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俊回京
遺玉聽說到盧俊就要回來的消息,已經是正月十二晚上,她白天去了一趟龍泉鎮,給盧景姍和韓拾玉捎去了一些織造坊新出的布料,又將留在宅裏的一部分手抄書本整理出來,帶回魏王府。
一聽她二哥明晨就能抵京,這廂便又急又喜地忙活起來,因李泰說過,這次攻打吐蕃大勝的將士,都將在兩天後上元節望朝時候宣詔封賞,便讓下人在王府東院收拾出一間舒適的屋子,衣物住宿一應打點好,才休息下。
正月十三,牛進達、劉簡帶兵得勝回朝,李世民責使梁公房喬,鄂公尉遲敬德一幹臣等,前去迎軍,預在皇宮成天門前接見。
清晨,卯時許,眾將士抵達明德門外,被房喬等人以禮迎入城內,長兵十裏滿朱雀,引來無數百姓爭看,間或聽聞我朝鬆州捷報,無不歡欣鼓舞,一條大道直通皇城的朱雀大街上,人聲鼎沸,人頭攢動,喧囂熱鬧,堪比年慶。
大軍靠前方幾名年輕的低階軍官,衣胄禦馬,不遠不近地落在為首的那一群大將之後,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紀,一邊前行一邊豪聲說笑,儼然自成一個小團體。
“啊,總算是回來了,你們聞聞我身上這味道,都要餿了去。我現在別的不想,就想趕緊回家,洗個幹淨澡,再美美地吃上一頓大肉,睡在我那張大**,好好睡它個三天三夜,誰也別再想支我做半件事。”
四周一陣哄笑,有個穿輕甲紮綸巾的弱冠青年道:“寶慶啊,你這話可是別叫尉遲大人聽見,不然這當街就要掄鞭子揍你。”
尉遲寶慶虎著臉瞪這人一眼,飛快地張望了一眼走在人群前頭的他老爺子背影,咳了咳,不理他,轉過頭,便又成笑臉,衝著騎在他左側的一名虎背熊腰的年輕男子道:
“俊哥,待會兒皇上宣過話,你若是沒事,就同我一道回府去唄,我先前捎信回去都同老頭子把事情說過了,咱哥倆找個好日子,正正經經地結拜,到時候你再名正言順地傳我兩手家傳的擒拿。”
“唉、唉,你這是把我忘哪兒了?”先前說話取笑他那名青年伸長腿踢了他一腳,“就知道你圖著人家本事才巴結,個沒安好心的東西,大哥不要理他,先到我家去喝酒,讓他睡大頭覺去吧。”
“呸,俊哥可別信這鬼猴兒——劉少貢,你再要胡謅,我可揍你了啊別以為我傷還沒好,就打不過你了,信不信我一腳把你從馬上踹下去,跌你個狗啃屎?”
“好啊,一個月沒打你我手早就癢癢了,咱們這就來練練?先說好了,誰要是先趴下,誰就得心甘情願地當小弟。”
“來就來,怕你?”
走在人群當中,盧俊頭上還帶著盔甲,手一鬆韁,就在一左一右就要打起來時,猿臂一伸,隔在當中擋著兩人小孩兒打架一般的手撓腳踢,沒好氣地罵道:
“行了,丟不丟人,我今天要先回去一趟,你們且各回各家去,待明日我再到你們府上去拜見兩位叔伯。”
“那我和你一起——”
“好啊,那大哥先回去,咱們明日再約出來見。”
劉少貢趕緊插話打斷,又從盧俊背後繞過眼神衝尉遲寶慶擠擠眼,方讓這少爺想起來盧俊家境特殊之處,於是噎了話,沒敢再提要同盧俊一道走——
魏王府啊,他們也得能進去不是?
房喬回頭看了一眼後方,在人群裏尋找到那個讓他惦記著的孩子,耳朵裏聽著牛進達嘴裏不住地誇讚著幾個名字,心裏又是驕傲,又有些苦澀,哪怕再也從那年輕的身影上找不見這孩子小時候的半點身影,他也依然是自己的骨肉,是他唯一的嫡子。
“....我當時一聽就懵了,他們占了城池擒壓了百姓,正在為找不到攻城時機發愁,這幾個混小子竟然換了衣裳,扮成探子,故意被敵軍擒住,混進南城吐蕃軍營裏去了你們真出了什麽事,我老牛回來可怎麽向老哥幾個交待啊,怕是腦袋摘了都賠不起....”
“我那會兒擔驚受怕他們已經被抓,就想著強攻進城裏,令牌都搬出二道營外了,你們猜怎麽著?哈哈,他們竟然給我回來了不光是回來,還生擒了紮普耶那個殺人不眨眼的老狼頭。他們雖然是掛了彩,可這一下子敵軍陣腳大亂,咱們沒費什麽力氣就攻破了城門,斬殺千人,搶了城,直把他們攆到肴河邊上去,後軍圍追,逼那讚普親自率人遞了降棋來,這一仗打的舒服”
牛進達是個大嗓門,但這街上人聲喧嘩,也就走在他附近的幾名官臣能夠聽清,尉遲敬德心裏高興他小兒子這回爭了氣,可麵上卻臭罵道:
“這死小子,破亂軍規,牛兄當是狠狠罰他一頓,非有二十軍棍不能行”
牛進達一揮手,“還用你說,早打過啦。”
尉遲敬德臉一僵,一麵暗罵他還真敢打,一麵笑道:“那就好,你不打他,回去我也要揍他一頓。”
“是啊是啊,”牛進達隨口應和,突然麵色一整,側著身子在馬背上歪向他,低笑道:“也是寶慶那小子命大,你這回可要謝謝一個人。”
尉遲敬德神色一動,便邀請道:“今晚我給你們接風,到大慶樓去,正好你將這事詳說給我聽聽。”
他兒子是寄了書信回家,信上有五百個字,四百個都是誇謝一個人的,還口口聲聲要說與那盧家的二公子結拜,不說這話裏真假,就說京裏知道舊故的,誰不曉得盧家同長孫無忌前些年的過節,這趟渾水,他可不想淌。
魏王府
遺玉從早上等到中午,送李泰吃罷飯出門去文學館,也沒等見盧俊人影,正心急地要派人到宮門前去打聽打聽,便有下人跑進來報:
“回來啦王妃,二公子到門前啦”
遺玉拎著長裙便小跑出去,也顧不上在下人跟前維持什麽形象,從聽李泰說起盧俊受傷,她心裏就多一份擔憂,不說睡不著覺,隻要一想起來,便是心慌。
一出庭院,正同進拱門的盧俊撞了個正著,兄妹倆眼睛一對,幾個月沒見,相互打量許久,一個傻咧咧地咧嘴笑了,一個眼裏泛酸,叫都來不及叫上一聲,扯著他袖子就往院子裏拉。
“說吧,傷著哪了?”
盧俊向來不擅長騙她,老實道:“肩膀,後腰上,還有腿。”
“好麽,你先前走的時候怎麽答應我的?”遺玉把眼一瞪,眼神利地是能在他身上穿幾個窟窿。
一趟行軍回來,盧俊膚色仍是一層黑,可皮膚委實粗糙許多,乍一看還是個俊公子,仔細瞧,便像是老了好幾歲一樣,他嘴唇上還有幹裂的痕跡,露出的脖子上幾處刮痕紅疤,遺玉看的一清二楚,早有心理準備,可在叫於通給他拉到屋裏檢查一番出來稟報後,還是忍不住心疼了一把。
盧俊不擅長哄人,見她繃著一張臉卻還不忘吩咐下人去煎煮取藥過來,滿心熨帖,卻又不想讓她擔憂,摸摸胸前,難得聰明一回,自襟口袋裏掏出一隻玉淨小瓶兒來,遞於她。
“這是什麽?”
“我也不知道,你聞聞,裏頭可香啦,我腰上原本開了這麽深一道口子,塗了兩回就長住了,稀罕不?”
遺玉擰開瓶塞一聞味道,有些熟悉,再又沾出來一點兒露水狀的香液在手指上,當即明白過來這是什麽——雪蓮精,她聽姚晃說過,那宮廷秘藥蓮雪霜,便是摻了這東西做出來的,比起蓮雪霜來,藥效不知精純幾倍。
她早就眼饞宮裏一年隻產出幾盒的藥膏,可惜這製藥的精露就連李泰都搞不到,隻能平白了那麽一樣好東西沒材料研究。
“打哪來的?”
“從一個吐蕃將軍身上搜出來的。”
倒也沒在意他昧了人公家的東西,遺玉擰上瓶子,“我聽說你生擒了他們一個武將?”
“也不是我,是我同別人一起,這小瓶兒給你,我行軍的時候還獵了一張虎皮,在別人那裏放著,等明天我叫他給你拿來,是這麽大一整塊,已經剝洗過了,你讓人做一張毯子使,多餘的給我縫一對護手,行不行?”
盧俊見她被那瓶子轉移了注意力,忙獻寶,正兒八經,虎皮可是比那些個漂亮的狐裘要珍貴多了,要知道,狐狸難抓,可它傷不到人,老虎是能咬死人的猛獸,一張完整的皮子,更是連東都會的店鋪裏都鮮見有賣的。
遺玉寶貝地將那一小瓶好東西交給平卉收著,見他一臉巴結,總不好再給他臉色瞧,翹了翹嘴,道:
“不給,哪有送人東西還討禮物的。”
盧俊摸摸頭,“那算了,全給你用。”
遺玉憋不住笑出來,伸手拍了他一下,道:“我這有比虎皮更好的東西,你走的時候匆忙,我又和你慪氣,是給忘記了,你先去梳洗一番,吃了飯,我再讓人取給你。”
“好。”
吩咐於通好生侍候著,遺玉便領著平卉平霞回了翡翠院,到裏間儲物的小屋開了箱子,翻找出當初在大蟒山獵殺的那一條巨蟒皮子縫做的一套物件,一件貼身的軟甲坎肩,還有一副護手。
等盧俊收拾妥當,她飯桌上拿給了他瞧,又拿刀子演示了一遍這蟒皮刀槍不入的程度,當下就叫盧俊笑開了花,高高興興地收下了,整頓飯吃了三大碗才休,兄妹兩個在屋裏一坐,聽他講起這趟經曆,她聽得津津有味,一聊就是一整個下午,直到李泰從外頭回來*
奮鬥中的盧二哥
盧俊上午隨軍進京,隻進到皇城中,卻沒見著皇帝的麵,隻有牛進達幾名大將先行麵聖,剩下的在宮裏等了一個時辰,才聽內侍傳達了聖訓,允他們各自回家等候封賞,留下這次領兵的大將在宮中用膳。
盧俊和李泰本就沒什麽共同語言,李泰又不是個愛找話的,兩人坐在一處,是全沒有兄妹兩個在一起談天的好氣氛,見他不自在,遺玉衝李泰使了幾回眼色暗示他回避,偏偏李泰就跟釘在椅子上似的不肯走,不知是沒明白她暗示,還是故意不搭理,她無法,隻好讓於通先帶盧俊回房去休息。
攆走了盧俊,李泰才開口,同遺玉道:“都問清楚了。”
鬆州一戰大捷,傳到京城,也隻有少數人知曉是有人生擒了敵軍的大將,除了當時在場的,就連李泰也弄不清楚這當中到底發生了什麽,因而不能推斷,這到底是福是禍。
“嗯,我二哥說,一開始是尉遲將軍家的小公子說要混進鬆州南城去,他在一個帳裏,睡到半夜聽見他們商量,怕他們出意外,便跟了過去。至於能生擒那吐蕃大將,多半是運氣,他在南城為救尉遲小公子和劉家的公子確是受了重傷,不過也虧得有盧耀在城外接應,才順利脫逃,帶著人回營,攻敵破城之後,牛將軍才按軍規處罰了他們,因功不可泯,是以隻打了二十軍棍示警,又捆在演武台上曬了三日示眾。”
遺玉將從盧俊那裏問來的經過大概同李泰說了一遍,最後才道:“你看這事有不妥的嗎?”
李泰思慮片刻,搖頭道:“既是有這幾家的小輩參與,就沒關係,且等吧,父皇早有栽培這幾家後人的意思,盧俊既在當中,定不會被漏掉,或能提拔領帶府兵,即便隻是在下府當個副官,也是一件實差了。”
貞觀十年,太宗大行府兵製,兵農一體,舉國上下設建分布六百餘府,又分上中下三等,上府兵達一千二百人,中府兵達一千人,下府兵達八百人,當中三百府在關內長安附近,擁天子腳下,是為內府,其餘外府皆為“折衝府”。
全國設十六衛,每衛皆有大將軍,受皇權直轄,管製六百府。又有“折衝郎將”為各個外府最高將官,“中郎將”領為各個內府最高將官,府中各級將官為衛士。
外府衛士,取六品以下官員子孫及白丁服役者擔當,而內府衛士,向來是取二到五品官員子孫充當。
盧家現在再怎麽不濟,墳頭上也出有一個懷國公,盧俊那也是正式入了族譜的盧家二少爺,盧中植的嫡孫,既有軍功,謀個內府軍官做做,還是不成問題的。
遺玉不大了解軍事,聽李泰這麽說了,便也不多疑問,因她心裏還惦記著盧俊適才提起另外一樁事:
“二哥這次結交了幾個朋友,當中有一個正是尉遲將軍家的小公子,一個然是夔公的長孫,兩人許是同二哥患難一場,竟鬧著要同他結拜,還在路上歃血先敬了天公,二哥稀裏糊塗跟他們做了異性兄弟,才曉得他們家世這等高。然這結拜事還不知他們家裏大人怎麽看,二哥說是自己當了大兄,明天要往那兩府上親自拜見,我就擔心,若是他們家裏反對,那二哥豈不是下不來台?”
不怪她多想,別到時候兄弟做不成,還被當成是她二哥有意攀附,別的倒是其次,盧俊心裏肯定不好受,這是她絕不願見的。
李泰聽說這事,先是意外地“咦”了一聲,又聽她擔心,直接搖頭,道,
“鄂公夔公頗有重義之名,不論他們名聲虛實,有盧俊救人是真,不會為難他,你若還不放心,不妨代他備一份厚禮,明天一齊送到他們府上去。”
聽他說的大有道理,遺玉連連點頭,“那我這就去。”
禮的確要好好地備一份,也叫人曉得他二哥不是光杆,好歹有她這王妃妹妹在,可不是一窮二白的落魄戶。
正月十四,盧俊帶著兩車厚禮,先是登門到鄂國公府叩門,尉遲敬德早就在家等著他,見了盧俊一麵,退避了尉遲寶慶,同他聊了個把時辰,才高高興興地收下禮,開口允了兒子認這個結拜大哥。
尉遲寶慶又同盧俊一道去夔國公府,劉老爺子在外查兵未歸,劉父是個好說話的,又有劉少貢在邊上支嗆,當場就同意了他們三個結拜兄弟,隻等他們定下日子,再行兄弟換帖禮。
哥仨約了明日上元節出去喝酒商量好日子,盧俊便興衝衝地回王府去同遺玉報備了。
“妹妹送的那幾壇酒,尉遲大人和劉大人都很喜歡,我說了這禮是你給備的,他們還讓我轉謝你。”
遺玉一聽是哭笑不得,他們兄妹三個,少時雖是二哥最為貪玩好動,可最沒心眼的也是他,給他裝點門麵登門送禮,他卻是把這出支招的都給供了出來,想必沒少被那兩家大人套話。
罷,盧俊正是這點最招人待見,沒準事情這麽順利,就是因他這股子實在勁兒呢。
“謝就不必了,我前些日子在京裏幫你相中了一間宅子,下午帶你過去走走,要是行就回龍泉鎮去取錢買下,過了年就掛門匾開府,到時候娘從揚州回來,也好在長安住。”
李泰私產甚多,就連遺玉的嫁妝單子裏也包有兩座院子,然要讓盧俊光明正大地過活,非是另找宅院不可。
遺玉在城西臨近延康坊的正街,給盧俊尋了一座三進兩院的半新宅門,帶一口小湖,一座花園,還有一塊空地能當練武場,並不算大,可勝在五髒俱全,周圍住戶環境也好,都是武官府邸,方便他交際。
“我也不懂這個,你看著辦就是。”
不是頭一天才曉得這妹子好,盧俊聽她安排的麵麵俱到,再想起來前些年流浪時的溫飽不濟,又想起這幾個月隨軍的聽聞,心頭一熱一冷,一手在背後緊握成拳,一手拍在遺玉肩頭,悶聲道:
“等二哥能正經帶兵了,一定要去賺幾個大功,總有一日當上大將軍,給你依仗,叫誰也不敢小瞧你欺負你。”
遺玉笑眯眯地點頭,認真地答了一聲“好”,卻不知,為了今時這一句諾,卻注定了盧俊一生戎馬,盧老爺子在天有靈,亦不知是否會欣慰後繼有人。
遺玉最後還是帶了盧俊去看了宅子,拍板訂下之後,就問盧俊拿了鑰匙,讓平彤帶人回璞真園去取錢,兄妹倆則是就近乘車到西市,步行在坊市內逛店鋪,置辦一些裝點宅院所用,直接叫人明日送到新宅去。
同盧俊逛街,又同李泰不一樣,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兄妹,在一起便是天生一份丈夫也比不得的親近和自在。
因李泰下午被蘇勖找走,遺玉曉得他晚上八成不會回來用膳,回去早了也沒意思,便放心地同盧俊在外麵吃了,傍晚才歸。
“王爺回來了嗎?”遺玉一進王府,便尋了跟上來的門房問道,盧俊走在她邊上,打算到翡翠院去拿藥,再回屋讓下人給換。
“回王妃的話,李管事派了人來送信,說是在外頭吃。還有公主府下午送了帖子來,您請過目。”
公主府?遺玉還在想著是平陽找她,但接過那造價奢侈的檀木香箋一看,便知道是猜錯了人。
“出什麽事啦?”盧俊見她好好地皺起眉頭,便以為是壞事,忙問道。
盧俊不認不得幾個字,遺玉也就沒把帖子給他看,直接告訴他:
“沒什麽,是長樂公主邀我明晚到虔香樓去賞燈。”
盧俊前後算起來也沒在長安城住幾天,因而連長樂是哪位都不曉得,隻道是個公主,又是正經寫了帖子來找遺玉去玩的,反倒是對那地方有些印象,道:
“虔香樓?我怎麽好像在哪聽說過。”
“就在東都會開平坊裏,怎麽,二哥去過?”
聽她一詳說,盧俊一下子就想起來,搖頭笑道:
“沒去過,不過剛巧,明天我同寶慶和少貢約了喝酒,也是在開平坊,聽他們說,好像就是挨著那家虔香樓,叫瑞同酒樓的地方,我怕迷路,不如明日咱們一同出門?”
“你們約的什麽時辰?”
“戌時前後吧,你若是要晚走,我就自己去也無妨。”
“那咱們酉時過半就出門,我先送你到酒樓,正巧王爺明天要到別府去赴宴,你們要是玩的遲了,我先回府也好再派人去接你。”
兄妹倆一拍即合,這就說定了明天一同出門。
捏著帖子回了房,遺玉才又在臉上掛起疑色,她可不會以為長樂真是邀她去賞燈的,莫非是還記著大理寺她壞了她好事,要秋後算賬?
“主子,您若不想去,就推了麽。”平卉侍候著遺玉脫下輕裘,勸道。
“推了這一回,還有下一回,總不能一直避著她,被人聽說倒成我拿喬,去見見也好。沒事,我既有防備,就不會吃什麽虧。”
遺玉安撫了她一句,便披上開衫,到書房去了,自得了那寶貝《薦季直表》,她一日不摹上幾筆,夜裏就睡不著覺*
官兒不高
朔望早朝,正月十五早晨,盧俊跟著李泰一同去了宮裏,不過一個是進太極殿聽朝,一個則是隨著大部隊在宮門前聽封。
遺玉知道朝廷辦事囉嗦,早上便沒閑在府裏,而是就近去昨日買下的新宅走了一趟。
新宅必要新添一些人口,她昨日派人到龍泉鎮去問過,小滿和李樂夫婦都願意過來,又挑了當初盧智留在璞真園的一對辦事得力的管事,並三五名手腳利索的家丁,算是成了盧俊府裏的頭一批下人。
小滿來的也快,昨晚上便收拾了東西,上午就到達京裏,因她是最早侍候遺玉的丫鬟,遺玉用起她來放心的很,便將新宅的事務通通交待給她,又留下三百貫錢供她打點,看日頭高起,才回了王府。
李泰和盧俊大概隻比她回來早上個一刻半刻,遺玉一進門就見他們兩個一主一客坐著喝茶,誰也不搭理誰,儼然一副絕緣的樣子。
“怎麽樣,皇上可是有賞賜你們?”李泰這人是慣常的寵辱不驚,遺玉直接去問盧俊。
盧俊點了下頭,表情有些鬱悶,“皇上封了二弟和三弟做勳衛隊正。”
遺玉看向李泰。
“五人為一伍,有伍長,五伍為一偏,有偏師,二偏為一隊,有隊正,正七品上。”李泰給她普及常識。
“哦,”聽明白了,“那二哥呢?”
“我作了哨長。”
遺玉又看向李泰。
“兩隊為一哨,有哨長,從六品下。”
話就是說,尉遲家的公子和劉家的公子一人管了四十九個,盧俊管他們兩隊九十九個人,換言之,她二哥現在也就是個百夫長。
一府之中,哨長上頭還有領五百人的旅帥,旅帥上頭還有領一府千人的都尉。
難怪盧俊臉色不好看,明明是立了功,官職卻隻比行軍之前的七品升了半級,離李泰和她之前預測的,整整差了兩級半。
遺玉也不知為何會變成這樣,但還是先去開導明顯失望的盧俊:
“二哥是不是覺得這官職不高,心裏不好受?”
盧俊心中著實不能服氣,便納悶道:“妹妹不知,與我們同營的有兩個,功勞不比我們大,卻都是直接封了旅帥,領五百人之多。”
遺玉搖搖頭,“先不說別人,就說你自己,二哥想想,若皇上當真升了你三極,你不覺得這當中承了別人的蔭蔽嗎,不論是祖父的,還是誰的,你能踏踏實實地領受嗎?”
盧俊握了握拳頭,想到這種可能之大,臉色又衰幾分。
遺玉不等他答複,又道:
“可現在,這從六品下的武官職位雖說不高,可誰敢說不是二哥你自己爭來的。你現在是拿之前的七品來比覺得它低,卻不想那七品相當於是從天掉下來被你撿到。你就當自己是一個白丁,從一名小卒一躍到這百夫長的位置,僅是經曆了一場勝仗,還是在破壞了軍紀的情況下被晉升,二哥還覺得這職位低嗎?”
一番勸導,讓盧俊陷入思考,李泰深看了遺玉一眼,將到嘴邊的話壓了回去,還是決定先不告訴他們,這親勳翎衛可不是他們想象中的尋常內府兵力。
非是盧俊白白行軍了幾個月,然是這裏頭的門道,也隻有有閱曆的將士才曉得,武將若要往上升走,非是要在內府親、勳、翎三衛中走過一遭不可,三衛品秩雖低,然身份很高,便是一個普通的士兵,拎出來,都是有家世的人。
“你說的對,是我太急進了。”盧俊腦筋直,通的也快,轉眼臉上便又有了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二哥想明白就好。”見盧俊不在意了,遺玉心裏對宮裏摳門的封賞那點不滿也不翼而飛。
兄妹倆不知裏就,獨李泰一個明白人,卻是想著要磨一磨盧俊心性,裝聾作啞,由他們傻糊塗。
下午李泰要出門前,遺玉才想起來把長樂邀請她去賞燈的事說了。
“虔香樓?”李泰抬起左手,方便她將他袖口的毛皮鑲邊挽整齊,“就是臨著東興橋邊上那家,原來是舞坊,後被長樂府上的家生盤下,修成了一座樂館,上元夜裏賞景是不錯,想去看看也行,帶上侍衛,免得被衝撞。”
李泰自從聽遺玉分析過長樂大辦無雙社的意圖之後,便對這個有野心的長姐“另眼相看”了幾分,但若叫遺玉避著她走,且不說他不會給自己的女人出這樣避禍的窩囊主意,就是遺玉肯不肯都是個問題。
“知道了,我去看看就回來,帶著一華,不會有事的。”
李泰穿戴好,又摟著遺玉在榻上喝了一壺茶泡點兒,時辰到了,才帶著阿生出了門,上到馬車上,又想起來一遭,就去問阿生:
“昨日下午,你是不是說在宮門前見到長樂的車?”
“回主子的話,是有這麽一回事。”
長樂昨日的確有進宮,但她是見了皇上,還是見了過去這一年格外安分的太子,李泰說不準,便又將這件事拋在了腦後。
兄妹倆日落出的門,遺玉先將盧俊送到酒樓,從城西走到城東,穿過小半座城,已經是傍晚時分,今日店鋪關門都遲,街麵上平時走夜市的小商小販也都早早冒了出來,趕緊這一年鮮有的能正大光明在巡街人眼皮子底下販售的機會。
遺玉沒打算早去赴約,就一個人帶著平卉和一華兩人,下了馬車,沿途逛**,也呼吸呼吸外麵空氣。
將將立過春,正月中旬不算冷,街頭巷尾又帶有白日暖陽的餘溫,聽著來來往往的吆喝喧嘩聲,她心情沒由來的就很好。
民工巧技,並非隻有正經店鋪裏的東西才是好的,遺玉一條街走下來,是發現不少精巧的小玩意兒,有人自家釀的梅花胭脂,有木頭雕塗的大小擺件,還有幾家手捏的花臉麵人兒,不光是她瞧的喜歡,一華這樣性格沉穩的,都被平卉嘰嘰喳喳帶動地活潑起來,時不時會大著膽子問上一句。
“夫人,這是什麽呀?”
遺玉瞧她們想買又不敢開口的模樣,和藹道:
“咱們今晚是出來散心的,喜歡什麽,隻管挑揀,算在我賬上。”
“謝謝主子。”
有平卉帶頭,一華也恭敬地應了一聲,前者喜笑顏開轉頭就去挑選麵人兒,後者雖仍是不放鬆緊跟在遺玉身邊,但遇見喜歡的,也敢多看兩眼。
幾天前李泰才花了五萬兩買一件鍾繇真跡給她,遺玉頭兩天還在心疼錢,但到底是因為沒從自己腰包裏掏,也沒有見王府庫裏少上一分半分。
前她兩天派盧東去同方航說道五柳藥行的生意同魁星樓的衝突時,順道清算了一筆賬目回來,這年前年後三個月,是賺了一筆小兩千,因而她腰包充足,又有了固定的經濟來源,既然不用王府的錢,便是該花的照花不誤,沒能被那五萬兩逼出來點節省的意思。
說來她同李泰這對夫妻也叫可笑,偌大的王府隻他們兩個主子,然花錢時一個用的外財,一個卻是使慣了自己的私房,完完全全將王府裏的收支當成了公家出入,不多不少地擺在那裏,用錢的時候,誰也不會先想到它。
又就著平卉的手嚐了一小片柿餅,遺玉砸吧砸吧嘴裏的甜味兒,東一樣西一樣填了不少東西下肚,是覺得今晚在宴上不吃東西也無妨了。
暮色遲暗,他們人已在附近兜了一圈,走到四方街角,很是容易便在路南盧俊先前下車的地方,隔壁一家找到那“虔香樓”的牌子。
華燈初上,此時街上人已擁擠,沒再晃**下去的意思,遺玉讓於通兜著她們買來的那些吃的玩的先回去馬車上等著,隻帶了平卉和一華,朝門口立的侍從出示了宴貼,被恭請入內。
不知是否巧合,這裏同遺玉記憶裏,曾經去參加過的爾容詩社一次聚會,布置很有些相似。
小樓隻有兩層,可一進門便能見大塊大塊光滑的樺木地板,和隨處垂掛的紅羅窗紗,就透出這裏金貴,大廳中一片地毯鋪搭,除了零星拜訪著幾張軟榻,剩下就是酒茶香案,軟墊靠枕。
軟榻上靠坐的都是京城有頭有臉的年輕女貴,譬如長樂、臨川和長孫夕,其他圍著她們四散而坐的,身份顯然不如,但都是十幾二十歲的年輕女子,約莫是十幾二十個,有遺玉認得的,也有素未謀麵的,席間又有一群跪坐的侍女,斟酒倒茶擺棋子,統一的妝色,低眉順眼地恭敬。
遺玉穿過前堂,進到廳裏時候,裏麵正有樂師在低奏著一首她沒聽過的曲子,一群姝色各異的女子有說有笑,衣色鮮豔,釵環金亮,恍若是勿進了仙庭。
“瞧瞧,魏王妃這不是來了,誰剛說的她不會赴宴,給本宮起來,打嘴。”
臨川一聲嬌笑,拈著蘭花指在四周指點了一通,眾女但笑不語,十幾個人裏,除了長樂,長孫夕同她三個,都是站起來,向遺玉行了禮,頓時一片鶯燕聲響:
“見過魏王妃。”
遺玉眼皮子一跳,愈發認定了這是一場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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