麽?誰說我是師出無名,我不是早就在宴上警告過他們,這北來的災民當中有我的貴客,誰敢怠慢,就是跟我過不去。他們不給我麵子,我還給他們留麵子作甚,你隻管派人給我砸了他們的場子,有什麽後果,全由我來擔著。”
話到這份上,孫雷也知她意已決,聰明如他,豈不知遺玉會如此倉促地做下決定,以至於給人留下把柄,是為了哪般。
偏她還將什麽都攬在自己身上,硬是拿出一副強橫刁蠻的模樣,讓他在暗歎她的“不智”之餘,又不禁又敬她一分。
“此時天亮,未免驚動百姓,不如等到入夜再——”
“不必等,”遺玉毫不猶豫地打斷他的請示,眼中盛滿亮光,“這天明日高,正是掃汙除穢的好時候。”
孫雷也是見慣風浪的人物,心性沉穩,少有衝動的時候,此時卻不由地被她的話激出了滿腔的血性,朝她一禮,恭聲領命,大步離去。
“遵王妃囑命,屬下定當全力而為。”
孫雷走後,遺玉又在窗邊坐了會兒,便吩咐屋裏的丫鬟:
“去備水,我要沐浴更衣。”
就在安陽城中的名門望族們等著都督府彈盡糧絕,坐等著看笑話時候,二月十八這天上午,一件讓他們始料未及的突襲就這麽席卷了大半座城,待他們回過神來,人已是抓的抓,放的放,全沒有給他們一點應對的機會。
戴良接到消息,還是先從縣衙那邊的眼線,他昨晚歇在新收房的四姨娘那裏,一夜翻騰,損了老腰。
日上三竿,戴良都沒有起,正躺在年芳二八的四姨娘腿上享受美人兒按摩,聽外間稟報說下麵關人的地方都被都督府派兵搜剿,差點沒把他氣的從**滾下來。
“你們這群廢物,是怎麽辦事的,到現在才來稟告”
“回稟老爺,事出突然,等咱們這頭接到信兒,城裏看守的人手都被捆送到縣衙去了。”
“什麽?他們還敢抓人?”戴良一胳膊撥拉開給他撫胸順氣的四姨娘,胡亂套好衣裳,鐵青著臉走下床。
“是啊,他們不光抓人,還把咱們捉來的流民都給放了,據說魏王妃已經親自登門去找鄧縣令,要他開堂審理此案,說什麽城裏有人草菅人命、逼良為娼,壞她福夢,得罪她的貴人,今天務必要給她一個交待。老爺,這可怎麽是好,那群地痞混混嘴巴可都不多牢靠,真被問到您身上,您難道還要上堂去被審嗎?”
門外稟報的管事苦著一張臉,就見眼前的門板被拉開,劈頭蓋臉兩個巴掌甩在他臉上:
“混賬審我?他們誰有這個膽子?”
話剛說完,門外又有人來報:
“老爺、老爺,不好啦,衙門來人,請您過堂候審”
縣衙大堂
坐在三麵開窗,四通明亮的審堂上,遺玉一身瑩紅正裝,慢條斯理地喝著茶,偶爾回頭看一眼正堂上麵色發虛的鄧縣令。
堂下跪著十幾個高矮胖瘦各不同的地痞無賴,沒有平日在街上囂張橫行的模樣,不知是都督府的兵隊手底下吃了什麽虧,一個個鼻青臉腫被繩子反綁,老老實實地跪著,把該供的人都給供出來,除了被問話,就再不敢抬頭。
“從城南到城北,不過兩盞茶的路程,這都等了半個時辰還不見人影,鄧大人,我還沒用午膳,你且再派人到那幾家府上去催一催吧,我如今身子不利索,坐久了可是會不舒坦。”
聽見遺玉不大高興的催促,鄧文迎額角又落下兩滴冷汗,心裏苦哈哈的,但瞅著端坐在那裏的大肚子王妃,嘴上不得不由著她:
“好、好,下官這便派人再去請一請,王妃若是不嫌棄,不妨到後堂去稍後片刻,讓廚房燒點飯菜,讓賤內陪您用上一席。”
鄧文迎的夫人許玲就躲在堂後的屏風下,聽見她夫君開口邀請,眼裏一喜,就等著遺玉應下,便叫侍女去準備好酒好菜。
遺玉皮笑肉不笑地放下茶盞,“鄧大人客氣,還是再等等吧。”
屏風後頭,孫玲沮喪地拉下臉,瞬間又打起精神,繼續趴著縫隙往外看,屏風前頭,鄧文迎偷偷擦了擦冷汗,賠了個幹笑。
鄧文迎心裏那叫一個苦啊,難怪早起眼皮就一直跳個不停,還同夫人說是好事,這下可好,被人逼上門來開堂審案,提審的都是這安陽城裏的大佬們,兩頭為難,兩頭都不好得罪,要不是夫人趕鴨子上架,他今天真想裝病不出。
就這麽又耐性等了一盞茶的工夫,堂外才響起通傳聲,人到了。
遺玉打眼望向門外,衙門外頭聚了不少百姓圍觀,就見人群讓開,六七位衣帽光鮮的老爺在衙役的引領下,走進堂內,進門,一齊拿眼“瞪”她,帽子戴的越高,眼白的地方就露的越大。
遺玉冷眼掃了他們一遍,暗笑,難怪這半天才到,原來是先結夥去了,這定是商量的對策才來的罷。
比人頭,她是比不過他們,可比金貴,遺玉輕輕摸了摸肚皮,眉眼一柔。
寶貝兒,要懲治這些壞人,娘可全靠你了。
狠角色
這公堂之上,人都到齊了,容不得鄧文迎充當和事老,隻能一步步按規矩來,驚堂木一拍,先提了戴良、博正承幾人上前,一一對證了身份,才較為“溫和”地審訊起來:
“現魏王妃狀告你等草菅人命、逼良為娼,人證和口供皆在此處,有十數人認罪,正受你等支使,捉拿外來流民強行關押,本官經派人前去查看,卻有血汙遺屍拋埋之跡,你等可願供認?”
孫雷留個心眼,送了第一撥人到縣衙時,便派人請衙門差役到他們藏私的地點搜查,想當然是搜出不少證據來,遺玉才會理直氣壯地告他們草菅人命。
這也不怪戴良手下做事不幹淨,畢竟安陽城裏的人口買賣由來已久,誰沒事會去捅這個馬蜂窩。
戴良幾人顯然早有準備,人證物證皆在,卻不驚慌,相反個個擺出一副荒唐之相。
“縣令大人明鑒,”博正承被推出來說話,他伸手指著地上跪的那群混混無賴,正色道:
“這些人,確有三兩個是我雇用在城裏做事的,可博某絕沒有指命他們殺人行凶。相反,博某是見今年災民多流,心生同情,諒他們衣食無處,所以才同幾位好友私下商議,自掏腰包,將這些外來的災民聚起,供應他們吃喝住宿,試問大人,這怎麽就成了強行關押呢?”
好麽,這一開口就把黑白顛倒了過來,做壞事倒成了行善。
遺玉皺起眉,不知是該笑他們無恥,還是該誇他們急智。
鄧文迎瞟了遺玉一眼,繼續問道:“既是供應他們食宿,又怎麽會弄出人命?”
“大人不知,”戴良接過話頭,上前一步,揖手道:“這北來的災民,一路流亡,身體本就不多好,有幾個染上癆咳的,就是能吃飽肚子,身上的病也能要了他們的命,這病死過去的人,如何能賴到我等頭上,這不是天大的冤枉麽?”
遺玉麵色不變,手指卻悄悄捏緊,病死,虧他敢說,從小草那幾個孩子嘴裏,她不難得知,他們是怎樣殘虐被抓來的災民,做些禽獸不如的事情,直到把人折磨死了,再毀屍滅跡。
鄧文迎再問:“那有人證供說你等逼迫災民賣身為奴,逼良為娼,這又是怎麽一回事?”
“這可就更叫冤枉了,”戴良拔高了聲音,滿麵受屈之色,“大人您想,戴某同幾位友人,不過是家中有些基業,但並非能坐地生金,若要養活這麽多人口,肯定要給他們另外安排活路,這賣身為奴換條活路,不是很常有的事嗎?戴某還特意交待了他們,賣身與否,全憑自願,想必是雇來的人手領錯了意,這遭人誤解。”
這世上最難打的就是嘴官司,眼看這夥人三言兩語,就將罪責推的一幹二淨,鄧文迎明知這裏頭貓膩,卻又無可奈何,話問完了,他不得已扭頭去請示遺玉:
“王妃,您看,他們已經解釋過,這是不是您誤會了?”
聽見鄧文迎話鋒轉了向,戴良幾人得意,目光轉向遺玉,就看她怎麽收場。
聽出鄧文迎這句話是在給她找台階下,可遺玉並不領情,把手一揮,十分不耐煩地開口道:
“行了,我可不管你們什麽誤會不誤會的。那日酒宴上我便提醒過你們,這北來的災民當中有我的貴人,為了給我腹中孩兒積福,你們怠慢了哪一個,就是同我作對。前陣子我府上收留了幾個孩童,昨日被抓走一個,昨晚我做了一夜噩夢,夢中有人告知,若這孩子有個萬一好歹,必禍及我身。我懷疑這孩子就是那位貴人,你們到底是哪個抓了他,現在、立刻將人給我送過來,我可以大人大量不同你們計較,若是你們執意不肯把人歸還——”
遺玉聲音跟著臉色一起沉下:
“我自派兵到府上去叨擾也可,至於傷著碰著,壞了什麽東西,那就恕我冒犯了!”
喝,這話說的,竟是打算要派兵闖進人家宅邸裏搜人?
這派私兵搜人家宅院,說不好聽同奪人女子清白一個道理,真被這麽搜上一回,那還要不要臉在安陽城裏混,更甚者,萬一翻出來一兩件見不得人的東西,那好日子就算是徹底到頭了!
大半輩子沒見過說話這麽猖狂的,戴、博幾人傻眼,鄧文迎也沒料到遺玉說翻臉就翻臉,滿堂皆驚,隻有扒在屏風後頭偷看的鄧夫人望著遺玉不可一世的神情,眼睛瞪的發亮。
鄧文迎甩了好大一把冷汗,站起身,結結巴巴地勸說道:
“這、這、這可使不得啊,王妃三思,您一無軍令,二無職權,怎能派兵去搜索他人宅院?”
遺玉哈哈一笑,一反方才正經,傾身向前,戲謔道:
“我如何不能,兵是我府上的私兵,王爺給過我印號,我就是支使他們去了,最多你算我一個私闖民宅,事後不就是挨上二十板子,在牢裏關上十天半個月,你當我怕嗎?”
她狀似無意地抬手放在隆起的腹上,輕輕摸了兩下,這動作落在旁人眼中,哪個背上不冒冷汗。
這位主兒肚子裏揣的可是正經的王子皇孫,那是魏王爺的頭一個孩子,魏王是誰,那是能讓東宮太子爺都吃啞巴虧的人物,打她板子、讓她坐牢,誰敢!?
又不是嫌命長!
若說他們起先還當遺玉說要搜宅是在威脅,那意識到她那圓滾滾的肚子,可是半點都不懷疑她會不敢了。
讓她搜,那是萬萬不能的,可不讓她搜,把人交出來,這不就證明了他們的確抓了她的人,到時候再被她編排出理由,咬住不放,誰知道下場會是個什麽樣。
戴良和博正承一群人,臉上青紅交加,被逼到這份上,總算明白過來,這魏王妃哪裏是個恃寵而驕的任性女子,分明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狠角色!
遺玉將堂下幾人五顏六色的表情通通收入眼中,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了半杯,也給了他們半盞茶使眼色的時間。
“怎麽樣,幾位可是想明白了,是你們自己把人送回來,還是我派人去跑一趟。”
戴良同博正承對了個眼神,把心一橫,上前一步,衝著遺玉揖手,這一回再不敢不客氣:
“王妃既然一口咬定人是被我們抓去,且不論是與不是,當務之急,是把人先尋回來,容戴某安排一下,這就派人去找,還請王妃詳說一下那孩子征象。”
罷,這宅子是肯定不能給她搜的,大不了把人送回來,就是吃個悶虧,也好過被翻了老底。
戴良心中暗罵:真是晦氣,早知如此,一早就把那嘴硬的臭小子放了,沒問出半點有用的,倒成了禍根。
聞言,遺玉抿嘴,眼中一笑,冷淡道:
“他叫小迪,七歲大點的男孩,你們誰抓了人誰心裏清楚,未免節外生枝,你們就在這裏,同我一起等上半個時辰,交不出人,那就恕我冒犯了。”
幾人心知她不會給他們機會私底下說話,便分頭招了衙門外候著的仆從管事,就在堂上交代了他們去找人,當然幾個隱晦的眼色是少不了的。
“都聽見王妃說的了?去,在城裏找一個叫小迪的孩子,找到人就趕緊帶過來,要快!”
食指摩挲著杯口,遺玉若有所察地轉過頭,眼一抬,正對上鄧縣令腦後頭那扇屏風鏤空處,露出來的一雙窺視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看。
同遺玉目光對上,那眼睛的主人似受驚嚇,出溜一下便逃不見了蹤影。
遺玉想了想,回憶起那天酒宴上一人,大概猜到是誰,不由搖頭暗笑,這鄧大人無趣,夫人倒是有點兒意思。
堂上眾人各懷心思,卻沒人注意到衙門口,幾道人影隨著前去尋人的仆從一起悄悄離開。
半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安陽城不比長安大,從城東頭走到城西頭,也就這麽大會兒工夫。
戴良他們眼瞅著遺玉讓人找出來計時的水漏滴的飛快,衙門外頭的百姓越聚越多,額頭上也漸漸冒出細汗,來回在堂上走動,露出焦心之態。
遺玉看著是不著急,中間還離了一回席到後堂去更衣,再回來,繼續坐著等,半個時辰很快就近了。
“嘭”地一聲輕響,遺玉手中的杯盞落回桌上,這一聲不大,卻驚的眾人齊齊扭頭看向她。
“咳咳,”鄧文迎搶先開口:“王妃若是覺得累了,不妨先到後堂休息一下?”
遺玉搖搖頭,眼睛盯著桌上的銅壺水漏,手指輕叩在案上,一下一下,敲的人心底發慌。
博正承忍不住開口,聲音幹的厲害,“是啊,王妃身體不便,就先到後堂去休息一下,這人一找回來,我等立刻讓人到裏頭知會您。”
“嗒、嗒、嗒”,遺玉敲著手指,看著銅壺上一道刻度水滿,抬起頭,隔過一個個人頭,望見門外推開人群,大步走進來的孫雷,始終平靜的眼底這才稍微露出一點擔憂,用眼神詢問。
孫雷走進公堂,先對鄧縣令行了一禮,隨後在一片注視下走到遺玉身側,低下頭,極輕地說了一聲:
“王妃放心。”
人已經找到,半路上被他們劫了過來,一切平安。
遺玉眼中憂色一掃而空,她衝著戴良幾人隱隱一笑,在他們略帶驚懼的目光中,攤開手,露出手心捏出了汗的小巧玉印:
“孫典軍,持我私印,派兵分頭搜查他們幾人府上,務必要把人給我找出來。”
一開始,她就沒打算輕易放過他們。
小迪
遺‘玉’持‘私’印指派孫雷領命帶兵去戴良、博正承幾府搜查。
眼見大勢已去,戴良幾人總算明白過來,魏王妃壓根就沒打算對他們留手,這是非要挖出來他們的命根把柄不肯罷手。
老底都要被人揭了,再低聲下氣也就沒了必要,戴良最先反應過來,‘陰’著一雙眼威脅遺‘玉’道:
“王妃硬要仗勢欺人,戴某無力阻擋,隻是你這般苦苦相‘逼’,戴某就是拚了身家‘性’命,告上京城,也要討回一個公道!”
麵對戴良的垂死掙紮,遺‘玉’隻是看了他一眼,便擺手示意孫雷去辦事。
“那也要你有這個機會。”
聞言,戴良麵‘色’一灰,跟在他身後的幾人已經慌成一團,汗如雨下,眼瞅著孫雷要離開,總算有人待不住了,咬咬牙,上前對遺‘玉’拱手道:
“還請、請王妃收回成命,博某自願認罪,我們確實、確實是有指使下人‘私’自捉拿外來災民,強擄強賣,‘逼’、‘逼’良為娼,不過——這些都是戴良他強拉我們幾個去做的,至於那些被害的人命,全是他放下話說死活不論,那群手下才會不顧人命死活!對了,博某揭發,戴良他不光是草菅人命,他還在西山‘私’挖山礦,雇傭鐵匠大批地‘私’造兵械!王妃明鑒,鄧大人明鑒啊,我們幾人隻是一時暈了頭,才會被戴良引‘誘’,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都是他!”
被一根指頭指到鼻子上,戴良猛地轉過頭,瞪視著相識多年的老友,不敢信在這節骨眼上,他會掉過頭反捅他一刀,踩著他的腦袋往岸上爬!
可事實容不得他不信,博正承幾句話,將剩下參與此案的名‘門’鄉紳都拉到他這邊,幾人轉眼間紛紛挪動腳步站到了博正承身側,一齊“怒視”戴良,一副同仇敵愾,苦大仇深的樣子。
“好、好你們幾個,枉我、枉我、我——”
大驚大怒之下,戴良抖著發紫的嘴‘唇’抬起手,哆哆嗦嗦地反指向對麵曾經的知‘交’好友,想要罵,卻一口氣沒能提的上來,翻了個白眼,向後栽下去。
“噗咚”一聲,戴良暈倒在地,滿堂上下,沒一個有意上前攙扶,不能怪人無情,隻怪這世道變化太快。
眼前的一幕,戲劇‘性’十足,就連算盤打足的遺‘玉’都沒料到,這些人會當場反目,更甚者,不費吹灰之力就又揭了一樁大案出來——
朝廷明文規定,民間止鑄,就連鑄把菜刀都是製式,他戴良卻敢‘私’自開采山石,大批製造兵械,就算他沒有謀反的心,這頂大帽子也非得扣死在他頭上!
遺‘玉’原本就有些疑‘惑’,她當初派孫雷去調查,就發現有大量的流民無緣無故地失蹤,這下疑‘惑’解開,原來他們都是被安排到了深山裏去開石挖礦造兵。
想想看,誰會在意四處流亡的災民無端消失,自然也很難有人發現戴良‘私’造兵械的小動作,這可真叫做“物盡其用”。
鄧文迎有些茫然地坐在堂上,忘了要拍驚堂木,忘了要喊肅靜,這還是屏風後頭的夫人隔著鏤‘花’的窟窿,鼓足了氣兒朝著他的脖子上吹了一口涼氣。
“呼!”
突地打了個‘激’靈,“啪”地一聲拍響了醒木,鄧文迎努力糾正了曲扭的表情,重咳了一聲,審時度勢,厲聲發話道:
“來人,將他先帶下去。你們幾人,如實將罪行‘交’待清楚,連同戴良‘私’造兵械一事,不得有半點隱瞞!”
“是、是。”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局,遺‘玉’稍一思量,便對已經走到堂外,卻被堂上這一幕留住腳步的孫雷搖了搖頭。
搜查宅院這檔子囂張事,這回看來是幹不成了。
博正承帶頭‘交’待了罪行,遺‘玉’聽了半堂,便以身體不適為由,把剩下的事情丟給鄧文迎解決,帶著人手,在兩隊‘私’兵的護送下,回了都督府。
沒到別院去,是因為還有事要‘交’待府裏的給事們去做。
一進‘門’,周總管便哈著腰迎上來:
“王妃,上午城中突然添了許多災民,小的又從庫裏支取了一百石糧食,照這麽下去,恐怕撐不到下個月啊。”
遺‘玉’同孫雷對視一眼,搖頭一笑,後者在周總管‘摸’不清頭腦的眼神中,好心情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怕,最遲明日,這城中的商行便會老老實實地給咱們送糧。”
‘交’待了周總管幾件事,遺‘玉’最後才問道,“小迪怎麽樣了,可是請大夫給看過了?”
在回來的路上,孫雷告訴她,小迪被人抓去一夜,受了不少皮外傷,他們半路上把人劫回來,那鼻青臉腫的小倔頭早就厥了過去,被送回都督府,又請了大夫。
周總管答道:“大夫診斷過,幾處皮外傷好‘弄’,隻是扭到了骨頭,得在‘床’上躺上一陣子,別的沒什麽,就是...”
“就是什麽?”
“他從昨天餓到現在,醒過來就是不肯吃飯,平霞姑娘勸了好半天,他一聲氣兒都不吭,好像是、好像是啞巴了一樣。”
遺‘玉’一聽,微微皺眉,啞巴了,那小孩兒該不會這麽不經嚇吧?
“帶我去看看。”
孫雷道:“王妃,您累了一上午,還是先休息一下,屬下過去看看。”
他且過去瞧瞧,管教管教那個不懂事的小子,好歹是要讓他明白,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煩。
遺‘玉’‘摸’‘摸’肚子,想想是得先把這個顧好了,便點頭道:“好,你去瞧瞧。”
吃了一餐,遺‘玉’便開始犯困,‘春’眠睡在下午,是極容易過頭的,一覺醒來,天都黑了。
平卉正在掌燈,聽見身後動靜,扭頭見遺‘玉’掀了‘床’帳要下來,忙放下手上的活上前攙扶,又喊了外間打盹的平雲進來服‘侍’。
“您先洗把臉,可是餓醒了?”
遺‘玉’用清茶漱了漱口,拿帕子擦擦嘴角,開口說話,聲音還有點澀啞:
“煮了湯品麽,‘弄’些清甜的來喝。”
“有的,廚上燉著參湯,奴婢讓人給您盛一碗來?”
“不喝那個,膩的慌,就去煮兩隻‘雞’蛋,灑些糖霜給我端來。”
過來年,她口味就時常變化,昨兒還想吃酸的,今兒就愛喝甜的,說她挑食吧,偏偏一碗香菜餛飩都能應付得了。
平卉聽言,下去準備,平雲扶著她到軟榻上坐下,照著李太醫的叮囑,每回睡醒都把她的‘腿’腳‘揉’壓小半刻。
破了殼的‘雞’蛋好煮,不一會兒平卉便端了糖水‘雞’蛋回來,遺‘玉’咕咚咕咚喝下,舒服地喟了一口氣,道:
“外麵可有什麽事來報?”
平卉道:“孫典軍來過一趟,說是城外十裏的兩座木場已經收拾幹淨了,場子裏空置的木料,他派人運送了一批回來,擱在城南建馬場的那塊地上。鄧縣令也派了人來送話,說是案子都落清楚了,該關的關,該押的押,他明日要過府拜見您,留了名帖。”
遺‘玉’滿意事態的進展,那批木料,正好可先簡單搭建幾座房屋,將一部分餐風‘露’宿的災民先安置下來。
鄧文迎還算上道,雖有些見風使舵的嫌疑,但本質還是幹淨的。
“那小迪呢,下午回來不是說他不肯吃飯,也不肯說話,到底怎麽回事,他吃東西了嗎?”
平卉歎口氣,“沒呢,平霞都哄了他半天了,也不見他理人,李太醫也過來給他檢查了一遍,說他嗓子沒有問題,隻是不願開口罷了。”
遺‘玉’想了想,左右這會兒閑著,出去散散步也好,便穿戴一番,領著幾個丫鬟去看小迪。
“小迪少爺,小迪公子,算是我平霞求求你,你就是不肯說話,東西多少要吃上一點兒呀,你瞧瞧,這粥煮的爛爛的,多香啊,你聞聞,聞聞就想吃了。”
遺‘玉’進屋的時候,平霞正端著一碗粥彎腰在‘床’邊哄人,那態度,低聲下氣的,就差沒跪下求他了。
可再看小迪,抱著被子坐在‘床’頭,不大一張小孩兒臉愣是拉的老長,對平霞的哄勸不理不睬,直到她把一勺吹的溫熱剛好的粥送到他麵前,挨近了他的鼻子,這才有了動作,手一抬,大聲道:
“我不吃,走開!”
“啪嗒!”
一碗熱粥打翻在‘床’下,湯湯米米濺得四處都是,平霞捂著被燙到的手背,吸著涼氣倒退開,疼的眉眼都揪巴到一塊。
小迪也傻了眼,不複方才冷淡,呆呼呼地看著她。
平卉平雲嚇了一跳,一個扶著遺‘玉’,一個慌忙上前去看。
“你們都下去,帶她到李太醫那拿‘藥’。”
聽這冷冷一聲命令,丫鬟們哪還不知主子生了氣,平雲和平卉就拉扯著頻頻回頭的平霞往外走,‘門’關上,還聽見平霞苦巴巴地請求:
“他不是故意的,主子...”
等腳步聲走遠,遺‘玉’才將目光重新落回‘床’上,小迪同她眼神對上,極力地隱藏著臉上的緊張。
“下‘床’。”
遺‘玉’口氣不好,小迪脾氣倔,咬咬牙,掀了被子從‘床’上下來,扭傷的骨頭疼的“咯咯”發響,隻是在‘床’邊站好,他臉上便擠出了汗來,嘴‘唇’也白了一層。
“別想我會謝你,”他嘴硬道,又補充上一句,“也別想我會道歉。”
“你可以不謝我,也可以不向我道歉,”遺‘玉’就站在‘門’口,沒有一步往前的打算,“我不怪你,因為你年紀還小,但是你必須要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因為你肯定不會希望,等到有一天你長大,會像你現在憎恨的那些人一樣,分不清楚對錯。”
遺‘玉’不想去細究這孩子是否聽懂她的教訓,對他有些失望,便沒了留下來同他說話的心情,掃了一眼地上的狼藉,便轉身打算回房,剛走開兩步,卻聽見身後漸響起了哭聲,從雨點大小,變成一場暴雨:
“嗚...嗚嗚...哇!對、對,對不起!哇!”
遺‘玉’愕然回頭,就見那死不認錯的小孩兒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一個勁兒地道著歉,鼻涕眼淚全抹進嘴裏。
頭疼,她也沒想把這孩子說哭呀,怎麽著有種欺負人家小孩子的羞愧感往外冒。
“好啦,好啦,別哭了,快起來,別在地上坐著。”
“哇!”
“嘖,不許哭了,都說了不怪你,還哭個什麽。”
“哇!我、我要回家!”
“回家?回哪啊,你還有家嗎?”
“嗚嗚,有、我有家,有爹,也有娘...”
“誒?你還有爹娘?”遺‘玉’哭笑不得,“他們在哪?”
“嗚...夔、夔州。”
夔州?遺‘玉’納悶,那不是隸屬山南道麽,“你怎麽會一個人流落到河北,可是家裏出了什麽變故?”
“嗚嗚,我、我是自己跑出來的。”
遺‘玉’嘴巴一圓,好麽,這臭小子是離家出走!從夔州到這裏並不近,丟了孩子,他爹娘還不急死。
忍住罵他一頓的衝動,遺‘玉’問道,“你還記得家裏的址處嗎?”
先派人送信過去,給他父母報個平安,等他‘腿’腳好了再把人送回去。
“就、就在夔州。”
遺‘玉’一聽就知道他不認‘門’,想也是,七歲大點的孩子,哪會去記這個,算了,還是先問清楚他父親名諱,再派人到夔州去打聽。
“那你還記得你爹字號嗎?”
“迪...知遜。”
“迪知尋?”遺‘玉’默念了一聲,偏過頭,小聲嘀咕道:“好像在哪裏聽過。”
小迪抹了抹鼻涕,含著兩泡淚仰頭道:“我、我爹是夔州都督府上的長史。”
遺‘玉’恍然大悟,難怪她聽著耳熟,李泰曾將各個州縣五品以上的官員名單拿給她看過,夔州長史的確是一個叫做狄知遜的——
咦?
“你不是姓迪麽,啟迪的迪。”
“那是你‘亂’說的,”小迪一撇嘴,止住哭聲,把鼻涕吸回去,伸出一隻黏糊糊的手來比劃道,“是這個‘狄’。”
遺‘玉’頓時有種不妙的預感,一手扶住‘床’柱,小心謹慎地問道:
“那你的名字?”
“我、我叫仁傑。”
聽這名字,遺‘玉’‘腿’一軟,要不是扶著東西,非得坐到地上去。
這下玩笑開大了,她竟然把狄仁傑給欺負了。
事波及京
一夜過去,第二天早上,最先傳到遺玉耳中的,不是城中商行大筆對外開倉賣糧的消息,而是戴良的死訊。
“什麽?他服毒自盡?”
遺玉坐直了身子,等著一早登門的鄧文迎給他一個解釋。
鄧文迎歎氣道:
“唉,昨日戴良在公堂之上暈過去,下官將他暫時收押在大牢之中,等候審訊,誰知一夜過後,天亮獄卒去送飯,就發現人已斷氣。”
“可讓仵作檢查過屍體,確定他是服毒死的?”遺玉直覺到事有蹊蹺,戴良應該不是畏罪自殺這麽簡單。
昨日公堂上的一場對峙,她大可看出同她死磕到底的戴良,並非是一個會輕易妥協的人,換句話說,這謀逆的罪名還沒拍板落定,他為何要急著尋死?
或者說,是有人不想他多活?
鄧文迎本來還遲疑是否同遺玉說這些死人的穢事,但見她一副探究到底的樣子,便出聲作答:
“屍首都查過了,確是服毒而亡,大概時間是昨日深夜裏,獄卒們都歇下,巡邏的人少,便沒能及時發現。”
“那昨日是否有人到牢中探望過他?”
鄧文迎很確定地搖頭,“這個下官已經詳細盤查過,關押他這等重犯,都是另外安排牢房,要有人入內探視,非持有下官的手印才可。”
聞言,遺玉又懷疑起自己的推測,難道這戴良真是自殺,不是被誰給害的?
“這樣,鄧大人現在就帶我去停屍的地方看一看。”
鄧文迎眼睛登時一亮,他可是不止一次從夫人那裏聽說過這位魏王妃的事跡,去年四月長安城大書樓一樁二十八人喪命奇案,就連刑部都束手無策,卻破在這位王妃的手裏。
他會這麽早跑過來拜見,就是覺得戴良死有旁因,想來聽一聽她的高見。
“主子,”平卉急躁地打斷了遺玉的話,滿臉寫著不讚同,“您眼下身子沉,怎能到那種不幹淨的地方去。”
遺玉猶豫了一下,摸摸肚子,平卉怕她犯起糊塗,顧不得許多,直接將盧氏搬了出來:
“您要是這樣,奴婢可去找老夫人了,左右您有個什麽差池,奴婢們都不要活了。”
“好好,那就不去了,”遺玉沒轍,笑笑還是放棄了一探究竟的衝動,畢竟眼下沒什麽能比得過肚子裏這個孩子重要,她雖不信邪,但懷著孕卻同死人打交道,確實不吉利。
鄧文迎被平卉偷偷地瞪了一眼,一邊暗道這魏王府的丫鬟都別處的厲害,一邊借用咳嗽掩飾臉上的失望:
“咳,王妃放心,雖然戴良已死,不過其他幾人已經認罪,等下官收齊了證供,不出兩日,這件案子便能了結,給那些有罪之人應有的懲處,好慰藉那些無辜死去的災民在天之靈。”
“逝者已逝,當務之急是將活著的安頓好。”
見到壞人報應,遺玉並沒有覺得開心,相反心中有些落寞,那些死去的流民,不過是平民百姓,而殘害他們的元凶,則都是士族門第,按照律法,就是懲處再重,也不可能為死者償命。
不過往好了想,有了這次教訓,那些無依無靠的流民,總算可以重新開始生活,不必再過著躲躲藏藏的日子。
想到這裏,遺玉重新振作起來,又同鄧文迎商量起如何安頓那些曾被扣押和奴役的災民。
安陽城這邊是一波平息,然而一封公文從縣衙發出,快馬加鞭傳到了京城裏,呈遞到天子手上,當日便在早朝時又起了波瀾。
災民年年都有,今年北方連遭大旱,南邊又遇澇災,朝廷不是沒有開倉賑民,但這糧食從關中運到南北,途徑幾道關卡,早不知被各地權勢私吞,消減到了幾成去。
供糧不足,這便造成大量忍饑挨餓的災民背井離鄉求生,各地流民一時大增。
安陽城中買賣災民一案被揭發,在京中可謂是一石掀起千層浪。
不管是強行奴役災民,濫殺無辜,從中牟利,還是利用流民私造兵械,哪一條都足以讓龍顏震怒。
皇上一發脾氣,十幾道令牌發下去,查
查他派出去賑災的糧食和布匹都送到誰的腰包裏,查從京中押韻出去賑災的銀兩都被哪個膽大妄為地克扣了去,查查在安陽城之外的地界,還有幾個那樣包藏禍心的混賬東西
於是第二天早上,幾位欽差便被派到遠地,連同著數道諭旨一起。
二月底,案子了結過後,在城中富貴門第的配合下,遺玉十分順利地將一多半災民都安置在了城南連夜搭建的一批茅舍當中。
孫雷很是明確地向這些逃出生天的災民轉達了遺玉的意思——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許是因為飽嚐了饑餓和寒冷,冷言冷眼,好不容易能有一處安歇之地,被暫時收容的災民們並沒有一個提出異議。
吃了一頓飽飯,睡了一夜好覺之後,在都督府派去的工匠帶領下,你挑石,我伐木,你砌牆,我墾地,搬磚撂瓦,熱火朝天地投入到重建家園的勞動裏。
遺玉曾悄悄坐車到城南那塊荒地去看過,遠遠地停在路邊,掀開窗簾,隔著半片小樹林,都能聽到爽朗的笑聲和北方鄉民特有的號唱聲。
望著在遠處田野裏奔跑的孩子們,盛著天邊染紅的霞光,嫋嫋炊煙,暖了人的心底。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辟天下寒士盡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她應該心懷感激,她或許沒有寫出這首詩的詩人那樣的胸襟,所以一開始才會猶豫不決,幸運的是她最後選擇去做,而不是留下遺憾和後悔,就像那個簡短的小故事裏,守著一筆巨大的財富死去的“窮人”。
“主子,京城有信來了”
平卉蹦蹦跳跳地跑進屋裏,衝正在給遺玉研墨的平彤吐了吐舌頭,在她大姐警告的目光中,收斂了跳脫的步子,規規矩矩地走過去,把手裏的信放在桌上。
平彤頭傷剛好,在**躺了半個月,在李太醫的批準下,才重新恢複了工作,一上崗,就將遺玉身邊的大小事務攬起,包括她養病這幾日犯錯的丫鬟們,也都該罰地罰,該教訓地教訓,重新嚴整了紀律。
遺玉看了信封上的署名便高興,拆開看過,更是笑著拍了拍桌子,口中連連聲道好。
“主子,是什麽喜事啊?”
信是封雅婷寄來的,不是走的驛站,而是專程找了有身手的侍衛騎馬送到安陽,妥妥地交到遺玉手裏。
“是好事,而且有兩件,”遺玉衝丫鬟們比了兩根手指,見她們滿臉好奇的樣子,就挑了一件能說的告訴她們:
“小鳳她上個月平安生產,是個兒子。”
齊錚年紀不小,成親才剛一年就得了兒子,想必是樂的人都傻了。
“呀真的嗎,齊夫人生了兒子”幾個丫鬟嘰喳開。
“信上寫的,還能有假,”遺玉笑容掛在臉上,怎麽也下不去。
除了這一件好事,另外一件也不差,勤文閣年初時候辦了一次易賣,將整理出來的各次品級字畫,竟然統共賣出了七千餘貫錢。
這一下賺了個缽滿,遺玉半個月前派人送信給史蓮,要她把這筆錢分成兩份,一份紅給社裏的姐妹們,剩下的則以墨瑩文社的名義,分批送到淮南和北方災地。
封雅婷這回信上,便是告訴她此事已經辦妥,不但如此,社裏的夫人小姐聽說要拿分一筆錢出去救濟災民,自發性地推拒了這一次的分紅,將所有錢財,或換成米糧帛匹,都送到了災地。
這份體貼和善意,讓遺玉欣慰不已,她雖原本就有放掉這次收入的打算,但顧忌到墨瑩不是一言堂,便折中取了一半,豈料她們自個兒拿了就主意。
封雅婷還在信上打趣道,這一回社裏的姐妹們都沾沾自喜,說是做了“劫富濟貧”的俠義事。
遺玉想想便覺莞爾,她們這樣巧賺富人的錢,去救濟貧民,可不就是劫富濟貧麽。
聽聞程小鳳生了個大胖小子,遺玉高興地讓人去請盧氏來說話,派去的人跑了個空趟,領了盧氏院子裏的小丫鬟過來說話。
遺玉一問,聽說盧氏大早上就出門逛花市去了,這才想起她娘昨天說過今天要出門,原本不打算細究,可那小丫鬟多了一句嘴:
“王妃放心,老夫人是跟著舅老爺一同去的。”
盧氏從外頭回來,剛剛過了晚膳時候,低著頭進門,慢騰騰走到臥房門口,要不是遺玉叫她一聲,還沒發現閨女就坐在她廳裏。
“娘,您回來啦,吃過飯了嗎?”
盧氏恍恍回過頭去,見女兒衝她笑,臉上不知怎地就發起熱來,含含糊糊地應了她一句:
“嗯,在外頭吃過了。”
屋裏燈燭點的不算少,遺玉眼尖地瞧出盧氏的不自在,還有臉上的一曾餘紅,腦子一轉,大概也能猜到點兒。
她倒是不抗拒盧氏和韓厲的關係有什麽進展,隻要韓厲能哄得她娘開開心心地過日子。
遺玉心裏偷笑,麵上卻隻有一副孝順模樣,“吃過就好,娘逛了一天,應該累了,我就不擾您了,您早點歇息。”。.。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