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12日星期四

新唐遺玉 小雨點出生 (308)

  產期

鄧文迎向京中呈遞戴良一案的公文,遺玉知道,她有料到京裏會派人來,隻是沒料到人會來的這麽快。

三月初六,安陽城沒有太平幾日,朝中便特派了官員來重查此案,重點是奔著那私造兵械一事。

隨同欽差一起來到的,還有皇上的手諭,不光是宣給安陽城裏的大小官員,就連遺玉都有份,專門有人到都督府上宣念。

“今朕聞百姓疾苦,河北民冤,理查一案,悉魏王妃涉堂,行為多有逾矩,然諒其心恭,又有孕在身,特消其責處,令在家中反省,抄默《列女傳》七卷,此令——魏王妃接旨。”

“謝皇上恩典。”

就知道她在公堂之上所舉傳到皇上耳中,等著她的不會是獎賞,遺玉摸摸鼻子,被丫鬟們從墊子上攙扶起來,上前接過聖旨。

那宣旨的太監立刻變了一張笑臉:

“魏王妃,貴妃娘娘知道您有孕在身,精心挑選了兩車補品送來,皇上原本想招您回京中安養,但念及路途顛簸,便指派了魏王府裏的兩位尚人到安陽城來侍候您待產。”

遺玉一驚,麵色不露:“有勞侍人傳話,那兩位尚人人在何處?”

“回王妃的話,咱們來的快些,她們還在路上,最遲後日就到了。”

遺玉讓平彤取了賞錢給他,讓人把他們送出門去,轉身回到屋裏,便陰下一張臉。

再有兩個月她就要臨產,不管皇上送了兩個不省心的人來到底是作何打算,但最好她們安分守己地待著,倘若有半點不軌,她必不會手下留情。

她揣著肚子裏這小包袱七八個月,心裏疼愛一日勝過一日,任誰也別想要傷到這孩子一星半點兒。

戚尚人和劉尚人果然隔天下午就坐車到了安陽,遺玉隻是隔著簾子見了一麵,態度和氣,但話裏話外無不是警告。

敲打完,就把她們攆到都督府的西院去住,派了丫鬟仆婦好吃好喝地伺候,隻不叫她們跟到城東的別院去,算是把人供了起來。

戚劉二人許是知道自己不受待見,沒上趕著往遺玉跟前湊,老老實實地待在都督府,遺玉並沒因此放心,讓孫雷找了兩個眼線把人盯了,時不時到別院回報一番。

如此又是半個月過去,到了三月底,朝廷派來的欽差也沒能將戴良一案再揭出什麽內幕來,隻得草草回了京城。

值得一提的是,在平波平息後,一如既往上門求字的鄧夫人,總算被遺玉招進後院親見,倒不是被她的持之不懈打動,而是那天在公堂上抓到屏風後孫玲在偷看,才對這年長自己兩歲的縣令夫人有了興趣。

在一段試探過後,遺玉才發現自己是犯了先入為主的錯誤,孫玲並非是她一開始所想那種附庸風雅之人,她對書法癡迷的程度,在遺玉認識的人裏,許是隻有晉璐安可以同她相媲。


打個比方,孫玲是個活潑性子,話匣子一開就跟壞掉的水閘似的,但她十句話裏,至少有一半不離文墨,講什麽都能繞到書法上去。

遺玉卻又不同,她鍾愛寫字,將摹貼練字當成習慣,就像吃飯喝水一樣不可少,然而並沒有到了癡迷的程度,她生活的重心,不在書法上麵。

但這不妨礙她欣賞一個愛字的人,於是見過幾麵之後,便開始送一些閑置的字帖和比較得意的手書給孫玲,孫玲也回報以珍藏的卷本給她閱覽,兩人漸漸親密起來。

遺玉算是意外地在安陽城交到了第一個朋友。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小迪的爹娘一接到兒子的消息,便快馬加鞭趕到了安陽,尋到都督府上。

遺玉正準備這兩日就把小迪送走,這下人家爹娘找過來,也省了路上的麻煩,她樂的輕鬆,讓下人將他們接到別院來見。

狄知遜是個文質彬彬的中年人,看起來很好說話,對兒子卻十分嚴厲,看那情形,父子相見,若不是遺玉在場當和事老,一頓胖揍恐怕是免不了的。

遺玉在知道小迪就是狄仁傑後,雖然對他為何從家裏跑出來十分好奇,但也沒有刨根問底的打算,隻站在一個準娘親的角度上,稍微對狄父表示了不滿。

不管小狄有什麽錯,但作為一個大人,讓兒子負氣離家出走,淪落到露宿街頭的地步,那做爹的就是有問題要改正。

狄大人還算識相,聽從了遺玉的建議,謙虛地表示以後有什麽話會適當同兒子解釋和說明,並且會嚴加看管他,不讓他再隨便就跑出去。

遺玉也就滿意地將人家兒子雙手歸還。

作為都督府上的長史,狄知遜公務算得上繁忙,當天接到人,第二天就啟程要回去。

臨別之前,小迪又冒冒失失地闖了遺玉的書房,張口竟是管她討要平霞。

“我養傷這幾日,被她照顧的還算周道,我看您身邊兒也不缺這麽個人,就送與我罷。”

平霞就在一邊兒站著,聽見小迪理直氣壯的話,登時氣的臉紅,又往遺玉身後挨了挨。

遺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且去問她,要是她願意跟著你,我便放她走,要是她不願意,那我就沒辦法了。”

小迪於是橫衝衝地去問平霞,“你跟我回夔州去,我同娘親說過了,回去就提你做大丫鬟,重活累活都不叫你幹,我保證也沒人敢欺負你。”

喲,這都學會利誘了,可惜是沒抓對地方,遺玉搖頭暗笑。

平霞果然悶聲悶氣地開了口,“我不去。”

小迪兩眼一瞪,似沒料到會被平霞給拒絕了,剛想問為什麽,遺玉已然收起笑臉,有些冷淡地揮手攆人:

“聽見了吧,走吧走吧,早些回去,莫要再亂跑叫你爹娘著急了,平霞,送他出去。”

“是。”

平霞趕忙應聲,半拖半拽著將那不情不願地小少爺拉走,生怕晚上一步,遺玉就會改主意把她送人。

遺玉看著兩人拖拖拉拉地出門,出了會兒神,才又重新翻起書卷,尋找剛才看到的那一段。

進入五月,溫度就開始急轉向上,早上起來還有些微寒,得喝熱茶暖胃,到了中午,就熱的人脖子裏冒汗。

遺玉這兩日心神不寧的,一是同孕時有關,挺著個大肚子,隨時都有生產的可能,一天比一天笨重,什麽都不能幹,一還要追根到她生辰之前。

二月裏,她被韓厲一語點醒,決心要插手安陽城裏的災民買賣,當晚就寫信告訴李泰,讓銀霄到大沙海去尋人送信。


然而銀霄這一去將有三個月,都不見回來,雖說此地離莫賀延磧相距甚遠,但銀霄飛的極快,又同李泰之間存有不同尋常的聯係,便是在茫茫沙海之中尋人,也不至於找不見,著實讓她放心不下,總覺得李泰處境不妙,遇到了危險。

但她待在宅裏,隔著那麽遠,除了銀霄,再沒法得知他的消息,想要找人打聽,要往京城去,又得半個月來回,便隻能每天每夜地守著他們的孩子,祈求他能平安歸來。

熬過五月,到了最熱的六月份,也到了遺玉身體最難熬的日子。

她肚子墜的厲害,下床走路都是個困難,總想要如廁,但真被下人七手八腳地挪到馬桶邊上,又沒了感覺。

早上起來,身上總有那麽兩三處地方是腫著的,尤其是臉上,自從某天早上她照鏡子自己嚇了自己一跳之後,便再不肯坐在鏡子前頭梳頭。

這期間她脾氣差的不像話,動不動就扯急,屋裏的下人,到頭來也隻有平彤一個沒挨過她訓,訓斥完,舒坦了,又覺得後悔,悶悶不樂,倒要屋裏屋外的人掉頭來安慰她。

最難受就是夜裏到了該睡覺的時候,怎麽也睡不著,稍微動動念頭想起李泰來,便止不住掉眼淚,哭著哭著聲音大了,就把盧氏招了過來。

若論她懷孕期間最辛苦的,不外乎是盧氏這個當娘親的,早晚三頓飯都是親自過問,補湯補藥喂她喝前,還要先自己嚐上一遍,遺玉夜裏睡不著,盧氏得跑過院子來陪著,後來幹脆就在屋裏添了一張床榻,日夜陪在身邊照顧。

這也是娘親的溫柔仔細,彌補了許些夫君不在身邊的不足,遺玉才能安安穩穩地挨到了臨產這一天,沒出什麽岔子。

連日的悶熱讓人心浮氣躁,大概是老天也看不過去眼,六月初五這天,天公額外恩賜,從清晨便下起了小雨。

之前倒沒什麽風雨欲來的征兆,遺玉那會兒剛剛起床,就坐在榻上等丫鬟們擺早點上來。

小碟子小碗地擺到榻上,盧氏天不亮就到廟裏去還符,遺玉一個人吃著無趣,想起秦琳就住在隔壁屋裏,便讓平卉去請她來一同用早點。

將至生產,遺玉不放心另外請穩婆,所幸秦琳是個全能,接生也是一把好手,又有盧氏和小滿幫襯,便幹脆一個外人都沒請,提前安排她們住到自個兒院中。

秦琳來得快,進屋先對著光瞧了瞧遺玉氣色,又問了問她昨晚睡的如何。

遺玉一一答了,讓丫鬟給她盛粥,煮的金黃燦燦的小米湯上頭浮著一層米油,配上芝麻蔥花卷,幾碟翻了花的紅白酸蘿幹、青瓜、萵筍,爽口十分。

秦琳剛好也偏愛素食,兩人正吃到一起,剛聊到京城裏好吃的齋菜,就聽見丫鬟說外頭下了雨。

遺玉一想盧氏早上出門,似是沒有拿傘,怕她被困在路上,便急著催丫鬟去送傘。

平彤這便滿口答是,出去吩咐,剛走到門口,就見平雲從院子外頭小跑進來,興衝衝地到她麵前,將手裏的書信遞上:

“姐姐瞧,京裏王府送信來了。”

平彤接過去看了看,辨認了確是王府的戳子,就使喚她找人去給盧氏送傘,自個兒拿了信進屋。

“主子,京裏來信了。”

遺玉放下箸子,伸手笑道:“快拿來我看看。”

平彤把信遞到她手裏,遺玉拆開來看,屋裏氣氛正好,丫鬟們等著聽她說說是又有什麽新鮮事發生。

不想遺玉把信看了兩眼,臉上血色便刷刷倒退回去,捏著信紙的手也瑟瑟發起抖來,還是秦琳先發現她不對勁,一邊喚她回神,一邊急忙起身繞到她身邊。

“王妃、王妃?”

遺玉打了個哆嗦,手上的信飄飄落在地上,秦琳見丫鬟們圍上來,便彎腰去撿,大概掃了一遍,臉上便也露出驚容。

“主子,主子您這是怎麽了”

平彤扶著遺玉,轉眼就見她兩手捂著肚子,咬牙瑟瑟發起抖,一副疼痛難忍的模樣,嚇得她使勁兒拍打了臨近的平卉,把人都推開,尖著嗓子喊道:

“去去,快去請李太醫來”

還是秦琳冷靜,把信紙胡亂塞進袖中,扶了遺玉另一邊,同平彤一起將她平躺安置在軟榻上,捏著她的手穴給她止痛,伸手一摸她腰下的潮濕,當即高聲吩咐道:

“吩咐廚房去燒熱水,先端一碗參湯來,抱兩床幹淨的被褥,再派人快馬去找老夫人回來,快”

遺玉渾渾噩噩地躺在榻上,耳邊是他們的放大的腳步聲和喊叫聲,她疼得牙齒打顫,腦子裏卻反反複複隻有信上那一段:

兩個月前,前去討伐西昌的大軍在沙海中遇見罕見的塵暴,李泰的軍部跟從在大軍之後,不幸被暴風襲中,脫離了大軍,下落不明。


盧氏從馬車上直接跳了下來,腳底踩地,雨水濺起在裙上,汙了一大片,門前等候的兩名仆婦迎上來,想要攙扶,卻被她一把手撥開,還沒站穩腳,她便拎著裙子跑進院中,撐傘的丫鬟根本就攆不上她,隻能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頭高聲喊著“老夫人小心”。

盧氏一路跑到後院,連口喘氣的工夫都沒有,屋門口來來往往都是下人,端盆的倒水的,來去匆匆,一股緊張的氣氛彌漫在雨中。

平卉被秦琳趕到外麵守門,聽著屋裏一陣陣壓抑的呼痛聲,不安地來回在走廊上踱步,一扭頭看見盧氏一個人冒雨跑回來,呆了一下,慌忙迎上。

“老、老夫人,您可回來了,怎淋著——”

“人呢?怎麽樣了?”盧氏捏住平卉的手,問完話,就聽見屋裏頭的聲響,女兒痛苦的呻吟聲,隱隱約約像是在喊娘,使得她心口一顫,差點推門而入。

“秦姑姑和小滿姐姐正在裏頭呢,李太醫也在外間候著,”平卉被盧氏手勁兒捏的發疼,眼淚都要掉下來,卻不敢掙開,她心裏也是害怕,這當口該是安慰盧氏,卻禁不住語無倫次:

“主子疼的厲害,手指頭都摳破了,身、身下還見了血,李太醫說是驚著了,秦姑姑說主子就要生,不叫奴婢在裏頭,姐姐把奴婢攆出來,奴婢害怕,老夫人,老夫人您說,主子她會不會出事?”


“亂說什麽”盧氏厲聲吼了她一句,又狠掐了她一下,見她嚇地縮起脖子,方覺得自己失態,鬆開手推了推她,“我先去換件幹爽衣裳,你就在這裏守著,生孩子就是這樣,怕什麽怕,早晚你也得受這一回。”

盧氏說罷也不管她聽沒聽進去,又冒著雨跑到對麵屋裏,尋出來早準備好的幹淨衣服,胡亂擦了擦頭發,把衣服換上,許是淋浴被涼著了,手一個勁兒地打哆嗦,裙子幾次從手裏落在地上。

她口中不停叨叨念著:“沒事沒事,我女兒福大命大,福大命大”

早先準備好的產房就設在遺玉臥房隔壁,通著一道小門,連著外頭客廳,屋裏沒什麽擺設,就是一個幹淨,生產要用到被褥毯子的都規規矩矩收在櫃子裏。

遺玉吃罷早點就開始陣痛,秦琳強灌了她半碗參湯,就讓人把她抬到產房。

盧氏一回來,屋裏頭也就秦琳和小滿,再加上個平彤,其他下人通通擱在外頭,除了送水的,不許往這屋裏多踏半步。

母女連心,盧氏一靠近,遺玉便似有了察覺,前頭還閉著眼睛忍痛,這便睜開來,模模糊糊地辨出人,伸手過去:

“娘”

“娘在、娘在呢,”盧氏握住她手,就立在床邊,彎著腰從小滿手裏接過帕子,一點點擦著她頭上冒出來的熱汗,撥著她濕噠噠的額發,心疼地鼻子發酸。

了一早上,一陣一陣的,遺玉早短了力氣,卻緊緊握著盧氏的手,她心裏害怕,心裏難受,除了盧氏,找不到第二個人哭訴。

“殿下、殿下他——”又是猛地一疼,她痛地弓起身子,手指摳進盧氏手掌。

盧氏像是感覺不到手疼,摸著她的頭,溫聲安撫道:

“娘知道,娘什麽都知道,先不說這個,省省力氣,待會兒好給娘生個乖孫,好玉兒,娘知道你疼,知道你難受,你且熬一熬,很快就過去了,想一想你肚子裏的孩子,你不是一直盼著麽,啊?”

遺玉頭一遭生產,就怕孩子有個萬一,偏偏遇上王府送來惡訊,動了胎氣,恍恍惚惚上了產床,腦子一片混沌,腦子裏除了李泰,就隻有孩子。

遺玉聽到盧氏說起孩子,神智頓時又清醒一些,費力地點點頭,就著盧氏送到嘴邊的水杯,又喝了一小口。

秦琳就側身坐在床邊,一手輕輕放在遺玉高隆的肚子上,一手按著她的小腿,免得她亂踢傷到,見遺玉在盧氏的安撫下放鬆了一些,輕籲了一口氣,小聲同盧氏道:

“萬幸您回來得早,王妃心氣兒不順,再憋個一時半時的,等下可就難辦了。”

盧氏把杯子給了小滿,也放輕了聲音:“好在有你照應。”

她心裏又幸又惱,惱的是今天出門的不是時候,幸的是回來的及時。

屋子裏空**,為了分散遺玉注意力,減輕她越來越頻繁的陣痛,盧氏和秦琳便斷斷續續說著話。

不知不覺就到了下午,外頭的雨一直沒停,遺玉的陣痛也一直沒斷。

秦琳約莫著差不多是時候,便開始讓遺玉往下用力,如此又折騰了快一個時辰,不見肚子裏的孩子有出來的動靜,看女兒蔫蔫兒地躺著,盧氏不免又擔心起來,怕這麽折騰下去,待會兒真要生產,她會沒力氣。

秦琳也有些擔心,嘴上卻要安慰盧氏:“王妃的胎位長得正,小主子大概是舍不得離了她娘,再等等,總要出來的。”

盧氏心中稍安,盯著遺玉的肚子,伸手小心摸了摸,道:

“我這孫兒似她娘親,在肚子裏乖的緊,定能順順利利生下來,不叫她娘多吃苦。”

仿佛是為了應景,她話剛說完,遺玉身子便瑟縮了一下,就感覺下身有水不斷流出來,她睜大眼睛去看秦琳。

秦琳感覺到,立刻伸手去摸,臉上一喜,利索地解開遺玉裙子,口中緊聲道:

“好了好了,有了有了,小滿快拿熱毛巾來,扶好了,老夫人您就在邊上哄著,莫要叫她疼暈過去。”

盧氏連忙站起來搭手。

“啊”

遺玉剛被弓起腿兒,就覺得肚子裏一股不同方才的痛覺傳來,更甚於之前幾倍,她睜大眼嚎了一聲,手就被盧氏握住。

這疼不間斷,一下下刺的她腦門都開始發麻,就咬了牙,扭頭去找盧氏,聲音打著顫:

“娘,好、好疼。”

盧氏見她臉色發青,恨不得替了她去,穩著手灌了她幾口參湯,手忙腳亂地從平彤手裏接過軟木,塞進她嘴裏,哄道:

“乖,就這一陣兒,一陣兒就好了。”

小滿扶著遺玉的腿,秦琳力道順著她肚子往下揉,大聲道:“王妃,您用力些,別怕使勁兒,您用力就不疼了。”

遺玉聽得見她說話,就試著順了她的揉按用力,起初不得要領,每每疼的往外冒眼淚,牙齒陷進軟木裏,好在盧氏一直在她耳邊說話,不然難保她不會失神暈過去。

“使力,您再使些力氣,不要停。”

“玉兒啊,娘就在這兒,莫要怕。”

“嗯”

“好好,見頭了,莫要停”

秦琳說話,遺玉聽的有一句沒一句,大概是早先陣痛的太久,這邊孩子剛冒了頭,她已經是疼的渾身發軟,牙齒打顫,任憑秦琳喊得再大聲,都使不出剛才的力氣,甚是力不從心。

不知怎地,她糊糊塗塗又將心思轉到那封信上,心裏反反複複隻有一個念頭,李泰遇險,他不見了,回不來了

她不專注在生產上,就這麽硬是挨了一盞茶的工夫,硬是卡在那裏再下不來。

秦琳經驗了得,見她腿漸漸發軟,便知道後勁不足,又往她身下一盯,暗道一聲糟糕,隻怕會好事變壞事,當機立斷,抬腳踩了盧氏一記,低聲吼道:

“老夫人快勸勸,這孩子可等不得”

盧氏探頭往女兒身下一看,心頭突突打起鼓,她是過來人,也曉得厲害,見遺玉麵色恍惚,當時也不知是打哪來的狠心,伸手狠狠擰了遺玉胳膊裏側的軟肉,往死裏掐,尖聲道:

“使勁兒,你還要不要孩子了”

遺玉一記吃痛,猛地回過神來,又看清盧氏的臉,掙紮地抬手撫在肚子上,心裏一個勁兒地念著孩子,摒除了其他,深吸一口氣,卯足了這十幾年來最大的一口氣——

“嗯”

肚裏有什麽滑了出去,擠壓著她的呼吸,這一口氣用完,她的腦門都在嗡嗡作響,片刻的失神之後,就聽見一聲不算響亮,但親切至極的哭啼聲。

她怔了一會兒,聽見嘩嘩啦啦的水聲,廢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偏了偏頭,就見到盧氏小心翼翼地用一張精致小巧的褥子,將一團濕漉漉的小東西裹起來,側過身,走到床邊彎下腰,掛著淚,尚有些激動地衝她笑道:

“是個小女娃,漂亮極了。”

遺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金紅色的繈褓裏,小小的,紅紅的,擠著眼睛,皺巴巴一點看不出漂亮的小家夥,臉上漸漸露出了笑。

真好,是個女兒,李泰承諾過的事,從不會食言。

一場生產,耗盡了遺玉的精力,看過孩子,又勉強喝了半碗湯藥,便昏睡過去。

平彤和小滿輕手輕腳地打掃了屋裏,暫先不挪動她。

方生下來的嬰兒嗜睡,被裹的嚴嚴實實地放在床裏側,同她娘躺在一起,盧氏坐在床邊,一臉疼愛地,看看大的,再看看小的,隻覺得這輩子就算是今天活到頭,也足夠了。

秦琳同李太醫說完話,掀簾進來,走到盧氏身邊,小聲道:

“老夫人,咱們到外邊先說話”

盧氏這才想起,遺玉生產時候,一直念叨著“殿下”怎麽地,她當時哄女兒說知道,其實壓根就不清楚發生了什麽,才導致女兒動了胎氣,提前了幾日生產。

這便叮囑小滿和平彤守在屋裏,隨秦琳出去說話。


這邊雨時那邊晴

遺玉這一胎,生的安靜,這麽大件事在安陽城裏靜悄悄地進行,沒有露出半點風聲,遠在京城的魏王府,是不知這一天府上多添了一位小主子,

生完孩子,遺玉一覺再醒過來,已到深夜,外頭雨不知何時停了,屋裏的門窗都好好關著,空氣裏的血腥味兒淡淡的不見蹤影。

盧氏就坐在床邊的牙凳上,左手端著一隻藍花玉瓷的小碗兒,右手拿著一根圓頭的象牙箸子,一點兒一點兒地往小家夥的小嘴兒裏抿著。

“娘,”遺玉啞啞地喊了一聲,扭頭去看身邊躺著的女兒,小家夥還是閉著眼睛,不怎麽動彈,若不是那指頭肚大點兒的小嘴片兒輕輕嚅動著,就像是睡著了。

小寶寶臉皮皺皺的,胎發細細軟軟地覆在頭皮上,鼻子小小的,耳朵小小的,明明瞧不出好看,可遺玉就是打心窩裏覺得可愛,看上幾眼,心裏就似有什麽東西要融化一般。

“奶娘呢?怎麽不先喂些奶水喝?”

京裏接到遺玉懷孕的信兒,期間就曾送過幾個奶娘長途過來,遺玉一個沒敢用,而是通過孫玲尋了兩戶幹淨本份的尋常人家,安置在別院,提前兩個月讓秦琳管教著,有李太醫不時的診斷,健康是沒有一點兒問題。

盧氏見遺玉醒,給了她個笑臉,接著又愁道:

“怎麽沒喂,可她不吃能有什麽法子,你睡著時沒見著,喂幾口就給你吐上幾口,回數多了,她就哭起來,細聲細氣地還沒叫我心疼死,哪舍得再強喂它,隻得讓奶娘去歇著。這還是聽了秦姑姑的主意,熬了些小米油試試,這不,將才肯抿上兩口。”

“啊?”遺玉擔心道,“這不吃奶怎麽辦,總不能一直喂這個吧?”

盧氏倒不怎麽擔憂,又抿了一口送到孫女兒嘴邊,道:

“這孩子同你一個性兒,當初娘生你也是,頭幾天不下奶水,便央了村裏的大娘幫忙喂你幾日,你也是一口不肯吃,生生餓了兩天,原我也擔心你吃不了奶,等到我親自喂你,你吃的比誰都歡。”

遺玉輕輕一笑,稍微心安,看著女兒小小乖乖的模樣,心裏是極想伸手抱抱,可剛剛生產的身子不宜挪動,便隻好用眼睛過過癮頭。

盧氏見她這會兒情緒穩定,便一邊喂著孫兒,一邊說道:

“京裏送來的信,娘看過了,你先莫要驚慌,魏王什麽本事,你當比旁人更清楚,要知這來回路上送信總有個耽擱,這邊雨時那邊晴,許那頭他已經平安了,隻是消息還沒傳到京城,更別說是安陽。”

遺玉白天經曆了人生最大一場痛快,眼下女兒平平安安地躺在身旁,她已經鎮靜許多,有些後怕,自責道:

“我曉得,是我擔心過了頭,還差點傷了孩子。”

“依我看,你先派信到京裏再問問確信,娘說句不中聽的,”盧氏話聲頓了頓,“就是他真遇上什麽險難,遠水不解近渴,你還能幫他什麽,倒不如心平氣和地等著。”

盧氏的話句句在理,遺玉又不是聽不進勸的人,這便點頭應聲:

“娘說的是。”

盧氏就怕她想不開會把自己繞進去,見她現在還算理智,也就放了心,瞅著越看越乖巧的小孫女,不費力地換了話題:

“你說這大名兒要問過宮裏,先不好取,但總得有個小名,好讓人喊吧。”

說起名字,遺玉不禁又有些難過,她懷孕的太突然,李泰走的急,這連個名姓都沒商量過,來往的兩次書信上,她是有提起過這件事,可李泰的回複,意思是這名字還得由宮裏給取,具體得分男女。

據遺玉所知,李唐王室裏起名是沒什麽字輩,好比高祖李淵的幾個兒子,有幾個是取名叫李元霸、李元吉什麽的,而當今聖上就叫李世民,這麽來說,取什麽名字,單純是看做皇帝的喜好。


這就更讓遺玉有些不樂意了,她私以為,皇上取名字的水平可是十分有限,瞧他那些兒子女兒,名字都是一般,尤其是公主們,高陽大名叫做李玲,長樂公主是李麗質,還有那位沒見過兩麵的豫章公主,幹脆取了個花容月貌的名字,叫做李花容。

她是真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女兒,被冠個沉魚落雁,牡丹芍藥之類的俗名花名。

盧氏不知遺玉想遠了,這便自顧高興地挑揀著自己想好的小名兒:

“得取個好叫又好聽的,你瞧她在你肚子裏多省心,就叫個‘乖乖’好了。”

遺玉實在不想撥盧氏冷水,可這“乖乖”偶爾叫叫還好,正當了常喊的小名兒,難免膩的慌。

“娘,我聽平卉說起過,周總管喊家裏小孫子,就是一口一個‘乖乖’的,這叫重了似乎不好吧。”

“啊?”自己想好的名字被人先搶了,盧氏失望了一下,便又來了精神,“那叫‘寶寶’如何?”

“...娘,她這麽大點兒,喊寶寶好聽,可再長大些,這小名兒叫起來不就拗口了。”

“那、那要不就叫‘貝貝’?這個好聽。”盧氏絞盡腦汁,又想出一個來。

遺玉失笑,目光又落回女兒身上,溫柔地掃過她小巧可愛的五官,抬起手,食指輕輕落在她細小的眉間,想起聽到她第一下哭聲,不由會心一笑。

“就叫小雨點吧。”

“小雨、小雨點,”盧氏念了兩幾聲,就覺得順口,立刻就將什麽“寶寶貝貝”的忘在腦後,伸手輕拍著繈褓,輕聲哄聲道:

“小雨點兒,小雨點兒...”

這麽大點兒的孩子本聽不見什麽聲音,可被盧氏這麽不停地叫著,那丁點兒大的小嘴巴竟然微微動了動,就跟笑了一樣,可把盧氏給樂壞了,把她從**抱到懷裏,直換了心肝寶貝地喊。

遺玉靜靜躺著,看著這祖孫兩個,臉上掛著笑,心思卻在翻轉。

六月初五,魏王妃誕下一女,為求賜名,第二日便送信回京。

李泰下落不明,小雨點的洗三日,遺玉無心多邀客人,女客就發帖請了孫玲一個人來,連在安陽城住的刺史夫人都沒有帶上。

說來有些蕭索,小雨點是李泰的第一個孩子,雖然不是子嗣,但身為魏王府的嫡長女,這要是在京城,怎麽都不會如此簡陋地操辦,隻怕消息傳出去,來送禮的人能把延康坊的大街都給堵塞了。


這本該是受盡矚目的一個孩子,卻悄無聲息地降臨在安陽城中一座小別院裏,好似遺玉取給她的名字,小雨點,一場細細近無聲的小雨。

孫玲也有一個女兒,小名樂樂,今年方才三歲,這麽大點嘴巴就甜的要命,頭一回見便喊遺玉作“王妃姨姨”,遺玉那時懷著身子,就豔羨人家有個乖巧伶俐的閨女,這下自己也有了,當是滿足十分。

洗三這天,大早上遺玉胸口就開始難受,叫來秦琳一看,幫著推了幾下,竟就下了奶水。

秦琳喜聲道:“快去喚老夫人過來。”

遺玉以前隻聽說過產後幾日便會出母乳,這回自己有了,一時還真有點兒別扭,見平卉和平霞炯炯有神地立在床尾盯著她上身某一處瞧,便一人瞪了她們一眼,把這兩個沒見過世麵的黃花丫頭攆了出去。

“嘶,姑姑別擠了,疼。”

“王妃不知,這頭幾口奶水味道發苦,是要不得的。”

遺玉不如人家專業,也就不再插嘴,直到盧氏抱了孩子過來,擱在她懷裏。

“快喂喂試試,這娘親的奶水要還不喝,明兒我再弄了羊奶給她嚐嚐。”

“羊奶腥味太大,她想來不會喜歡。”

遺玉不大熟練地將女兒抱好,因是夏天,繈褓裹的不厚,很是清晰地感覺到幼兒的柔軟和嬌小,被女兒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以至於在幾雙眼睛的注視下喂奶,才沒有覺得害臊。

小雨點不肯吃奶娘的奶水,喝了兩日米油,這下被她親娘摟著,隻喂了一口,便埋進遺玉胸口,津津有味地吮吸起來,到了最後,要不是怕她吃多了噎著,遺玉都不忍心讓盧氏把她抱開。

小丫頭離了奶嘴,是不哭不鬧,被盧氏摟在懷裏,麵朝著她娘親,小腿兒使勁兒一蹬,閉了兩日的眼睛就這麽一點點睜開來。

突然見這孩子睜了眼睛,遺玉愣了一下,便挪不開眼。

小雨點的瞳孔不意外是黑色的,亮晶晶的好像一對墨玉珠子,要知道李泰並非是天生的異瞳,這孩子的瞳色雖然不似她父親,可漂亮的程度,在遺玉這個娘親看來,卻不差多少。

“咦?”

盧氏是第二個發現孫女兒睜了眼的,驚訝一聲,剛想湊到跟前仔仔細細地瞧,小雨點便將眼睛重新擠上,嘴裏噗噗吐了倆奶泡,任憑盧氏再哄再叫,都不肯張開。

有了這麽個插曲,晌午洗三時候,盧氏眼睛就沒離過她的寶貝孫女,怕再錯過她睜眼,可惜小家夥吃飽了肚子,從頭酣睡到尾,別說是睜眼了,醒都沒醒來過*


賜名

從安陽城到長安,日夜不停地趕路,快馬來回至少要用五日,遺玉寫信回去打探李泰的消息。

不多日便收到京中回信,將李泰所帶的一支兵馬在大沙海中被塵暴所襲失蹤的事詳細說明。

在大沙海中行軍途中向長安送信十分不易,往往派出十個信使,七八個都會死在半路上,有關李泰失蹤的第一手的消息,是在五月下旬送達長安,可李泰所領軍部在大沙海中遇險的時間,卻是發生在四月初。

這麽一算,遺玉就心底發涼,李泰遇險竟有兩個月了,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死亡沙漠裏,同大軍失去聯係,沒有軍需的供應,他要怎麽挺過這兩個月。

盡管她一再自我安慰,也許這兩個月裏李泰他們已經同大軍會合,脫離險境,隻是消息還沒傳回來罷了,然而銀霄的遲遲不歸,讓這個假設變的十分無力。

以至於在接到長安來信的幾日裏,她夜夜難以成寐,即便睡著,也會不斷地做夢。

盧氏將遺玉的忐忑不安看在眼裏,慶幸小雨點的降生,多少能分散她的注意,讓她寄一半心在小家夥的身上,才沒有一蹶不振。

小雨點嘴巴很刁,遺玉喂了她幾日,盧氏嫌她月子裏每日喂奶不方便,想著這孩子肯吃奶水,便抱給奶娘去喂,哪想小家夥依舊不肯吃。


盧氏狠狠心餓了她半天,小雨點就跟她耗著,任憑奶娘把胸口湊上去,怎麽塞都不肯張嘴,餓極了就睜開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來回瞅,也不管看不看得見人,一扁嘴就開嗓子哭,聲音不響亮,細聲細氣就跟陣小雨似的,但盧氏哪受得了,當即就心疼地把人抱給遺玉去喂。

遺玉低頭看著趴在自個兒胸口呼哧呼哧地吸著奶水,眼角還掛著一點淚花的小家夥,忍不住就笑開:

“將奶娘送走吧,我喂就好,她娘有的,還叫她吃別人的,難怪她不樂意。”

“唉,這嬌氣的喲,”盧氏嘴上嗔怪,但還是從了遺玉的意思,“奶娘就送一個回去,留一個下來,哪天你身子不舒坦,也不至於餓著孩子。”

兩人說著話,就聽“嗝嘚”一聲脆響。

小雨點餓了一上午,吃的急了被噎住,打了個嗝,嘴角冒了幾個白色的奶泡,遺玉趕緊把她抱起來一些,輕輕拍拍她背脊。

平彤在屋外說話:

“主子,今兒早上都督府上去了好些送禮的,孫典軍送了禮單過來,您是不是要過目一下?”

遺玉聞言,就知道自己產女的消息已經在城裏傳開,“你看看吧,有不合規矩地就退回去。”

自打戴良的案子落下那天起,這安陽城當地的大戶便將遺玉忌憚上了,畢竟誰家手底下沒那一兩個不正當的勾當,誰也不想哪天會被揪到公堂上去丟一把老臉,順道把家當基業都賠進去。

這便小心待著,一聽到風吹草動,便使自家婦人往鄧縣令府上去打聽,就怕無意裏得罪了遺玉會倒大黴。

遺玉將這些人的心思看的明白,樂得看見他們收斂劣性,便故意不去給他們好臉。

小雨點吃飽了,頻頻打起哈欠,遺玉舍不得讓女兒離開視線,但這坐月子的屋裏不通氣,實在不宜她多待,便讓盧氏把她抱了出去,到別處去睡。

遺玉懷孕六個月的時候,沒事便畫畫圖紙,讓工匠照著圖樣給打造了兩整套的小床小澡盆小衣櫃,專門收拾出一間向陽的屋子擺置,供小雨點一人換著來用。


她懷孕期間,盧氏不準她做針線,也不叫都督府上的裁縫製衣,一手包攬了孫兒的衣物,肚兜小衣小褲小襪,全是親手縫繡的,挑了鮮豔的顏色,繡了各種童趣,小魚小鴨子的繡麵,男嬰和女嬰都使得。

還是六月,天氣熱,盧氏把小雨點放進小床裏,摸了摸她脖子上的細汗,便解下她身上的小衣,叫平卉去櫃子裏拿了幹淨的小兜出來,自己則把光溜溜的小家夥在床裏翻了個兒,拿痱子粉團往她後背撲。

“老夫人,舅老爺在外頭。”

聽見門外下人稟報,盧氏手上沒停,“讓他進來吧。”

韓厲得允許進到屋裏,“我有話同你說。”

“嗯,等等。”

他見盧氏手上忙活,便晃著步子湊過去看,他這麽臨近地去看一個小娃兒,還是頭一回。

小雨點困了,懶洋洋地躺在小枕頭上,被她外祖母翻來覆去地折騰,偶爾蹬蹬小腿兒,十幾天的嬰兒,已大不同剛出生下來的模樣,白嫩嫩的皮膚帶點兒紅潤,小手小腳精致的就好像是白麵捏的娃娃,招人稀罕。

大概是被盧氏擾的睡不成,所幸就睜開眼來,黑溜溜的眼睛珠子還看不清楚人,但亮晶晶的十分好看,小拳頭揮了兩下,塞進嘴裏吧唧吧唧啃著,眨巴著眼對著床邊的大人。

饒是韓厲這等內裏心狠手辣的人物,此刻也不禁真心生出幾分溫柔來,心裏癢癢,伸出一根手指,去撥拉小雨點的含在嘴裏的手指。

被那黏糊糊的小手抓住,他背脊僵硬了一下,並非是嫌不幹淨,而是頭一回親近孩子,不大能適應這軟乎乎的小家夥。

但很快他便將這點不自在收攏了起來,因為小雨點沒了興趣,就鬆開他的手指,繼續把小拳頭往嘴裏塞。

韓厲挑了眉,又伸手把她拳頭撥拉出來,看著她重新塞回去,再撥拉出來,這一老一小都很固執,誰也不肯讓誰,一個硬要吃手指,一個硬是要騷擾到底,如此來來回回幾次,倒是忘了盧氏還在邊上。

盧氏看到韓厲難得露出頑性,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將粉團子收起,對著有些尷尬地把手收回來的韓厲,道:

“好玩兒吧,你可算是小雨點的舅公,要多疼她一些。”

舅公?韓厲不大滿意這稱呼,但還是做出一副高興模樣點頭道:

“自然,是你的孫女,便是我韓某人的孫女。”

盧氏沒聽出他嘴上在占自己便宜,怕小雨點著涼,手腳麻利把一條繡著牧童吹笛的青綠小肚兜給孫女兒係上,攤開小被子把她蓋好,輕聲輕語地拍哄著她睡覺。

小雨點睡覺是極老實的,不一會兒便安靜下來,盧氏讓平卉在一邊守著,領了韓厲到隔壁客廳說話。

“要說什麽?”

韓厲措辭了一下,“我曾同你說過,當年我家道中落,到西北商路上闖**,你可還記得?”

要不是被紅莊的人盯上,他想必現在還在做他暮雲寨大當家。

“嗯,你說過。”

“朝廷去年年底派兵去討伐西昌,我知道魏王被任命之後,便留了一份心,”韓厲說到這裏,故意停頓了一下,見盧氏一下坐直了身子,才繼續說下去:

“通往西昌的大沙漠中常有塵暴,每年都有許多商隊喪命其中,被沙土掩埋或許一時不至喪命,但在大沙海中走失的人,沒有充足的水給,最多隻能活上七日,這一次魏王遇險,依我看,是凶多吉少。”


盧氏臉色一變,韓厲歎了口氣,“唉,我先同你說,就是讓你心裏有個數,眼下時局,萬一魏王出了事,沒他庇護,來日玉兒母女必不能得善了,長安成了虎穴,安陽也不會安全,最好的打算,就是讓我帶你們回南詔。”

“現在說什麽都還早,”盧氏聽了韓厲的話,不但沒有感動,反而隱隱有生氣的跡象,“真到了那個時候,就是要我跪下求你,也要保她們母女平安”

韓厲苦笑,“你說的什麽話,我何需要你來求我,咱們去花市那一天,我話說的還不夠明白嗎,到了這個年紀,我已不求什麽,隻盼能陪你終老,就算要我下輩子淪為狗畜,也無不可。”

盧氏麵色稍緩,“休要胡言亂語,這誓是能亂起的麽。”

韓厲被她責備,心裏卻是受用,正要再同她說些什麽,就聽見門外一陣匆促的腳步聲,片刻後,就有人跑來通報:

“老夫人,京裏又來人了,在前院等著念旨,主子正收拾了準備下床,請您先到前院去。”

盧氏同韓厲對視一眼,前者起身,“知道了,這就過去。”

“聖上有旨,聞魏王妃於六月初五誕下一女,生逢夏時,相伴有雨,恰逢北方災旱,盼為福澤,賜名令雨,朕心記掛,轉召八月歸京,入宮麵見。”

這一道聖旨宣下來,皇上要見孫女,命遺玉八月份歸京,盧氏和遺玉心中分別打了個突,盧氏是剛才聽韓厲提醒,遺玉則是早有計較。

周禮上有說,“婚生三月而加名”,就是說剛生下來的孩子,滿三個月才會被冠名,記入族譜,這是因為許多幼兒在初生階段很容易過早夭折,名字取得太早沒有意義。

然而皇上這旨上,分明是提前賜名給了小雨點,不但如是,還是一個怎麽聽怎麽不合宜的名字,令雨,李令雨,堪令風雨,這般強勢,如何是適合加諸在一個皇室女嬰頭上的名字。

可想而知,這賜名一事傳出去,將會招來多少人的眼紅。

對於皇上的意圖,遺玉隱有所覺,怕是李泰出了岔子,要再挑個靶子出來給人紮,這便正好選中了她的女兒,要不然,為何要在這時要招她們回京。

揣摩著聖意,遺玉心中不由憤慨,又打心裏生出一種無力感,李泰尚且不能抗拒聖意,同皇上周旋了這些年,如今他不在,她又該如何保護他們的女兒。

遺玉沒坐滿月子,這出屋半天見了風,心中又生憂患,到了傍晚,竟是發起燒來*


 柳暗花明

遺玉突然病倒,嚇壞了後院一群女人,尤其是盧氏。

盧氏自了解所生這三個孩子,老大是一等一的嫉惡如仇,老二是一根筋的憨厚老實,小女兒則將情義看的比命還重,眼看著遺玉一顆心全寄在那魏王身上,她隻怕有一天,魏王出了事,女兒別想好活下去。

直到盧氏聽聞京中傳來魏王遇險的消息,這種擔憂便一日比一日更甚。

有驚無險的是到了半夜,遺玉的熱狀便退下去。

遺玉第二天清早醒過來,一睜眼,就看見坐在床邊打瞌睡的盧氏,屋裏飄著一股藥味,再回憶一下,就想起來,自己下午睡了一覺,醒過來覺得頭疼,以為是睡多了,就沒在意,讓丫鬟免了晚膳,重躺回**,這一躺就又昏昏沉沉睡過去,再醒過來才知道自己是生了病。

她看看盧氏麵上的倦容,心中自責,張張嘴,嗓子發幹,伸手輕推了推盧氏:

“娘,娘。”

盧氏被她叫醒,先是伸手去探她額頭,感覺她退熱,才鬆了口氣,扶她坐起來,倒了水給她喝。

同樣守在屋裏的平彤看她醒了,忙出去打熱水。

遺玉潤了喉嚨,舒坦許多,看了看屋裏,問道:

“小雨點呢?”

“秦姑姑在帶著,你沒法子喂,就又讓她先喝小米油了,”盧氏捋了捋遺玉的頭發,“你昨夜可是把娘給嚇著了,怎地不舒服都不會吱上一聲,不知道這月子裏病不得嗎?”

“我當是昨天睡多了,沒想著是病,”遺玉注意到盧氏身上衣裳並不整潔,料想她守了自己一夜,便道:

“娘趕緊去歇著吧,我這會兒好多了。”

盧氏不急著走,在她腰後頭塞了隻軟枕,道:“等下吃了早點再睡,娘同你說說話吧?”

遺玉乖乖地點頭,“好,娘想說什麽?”

盧氏起身挪到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伸手將她露在被子外頭的手掌握住,盯著她的臉瞅了一會兒,突然開口道:

“娘求你一件事可好?”

遺玉忙直起身子,“娘有事隻管同女兒交待就是,何需用求的,這不是折煞了孩兒麽?”

盧氏搖頭,“你先答應我。”

遺玉無法,隻得順著她,“好,我答應您。”

“那你立個誓,”盧氏道,“日後你若是反悔,就讓娘不得善終。”

“娘!”遺玉不悅地叫了一聲,兩手握住盧氏,“幹嘛要立這種毒誓,您是存心要讓女兒難受是吧?”

盧氏繃著臉,“那你立是不立?”

遺玉一扭頭,“不立。”

盧氏早有料到她這般態度,並不逼迫她,而是點頭道:

“你不肯立,那便是心裏還有娘在,這就好,我求你一件事,你既然答應了,就不許反悔,若有萬一,縱是沒這誓言,我也會讓它成真。”

“娘!”遺玉又喊了一嗓子,她病還沒好利索,這下被盧氏的言語一激,臉頰很快就漲紅了起來。

盧氏看在眼裏,想著長痛不如短痛,便橫了心道:

“你答應娘,要是魏王有個萬一,你也得給娘好好活著,倘若你想不開去尋短見,那娘便陪你作伴。”

遺玉剛才臉上還滿是病紅,聽完盧氏的話,就成了蒼白,她想要抽出被盧氏握住的手,躲開她娘咄咄逼人的視線,但卻被盧氏抓個死緊,一副她不答應便不罷休的態度。

“娘,”遺玉低下頭,聲音乏力,“您別整日瞎想,王爺不是還沒消息麽,沒準兒他們已經平安過了沙地,把西昌給打下來了,隻等著凱旋歸京呢。”


“那要是他沒過去這道坎兒呢?”盧氏是下了狠心,一定得讓她先答應下來,“你韓叔都同我說了,往西昌去的路上,盡是一片沙漠,前後幾千裏地,沒村沒店的,一遇上塵暴,便是躲過去也得餓死在路上,他們脫離了大軍,沒有軍需補給,沒有水源,頂多能扛上七八日,這都兩個月過去了,你說他要是有——”

“他會沒事的!”

遺玉突然抬起頭,硬生生地打斷了盧氏的話,臉上微露著惱意,咬著牙齒,肯定到了頑固的地步:

“娘,他承諾過女兒的事,就沒有一件食言過,他說會回來接我,就一定會回來,我信他的話。”

她曾經懷疑過李泰許多次,可這一回,無論如何,她都會信他到底。

盧氏看著望著打生下來頭一次對自己發火的女兒,聽著她不容置疑的聲音,捏著她的拳頭鬆了又緊。

母女兩人對視著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固執和不肯妥協。

這屋裏的火藥味濃,平彤端著水盆一進屋,便覺得不對,正要猶豫著是不是要打個岔子,身後的簾子便被掀開,平卉冒冒失失地跑進來,差點撞到她背上。

“主、主子,銀霄回來了!”

遺玉眨了下眼睛,才聽清平卉喊的什麽。

銀霄回來了,那是不是,帶了李泰的信?李泰有信回返,那是不是就證明他平安!

她一時又驚又喜,立馬就忘了剛才在同盧氏爭執什麽,急匆匆對著平卉道:

“回來了?那還不快把它帶過來!”

見遺玉著急,平卉趕忙解釋道,“主子,銀霄好像是連日趕路飛累了,落在您原來歇著的那間屋門前,就不肯動彈了,於大哥找了護衛把它抬進屋裏,它都沒有醒,您看是不是先等它醒了?”

“那我過去,”遺玉聽這話,便掀了被子要下床,盧氏趕緊把她按住,瞪著她道:

“躺著,這病還沒好,你往哪跑?我去給你看看,要是它身上有信,就給你取回來。”

遺玉心知剛才惹火了盧氏,不好再叫她娘生氣,強壓著跑出去的衝動,坐回**,目送盧氏離開。

信確是在銀霄腿上綁著,盧氏以往不敢接近著凶禽,但聽於通說它睡的死沉,也就大著膽子從它腿上把塞信的銅環取了下來,拿去給遺玉看。

遺玉一拿到手上,便迫不及待地將銅環三兩下扭開來,抽出夾縫裏薄薄的半張紙,湊近了臉前去看。

盧氏在一旁等著,見她臉色瞬間放晴,喜不自勝的模樣,便知是好不是壞。

“怎麽樣,這信上寫的什麽?”

遺玉抬起頭,一手抓著盧氏衣袖,咧著嘴,有些激動道:“娘,王爺他沒事,他沒事。”

見她滿麵喜色,盧氏暗籲了一口氣,有些後悔剛才逼迫她。

遺玉沒有察覺到盧氏心理變化,向盧氏報過喜,便又低頭去將李泰的親筆來信默讀了一遍:

我無事,乃兄亦平安無恙,事出有因,我方遲派銀霄回信,京中聞信所關於我,你全不必理會。我即出莫賀延磧,然眼下事無定局,故先不得累述,你對外且暫作不知我情狀,如若京中召你,切記不可歸,務必等我回來。

想你懷胎足日,信至正當產期,望你先以己安,切莫為我掛懷。

離別七月之久,思你甚深。

落款是六月是日,正是小雨點出生的前一天。

李泰最後兩句話,固然讓遺玉有落淚的衝動,但在他這不長的一封信裏,她另外注意到了幾則重要的信息:

“娘你看,二哥好像是同王爺在一起!”

遺玉寫給李泰上一封信時,大軍還徘徊在死亡沙漠之外,當時李泰回信上說,盧俊被派去護送軍需物資,不好出頭但是安全,怎麽突然就同李泰走到一起了。

信上沒有說明,盧氏看過,也弄不明白,想到他們倆許是一起遇到的沙塵,差點失去兩個至親,背脊都出了冷汗。

母女倆手拉手後怕了一陣,方才那一點嫌隙,也就跟著無聲消去,誰也沒再提起。

“王爺讓我不要回京,但是皇上都下了旨,賜了名,召我同小雨點回長安,這可怎麽是好?”

高興過了,遺玉又開始發愁,李泰不讓她回京是在顧忌什麽,她不清楚,可覺得聽他的話總沒有錯。

但現在不是她不想回就能不回去的,難道要違了旨不成,那不是更給人把柄抓嗎?

盧氏不及女兒聰明,見她都發愁,自己也想不出辦法,便安撫道:

“你別急,先躺著,我去找你韓叔給出出主意。”

韓厲?

遺玉因為之前得過韓厲一次點撥,對他印象是大為改觀,聽盧氏提議,便也生出幾分請教的意思,於是順從地躺下去,道:

“那娘就去代我問問吧。”

要說怎麽是解鈴還許係鈴人,遺玉原先還因小雨點被皇上惦記而心神不寧,一日病倒,這下得知李泰平安無事,整個人就又打起了精神。

“銀霄送信回來的事,你們嘴巴都閉緊了,切不可亂說出去。”

“是,主子放心。”

叮囑過幾個近身的丫鬟,早點送進,遺玉此時有了胃口,吃飽喝足,就掛記起女兒。

半天不見,就想的跟什麽似的,奈何她熱狀還沒完全退下,怕過了病氣給那寶貝,隻好叫丫鬟替她去看看,再過來匯報一番,恨不能將女兒吃了幾口飯,打了幾個嗝都問個一清二楚。

再說盧氏到了韓厲那裏,張口把事情大概那麽一說,就向他討主意,怎麽能讓女兒和孫女不用往長安去。

韓厲想了一想,便笑眯眯道:

“這還不好辦麽,到了八月,你們隻管上路,往京裏去。”

盧氏狐疑道:“你這算是什麽主意,要是回去,我還問你作甚。”

“別急,我隻說讓你們往京裏去,可沒說什麽時候到啊,這路上萬一有個耽擱,停在路上,也不能怪你們不是。”

盧氏其實不笨,明白過來他的意思,是叫他們在路上拖延,想想也對,與其在安陽城裏耗著等違旨,不如老老實實地在路上拖延。

這便歡喜地謝了韓厲,回去給女兒支招*


 “回京”

轉眼小雨點就有一月大了,滿月酒遺玉沒像洗三那麽簡單辦了,一來是李泰有了消息,她安下心神,二來是有皇上的賜名,她不願讓女兒受委屈。

當天就在都督府上大擺了筵席,邀來了安陽城裏的各種人物,派人準備了足足三千隻紅皮蛋在城中發放,又以李泰的名義捐贈了兩千石糧食給聚集在城南的新住民,滿城皆喜。

魏王府小郡主的滿月酒就這麽在安陽城風風光光地辦過,事後還在城中被當了好一陣子的話題。

小孩子都是一天一個模樣,小雨點兩個月大的時候,已經看不出半點初生時候的皺巴,白裏透紅的皮膚,烏溜溜的黑眼睛,圓墩墩的小臉,完全是個漂亮的小娃娃,小胳膊小腿肉呼呼的,摸一把手上就跟能搓下粉末似的。

遺玉最喜歡就是躺在軟榻上,把女兒放在一邊,側枕著頭,摸摸女兒的小肚子,再拉拉她的小手,夏末還熱,遺玉認為,可能是有自己體溫偏低的原因,小雨點極喜歡同她親近,被她逗弄時,常常會舒服地咧嘴傻樂。

反倒是對小雨點表現出異常關愛的韓厲,十分不招小家夥待見,每每被他招上兩下,便會打起哈欠,閉上眼睛一臉困相。

頭幾次遺玉還當是女兒瞌睡了,但韓厲一走,小家夥立馬又變得精神起來,啃手啃腳,一個人玩的不亦樂乎。

這點發現,讓遺玉覺得既神奇,又好笑,便拿出來同盧氏分享,母女倆樂嗬一陣,誰也沒有打算要告訴韓厲,以至於很久以後,韓厲還在納悶,為什麽盧氏這小孫女總是犯困,整天一副睡不飽的模樣。

進了八月,這兩天遺玉開始讓府裏的下人收拾行禮,準備到月中便啟程“回京”。

中秋節前,從京城送來兩大車孩子用的物品到安陽,當中不少墨瑩文社還有高陽她們的份子。

送禮的馬車停在前門,遺玉接到通報,就讓下人們將東西送到後院,抱著才睡醒的女兒到客廳裏坐著看丫鬟們擺置。

長安到底是當世華首,什麽吃的玩的都比別處要做的精致,紫藤木編的小搖籃,一尺來高的紅木小馬,牛皮蒙的撥浪鼓,各式各樣彩色的小巧紗帳,織著各種活靈活現的小動物。


盧氏上午帶了丫鬟到街市上去選針線,到了中午回來,進門時候,遺玉正拿著一麵繪著金黃小老虎的撥浪鼓在逗小雨點,鼓麵“咚啷”、“咚啷”搖的響亮,小家夥躺在遺玉臂彎,炯炯有神地瞪著一雙眼睛追著那彩皮鼓麵來回晃。

盧氏瞅著地上四處擺放的玩意兒,稀罕地彎腰摸了摸那搖搖晃晃的小木馬,問道:

“這麽多東西,又是誰送來的?”

“是小鳳和高陽她們,”遺玉把彩鼓手柄一端遞到女兒手裏,等她伸手來抓,再使壞地拿遠。

盧氏驚訝道:“不是上個月才送了一車,再說咱們就要打安陽走了,弄這些東西,不是浪費麽。”

程小鳳聽說遺玉生了個女兒,上個月就從長安送了好大一堆玩物來,在她洋洋灑灑三大張飽含了對小雨點向往之情的書信上,遺玉挑選了月子裏給女兒畫的一副小相送了回去,又挑揀了小雨點幾件趣事寫成小故事給她看,不想會被程小鳳拿去顯擺,在墨瑩文社好多姐妹手上轉看過,這不,才沒一個月,就又夾著十幾封書信送了一大堆東西來。

“上個月送的是滿月禮,不一樣嘛,”遺玉又一次將快被女兒抓住的小鼓舉高,低頭湊到她的小胖手上親了一口。

“那也太浪費了。”盧氏皺起眉,她這大半輩子,前十幾年享盡榮華富貴,後麵十多年嚐盡了人生百苦,由奢入儉,是十分看不慣這種鋪張浪費的習慣。

而遺玉同盧氏不一樣,雖說少小時候家境窮困,但自從嫁了李泰,便是一路被好吃好穿嬌養過來,也就是到了安陽,日子才過的簡單許多。

對於閨蜜和朋友送來的禮物,她是高興大過其他,也沒想太多,但見盧氏麵色不悅,便轉了彎兒去哄她:

“都是能用得上的東西,又不是玩上幾日就丟了,咱們出發時一齊帶上路就是,娘要實在覺得浪費,等咱們回京後,不用的就收到庫房裏,等小雨點兒再添了弟弟妹妹,再給他們使不就行了。”

哪知盧氏聞言,臉色非但沒有好轉,反而走到她麵前,要了孩子,抱到一邊,不大高興道:

“你這麽早就想著要添孩子,是不是覺得生了個女兒,心裏不踏實。”

遺玉順利生產,盧氏成功抱上孫輩,心裏雖是歡喜,但也未免去一抹愁煩,早先因為婚後不孕,她這小女兒不知受了多少屈,好不容易生了,然沒能給魏王府添一子嗣,確是不夠十全十美的。

遺玉一愣,接著便笑出聲來,這哪跟哪啊,怎麽著在她娘眼裏,她都成一個重男輕女的了。

“您說哪兒的話,”遺玉隨手把小鼓放到一邊,目光細軟地看著被盧氏攏在懷裏的小雨點,“娘是不知,當初我同殿下說好了,這一胎就是想要個女兒,果真如了願,我高興歡喜都還來不及,做夢都要笑出聲,何來的不踏實。”

盧氏麵色好轉,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怕是他哄你高興,哪有男人不想要兒子的。”

遺玉偷偷撇了下嘴,實難啟齒告訴盧氏,當初自己為久不能孕急的頭疼腦熱的時候,人家魏王爺還不一樣該幹嘛幹嘛,那人就是個冷清脾氣,果真她生了兒子,也不見得會有多待見。

想想她又發愁,李泰那樣子,看起來就不像是個會疼孩子的,也不知能不能勝任父親這個角色。

盧氏見遺玉愁眉,隻當她心裏也在擔憂子嗣問題,暗怪自己多嘴,忙繞過這件事,換了話題。

“行李都收拾妥了,你看咱們什麽時候上路?”

遺玉道:“過了中秋就走。”

有韓厲出主意,遺玉“回京”就是做個樣子,於是走的時候,沒有選擇低調離開,而是在中秋宴了客人,告之了他們即將啟程回京的消息。

於是從安陽城走的這天,還來了不少送行的人,除了城內的達官貴人,另有一大群遷居在城南的北方流民,這是遺玉始料未及的。


那些百姓沒有聲張聲勢,隻是默默地跟在他們的馬車後頭,一直送到了城外五裏,才在孫雷的勸說下留步,遠遠地,母親抱著孩子,青年攙扶著老人,目送他們離去。

放下車簾,遺玉眼眶不禁有些潮濕,便衝盧氏道:“別人是做了娘親,比往日要堅強,我卻比以往還要愛哭。”

盧氏將睡熟的小雨點抱給她,笑道:“錯了,做了娘的心才是最軟。”

遺玉輕手輕腳接過孩子抱好,摸了摸她腦門上新生出的頭發,心底確實是一片軟和。

回程的馬車比來時多添了三輛,孫雷帶上都督府上五十精兵,親自護送。

孫雷是自己人,遺玉不妨將李泰的指示同他說了,言明自己不能歸京。

孫雷便早一步在路上安排了歇腳之處,方便他們拖延時間。

第一天他們趕路的速度還算正常,到了第二天,白日裏走走停停,看看風景,晚上住到城鎮店家,護隊露宿在城外,天白大亮再繼續趕路。

等到第三天下午,遺玉半路上聲稱身體不適,一行人便在河南道地界停下,住進了河陽城中,孫雷事先安排好的一間客棧裏。

到了傍晚,還派了於通出去抓藥,把戲做的十足。

要說這戲是做給誰看的,無非是給戚劉二婦,遺玉還是在收到聖旨被召回京之後,才明白過來皇上派這兩個老婦到安陽的意圖。

那擺明了是在回來的路上做個眼線,好正大光明地監視她的動作。

遺玉裝著病,忍著沒把孩子抱在身邊,給秦琳帶著,在河陽停留了兩日,戚劉二人總算按捺不住,尋了由頭到遺玉麵前問候,但見遺玉一副病怏怏的模樣,也不好張口勸她盡快往回返。

遺玉就讓屋裏看診的李太醫告訴她們,自己產後厭症犯了,不可趕路,順理成章地請她們先一步回京,為不能及時折返,向宮裏請罪。

戚劉二人猶猶豫豫不肯答應,最後相互打了眼色,竟是提出要先帶著小郡主走。

盧氏當時就拉下臉,拍了桌子罵道:

“說什麽胡話,小郡主不足三月,怎能離了生母,要是路上有個差池,你們可有命賠?”

遺玉倒是不氣,猛咳了幾聲,隔著半道簾子,有氣無力地對著被盧氏罵的臉紅的兩人道:

“讓你們先帶小郡主往回走,也不是不行,隻是我這女兒乃是王爺的嫡長女,又被皇上先賜過名,金貴非常,路上出了岔子,別說是你們,就連我都得擔罪。你們看不行就立兩份字狀下來,到時候出了意外,也好證明是你們強要帶走了我的女兒,這要殺頭要誅族,你們都得給我擔著。”

話到這份上,戚劉二人哪還敢強求,賠著笑臉告了罪,便灰頭土臉地回去收拾行李,準備明天一早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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