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7日星期六

新唐遺玉 盧智未死之薦季直表 (232)

  待佳期

送走了盧書晴,遺玉已全無睡意,讓侍女去準備了文房四寶,又添了兩盞燈,借著練字,梳理一下思路。

從三年前起,她人生的目標就一直很明確——要幫盧智正名。

朝著這個目標,她的確努力了很久,久到當初失兄的恨意都漸漸淡化,卻依然無法釋懷,讓他兄長背著一個挾私行凶的小人罪名,埋在慌林中,無碑可尋。

然而在蜀中小鎮,無意得知了盧智未死的消息,在確認之後,她卻很快便從失去目標的迷茫感中走了出來,因為李泰。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握著這個人的手走了很遠,遠到已不能放開,便是不用再背負著仇怨,她還是要陪著他走下去,這是毫無疑問的。

她大哥現在的位置對於他們來說,的確尷尬,魁星樓的幕後首領。

關於魁星樓,遺玉一直都沒少過懷疑,外麵的說法,有道它背後靠的是某位位高權重的王爺,因為它財大氣粗,有道它背後的人是三公主,因為它對女客十分優待,更有道它實則同宮中有來往。

遺玉以為這最後一樣是最不靠譜的,宮裏,怎麽會同前身是青樓的魁星樓牽扯上關係,可在李泰含蓄的推測裏,她不得不相信,這長安城獨占鼇頭的銷金窟,八成就是皇帝的手筆。

盧智是皇帝的人,這個認知,讓遺玉花了足足半個月才消化。

經她當初調查,盧智會落得當初下場,純屬就是皇帝的安排,她原以為大哥被當成了棄子,豈料是將他做了藏牌。

在知道盧智興許就在魁星樓的某個角落後,遺玉恨不得立刻過去找人,但在李泰的提醒下冷靜之後,便知道事不可違。

姑且不論皇帝為何要讓盧智坐在這個舉足輕重的位置上,就連盧智現在到底是怎麽打算的,她都一無所知。

正如李泰所說,冒然暴露出她已經得知盧智存在的跡象,隻會給他們帶來麻煩。

於是她忍了,一個月來,提也在李泰麵前提上盧智一句,心裏卻迫切地想要到魁星樓去一趟,哪怕是見不著盧智,能夠和他待在同一個地方,就夠讓她安心和知足的。

娘找到了,二哥也回來了,大哥還活著,盡管一家四口而今天各一方,但這些天,遺玉卻好像是泡在蜜裏過活。

一家人能夠重新平安地團聚在一起,在一個月前,這對遺玉來說還是一個永遠都無法完成的奢望,可是現在,卻不一樣了,她完全可以憧憬,可以期待,在不久的將來。

有娘,有大哥,有二哥...還有他。

這個念頭無法抑製地滋生蔓延,隨之而來的是愈發深切地渴望——那個位置。

隻要李泰坐在那個位置上,所有的問題就不再是問題了。

“明月佳期會有時,直叫風雨撥雲開。”

目光熠熠地落下最後一筆,遺玉提腕,收了勢,輕輕吹了吹滿張的墨字,讓平彤去挑了一名比較懂事的小宮娥進來問話。

也許她同盧書晴的關係,連友善都談不上,可比起韋貴妃和不知底細的徐婕妤,她們可是“自家人”。

這後宮如此精彩,有李世民這樣一個多情薄情的帝王,盧書晴做好了上位的準備,既然她攔不住她,那便要好好想想,怎麽幫她。

初一下午才出宮回府,李泰昨晚離宴已是淩晨,回宮睡了不到半個時辰,中午又喝了不少酒,一上車便靠著車板閉目養神。

馬車微微搖晃,遺玉心疼他沒休息好,便勸到,“你躺下歇一會兒,這還待會兒到家呢。”

李泰搖頭,馬車內雖是寬敞,可若躺下他這麽高個人也不容易,蜷腿彎腰,有損儀容。

遺玉不知他想法,隻當他覺得躺著不舒服,便放下手裏的文摘,往邊上挪了挪,拍拍腿道:

“來躺一會兒。”

隻看了她一眼,李泰就這麽頭枕著她的腿躺下了,調了個舒服的姿勢,剛閉上眼,她清爽細長的手指便搭了上來,一下一下揉散他額頭鬢角的酸乏,叫他舒服地呼出一口長氣,放鬆身體,愜意地曲起了一條腿。

“你那墨瑩文社,整理的怎麽樣了?”

遺玉正專心致誌地給他按摩解乏,忽聽他開口問了一句,便順口答道:“還好,隻是收不到什麽人。”

同李泰從蜀地回來,遺玉便正式接收了墨瑩文社,研究過晉璐安送過來的籍冊,在她們合資買下的那座園子裏見過了為數不多的成員,在大方地送了她們每人一份投其所好的見麵禮後,她照著原定的計劃,宣布了幾條人人必須遵守的社規,頭一項便是團結互助,並非要求她們去做什麽,反而告訴她們,有了困難,就要大大方方地在墨瑩求助。

收買人心並不難做,遺玉為人本就體貼大方,在史蓮一些人的宣揚下,很是容易就博得了她們的好感,她所需要做的,就是將現有的這些人擰成一團。


將軍也愁兵不利,需求鐵匠磨劍鋒,誰沒個難事,說白了,就是讓他們互通有無,好使墨瑩文社作為一個集體真正運轉起來。

結果比她想象的還要順利,經過一兩件小事之後,她們便發現這當中的好處,不需遺玉再多提醒,自發地互取長短。

但讓遺玉暫時無法的,卻是墨瑩文社的人數,女子社團還在起步的階段,最重要就是這頭一批成員的凝聚力,遺玉不願丟了西瓜去撿芝麻,便不能大張旗鼓地收人,於是本就少有人問津的墨瑩,到現在,加上遺玉,也隻有二十一個人。

“有什麽打算?”李泰其實清楚她那文社的現狀,見她不避諱談起,才又問道。

“再等等吧,不急這一時,我特意交待過她們,暫時也沒人知道我接管了那裏,三月國子監不是有五院藝比麽,我社裏有一些小姐還在學裏念書,我打算到時候讓她們試試去爭那牌子。”

李泰暗暗點頭,覺得她這方法聰明,真要讓她那文社裏出上兩三個拿牌子的,稍一宣揚,想不出名都難,算一算時候,有她坐鎮,定能招來不少人。

兩人又聊了幾句,說到平陽的病情,遺玉臉上有了笑:

“前天昭華府回了年禮,公主捎了口信給我,說是她已能下床走動了,可惜咱們要避嫌,不能過去探望。”

也是平陽福大命大,當真借著遺玉從姚晃那裏討來的藥方熬過了這一劫。

“對了,”遺玉語氣一轉,忽然提起另一件事,“二嫂有孕了,你有聽二皇兄提起嗎?”

“嗯。”

“你說我用不用備一份禮派人送過去?”

“隨便。”李泰不感興趣道。

“怎麽能隨便呢?”遺玉聲調一高,不悅道:“這可是件大喜事,要好好準備才行,若二嫂得男,這一胎可就是二皇兄的嫡長子。”

李泰掀了掀眼皮,敏銳地嗅到她話裏不同尋常的味道,直接問道:

“那又如何?”

遺玉臉色有些僵硬,道:“就連七皇子都有了兒子,吳王更是兒女成群,成年的皇子裏頭,隻你同二皇兄還沒有兒女子嗣,你就不著急嗎?”

“二哥側室已育有一雙女兒,”李泰先是指出她話漏洞,一手探到她腰後摟著,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緊接著便道:

“你我成親不到一年,急什麽。”

遺玉臉一熱,扭過頭避開他綠汪汪的眼睛,小聲道:“怎麽能不急,昨天在貴妃那裏,都有人問我了,你瞧,你宅子裏隻我這麽一個,我卻快一年都沒有動靜,很不應該。”

聽她嘟囔,李泰不知如何作答,總不能明言告訴她這是在瞎操心,隻好裝聾作啞,打了個哈欠,閉上眼,果然她聲音消掉,拉了毯子蓋在他腰上,為讓他清靜休息一下,就連書也不翻了。

一天忙兩天閑地熬到了初七,人勝節這天,剖去初一百官朝賀,算是頭一個熱鬧。

夫妻兩個這兩天清閑,有空出去逛,昨晚早早睡了,早上一點不含糊地起床,遺玉催促著李泰穿衣戴冠,兩人一收拾妥當,披了裘子便出門去了。

那天下棋定了平局,說好是上午聽李泰的,下午聽遺玉的。

人勝節時興吃七道素,魚肉宴遺玉不喜,李泰便幹脆安排了齋飯,上午就帶了她到天賀寺去吃齋。

僧人開飯的時間極準,也就是常來布施的施主可以在整點之外吃到現成做的齋飯。

吃飽喝足,遺玉好奇之下,又央李泰請了位禪師講經,一來二去過了午時,到下午。

“咱們走吧,下午我也有安排。”遺玉將禪師臨走前送的一串佛珠把玩了一陣,遞給平彤收好。

李泰也不問她要去哪,與她同行,馬車在大城裏兜了幾個彎子,果然進了東都會。

同上元節不一樣,人勝節是從白天便開始熱鬧的,街頭上隨處可見的占卦小攤,也隻有幾個特別的日子,巡街人不會驅趕他們。

兩人為趁這氣氛,在一座坊市門前下了車,步行進了坊內,隻跟著平彤與阿生兩個拎東西結賬的,也不怕這街上人來人往地擁擠,是要溜溜腿去*


再坐魁星樓

長安城,東貴西富,東都會街頭熱鬧,人來人往當中,不乏有衣著氣度不凡者,遺玉和李泰這對錦帽裘衣的夫婦雖然打眼,但在不知身份的情況下,路人也隻當是富貴人家罷了。

人勝節時興求神問卜,街邊隨處可見擺卦的小攤,遺玉沿途買了幾張剪花紙討吉利,看人家算命的小攤跟前圍著一群一群的人,心下有些癢癢,便問李泰:

“我卜一卦看看?”

李泰點頭,看著她高興地四處張望了好半天,卻尋了一處特別的攤位,說特別並非是它人特別多,相反是門庭特別的冷清。

那攤主是個剛至中年的短須男子,不如其他雞皮鶴發的看著老道,又低著頭在玩幾枚銅錢,一雙小眼眯著,一身青襖道服洗舊發白,全沒什麽道骨樣子,因而乏人問津。

然而遺玉卻興致勃勃地選了這家。

平彤拿帕子擦了擦攤前的板凳,扶她坐下,李泰站在她身後,那半仙才抬了頭,目光隻在主仆四人身上掠過一遍,便去取了竹筒推到遺玉麵前,邊又低頭去玩那幾枚銅板,一邊不甚熱情道:

“求簽二兩,解簽四兩。”

平彤先不滿意了,“我們家夫人還沒說問什麽呢。”價錢貴就算了,他們不差這點錢,可是服務態度也太差了吧。

“讓你抽簽,抽便是,哪來那麽多事。”道士不耐煩道。

遺玉拿肘子碰了碰平彤,平彤乖乖閉了嘴,她撥了撥竹筒裏簽目,約是有五十餘根,搖一搖,沙沙作響,指頭溜了邊兒,撿出一根順眼的,兩手遞給那道士,輕聲道:

“道長。”

對方將銅板扣在桌麵上,接了那根簽,問:“要問什麽?”

“問今日是否成行。”

“缺月十五才逢圓,枯枝色更鮮,一條崎嶇路,翹首望青天,”道士默念了簽文,抬頭問道:

“今日是要去訪人?”

被他一語中的,遺玉正色起來,就連身後的李泰都開始正眼瞧這道士。

“正是。”

“那不用去了。”道士撇嘴,斷言,“去也見不到人。”

遺玉暗自驚奇,她可不是就要去魁星樓碰碰運氣麽,但現在想見盧智,無異於天方夜譚,能成行就怪了,這道士,是蒙的,還是真有幾把刷子?

“那敢問道長,我何時才能得見。”

許是遺玉態度有幾分恭敬,這半仙兒脾氣溫和不少,摸了摸那簽條,遞給她,搖頭道:

“見不著,是時機未到,不能見,是有做不到,等時候到了,你該做的都做了,自然就能見到。”

遺玉若有所思地看著手中簽文,點頭,道了一聲謝,起身,讓平彤取了十兩銀子與他。

“唉,別走,找你二兩。”

遺玉回頭道:“不是問了道長兩個問題麽,一個四兩,加上簽文,剛好。”

興許是她的知趣取悅了對方,那道士咧嘴一笑,“我從不白拿人錢財,如此,便幫你多算一卦凶吉,當是一麵福緣罷。”

說著,他掂了掂一直捏在手心的那三枚銅錢,兜空一拋,叮叮作響,翻了幾個滾,落在他攤直的掌心,他低頭一看,卻是三枚相疊,三麵皆反。

“不好不好,再給她算一卦。”

他嘴裏念念有詞,又重新拋了一回,這次卻是三枚相離,三麵皆正。

“這、這...”看這卦象,道士麵色一緊,片刻的驚愕之後,他連忙抬頭,然街上行人來往紛紛,卻早不見了那主仆四人。

“大凶並大吉,同行同取,怎會有如此卦象,嘶,不應該啊,我這套易算術分明已經大成,怎麽還會出這種漏子呢,不行,我要回去問問師兄。”


穿過二道街,便是魁星樓所在的那條大路,遺玉這才從衣袖底下牽了李泰的手,李泰不多言,被她拉著朝街尾走去。

魁星樓對麵是家茶社,生意冷清,遺玉帶著李泰上了二樓,尋了一處臨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好茶,兩樣脆點,便扭頭望著街對麵的庭院,就像是在看什麽風景,麵色如常,卻又目不轉睛的。

窗邊有風,微寒,李泰指了火盆讓阿生挪過來,盯著她側臉看了一會兒,心中暗歎,不願她這麽為難自己,於是直言道:

“進去看看?”

哪想遺玉搖了頭,分神衝他笑了笑,“那位道長不是說了麽,反正也見不著,我又何須白跑一趟。”

平白讓自己失望。

“今晚魁星樓有賣場,去挑幾件東西也可。”李泰半轉了話題,卻是在給她找理由。

遺玉感覺到他體貼,因那一卦生出的幾分蕭索滋味淡去,斟了杯茶遞給他,並沒回答。

兩人就這麽熬了兩壺茶的工夫,天色開始暗下,等到對麵亮起了燈籠,看著漸漸變得車水馬龍的街道,不乏幾個熟悉的背影現身在樓下,入了遺玉的眼,讓她稍有思較,扭頭對李泰道:

“現在是月初,我能進去嗎?”

魁星樓的規矩,每月十五往後才開始接待女客。

李泰放下杯子,“走吧。”

很快遺玉便知道,不管什麽規矩,它都是因人而異的。

“見過魏王,魏王妃,您二位裏麵請。”

在門前應變的管事認得李泰,因而猜出遺玉身份,親自上前引路,提也沒提什麽男客女客的,門前一些客人,有低頭避讓的,也有作揖問好的,李泰隻是點了一下頭回應,連句話都沒搭理,遺玉左右也認不得人臉,便幹脆目不斜視地跟在他一步之後,進了樓子。

說起來,成親後,遺玉這還是頭一次到魁星樓這種熱鬧地方來,跟著李泰這大尾巴鷹同行,是別有一番滋味,不絕於耳的問候聲,一張張恭謹或謙虛的臉孔,巴結或討好的笑容,不同於在宮中或者別地方,讓遺玉再直接不過地感受到李泰在長安城裏的威風,偷瞄了一眼他臉上掛起的冷淡,暗歎在心。

“王爺今天是要上樓去,還是在樓下坐坐?”那管事去問阿生。

阿生環顧了一圈大廳,道:“這裏吧。”

管事的便直接將他們引到香廊下,李泰常坐的那個位置上,吩咐了侍從準備酒水,垂手立在紗幕外麵候著,等阿生開口叫他去忙,才行禮退開。

這會兒剛上客人,大廳中央的展賣台子已經搭好,左右的舞池裏有兩撥舞女正在跳胡旋,西南的樂台子彈唱的是清調,單憑這曲子也比尋常樓子高出一大截來。

因有紗簾隔絕了外頭視線,倒可以放心地打量外麵情景。

說來也巧,他們剛坐下沒多久,就見李寬從門口進來,然而身邊陪的卻不是懷孕不便的趙聘容,而是一名身條婀娜的陌生女子,從他們那半擁的親密姿勢上看,也道兩人關係不是尋常男女。

遺玉眼神好的很,眼瞧著他們一路咬著耳朵進了不遠處的一間紗幕,壓住皺起的眉頭,同李泰皮笑肉不笑道:

“沒想到二皇兄也是風流之人。”

李泰也有看到李寬,聽出遺玉話裏不滿,道:“不過是逢場作戲。”

到這地方來的男人,也有喜歡攜伴兒的,但多是帶著外麵養的,少有夫妻一道,李泰見慣了這樣的事,不免覺得遺玉大驚小怪。

遺玉不愛聽這話,斜了眼睛瞟他一下,又將目光移回場上,狀似不經意道:

“逢場作戲嗎,看來殿下也是常常做的。”

李泰極聰明地選擇了噤聲,拿過她一隻小手放下膝頭把玩,雖聽她拈酸的調調有趣,可也不願挑在這個時候讓她不痛快。

遺玉也不是喜歡沒事找事的人,心裏惦記著盧智,很快便轉移了注意力,觀察著外頭動靜,不管是擺設布置還是男女侍從,企圖從這些表象中尋找到盧智作為幕後的痕跡。


陸陸續續又有人進了門,不乏高官權貴,因此看見漢王李元昌同長孫夕同行入場,遺玉並沒感到奇怪,但這兩人竟朝他們這邊走來。

“聽外頭說你也來了,我還不信,原來侄媳也在啊。”

撩了簾子,李元昌立在帳外,對李泰抬眉一笑,又衝遺玉點了下頭,他身後長孫夕卻是一副乖巧模樣,朝帳裏兩人空揖了一下,並不多話,但那張過分招人的臉,卻已是讓四周起了**,就連遺玉坐在帳裏,都能聽見外頭竊竊議論聲。

“七皇叔。”

“七皇叔。”遺玉跟著喚了一聲,又對長孫夕點頭。

長孫三小姐今日顯然是特意打扮過,一襲紅裘羅,兩套鬟香釵,黛眉粉唇,眸光脈脈,顧盼生姿,隱隱看來,洗脫了一份少女的清爽,平添了一份女兒的嬌媚,尋常男子看了一眼,便是想要挪開神也難。

遺玉同蕭蜓學過一些麵理,將長孫夕顏色看在眼裏,再看了春風得意的李元昌一眼,心中清楚幾分。

寒暄了幾句,李元昌便領著長孫夕到他們隔壁落座,李泰察覺到遺玉情緒有異,問道:

“怎麽了?”

遺玉收了跑遠的思緒,衝他搖頭,“沒事,就是奇怪漢王怎麽主動來同你打招呼。”

這事做得不合意,身份錯了一輩,便是知道李泰在這兒,派個人來問也好過親自找來。

李泰又將她左手握了過來捏著,懶洋洋地斜靠在軟墊上,“他有事求我。”


一寶難求

李元昌同長孫夕坐進了紗幕後,衝著兩個跟進來的侍女擺了下手,示意她們退出去,薄薄的一層遮蔽的簾子放下,李元昌便要去拉長孫夕手腕。

“離那麽遠做什麽,來坐近些,叫本王好好看看你。”

難得將她約出來,麵對如此佳色,隻要是正常男人,又怎會不想一親芳澤。

長孫夕已然收起方才在外時的笑容,抬手避開他碰觸,輕聲道:“這是在外頭,還請七叔自重。”

李元昌笑道:“這是怎麽了,陛下已為你我指婚,我們便是未婚夫婦,坐在一起有何使不得,你疏離這樣,莫不是隔壁坐著老四?”

長孫夕麵有慍色,拿眼神去質問他:“不知七叔此言何意,魏王在哪與我何幹?”

“我雖常年在外,但這長安城裏的大小事還是知道些的,你同李泰走的近,又多有流言說你傾慕於他,你說這傳言到底是真是假?”

被未來的夫君指出同其他男子有曖昧,長孫夕冷哼一聲,道:

“我不過是將他當成兄長來看,故而親近幾分,卻被小人以訛傳訛。他們也不想想魏王妃與我家仇怨,流言止於智,身正不怕影斜,你若以為我同他有什麽,大可以去稟明皇上,求他退婚。”

見她麵帶怒容,李元昌眉目一變,又成笑臉,一下拉住她擺在膝上的柔夷,溫柔哄道:

“夕兒不要生氣,這婚事是本王好不容易從皇兄那裏求來的,怎麽舍得退掉,我會有此一問,不過是不放心,怕你心裏還有別人,隻因那晚,才迫不得已許我。”

長孫夕眼中飛快掠過一抹恨色,僵聲道:“莫要再提那晚。”

“好好,不提不提。”李元昌口中應許,手指卻在她細滑的皓腕上輕輕揉搓,回憶起那晚豔遇,口舌微燥。

他自雲運氣不錯,那晚更是,原本是找了李泰出來借船走海,半道上聽說長孫夕醉酒,開始也僅是想著過去看看,豈料會正撞見一個衣衫半解的醉美人兒。

香色豔豔,一團嬌軀,他本就是喜好風流的人物,又早對長孫夕存有幾分綺念,同處一室,幾乎是沒有想過後果,便上前摟了她一親芳澤,任憑她醉裏推拒,仗著男女力氣懸殊,若非是後來侍衛查到房外,他是差點就得了手。

後來兩人的事被皇上知曉,李元昌是有幾分有恃無恐,他這皇兄,因早年害死過幾個兄弟,為博名聲,對現存的幾個幼弟都是寬厚之極,即便是他染指了皇嫂的侄女,也沒能讓他降下半點責罰,反倒是尋了長孫無忌商談,將這長孫府的掌上明珠許給了他。

人即已是他的,見得著碰不著,也不符合李元嘉為人,當中幾次纏了長孫夕出來,或多或少都有沾些香膩,隻可惜,若要真得這美人兒,還需得三個月後婚禮。


長孫夕從小便受多了矚目,怎麽會看不出李元昌心懷輕薄之意,原本沒有招惹上之前,她隻當這位七叔是個和善人,現今才識他亦是好色之徒,然木已成舟,為時已晚,隻在心裏更記恨遺玉三分,將她錯選良人這一筆也算在了遺玉的頭上。

“夕兒別要惱我,聽說今晚賣場上有好東西,你看中了什麽,隻管開口,權當是我買來向你賠罪。”

李元昌好哄了一陣,長孫夕臉色才略有緩和,不動聲色地將被他捏了半天的手臂抽回來,道:

“這還沒有開始,我到外麵去透透氣。”

李元昌不好攔她,目送她離開,將手掌湊到鼻下,輕嗅一口上麵沾染的香脂,渾身便起了燥意,喚了隨行的一名侍女進來,簾子放下,招招手,那容貌娟秀的侍女羞答答地坐進他懷裏,攀著他肩膀任由他將手探進她衣裏,一邊細喘,一邊怯聲道:

“王爺,叫長孫小姐看見,奴婢可不活了。”

“別怕,本王最是疼你,誰來了都不管用。”

賣場開始前一刻鍾,競賣的物品單子送到了李泰手上,遺玉好奇地要過去看了,就見幾頁紙冊上,羅列著琳琅滿目的賣品,從衣料脂粉,到釵環鐲串,從書畫古董,到琴棋譜冊,樣樣俱全,統共是有百來件。

就連出自遺玉手中的那味碧露丸也名在紙上,價格居高不下,十粒裝的小瓶,底價竟要一百兩。

每樣賣品下頭都標注有兩串數字,一個是底價,一個是估價,貴重珍稀,一目了然。

翻了兩頁,她直接掀到最後一麵,去看今晚的三樣壓軸。

“咦?”遺玉驚訝了一聲,捧著那冊子,有些失態地低呼道:“《薦季直表》?”


《薦季直表》,乃是三國曹魏的大書法家鍾繇的代表作大作,是鍾繇晚年向曹丕推薦有功舊臣季直的表奏。

作為小楷的創始人,擅長博眾家所長,鍾繇是與晉時的書聖王羲之齊名的人物,卻比王羲之成名更要早一百多年,遺玉的穎體便是多受他啟發,可謂是她最為尊崇的一位書法大家,沒有之一。

然而這位書法家在四百年後的今日,現存世的真跡卻是少之又少,就連一幅臨摹的單本,在市麵上都能叫到千兩的高價,真跡不用說,更是價值連城的寶物,一出世便會被人瘋搶,得手的怕都當成**瞧。

換句話說,真正沉迷書法之人,若能得一份鍾繇真跡,便是少活十年都樂得,所謂終身無憾事,當是如此。

遺玉早年從盧老爺子那裏得了一小箱真跡字帖,有王羲之的傳作,有衛夫人的私信,卻是連鍾繇的一張摹本都沒有。

知曉今晚有《薦季直表》要賣,她當下腦子就空了,隻留一個念頭——一定要拿到手

“殿下,”遺玉捉住李泰衣袖,衝著他眨巴眼睛,什麽意思,不言而喻。

倒也不是遺玉有心要吃大戶,可她存那點錢,當真是吃不下這份鍾繇真跡。

李泰見她興奮地紅了臉,兩隻眼睛發光鋥亮,要過冊子看了一眼,這《薦季直表》底價標的是一千兩,估價為兩萬,名列今晚倒數第二件賣品。

“想要?”

“想要。”

她毫不猶豫地點頭,正要將這寶物價值再於他詳說一番,勸動他買下,李泰已經喚了阿生進來。

“你回府一趟,支五萬兩錢來。”

阿生僅是遲疑了一下,便應諾退了出去,快步離開。

遺玉知道李泰這是答應了,估價兩萬,五萬兩怎麽也能將其買下了,這錢雖花的太厲害,可絕對物有所值,要知道這種寶貝的身價,向來隻增不減。

搖了搖李泰手臂,嘿嘿傻笑了兩聲,仿佛已將那《薦季直表》拿在手上,她興奮地連灌了三杯茶,讚口不絕地同李泰細數著鍾繇的書體筆法,又拿手指沾了水在桌麵上寫寫畫畫,同他道:


“買回去,我先摹上一陣子,到時候挑兩份最好的,一份放到你文學館去,一份放到墨瑩,供人賞閱,若有慧根的學生能因此在書法上精進,也算一樁妙事。”

李泰被她說動了心思,臨時起念,道:“大書樓中藏書甚多,然還沒有書帖專立之處,不妨尋個時候,收拾一間出來,收錄各家名帖摹本,供人學習閱覽。”

有名的書法家多是敝帚自珍,像樣的名家摹本不是書生買不起,就是有錢買不到,想要在書房上有所進益的文人,無不是吃盡了苦頭,不舍吃穿,存上幾個月的銀錢去買一本好貼學習,這種現象屢見不鮮,但不管是國子監,還是文學館,都從沒有過解決的想法。

遺玉一拍巴掌,十分讚同,“好啊,那就等年過了,這些年我也收集有不少好東西,摹本也存了許多,我拿一部分出來,再登門去請幾位大家捐贈,收拾一間字館出來並不難,不如,這件事就交給**持?”

小時候,兄妹兩個讀書極難,盧智常年要早起跑到十幾裏地外的私學旁聽,遭人恥笑,她寫字之初用的紙張都是盧智寫過的廢紙背麵。

經曆過這樣的困境,能讓文人易學,是遺玉十分樂見的,盡管預料到此事辛苦,她卻滿是幹勁。

李泰想了想,此事交給她做再合適不過,“也好。”

這下夫妻兩個各有願償,心情大好,這便湊在一起商討起來字管的布置,外麵的人看不清這紗幕裏頭,有主意李泰這邊動靜的,也隻能隱約聽到裏麵嗡嗡細語,不知說甚。

就在李泰和遺玉的討論中,競賣開始了,上來頭一件小玩意兒便賣了小三百兩的高價,兩人看了大半場的熱鬧,拍到那碧露丸時,遺玉還同李泰感慨道:

“這藥方上的白鶴草難尋難養,這天價的藥丸怕他們賣不了幾日。”

話剛說完,便有人來通秉,紗幕外頭躬身立了一名樓子裏的管事,正是前頭給夫妻倆引路的那個。

“我家樓主有請魏王妃上二樓一敘,敢請魏王妃賞臉。”

遺玉皺眉,再過幾件便輪到《薦季直表》,心裏不願離場,可一想起盧智同這楚老板說不清的關係,略一沉吟,扭頭詢問李泰:

“殿下?”

“就去看看吧。”李泰代她拿了主意。


第二三五章 今晚清場

(粉紅1442加更)

打那回遺玉在馬場受傷,楚不留派人到魏王府去討藥方,兩個人此後就再沒見過,時隔半年再見,麵對親切如故的楚老板,遺玉即便是有疏離也很難表現出來。

兩人寒暄了幾句,遺玉便直接道:

“楚老板有話不妨直講,我今日是同王爺一道來的,離開久了不妥。”

同李泰成親前還能順勢叫她一聲楚姐姐,但現在,就是她敢叫,楚不留也不一定敢應,客套些,對誰都好。

楚不留不動聲色地將還沒伸出去拉她的手又收回來,笑道:

“我是有件買賣要同王妃談,既然王妃趕時間,那我就長話短說——據悉魏王府下的文學館,每個月都有藥例發給學生,當中一件叫做明目水的,聽說效果奇佳,想來必是王妃手筆。”

遺玉並沒想過要隱瞞此事,於是大大方方地承認了,“的確是我擬了方子,派人給做的。”

“既是您的方子,那便好說了,我這買賣談的便是這明目的藥水,敢問王妃,這藥水的方子,您多少錢肯賣。”

遺玉想也不想,直接搖頭,“不用說了,這方子不賣。”

她可沒忘記李泰的警告,李世民正在等著揪她小辮子,平陽那邊給藥她都是偷偷摸摸的,這明目水的原形得自姚晃,幾種類似蒸餾的製藥手法都是出自紅莊,魁星樓的皇帝的手下,難保不被看穿,她不敢冒險,為賺點小錢,因小失大。

楚不留皺眉,似是沒料到,連那碧露丸的方子她都能賣,這價值遠遠不如的藥水,她卻不肯鬆口。

隻好退而求其次,要求收購成藥,遺玉卻依然不答應,見楚不留麵露疑色,也不同她解釋。

並不是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要拿出來賣錢,在她看來,現在就這樣挺好,隻有他們文學館有的東西,外麵賣都沒得賣,既能叫館裏的學生多一份歸屬感,又能幫她和李泰穩固人心,這可是錢買不來的東西。

話不投機,楚不留勸幾句,便沒再勉強,遺玉見她似有心事,便試探問道:

“楚老板這生意做的挺好,我這明目的藥水雖然有用,可也賣不上什麽大價錢,你這魁星樓日進鬥金,怎還看上我這點小東西了?”

楚不留道:

“王妃說笑了,日進鬥金實不敢當,魁星樓裏物價貴,進價也高,賺的雖多,卻也擱不住花費。我手底下另有幾家藥鋪,原本每月也能盈餘許多,當成周轉,然而京城最近多了家藥行,據說是從南方搬遷來的,也不知是誰的手筆,經營奇特,明明有大夫坐診,賣的卻是成藥,不光藥方稀罕,藥效也顯著,關鍵是價格訂的太低,客人日日見多,是快將我的生意都擠走,再這麽下去,過幾個月我就要做虧本買賣了,這才想要收幾張好方子,也開始轉賣一些成藥,故而求到你幫忙。”

遺玉差點就以為楚不留已知道那五柳藥行有她摻和,正在試探她,好在腦子裏轉了一圈,想到生意都是方航在打點,每個月的賬目也都是盧東悄悄過去收點,就連店鋪裏的夥計都不曉得有她這個東家,不該有半點風聲溜出去,她這才放心許多。


麵上安慰了楚不留幾句,隱約表達了李泰不喜歡她同魁星樓交從過密,對她愛莫能助的意思,心裏卻記下,回頭就要尋方航商量商量個對策,這價錢不能改,可也不好明目張膽地同皇帝的人搶財路,惹急了魁星樓,吃虧的肯定是他們五柳藥行。

楚不留識相地沒再抱怨,又聊了幾句,遺玉沒敢多問半點題外話,生怕牽連到盧智,一盞茶後,被她送出了雅間。

長孫夕從外麵透氣回來,一樓買賣已進行了半場,走到香廊下,一撩簾子,就聽李元昌道:

“可是回來了,正要派人去尋你,再不來,好東西可讓人挑完了。”

“小姐喝茶。”跪坐在李元昌身後的年輕侍女斟了茶小心遞給她,臉蛋兒有些嬌紅未褪,因是在暗處,倒也看不清楚。

長孫夕不覺這二人有異,隨手撿起了放在桌上的賣品冊子翻了翻,視線落在最後一頁上,心思一動。

“誒?竟是有這個。”

“什麽?”李元昌湊過去看,見她手指著上頭一處,瞄了眼底價和估價,問:

“夕兒喜歡這個?”

“的確是合意的東西,”長孫夕修剪的圓潤的手指頭尖撥了撥那幾個小字,看的李元昌心頭癢癢,輕咳了一聲,爽快道:

“既然洗碗,待會兒本王就賣來送給你。”

等這趟借了船出海,要多少銀子有多少,還差這兩萬麽?

遺玉一出門,便聽見樓下喧嘩聲,叫價聲此起彼伏,她邊往樓下走,邊豎起耳朵來聽,目光遠遠落在空****隻有一張矮桌的展台上,那桌上放的看也看不清的一樣賣品,讓她一時間心跳加速,兩步一個台階地下了樓。

“八千兩”

“八千五百兩”

“八千六百兩”

遺玉快步回到座位,阿生已從王府趕回來,撩開簾子側身迎她入內,茶案上多了一隻尺長的桐木錢箱。

呼出一口氣,遺玉緊張地看著外頭,側頭詢問李泰,“怎麽樣,是不是搶價的人很多?”

“嗯,”李泰待她坐下,一手擁在她肩頭,指著外麵幾個方向,道:

“是來了不少人,臨川和城陽都在叫價,孔穎達,虞昶監和莫夫人剛到,應該是聽了風聲趕過來的。”

一份寶物出世,自然幾家相爭,王爵公主,更不少書法名家,就連弘文館的十八學士都聞風到了四人,快要趕上一年一度學士宴的派頭。

“一萬五千兩”


“一萬五千一百兩”

隨著價格節節攀高,一些人的聲音弱下去,一些人卻愈發來勁,虞世南之子虞昶監加入到爭奪中去,張口便叫出了,今晚頭一個估價:

“兩萬。”

“兩萬一百兩。”作為大儒後人,孔穎達毫不相讓,雖是添了一個零頭,卻虞昶監這一叫一加,嚇退了一半人去。

兩萬兩銀,折合成銅錢是二十萬,可以買什麽?可以在西城挑一間好風水的大宅子,可以風光地置辦一套嫁妝。

眼見叫破了估價,遺玉心裏有些耐不住,看看還沒準備張嘴的李泰,正尋思是不是要催催他,便聽見隔壁傳來一聲叫價:

“兩萬一千兩。”

想到隔壁坐的是李元昌同長孫夕,遺玉就覺得有點不妙,誰曉得李元昌會不會因為要討好長孫夕出手爭這《薦季直表》,她可沒忘,長孫三小姐是虞世南親收的關門女弟子,見了鍾繇真跡,能不動心?

“兩萬一千一百兩。”孔穎達還是加了個零頭,他坐在前排席次上,那裏燈光通明,遺玉能清楚看見,孔夫子是個六旬上下的老者,背脊直挺,發光冠正,風範不遜於她曾見過,同為十八學士,現在文學館當職的蘇勖。

孔穎達一開口,場上一半文人沒了聲音,足顯出對他敬重。

“兩萬五千。”這回出聲的是莫夫人,曾在及笄禮上同遺玉有一麵之緣,坐在香廊下頭,隻聞其聲,不見其人,若非李泰指出,遺玉真不一定知曉誰是誰。

莫夫人開了口,臨川和城陽都沒了聲音,場上女客,幾乎都選擇了避讓。

若是可以,遺玉也想避過,可是她望著展台上那薄薄的一份文書,卻是怎麽也移不開眼,她兩世加起來,就這點愛好,不比其他人當成樂子,寫字練字,占據她每日閑暇的多半時間,是她生活中難以割舍的一部分。

少了十幾個聲音,場麵一下安靜不少,李泰的聲音更是清晰地傳了出來:


“三萬兩。”

咕咚,遺玉喉嚨滾動了一下,緊接著,竊竊私語聲便從各個角落蔓延開來。

“是魏王...魏王也出價了。”

“這下可好,該到的都到了,虞先生,孔先生,莫夫人,現在漢王和魏王也來摻一腳,這《薦季直表》是要賣出天價啦。”

“嘶,前麵幾位還好說,這漢王和魏王,爭這東西做什麽?”

“你來的晚了,沒瞧見漢王是攜了長孫三小姐來的,魏王也是帶著王妃到場,該都是衝著這鍾繇真跡來的。”

“可不是嘛,這三小姐是虞大家的親傳弟子,魏王妃的書法是一價難求,半年前更有賣出過萬兩的高價,看來今晚漢王同魏王,是要博卿一笑了。”

“哈哈,有趣有趣,光競價有什麽意思,非得是這樣才好看,來來,咱們下注,賭賭看這花落誰家,輸的人今天晚上做東,包了大家酒席。”

“要我說,當是虞先生所屬無疑。”

“算我一個,我賭魏王。”

“也算我一個,我壓漢王。”

“三萬一百兩。”孔夫子今晚是同一百兩扛上了,不管誰出多少價,他都隻添這麽一個零頭。

“三萬一千兩。”

李元昌看看身邊的美人兒,抖了抖眉毛,難得有次討好的機會,隻能再次加價,一手勾住她腰,這回她卻沒躲,隻噙了笑,朝隔壁紗幕後朦朧的人影瞟了一眼。

“三萬兩千兩。”虞昶監淡定出價。

“我出三萬五千兩,再有人加,便算是我無緣吧。”莫夫人突然從紗幕後麵走出來,環顧了全場,幾名女客紛紛朝她行禮,男賓也都自覺低了聲音。

“三萬五千一百兩。”孔夫子不愧是能說出“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的孔子後人,麵對女人,半點都不含糊。

“四萬兩。”

好吧,這沒有風度的,不光是孔夫人一個,遺玉盤著膝,扭頭瞅了同樣淡定喊價的李泰一眼。


莫夫人搖搖頭,竟不再留下觀看,領著一對侍女,揚長而去了。

李泰再一次喊出了一個整數,足有片刻的工夫沒人接話,那展台上的賣師不敢怠慢,高聲報了一遍價位,遺玉心裏緊張,總覺得沒這麽容易到手,往外頭一瞄,果見孔穎達和虞昶監坐在了一處,似乎正在商量什麽。

“魏王爺出價,四萬兩整,還有哪位客人要添加,請趕緊。”

賣師不緊不慢地報了第二遍價,遺玉暗惱他說話囉嗦,這麽一個字一個字蹦下去,什麽時候寶貝才能到她手裏。

好的不通壞的通,遺玉的感應得到應驗,孔虞二人還沒來得及出聲,隔壁間又有了動靜。

“夕兒還請諸位大人行個方便,這份鍾繇真跡,漢王殿下與我預備收來送給家師做下月八十大壽的賀禮,四萬五千兩,望諸位海涵。”

長孫夕走出紗幕,一下便吸引了全場注目,她向剛才叫價的幾人彬彬有禮地求了請,孔虞二人相視一眼,一前一後坐下,一個是樂得承情,一個不得不給麵子。

那邊人家皆大歡喜了,遺玉卻是鬱悶地想要撓牆,這長孫夕真是會壞事,竟拿虞世南來掠場子,忒缺德了


這還沒完,長孫夕一扭臉,又衝向李泰和遺玉所在的方向,虛揖了一下,和顏悅色道:

“夕兒知道這是不情之請,請魏王爺也莫要再相爭了,魏王妃若當真是喜歡這《薦季直表》,我x後仔細臨摹一份,必當親自送到府上,以表歉意。”

遺玉一下子樂了,什麽叫臨摹一份給她送去,不是她嫌棄長孫夕的字,看她的摹本,自己還真不如不看。

“長孫小姐嚴重了,鍾繇真貼,一字難求,失之交臂,也隻能說是我無緣瞻仰,倒是我對小姐佩服的很,憑我行字書文之人,若得鍾繇一書,便是惜之如命也不過如此,可是沒有這等當成禮物送人的胸襟啊。”

遺玉言辭懇切,語調謙虛,卻讓孔穎達和虞昶監這些敏感的文人聽了微微皺眉。

他們是幾代相承的書香世家,自然明白這《薦季直表》的貴重,不是能用錢去衡量的,真拿在手上,想必會同遺玉一樣,舍不得讓出,然卻被長孫夕當成了禮物贈送,雖是送得他們敬重之人,可這一筆,也明白地顯露出,她非是同道中人,對這名家真跡,少了一份敬重。

哼讓你虧我的《薦季直表》。

遺玉知曉得寶無望,自然不會同長孫夕客氣,少不了要拿話損她,但便是這樣,也不能讓自己好受多少,她悻悻地坐了下來,低頭整理了一下臉色,同邊上沉默不語的李泰扯了嘴角笑笑,小聲道:

“算啦,叫他們買去,我們不湊這個熱鬧。”

說著話,她又要去灌茶,因手心裏冒了汗,提著茶壺,滑了一下,就要掉在地上,卻被一隻大手從旁伸來,連她手背一起將茶壺穩穩托住。

“五萬兩,本王今晚清場,凡有加價,每添一萬。”。.。


天生一對

像魁星樓這樣的競賣場合,除卻正常叫價,價高者得的途徑之外,又有另一種霸道的競價手段,是謂“清場”。

就是不論旁人叫價多少,隻要場上還有與之競爭的買者,每有人出一次價,“清場”者都會添上固定的一筆銀錢,必不低於賣品底價,直到全場放棄,無人敢爭為止。

魁星樓從開賣場至今八個年頭,大大小小辦過無數次競賣會,敢開口要“清場”的買家卻是一個巴掌都數的過來,這不光是一種勢在必得的氣魄,更需要買主有權有財有勢,三者缺一不可。

若不然,張口一次“清場”,威風是威風了,但後果,卻極有可能是顏麵掃地,傾家**產。

李泰一句話放出來,一樓大廳內的氣氛再次白熱化,席麵“嗡”地一聲炸開了鍋。

重點已經不在魏王爭搶漢王同長孫小姐預備獻給虞世南的生辰禮上,而是這百問難得一見的豪客之舉。

“魏、魏王爺今晚清場,平添萬兩,諸位客人還有價高者嗎?”

展台上的賣師還是頭一回經曆這樣的事,興奮地連話都說不利索,兩眼跟探燈似的掃視著台下眾人,恨不得揪出幾個同李泰競爭,這《薦季直表》已超過了估價的兩倍有餘,再往上加,但是這一回競賣的酬勞,就足夠他百回的辛苦了

“嘖嘖嘖,瞧見沒,我就說今晚這東西一定是要落到魏王手裏吧”

“這可是一萬兩一回的清場啊,光是聽說,我這手都忍不住要抖,快、快倒一杯酒與我壓壓驚。”

“你們剛才聽見長孫小姐說沒,這件書寶是買來給魏王妃看的,都說魏王爺十分喜愛這位晚娶的王妃,看來半點不假,為討美人一笑,千金一擲,是連虞先生的麵子都不給,唏”

“唉,你們說這下漢王還會再加價嗎?”


“難說啊,這若是加了,那就是明擺著不給魏王麵子,可若是不加,那必要在長孫小姐跟前丟了麵子,兩邊都是這長安城裏有名有頭的佳人,兩位王爺怕都丟不下這個臉在,這叔侄倆今晚說不定就扛上了...”

賣師喊罷,在場賓客竟注意力還都放在東南那兩席紗幕處,李元昌、長孫小姐,魏王夫婦,這兩對儼然已成今晚焦點,人們眼裏看的,嘴裏談的,離不開他們四個。

相比較外人的興奮,遺玉這下可是懵了,她是想要鍾繇手書,想要到能夠一擲千金去買那一篇文章的程度,這已經是她活這麽大做的最豪爽的一件事了,卻不料李泰比她更狠


這說是每回加一萬,但隻要有人加價,李泰就要叫七萬,再有人加,李泰就要叫九萬,這種無上限的死磕買法兒,簡直是太瘋狂了

摸摸撲撲通通亂跳的心口,遺玉僵硬地扭過脖子,對上李泰那張讓她又愛又恨的臉,憋著一口氣,擠出一句話來:

“你道我現在想幹嘛?”

李泰左手食指曲起,拇指輕擦了一下那在燈光下暗藍暗藍的寶石戒麵,道:

“嗯?做什麽。”

遺玉磨了磨牙,跪坐起來,一扒他肩膀,湊到他耳朵邊,壓低了聲音,冷哼道:

“我現在就想燒一把**香將這一樓子的人迷昏,再帶著你和《薦季直表》回家。”

聽出她話裏藏不住的懊惱,湊近的小臉上滿是既心疼錢又舍不得東西的別扭勁兒,一想到她這實心的大膽子是真敢做這種事,心中一動,忽然失笑,低頭用額頭輕輕抵著她的,輕聲調侃道:

“就算你不用迷香,我也會拿到東西帶你回家。”

難得她開口討要,莫說是一件字畫,隻要他給得起,總有一日這天下女子都奢想的地位,他也會給她。

隔壁,長孫夕從李泰叫出“清場”之後,因太過驚愕,在外麵幹站了片刻,聽見李元昌叫喚,才手腳僵硬地退回到座位上。

“夕兒,”李元昌見她臉色不比方才好看,猶豫地喚了她一聲,商量道:

“你看,老四都開口清場了,本王也不好意思同他一個小輩相爭,不如就讓給他吧。”

話一說完,看著長孫夕陡然拉黑的臉,他就知道是要壞事,連忙補救:

“本王是說,日後會尋了更好的給你,不差這一件,你也知道我愛好收藏字畫,名家真跡著實收納不少,你若是喜歡——”

“嗬嗬,”長孫夕突然笑出聲,打斷了他的哄勸,扯著他袖子拉開他覆在她手背上的爪子,揚眉道:

“七叔莫不是忘了,夕兒可不是那些個出身卑微,擺不上台麵的女子,我長孫家的女兒,什麽樣的世麵沒見過?今晚不過是恰好遇上了,我的確是想要這《薦季直表》,可也沒說過一定要讓七叔你破費吧?”

聞言,李元昌麵有尷尬,訕訕道:“你這話說的嚴重了,本王既然說過,就一定會買來送你,隻是、隻是今晚出門帶的錢兩不夠多,怕不夠叫價的。”

說來說去,還是舍不得破費,長孫夕心中冷笑,麵色卻和緩下來,倒了杯茶,遞去給他,輕歎一聲,沉吟道:

“本來我是沒打算放過這件書寶,但若我開口要了,難免叫七叔不好做...罷了,就讓給他們吧。”

聞她主動開口放棄,李元昌暗鬆了口氣,他求李泰的事還沒辦妥,實在不好在這件事上同他爭執,更何況,五萬兩已不是個小數目了。

但見麵前美人兒愁眉不展,笑容勉強,他不由心生愧對,順勢握住她遞茶過來的一雙柔夷,歉然道:

“這一回讓你委屈了,你放心,本王答應你,再有下一次,不管是誰本王都不會相讓。”

意料之外,預料之中,曹魏時期的大書法家鍾繇遺傳下來的一份手書最後還是落在了李泰手裏。

打那句“清場”說出來,就注定了此物的歸屬,隻是這當中少了一番龍爭虎鬥,在賣師不死心地再三詢問客人們出價無果之後,最終在一片失望聲中,以五萬兩的價格成交。

看著魁星樓的管事來將那一盒子的貴票收走,遺玉肉疼了一下,很快便又被捧在手裏的錦盒所吸引。

她小心翼翼地捧著裝有鍾繇真跡的《薦季直表》錦盒,忍不住咧嘴笑起來,也顧不上她此刻在李泰眼裏有多傻,先將東西鑒定了一番,雖這東西魁星樓不敢作假,但這天價的寶貝,還是小心為妙。

確認無誤後,扣上蓋子,她才扭頭去看李泰,就這麽緊巴巴地盯著他,也不開口說話。

“又怎麽了?”李泰問道。

個,嗯,那個,”遺玉揉了揉耳垂,想要說一兩句體麵的話來謝他,可不管什麽到了嘴邊都覺得俗套。

“謝就不必,再過一個月你十六的生辰就到,便當成是禮物,你不是也送了我麽?”

李泰指了他發頂上的那根精木發笄,他隨身帶了一個月,這小小的一根木頭倒真是件寶貝,別的好處不說,單是他多年未有精進的內力忽漲了一層,說出來,就夠讓人匪夷所思的。

想來她也是不清楚這精木的真正妙用,他心裏卻有底,此一根發笄,然是沒有人認得,若知曉好處,放在江湖上,能當做一件不世之寶遭人爭奪,引起一場腥風血雨也不一定。


遺玉心裏高興,嘴上卻嘟了嘟,“那你是說,我生辰那天就不再送我了?那可不行,哪有提前送了生辰禮物的呀。”

女人就是貪心,這《薦季直表》雖好,可卻是臨時起意,怎麽也想讓他在用心準備一份禮物給她。

李泰卻是喜歡看她撒嬌賣乖,食指點在她鼻尖兒上,道:“那這東西先給我放著,等你生辰那天我再送你。”

說著,便要去拿她放在腿上的錦盒,遺玉怎肯,急忙抱在懷裏,任憑他連人帶著盒子一起拿下,也不肯鬆手,隻被他撓到癢處,才悶笑出聲,又怕外頭人聽見,同他無聲嬉鬧了一陣,才安生下來。

阿生裝聾作啞地立在紗幕外麵,聽著裏頭動靜,因這個把月見多了他倆人玩鬧的幼稚時候,倒也不稀奇。

買到了心係之物,後頭那一件已然沒了興趣,遺玉並不意外在他們準備提前離場時,會在大門前同長孫夕和李元昌正麵碰上。

“老四慢走,我還有事同你說,借一步說話。”李元昌將李泰拉走,留下遺玉同長孫夕兩人,立在無人來往的魁星樓門庭前。

“真要恭喜魏王妃得寶了。”長孫夕一身嬌蘭衣,手抱八角銀皮暖爐,側頭看著遺玉,杏眼上揚,語調微誚。

遺玉這會兒可是比先前在樓子裏當著大庭廣眾同長孫夕對話那會兒的心情好上百倍不止,她也不掩飾自己滿麵春風,一手整理著身上的青裘大氅,衝她彎了彎眼睛,道:

“真是對不住,又占了你想要的。”

一語雙關,長孫夕豈會聽不出來她話裏有話,不管心中多氣,麵上卻不肯輸了陣勢,目光一轉,兩頰漾起一對甜窩,輕聲道:

“前聽院子裏做粗的下人說過,臉皮厚,吃個夠,看來這話不假,魏王妃的厚顏程度,我真是領教,我既已明說了這份禮買來是要送給虞師的,你卻還要慫恿著他去爭,半點沒想這般會給他添亂,真真是不知所謂,誰還有臉說別人私心,也不照照自己是個什麽樣子。”

“哈哈,”遺玉突然搖頭一笑,竟不看她,扭頭去追了那邊牆下李泰的身影,雙目被喜愛點亮,語中驕傲:

“我夫妻兩個都不是怕事之人,正是如此,我才配得上他,他才配得起我,你一個外人,又懂得什麽?”

一個膽大,一個敢為,這不是天生下來的一對嗎?。.。



要給她個教訓

昨夜未能成眠,年初八,節慶還在,長孫夕卻起的遲了,若不是長樂派了人來,邀她晌午到公主府去吃鮮釀,不定要在**歇到什麽時候。

到了公主府,無雙社幾名掌事的,城陽、高盼雲、劉詩琪都在。

花廳裏烘焙了兩隻暖爐,擺了四色茶桌,每人跟前布了一壺花蜜新造的佳釀,用銀碟銀勺嚐吃,在這冬寒未去的時節裏,著實是種奢侈的享受。

長孫夕就坐在長樂身另一側,表示她在無雙社裏僅次於城陽的地位。

刑部尚書之女高盼雲,大理寺正卿親孫劉詩琪兩人,同長孫夕一樣都是雲英未嫁的姑娘,三個人平日就很談的來,關係要好的緊,這方聊了一會兒,便察覺長孫夕興致不高,於是劉詩琪問道:

“是昨晚沒休息好嗎?臉色恁地差。”

“的確睡得晚了些。”

長樂聽見,扭臉一看,果然長孫夕氣色不妥,於是就讓她到暖閣去小憩,城陽卻冷不丁地冒了一句:

“怕不是睡得晚了臉色才差。”

長樂聞言,扭頭去詢問城陽,“那你說說,她這是怎地了?”

城陽拿銀勺子輕輕敲了兩下酒杯,發出一聲脆響,道:“你道這長安城裏能給咱們長孫三小姐氣受的還有幾個?”

長樂略一遲疑,心裏已是有了人選,皺眉對長孫夕道:“可是那盧遺玉又去招惹你了?”

長孫夕勉強一笑,算是默認了,長樂還待再問,昨晚也在魁星樓待過的城陽已自發地開口:

“昨天魁星樓賣了一件鍾繇的真跡,她抬出要給虞學士做壽的名頭想要拿下,然四哥為了哄他王妃高興,卻是放話出來清場,花了五萬兩的高價搶了東西,一起將七皇叔同她,連帶虞世南的麵子都給駁了,又在大庭廣眾之下,暗損了她一把,這才過去一晚,臉色能好看才叫怪。”

聽完了事情經過,長樂當即冷哼一聲,丟了手裏的銀湯匙,叮當落在碟子裏,道:

“上一回她在大理寺管了本宮的閑事,看在魏王府麵子上,本宮懶得搭理她,叫她過了一段好日子,這才沒幾天,就又來找事,看她是活得不耐煩了,還真以為有李泰在,本宮便不能碰她麽。”

平陽生辰宴後,長樂帶人到大理寺立威,卻被遺玉截胡,又有平陽插手,救下一眾墨瑩文社的倒黴女子,長樂心中記恨,可前有平陽的人情做堵,後有李泰的門麵擋風,憑著她有怨必報,不肯吃虧的性格,竟愣是忍了下來。

這一回聽說長孫夕受屈,她的怒氣,多半也是從上一次積壓過來的。

在她眼裏,就遺玉這麽一個娘家門庭落魄,又喪父無勢的弱女,卻能給她們這些金枝玉葉氣受,實在是該打殺千百回也不足惜。

劉高二女見長樂是動了真怒,嚇了一跳,連忙噤聲,因長樂平日積威,她們卻也不敢亂勸。

“你也是,受了欺負怎不同本宮來說?是打算咽下這口氣不成?”長樂生氣地質問長孫夕,卻沒想這麽一問,她呆了一會兒,竟然掉下淚來。

“嫂嫂莫說了,是我心思不如她狡詐,這才連番在她手上吃虧,怨不得別人,”長孫夕紅著眼眶,輕聲哽咽道。

“這麽說,不算這一次,她以前還有欺負過你?不行,你今日不說個明白,就別想回家去,你們幾個,先到別處去坐。”長樂忍住火氣,攆退了劉詩琪她們幾個,隻留下城陽,逼問長孫夕道。

人一回避,長孫夕便抽抽搭搭,順勢將平陽生辰宴後,兩人在魏王府見那一麵給說了出來,隻是話到她嘴裏,實實在在顛倒了個個兒:


“那會兒京裏都傳我們兩個不對盤,我不喜叫人議論,便想著主動去化解,就到魏王府去探她,她卻逼退了左右,故技重施,用毒製住我,給了我一場難堪,不光羞辱了我及笄禮上那幾件倒黴事,還威脅我,若是敢同別人講,就要誣陷我在平陽姑姑生辰上給她下毒,我沒法,隻好咽下這委屈,誰也沒敢提,就怕她亂說話,讓我爹難做。”

“啪”

“這混賬狗東西”

長樂青著臉,一巴掌揮飛了桌子上的蜜罐,直摔在五尺開外的地麵上,碎成一地金黃的粘渣,汙了一條上好的鹿皮毯子。

“好,好,本宮看她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這般蹬鼻子上臉,連自己是什麽玩意兒都拎不清了”

“嫂嫂快息怒,別再氣壞了你,回頭說起來,大哥可饒不了夕兒。”長孫夕抹了眼淚,急忙拉回來長樂的手,看她是否傷到。

長樂氣咻咻地任憑她勸慰了一場,沉默了半天,心中幾番計較,當覺不能再由著遺玉作亂,這幾回吃虧,外人多少也都看在眼裏,真把她回避當成是怕了事,那她長樂日後還有什麽威信可在。

“不用說了,這回絕不能就這麽算了,她能讓你啞巴吃黃連,本宮自也有辦法叫她有苦說不出,十五上元那天,你們都騰出空來,本宮一定要給她個教訓。”

“嫂嫂。”長孫夕又是感激又是委屈地叫了一聲。

“上元那天我還有事,就不陪你們湊熱鬧了。”城陽瞥了一眼那地上一片金黃的粘膩,目光一閃,開口推拒。

作為一母同胞的姐妹,長樂也曉得城陽平日是有些不合群,便沒多疑。

城陽又在這兒坐了一會兒,聽長樂同長孫夕說完私話叫了劉高幾女進來,便起身告辭了。

午後,遺玉正坐在書房李泰那張大桌上,一筆一劃地參考著新得來的《薦季直表》臨摹,因今日不用出門,她素著斜髻,臉上脂粉未施,然膚脂細滑白皙,卻比上妝之後多幾分天然純真,窗外日光照拂在她上半身,就像是誰家新學字的智齡孩童,乖巧又認真。

李泰從外麵進來,看到她這專心致誌的模樣,也不打攪,就靠在書架邊上抽了一本書,每翻幾頁便抬頭看她一眼,也不知他讀的是書,還是人。


“怎麽起來了,不多睡會兒?”又抄完了一段,遺玉小心翼翼地將筆擱在架上,拿手帕遮住那真貼,抬頭看向李泰,是早發現他進來。

午飯後,本是夫妻兩個一起睡午覺的時間,奈何**少了個人,懷裏缺件零件,李泰又能睡多久。

再看她小心伺候那書寶的樣子,方有些後悔,怎昨晚就被她灌了迷魂湯,沒把這東西收一陣子再給她,好過她在這新年休沐日裏便“發奮圖強”。

繞過桌子,他書桌配有一張能容兩人並坐的短榻,李泰就在她身邊坐下,倚在靠背上,一臂環了她肩膀,一手拎起她才寫好的字看,方見那竟同真貼上有七分形似的小字,心中暗驚她在此道中的天賦,細細看時,口中問道:

“上元那天要到叔父府上,不能與你去逛燈會,不如你同去赴宴?”

遺玉順勢靠在他肩上,一邊揉著微酸的手指,一邊道:“你們要談正事,我就不去了,燈節又不是隻有那一日,我正好在家裏寫寫字,策劃一下那字館的籌建。”

年前李世民給李泰交待了幾件差事,同禮部甚有往來,河間王身為禮部尚書,李泰這番去她府上,肯定是要談正事,他會問特意問她,便是有這一層考量,遺玉心思透亮,怎不明事理,知那天跟去不合宜,便幹脆自己開了口。

李泰曉得她比一般女子懂事,也不奇怪她的拒絕,說著話,接過她右手,代替她按摩手指,他早年習武的時候,為練暗器,經常傷到手指,自有一套法子按摩關節。

但遺玉是個怕癢的主,被他按著指節“哢哢”掰響了幾下,便不幹了,哀哀叫了幾聲,見他不肯鬆手,就去拍打他手背,裝模作樣地喊疼:

“啊要斷了斷了,快放開。”

李泰想也知道不會捏疼她,便眼皮不眨地用一條手臂鎖住她亂扭的肩膀,麵無表情地繼續握著她手指捏地“哢哢”亂響,任憑她哎哎叫喚也不放開。

平卉端著茶盤立在門外,聽著裏頭的亂勁兒,也不知他們是在做什麽,猶猶豫豫沒敢進去,過了一會兒,就見門被推開,李泰從裏麵走出來。

“王爺。”平卉趕緊讓道,目送著一邊整理歪扭的衣衫一邊遠去的李泰背影,再走進裏麵探頭瞧了,就見自家主子窩在椅榻上,眸光含水,臉紅鬢亂的模樣。

驚得她趕緊又退出去,是沒瞧見桌子下頭遺玉可憐兮兮地捧著的手指,隻誤會兩人青天白日下就黏糊到了書房去。

“王爺也真是的,這大白天的就...”一句嘀咕沒完,平卉便也鬧了個臉紅,抱著茶盤一溜煙跑回廚房去找平彤收驚去了。

魏王府這邊春意早登,人情正暖,那皇城裏,宮中收到先鋒來報,說是九月被派去攻迎吐蕃,大勝立功的將士攜帶軍馬,明早便能進城。


李唐乃是武人出身,李世民是重武天子,奈何做太子時有安王擋道,當了皇帝,在貞觀年初同突厥大戰之後便再沒近武,崇武之心不減,西勝吐蕃的一役也乃近年來的大勝,狠狠打擊了對唐王不重的外邦蠻夷,龍顏如何不悅。

這一番消息接到,他當即就傳喚了幾名有分量的臣子進宮,預叫他們明晨去城外迎接牛進達、劉簡眾將,以彰隆恩,而真正的封賞,還等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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