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2日星期一

新唐遺玉 盧俊歸京 (194)

 李泰的弱項

出遊兩個多月,魏王府中事務要讓遺玉過目的很多,從各項開支到將辦的中秋夜宴,以前是李泰做主,現在除了宴客的名單還要李泰點頭外,其他全需要她這個女主人拿主意。


李泰被減負,輕鬆不少,遺玉就忙活了。


遺玉從平彤口中聽說程小鳳訂親的事,恨不得現在就找上門去問個明白,但一頭有府務要處理,一頭還有璞真園那邊需要照料,隻能先寫了信讓下人送去程府,一件一件來辦。


魏王府的中秋夜宴,停了兩年再辦,風頭不減,這可是少之又少能麵見聖顏的機會,哪怕皇帝不一定到場,能在李泰麵前混個彩也好啊,因而趨之若鷺大有人在。


每年的這個時候,魏王府上門來送禮遞帖的人就會倍增,都是為了一張小小的宴貼,遺玉想不到的是,還有人專從她這裏下手,大概是李泰回京的消息被人知道,短短一個下午,就從門房遞了二十幾份書信到遺玉手上。


這些人有她在國子監念書時的同窗,也有盧家的宗親,有推舉自己兄弟的,也有自薦的,再來就是攀親帶故的。

聽盧東匯報完府中收支,孫得來又就宴會準備請示了一番,遺玉坐在書房裏她專用的那張桌子前,一份份大致略覽,三年前,她同這群人一樣,因為一張宴請的白帖夜不能寐,三年後,她卻有了決定是否要給他們機會的人,成了到時看著他們在宴上爭鋒鬥奇的人。


這種感覺十分微妙,權勢帶來的膨脹,即便她身為女子也不可免俗,而男人爭權奪勢,就更是一種本能了。

“這些人都送了禮麽?”


遺玉放下手中信紙,詢問趙川,趙總管因為那四個大侍女受牽連,挨罰期間盧東暫時接手了財務,盧東理財是把好手,後來李泰就干脆讓他管了庫房,遺玉就另派了府中雜事給趙川管理。

“回王妃的話,都送了,禮單在這裏,您請過目。”


遺玉看罷,又推了過去,“你去找盧東,從庫房挑選一些好品質的紙墨回贈。”

就算她不想給人家走後門,也斷沒有把送來的禮退回去的打算,得罪人不說還給人落個小家子氣的印象。


趙川聽話下去了,總算是把該處理的都處理完,黃昏將至,遺玉在書房待了大半天,早累的腰酸背疼,遮著嘴打了好幾個哈欠,平彤在一旁看著好不心疼。

“主子,您要不回屋睡一會兒,晚飯再起。”

“這會兒睡了晚上該睡不著,”遺玉端起溫熱適口的燕窩一口氣喝下,站起來在書房裏來回走了幾圈,活動活動筋骨。

“程小姐回了信來。”平卉從外頭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封紙箋。

“快拿來我看,”遺玉忙不迭接過去拆開看了,上頭隻有三句話,一句說明程大小姐被程夫人禁足在家,一句是說她挨了程咬金一頓打,最後一句是答複遺玉,她的確訂親了。


同誰訂親了,怎麽挨打了,為何禁足了?


這沒頭沒尾的一封信讓遺玉腦仁兒又疼了起來,胡亂將信收好,決定明天上午先到程府去一趟,璞真園那邊盧俊不至於餓著凍著,但這程小鳳要是被惹毛了搗蛋起來,一準是雞飛狗跳。


李泰回來時候正好趕上晚膳,遺玉在飯廳裏邊看書邊等他,他見她側倚著軟墊子沒什麽精神的模樣,便出聲止了她起來迎人。

“就坐著吧。”

平彤平卉除開,兩人在多數下人麵前還是很守禮節的,遺玉應聲,讓平彤平卉給他盛湯,待他坐下,才挨過去,將手裏一份厚重的竹簡湊到他麵前,指著上頭一處,一副好學生模樣,問道:

“這兩個是什麽字?”

手裏拿的是唐皇室內定的禮製,關乎衣食住行,言談舉止,整整二十七卷,她從五月看到現在,才閱了一半,總結下來,看這東西不光是考人耐性,更考人心性,一卷書上至少有上百個字她見都沒見過,這對一個念了十幾年書的人來說是相當的打擊。


好在這些字不光是她不認識,平彤平卉這兩個能詩能畫的也不認識,拿平彤的話說,這些禮製書卷,整個皇家怕也就遺玉有那份耐心去看去記。

當然,李泰是例外。

李泰側頭看了,道,“鸑鷟。”

“月啄。”遺玉念了個同音,還是兩眼黑,沒有印象,隻好又去問他什麽意思。

“是一類鳥禽,赤目似鳧。”李泰就著阿生端來的銅盆淨了手,擦幹後便接手那一卷竹簡,指著上麵被她用炭筆描出的一些字上,一個個教了,又說些相關的典故,語調平淡內容卻很豐富,很是容易讓人對這些生僻的字眼留下印象。

遺玉邊聽邊記,看著他那根修剪幹淨,又筆直好看的手指,不知不覺就走了神,好半會兒,耳朵裏才鑽進他詢問聲:

“怎麽了?”


“啊?”遺玉怔怔抬頭,一對上他暗藏關切的眼睛,先是唾棄了一遍看他個手指都能入迷的自己,又有些洋洋得意,瞧,這麽個上通天文,下曉地理,好像沒有什麽難得到他的男人,是她的夫君。


“我在想,你還有什麽不會的?”遺玉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問了一句心裏話。


這問題不搭前言,李泰放下竹簡,正當遺玉覺得這話問的冒失時候,他卻揮手讓屋裏的人下去了。


“誒?”遺玉輕疑。   “垂綸。”


“啊?”遺玉有點兒反應不過來。

李泰撇開頭,不打算再說第二遍,執起箸子開始夾菜吃。


“你是說,是說——”遺玉腦子轉過來彎兒,一下子明白過來,怪叫一聲,“你不會釣魚?”


垂綸是一件老少皆宜的事,窮人釣魚糊口,富人釣魚怡情,就遺玉所知,當今皇上閑暇時就最好幹這個,京裏還有傳言說,李世民曾在城南永壽譚裏釣到過一條四十斤的大魚,叫一幹同去垂釣的臣子好生佩服,姑且不論這事情真假,足可見不擅長釣魚,當真可謂是一樣說不出口的短處了。


“有何可怪。”李泰麵色從容,但那雙碧汪汪的眼睛裏沒能藏住的別扭,卻讓遺玉看了個清楚。


“嗬嗬,對哦,這有什麽好奇怪的?”

怕真惹惱了他,遺玉趕緊收回驚容,一麵同他打哈哈,一麵在心裏暗道,難怪之前每回她支了杆在翡翠院外的湖上垂釣他都不摻和,這一路船行下揚州,在江上停靠時,周仁和平卉都拿了杆子釣魚玩,他卻連頭沒都沒有冒。


這麽想著,她嘴上卻忍不住安慰,“垂釣是挺難的,你瞧我有時候在湖邊坐兩個時辰,連片兒魚鱗都不見。”


李泰夾著一片鹿肉在嘴邊頓了頓,怎麽也不願意告訴她,他曾經有在一片水草豐美的湖邊連坐了七日沒有一條魚上鉤的經曆。

偏遺玉好似沒發現他異樣,不明就裏地專挑他痛處踩,一臉認真道,“釣魚最需耐性和時間,你又不缺耐性,依我看是你沒有閑暇去垂釣,並不是不會釣。不如咱們尋個天清氣朗的日子,到城郊河邊去釣魚?””


李泰嘴角動了動,開始後悔告訴她,到嘴邊的鹿肉轉放進她跟前的碟子裏,“不去。”


遺玉隻當他是不好意思,又勸,“你別這樣嘛,趁著天還未冷,咱們去試試。”

於是李泰箸子在空中又是一轉,直接夾了離她最遠的一隻盤子裏,烹的油光發亮肥瘦相間的一塊五花肉,摞在她碗中。

遺玉低頭,看見這塊肉,一下子膩地連剛才說什麽都忘記了,因是他夾的,不好往外挑,隻能可憐巴巴看他,訥訥道:

“我有些積食,不想吃葷的。”

已從下人那裏聽說她中午吃的比貓大點兒,不用想都知道她這是瞎話,李泰眼皮子都不抬,又補了一塊進她碗裏。

遺玉這下不敢吭了,連忙拿手擋著碗,敢怒不敢言,氣大聲小,“我吃就是,你別再夾了啊。”

李泰鼻子裏冒了個音兒,不再理她,遺玉一臉嫌棄地戳著那兩塊肥肉,磨磨蹭蹭想要等他吃完走人再毀屍滅跡,李泰卻安安靜靜地吃了飯,好整以暇地喝著湯等她。

沒有辦法,遺玉隻好硬著頭皮吞了兩塊肉下肚,青著臉看他放下湯碗,踱步而去的背影。


“唉,不就開個玩笑麽,值當這麽小心眼兒。”遺玉見人走沒影了,才撇著油乎乎的小嘴嘀咕道。

她哪裏不清楚李泰避開下人告訴他的,必當是真事,不過是難得見他窘狀,想要逗逗他罷了,哪想被反過來惡心了一頓。


“平卉,快去倒壺花茶過來。”滿嘴的油腥味可真不好受。

“主子,”李泰一走,侍女們便又進屋來服侍,平卉很快倒了茶遞到遺玉手中。

“不是說過晚膳吃清淡的麽,”遺玉灌了兩杯茶,指著那盤肥肉道,口氣不大好地訓道:“是誰做主添了菜?”


平卉一張嘴,平彤就猛給她使眼色,可惜正被訓話的平卉沒能看見,有點兒委屈道:“主子,是您說要給王爺添道葷菜的,還說要做的鹹香些。”

遺玉一啞,瞪了瞪眼,合著她這還是自作自受啊


亂了鴛鴦譜

八月十四,早晨,最後幾份中秋宴單人入場卷也送了出去。

今早遺玉沒起遲,李泰出門前,她已穿戴好坐在小廳裏吃粥。

“我待會兒要去程家一趟。”遺玉和他報備。

“晌午回來用膳?”

遺玉還記仇昨晚那兩塊肥肉,努了努嘴,“不回來了,你自個兒吃。”

“嗯,去吧。”李泰批準,一跨門檻走了。

過了小半刻,遺玉乘車去了盧國公程府。

平霞遞了名帖進去,沒多大會兒就有一名總管親自帶人迎了出來,剛巧,程咬金上朝去了,裴翠雲被人約去西軒品茶,也不在。


知道遺玉要見程小鳳,總管臉上很是為難,不好說自家大小姐被老爺禁足,不讓見外客,但更不好請遺玉回去,這位可是魏王妃,不說兩門府上的關係,也斷不敢怠慢。

“程大小姐不在府上嗎?”見他沒有開門迎客的意思,平彤明知故問。

“這,小姐在家。”

平彤皺眉,佯作不悅,“既然在,那你堵著門口作何,讓王妃久等,也是你擔待起的?還不讓開。”

“這、這...是小的失禮,王妃恕罪,”總管苦哈哈地賠著笑,讓人將門大大地打開了,弓著腰迎人。

遺玉被平霞從車上扶了下來,進了程府大門,她頭上帶著紗冪遮住麵孔,腳步遲緩,乍一看無恙,仔細瞧還是能辨出腿腳不便。

程小鳳見到遺玉時候,激動地撲了上來,被平霞險險地擋住,扶著門框搖了幾下才站穩,不然是能把剛剛跨進她房門的遺玉給重新撞出去。

“你可算回來了”程小鳳淚眼汪汪,一副見了親人的驚喜模樣,“我都被關了一個月,你再不回來,我身上都要生蟲了。”

“這究竟怎麽一回事兒?”遺玉被她這瘋子模樣嚇了一跳,拍拍平霞叫她退開,上前拉著程小鳳的胳膊往屋裏牽。

“唉別提了,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邪黴”剛在三人座的橫榻上坐下,程小鳳一巴掌便拍到自己的大腿上,那聲音響得遺玉都肉疼,足可見她是真憋著一股天大的冤枉氣。

聽完程小鳳語無倫次的講述,遺玉差點被她氣的背過氣兒去。


事情要提前到遺玉六月離京之初,程夫人大概是想著遺玉那時狀況不佳,不好意思再麻煩她勸說程小鳳,下了狠心,給程小鳳下了最後通牒,要給她說親,不行也得行。


短短幾日,就將人選擇好,逼著程小鳳挑,對方都是家世不錯的少年公子,人品長相程夫人也都靠著人脈早早打聽好,程小鳳想當然是一個也看不上,同程夫人鬧了一場,便負氣離家。


生怕被家裏找到強逼,程小鳳不敢到熟悉的朋友那裏,就扮作男裝在城裏一家小客棧流連了幾日,哪曉得有天晚上那家客棧走水,樓燒毀了大半,她隨身的錢物也都遺失在裏麵,要不是遇上了熟人,許要流落街頭去。


程小鳳想著程夫人氣沒消,就跟著這熟人回家去,暫居了半個月,有吃有喝,卻惦記程夫人身體,托人捎信給程小虎,不料程小虎早被盯著,信還沒到手上就被程夫人截去,殺到了程小鳳暫居的那位朋友家裏綁人。


是這樣,程小鳳還不至於挨了她老子一頓打,又被禁足,重點是那熟人,他是個男子還是個單身獨居的男子


“我爹說,事情到了這份上,傳出去不光毀了名節,家裏的臉麵也都沒了,就逼著那人答應娶我,我不同意,被爹抽了二十鞭子,丟進院子裏關到現在,我不鬆口他就不放我出來。”

程小鳳苦哈哈地說完,回神一抬頭,遲覺遺玉麵色不善。


“你說,那人是誰?”遺玉覺得她現在口氣簡直像抓到妻子給自己戴綠帽的小相公,明明氣的要死,還要忍著脾氣,從她嘴裏挖出那渾人是誰來。

同一個單身男子同住半個月,這還是在流言蜚語能逼死人的長安城,你程小鳳真當把自己當成是不拘小節的江湖兒女了嗎

簡直荒唐

“是...是...”程小鳳支支吾吾。


“是誰”遺玉陡然拔高嗓音,厲害的讓人心頭打鼓。


“是齊大頭”程小鳳被她嚇了個哆嗦,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一下從座上蹦了起來,喊口號一樣。


遺玉臉色刷黑,二話不說,起身就朝門外走,程小鳳隱約覺得不妙,飛快上前去拖住她。


“唉、唉,你這上哪兒?”


“去文學館找人,”遺玉掐著她手腕往下扯,冷聲道,“你腦子笨就算了,我不信他那麽大個人會不知個輕重,他想打你主意,占你便宜,也得看他撐不撐得住”


“啊?別、別,你可千萬別衝動啊”

齊錚是李泰的下屬,文學館登名在冊的學士,程小鳳自然不會懷疑遺玉有幾種法子能叫他死去活來,這便任由遺玉掐打拉扯,拖著她死活不肯放手。


“撒手,你不是也不想嫁嗎,你放心,”

遺玉咬著一口森森白牙,噴出來的氣都是寒絲兒絲兒的,

“我先去收拾了他,再去同你爹你母親說,保管不會委屈了你,趕緊給我撒手”

兩個人在門前拉扯的動靜不小,守在院子裏的平彤和平霞看見,還當她們是打了起來,連忙跑上前去拉架。


程小鳳怎麽敢放手,就怕一撒手齊錚那小子就廢了,急的滿臉通紅,又不敢使大力拉疼她,一時情急,大吼一聲:

“行了不是他打我主意,是我打他主意,嫁誰不是嫁 ,等會兒我就同娘說去,嫁他就嫁他! ”


一嗓子喊完,遺玉站定,不同她拉扯了,隻是臉色難看的讓人不敢直視。


“小鳳姐,程叔和嬸子年紀都大了,多想想他們,想想他們替你操了多少心,你歲數也不小,別再任性了——我大哥他已經死了,你別再等,情債難背,他活著太累,我不想他九泉之下還要為你負罪。”


說罷,推開她手掌,扶著平彤,頭也不回地離去,留下程小鳳一個傻傻立在門內,不知過了多久,蹲身下來,抱著肩膀縮成一團,大聲哭了起來。


說要在外面用膳,遺玉中午還是回府,李泰回來的比她早,正在更衣,聽見她進門,問了一聲,沒聽她應,卻被她噠噠拖著腳步上前,一把將他從背後抱住,那力道大的讓他朝前錯了一步腳才站穩。


她手臂勒的緊,他試了兩下沒能轉身,只好覆上她手背,安撫地拍了拍,“出什麽事?”


她不說話,他也就沒再問,由著她抱了好大一會兒,感覺她手上鬆力,才順勢抓著她手指拉開,轉了個兒,將她擁住,帶到床邊,拉著她在他一邊大腿上坐下,圈著她纖細的腰身。


要是放在平常,大白天的她是不會沒規沒距地坐他懷裏,今日卻乖乖地由他抱著,還配合地伸手環上他脖子,將臉埋在他頸窩,依戀之態盡顯。


她這樣子,李泰並不陌生,早有經驗,道她每回想起盧智,都會格外黏他,雖不滿她心裏總惦記著他人,但同一個死人計較,他還沒那麽失肚量。


“小鳳要同齊錚訂親,就是你們文學館的那個齊錚。”遺玉悶聲道。


“哦。”李泰一派平靜,說白了就是漠不關心。


“你之前聽說了沒?”

“沒有。”

有她管著府裏,他是較往年輕鬆許多,但堆積了兩個月的公務相對也更繁忙起來,就連《坤元錄》的監修都不大顧得上,一期的幾卷的成書擺在書房兩天都沒時間看,哪有工夫聽這些閑話。

“這人太可惡,”遺玉餘怒未消,擰著李泰後背上的布料,“你也是,怎麽管理屬下的,占人家一個黃花閨女便宜。”


純粹的遷怒,李泰想了想,決定先順毛,“齊錚近來辦事不利,原是有私事纏身,公私不分,我正考慮擱置他。”

這麽配合,倒讓遺玉啞巴了,沉默了片刻,抬起頭,語調突然變得沮喪,帶著濃濃的無力感。

“算了,這婚事都成了板上釘釘,難為他不就是難為小鳳麽。”

李泰見狀,不緊不慢地順水推舟道,“齊錚出身是低,但他是有真才學傍身,品行也算端正,你若擔心的是門戶,等這樁婚事訂下,我便提拔他做二等學士,從六品下的官職不算高,勝在他前程不輸高門子弟。”

得了李泰的準話,遺玉先是替程小鳳放了些心,緊接著又覺得難受,那些傷人的話她是故意說的,早讓程小鳳死了心,總比她再幹傻事要強,但這麽一鬧,兩個人關係就僵了,也不曉得會不會同樣傷了她們的情誼。

唉。”歎了氣,遺玉又趴回李泰肩上,“世事不如人意,為何就不能稱心呢?”

“因有人不稱心,才會有人稱心。”李泰講了一句實在話,想要人人稱心如意,這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你餓了麽,咱們先用膳吧,我下午還要到鎮上一趟。”想到前天晚上在璞真園門口,迎門的韓拾玉和盧俊頭次見麵,大眼瞪小眼的樣子,遺玉的頭疼又重了幾分。


“明日宴會,叫盧俊也來吧,正好借這機會露個麵。”李泰道。


“這麽快?”遺玉猶豫,這才回京幾日啊。


“又不是女子,還要時間準備麽。”李泰道,遺玉想想是這個理,就沒再吭聲*


我欲成書萬千冊

盡管氣程小鳳不知輕重,遺玉還是寫了一封信讓人送交到程夫人手上,問候了她的身體,又勸說她不要對程小鳳太嚴厲,中秋過後,自己會登門再訪,到時兩人一起好好開導程小鳳。

她下午往鎮上跑了一趟,前晚只是草草介紹了,今天是將園子裏的下人全聚在一起,讓盧俊見過,又把規矩重新講了一遍,幾個管事的敲打了一番,又以盧俊的名義一人發了一份賞錢下去,大到總管小到一個粗仆,人人有份。

盧俊賣了好,下人們喊上一聲二少爺時,是比前兩天恭敬許多。


遺玉帶著盧俊去庫房溜達了一圈,雖有娘和管事在,家裏賬務不必他操心,但有必要清楚他們有多少家底。


三年前從國公府分出來的四大箱現銀,四萬兩,遺玉成婚用掉一整箱還要多些,後來補了一張萬兩的貴票給盧氏,被她兌了一箱金子又返給遺玉,另有幾箱銅錢,數不過萬,盧氏那裏還有地契房契貴票等等,零零總總加起來,是逾五萬之數。


“咱們家在野縣種有兩傾良田,莊子也有四處,靠著這些,自給自足是夠了,每月采買和給下人發放月錢,左右也花不過百貫,娘是極會過日子的,就這樣每月還能有結餘。”


“姑母一家原本也在這兒住,姑丈上個月在禮部任職,兩人就在京裏買了一間普通民宅,娘去揚州後,她便暫時搬到京裏去住了,我差人問過,等娘回來她還是要在這邊住的。”


遺玉讓下人將裝銀子的大箱子闔上,拉著被那白花花的一片晃的眼暈的盧俊往外邊走,路過外間十幾口裝銅錢的箱子,指著一口對一名管事道:

“取個十幾串出來,再把銀子包上一小箱,不要多,百兩就足。”

說著還扭頭對盧俊笑道,“等在京裏當差,少不了要應酬,錢花完了就自己取,但每回也不要拿多,免得養成大手大腳的習慣,我是管不著二哥,娘可饒不了你。”


盧俊失笑,回頭指著那一屋子滿當當的錢箱,“小時候需過年才得上兩三文錢零花,你真叫我大手大腳的拿,我怕都不知道怎麽使。”


“不讓你大手大腳,也不是就叫你小氣,”

遺玉嗔了他一聲,兩人出了昏暗的地庫,到了外頭,等著裏麵落鎖,李樂上前雙手把五把成串的鑰匙遞上前,這李樂就是小滿嫁的那個,原來在閑容別院做事的李總管的兒子。


遺玉沒接,眼神比了比身邊的盧俊,李樂會意轉了人遞,盧俊摸著頭,想著裏面大筆的財物,卻一時拿不定主意接還是不接。


“二哥想什麽呢,”遺玉無奈道,“庫裏的鑰匙只有兩套,娘管著一套,怕丟才叫我代你管了一套,現在你都回來了,自然是交給你保管,你又見外個什麽勁兒。”


“要不還是你管著吧,我這人記性差,別再給弄丟了。”


遺玉一下樂了,拍拍他比自己腿還結實的手臂,抓過那串鑰匙就往他手裏塞,嘴上道,“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王府那頭我還管不過來,還要操心你這裏麽,再者,讓人知道我一出嫁的女子管著娘家財物,像個什麽樣子,快拿著,別讓下人看笑話。”


盧俊扭頭看了看,果見外頭四五個正在好奇的仆從慌忙低頭,想了想,終是將庫匙接過去,鑰匙不重,可遺玉下面的話卻讓他心裏沉甸甸的。


“咱們家現在只你一個男丁,二哥既管了家,就要顧得住家,娘同我這個妹妹,日後可要依仗你了。”遺玉滿眼期許地含笑道。


盧俊性格憨直爽朗,孩子氣重,並非是心智不開,而是以前家裏有盧氏這麽個能幹的母親,又有盧智這個能拿主意的兄長,唯一比他小的妹妹又是不需人操半點心,他這才過的無憂無慮。


男人是要在壓力中才會成長,這三年他流浪在外,吃了苦,受了罪,長了見識,若那些都是壓力的話,遺玉現在說的話,無異於是通了他最後一竅,讓他真正地感覺到了,什麽是責任。


“二哥知道了。”盧俊握緊手中鑰匙串,人還是這個人,卻多了些東西,少了些東西。


囑咐了盧俊明日莫忘提早到魏王府去赴宴,遺玉就被韓拾玉找去抬杠,在璞真園待到傍晚,平彤催人,她才依依不舍地同盧俊告別,被他送到門口,上了馬車。


回到翡翠院,橋上院裏已經點上了描有牧童吹笛的雙色轉花燈籠,魏王府裏的照亮燈一兩個月便會一換,比起花枝招展的彩燈,遺玉更喜歡童趣一些的樣式。


“王爺呢?”

“在書房裏,要奴婢去稟報一聲嗎?”

李泰若在書房,不是遺玉和阿生,就連幾個總管都不敢過去打擾。

“不必,”遺玉得知李泰還沒用膳,先回屋換了輕便的衣裳,自己去書房尋人。

正房東邊的小樓裏,頂層是遺玉的藥房,二層是一套四間毗鄰的書屋,裏麵少說有百二十隻書櫃,存放著李泰的書籍,因此座落在翡翠院東南角,用來處理事務的書房,並不如何寬敞。

面朝湖水的窗子大開著,遺玉一折進裏間,迎面便是清爽的風香,李泰正坐在案後閱讀,見她進來,只是抬頭打了聲招呼。


“回來了。”

“嗯,我已把園子裏的事都交待妥當,”

遺玉將茶盤在桌上放下,先是走到香案旁,把薰了一個下午的香爐滅去,這薄荷香雖能提神,但聞多了晚上不助眠。


“用飯沒有?”李泰手中的書是十成的新,上好的麻紙,白質微有薑色,紙張平滑,不比帛紙便宜多少。

“還沒,待會兒咱們一起吃,”遺玉熄滅香爐,才走到他身邊倒茶,他接過去,她便一手扶著他椅背,低頭就著他手握去看。

“咦?這是成書嗎”

她大吃一驚,這幾天忙活,都忘記問這編書的進度。

李泰見她一臉驚喜,又躍躍欲試的模樣,就在桌上尋了另一卷遞與她,道,“出了五十卷,這是序本,你看看。”


遺玉簡單翻了翻,越看越驚,越看越喜,排版印字,既幹淨又明晰,這序本裏竟還夾有圖畫,雖是簡畫,描的山河怪物,但在這文章成行不見形的時代,也足夠引人興致的了,且這還只是序本。


“這圖也是印上去的嗎?”遺玉有點兒糊塗,印刷術現在有這麽高明嗎?

“你不是說過,想要讓人讀懂,就先要讓人有興致讀它麽?”  李泰反問,不等遺玉回答,自行解道,“我曾派人統算過,即便是京人,也有七成聞象而不識象者。天下由來得民,然民智不開,愚心愚性,豈是幸事?”

“兩年前我便搜請了各地縣百餘名畫匠,雇他們畫山繪河,追活物,描死物,花鳥草蟲,魚禽走獸,總成畫冊一百三十七卷,印不成,就買京中畫匠五十人日夜臨摹,添入書中,又成單冊,可供淺學者讀——我欲成書千萬冊,發各地處行學,開民智,導民行。”


他言辭並不多重,卻叫遺玉聽的耳膜一震,她瞧著他從容的神色,瞧著他眼神中一絲許他自己都未發覺的飛揚,那眼中神采叫人看了就挪不開眼,她心口撲撲通通一陣亂跳,似是將要見證什麽了不得的事情,是激動,是躁動,是驕傲,還有一些些不安在浮動。

這個男人走的太快,他的眼界,他的心胸,這真是她能追的上,守得住的嗎?

“不急著一會兒,書先放著,等用過膳在一起看。”李泰站起身,椅子向後拖動發出“吱”的一道摩擦聲,將遺玉驚回神。


“哦、好。”遺玉慌忙應答,手裏的書卻“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連忙彎腰去撿,頭卻磕在桌沿上,發出一聲悶響。

“嘭”


“啊,嘶——”她疼地往後退,若不是李泰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扶,是要跌倒在地上。


李泰微微皺眉,環著她又在椅子上坐下,一手去揉她額頭,低聲問道,“怎麽心不在焉的。”

“嘶,疼,你輕點兒,”遺玉一臉鬱悶,小聲道,“還不是因為你。”


“是我如何?”李泰耳力好,沒錯聽。


“呃,沒什麽,是我想到別的事,走神了,”遺玉連忙改口,不知為何,她半點都不想讓李泰知道她此刻的不安,那種仰望又遙不可及的感覺,真的不好。


“明日還有晚宴,今晚早點休息,明天多睡會兒。”她這幾日忙碌李泰看在眼裏,當她沒有休息好,低頭在她額角親了親,溫聲道。


“好。”遺玉順勢靠在他肩上,從窗外看著燈闌倒影的湖水,眼神一片複雜。


傍晚吃了飯,遺玉本來打算睡前將坤元錄的序本讀一讀,但被李泰一個眼神盯過去,隻能老老實實地鑽進被窩裏,他卻拿了沒看完的那卷靠在床頭閱覽,害她心裏一陣不平衡,沒忍住就去鬧他,一會兒拉拉他袖子,一會兒戳戳他手腕,李泰也不見生氣,隻等她玩了一盞茶的工夫不見消停,才開了金口,扭頭問道:

“你睡不睡?”


遺玉不怕死地努嘴道,“你不陪我,我睡不著。”


“好。”


好什麽?遺玉還愣著,就見李泰將書往旁邊一放,翻身把她壓倒。


結果自然是看書的沒看成,早睡的也不用睡了,聽著床架吱吱響動,直到遺玉氣喘籲籲,手臂無力地掛在李泰汗津津的脖頸上,還在分神暗罵著自己不長記性,幹什麽要去逗他。


懷國公後人

下午,盧俊從龍泉鎮找來時,遺玉正領著平彤和陳曲在大廚房嚐點心,魏王府的中秋夜宴出名不隻在它提供的機遇,還在它的規格高檔,大到宴桌陳毯,小到一樣點心,都不是俗物。

“啟稟王妃,盧二公子到了,正在東院的花廳裏等候。”遺玉先前吩咐過,門房不認盧俊也不會怠慢。

“嗯,”遺玉又嚐了小半塊蓮子酥,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碎屑,長長的灶台上少說擺放有三十多樣甜點,她指出了其中幾樣,對陳曲吩咐道:

“這些可以撤了,這幾種微甜的隻送到女賓桌上便可。”

“是。”陳曲將那四五盤子仔細看了一遍,免得弄錯。

遺玉又交待了幾句,便帶著平彤去花廳見盧俊。

他今日穿一身竹色雙股織邊的錦麵深衣,也是盧氏閑時縫製的,將他高壯的身形趁的剛好,就像竹子一樣挺拔,若說還有什麽美中不足,就是他眉角處留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在救助宋恩孝的部下時留的,遺玉一看見這個疤,就想起還在揚州大牢裏的宋心慈,便要著急盧俊的婚事。

“中午吃的什麽?晚上場合不宜多用,你肯定吃不飽,我叫人去煮碗鮮湯雲吞給你如何?”

盧俊將目光從花廳紗櫥牆上掛的虎皮毛毯上移開,搖頭笑道,“這會兒不餓,等等吧,王爺不在府上麽?”

“中午吃了飯就被謝學士請走了,大概是到文學館去,”遺玉提議道,“王府裏很有些景致,不如我帶你逛逛?”

盧俊從善如流地應了,兄妹倆便搭伴兒往後花園走,後頭跟著五六個侍從,手裏端著茶盤、食盒、墊子、蒲扇等物,以便他們隨時歇腳。

盧俊看在眼裏,知道遺玉在王府日子不錯,李泰將她照應的很好,就放了些心,他本身就是喜歡在戶外待的人,沒多大會兒便遊出了興致,兩人從雕有百鳥圖的花廊穿下,又繞著花園裏的小湖兜了半圈,喂了魚,賞了花,登了亭,繞了假山,一邊說話兒,難得暇趣,時過不知。

“主子,時候不早,您該更衣了。”平彤見兩人又要往西苑去,忙出聲提醒著時辰。

腳步停下,盧俊道,“你去吧,我自己逛逛,”又一想自個兒來逛人家魏王府的後花園不妥,改口道,“我還去廳裏等著。”

“我收拾起來要好一會兒呢,這是我身邊的大侍女平雲,就叫她帶你往西處走走吧,過會兒我再派人找你。”

見她不介意,盧俊也不矯情,跟著平雲走了,遺玉回了翡翠院,沐浴更衣,好一陣拾掇,上了妝,掛了簪,正坐在床邊套鞋子,李泰從外麵回來。

“怎麽才回來?”遺玉從床邊站起來,噠噠上前拉住還穿著袍子的他,“趕緊更衣吧,天都要黑了。”

“不急。”李泰將精心梳妝的她上下掃過一遍,拉開她手掌捏了捏,遺玉被他瞧得臉熱,擰了兩下脫開他手,去取了衣架上備好的衣物,又去催他。

李泰慢條斯理地換了衣裳,又被她拖到妝台前梳頭戴冠,兩人一樣穿了紫底紅紋的衣裳,裁剪合身,一個戴了嵌玉的六爪金冠,一個鬢了一套兩寸的三棱金絞蘭花,挨在一處,鏡子裏一瞧,富貴卻不招搖,華而美,氣勢很是鎮得住場子。

“嗬嗬,”遺玉對著鏡子擺弄李泰冠上釵位,笑出聲,見他眼中疑惑,打趣道:

“金打的物件最挑人戴,一個不好就俗了,我是占殿下的光,在您身邊站著,戴這麽多也不顯俗,你看要不我再添兩件兒?”

說是滿頭誇張了,但身為皇家的媳婦,穿衣佩戴是極挑場合的,沒嫁人前還可以隨便,眼下遺玉若是敢在這樣的宴會上少戴那麽一件金飾,便會引人詬病,什麽百花叢中一點綠,扮素雅,扮清高,那是極需要勇氣的,相較之下,她寧願隨大流,反正有李泰的氣場罩著,怎麽穿都不會顯得難看。

李泰被她明目張膽的拍馬屁,心中愉悅,但口中還是要教育她,“物極必反。”

“因人而異。”遺玉笑笑。

“王爺,王妃,再有兩刻鍾就開宴,已有客人到了,孫管事差小的來問問,主子們是不是這就過去?”門外傳來下人聲音。

李泰起身,將遺玉從坐墊上拉了起來,走到門後,才扭頭吩咐平彤,“去取披風。”

遺玉知道這是要給自己用的,忙道,“這就不必了吧,又不冷。”她穿這身為了派頭,質料本就厚重,再加件披風,可就不好瞧了。

李泰側頭瞄一眼她裹著一圈流蘇纏帶,纖纖易握又太過招人的腰肢,對站在那裏沒動的平彤道,“去拿。”

平彤不敢違逆,就衣櫃裏挑了一條濃棕色的半截披風遞上去,李泰接過,搭在滿不情願的遺玉肩上,剛好遮住她大半個身子,免得她逆反,又解釋了一句:

“現在不覺涼,入夜便會寒。”

遺玉想了想,西苑的夜宴院子臨著一座湖,到了晚上的確會冷,他這是在關心自己,於是一下子就高興了,自覺地把披風垂在胸前的帶子係上,主動去拉住他手,笑道:

“那咱們快走吧。”

平彤跟在後頭,低頭扯了扯嘴角,沒見過跟自家主子一樣好哄的女人。

魏王府大小湖水又幾座,當屬後來開的翡翠院那座最大,其次便是王府西苑的夜宴園子。

遺玉還沒下長廊,就聽見裏麵嗡嗡唏唏的人語聲,王府的樂師班子就在一隅彈奏,縮邀都是識學達理的文人,聲音再大,也沒蓋過樂響。

轉了個彎,走下長廊,立馬有人通報,說是魏王爺魏王妃到了,遺玉一步塌下台階,後腳還沒落地,便聽見窸窣衣物摩擦聲響動,說話聲和樂器敲打聲都停了下來,耳邊盡是拜聲,不算整齊,可人人都是中氣十足。

“拜見魏王,王妃。”

一樣是光可鑒人的黑石玉板鋪路,左右兩邊雜而有序的席次,頭頂懸著兩圈彩線燈籠,卻隻能看見兩片黑壓壓的腦袋,大約是來了百十人,座無虛席。

“免禮。”李泰惜字如金,並未說什麽在客氣話,一眾賓客直起身,多數人依舊低著頭恭送他們入席,隻是近百道目光偷偷落在身上,帶著各種意味的探視,讓遺玉想忽略也不成。

受人矚目的感覺,除了讓人虛榮,更會讓人不自在。

李泰目不斜視地從兩道人群中走過,遺玉平抄著廣袖跟在他兩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她同李泰身後的盧俊,見他隻是左右打量筵席,並無顯出拘謹之色,才稍稍放心。

說實話,這樣的氣氛,就是她也不免有些緊張,不知該說是盧俊心態好,還是說男人的承受能力和適應能力就是比女人強。


盧俊半道上就被管事引去次席。

北席上已有幾位大人到場,除了杜楚客、蘇勖、謝偃幾人,最引人注目的當屬禮部尚書、河間郡王李孝恭,若論尊貴,身為開國三元勳之一,又是皇上最親近的堂弟,即便是長孫無忌房喬這等重臣,也要在李孝恭跟前揖手。

因此今晚不同三年前有虞世南長孫無忌房喬到場,單這麽一位坐鎮,也叫人清楚李泰手段。

李泰先是對李孝恭行了一禮,又對著杜楚客等人點了點頭,側身讓遺玉上前,引著仍舊坐在席上滿麵笑容的李孝恭道:

“來見皇叔。”

遺玉交手一禮,“見過郡王爺。”

“這算是本王頭回見侄媳,也沒帶什麽禮物,你就無需多禮了。”李孝恭擺擺手,竟是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起身笑眯眯地受了她一禮。

遺玉自然知道這位身份之高,就將李孝恭這等殊待歸結到李泰身上,又見他臉上親切之意明顯,不由淺淺回了一笑。

“...”得她笑臉係相迎,李孝恭目光頓了頓,不著痕跡的收回視線,坐了回去。

遺玉並沒發現他異樣,李泰卻敏銳地察覺他那片刻怔愣,暗暗皺眉,一手托著遺玉手肘,帶她落座,又偏頭看了李孝恭一眼。

“誒?這位公子是何人,老夫怎不曾見過?”李孝恭好奇地伸手指了指次席上的盧俊。


“是內兄。”李泰一語掀起千層浪,是叫席上眾人唰唰轉移了視線,魏王妃是懷國公的孫女,這大家都清楚,可不是說她孤兒寡母麽,哦,對了,她那大兄盧智,不是因為害死了身為皇親國戚的長孫家二少爺,被處死了嗎

這是哪裏又冒出來個兄長?

盧俊起身對著李孝恭一拜,“在下盧念安,見過郡王爺。”

盧俊的成年冠禮沒有正式舉行,他自取了“念安”二字,盧氏喜平,就叫他繼續用著了。

“原是懷國公後人,好,果然一表人才。”李孝恭點點頭,就側身找蘇勖說話去了,並未顯出什麽別待之態,但這兩句話,一句點名盧俊出身裏最高貴的部分,一句誇獎,足以留人話題。


後花園裏聽牆角


戌時過半,宴始,李泰照例說了兩句開場白,便開宴了,皇上沒來,一眾賓客雖有失望,卻不失落,有人打了頭陣,出席奏了一曲《空鳴調》,之後連連有人上場一展長才,氣氛很快就熱乎起來。


三年前,遺玉坐在這裏純粹是給盧智和封雅婷他們湊數的,看著高高在座的皇帝和魏王,心中有敬畏有小心,三年後,依舊是坐在這夜宴園裏,卻成了俯看眾生相的上位者。

李泰正側頭同現任文學館直學士,曾經的秦王府十八學士之一蘇勖說話,遺玉端著酒樽,從正在場上寫字的一名少年身上,轉移到東西兩宴賓客身上。

這麽一瞧,還真讓她找出幾個熟人來。


在座多是二十上下的少年公子,除卻與男客同座的女眷,僅有四位小姐,遺玉一眼便瞅見了晉璐安,小姑娘似是望著她看了好一陣子,見她看過來,兩隻眼睛一亮,忙不迭的點頭衝她一禮。

其實遺玉對於晉璐安的態度,頗有幾分莫可奈何,好像不論她表現的再怎麽親近,這位性格本來活潑的晉小姐在她麵前都放不開,對方時常望著她的眼神,都讓她覺得自己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物似的。


遺玉還看見了程小虎,和長孫家那位不成器的三少爺長孫止,想也知道李泰不會發白帖給他,應是套了誰的紅貼跟進來的。


有紅貼在,不可避免這宴會上會出現意料不到的人,像是那位據說在房喬手底下混的風生水起的楚大人長女,楚曉絲。


上回馬場的事,全靠這位挑撥才起的頭,遺玉已將她歸成長孫夕的跟班,自然不會多高興見她,望了一眼,便收回視線,端起酒杯往嘴邊送,滿場中,怕也隻有她這酒杯裏放的是稀釋了的花蜜。


大概是心境不同,今晚的中秋宴過的尤其快,一晃眼,李泰已是挑好了人選,帶著遺玉往水榭那邊賞月去了。


那邊水榭賞月濃,這處沒得青眼的人,也都漸漸散在後花園裏賞玩,畢竟能光明正大地遊覽魏王府的機會可不多。

盧俊掛著懷國公後人、魏王內兄的身份,李泰他們一離席,便有人圍上去找他說話,他為人直爽,雖胸中無甚筆墨,但這兩三年在外頭見識頗多,並不怯場。


隻是聊了一刻半刻,就對這群書生不耐煩起來,借故離席,往另一邊湖岸去了。


初秋花草還呈繁茂之景,盧俊特別挑了人少的地方走,他下午被平雲帶著在這園子裏逛了一圈,記得不遠處有個小亭子,哪想還沒從花叢裏轉出來,就聽見那邊嬌聲笑笑,是有人捷足先登了,還是女客。

未免唐突,他摸摸鼻子,掉頭欲走,卻因聽見裏頭說話聲,頓足,下意識閃進一旁樹叢中。

“嗬嗬,要我說這魏王府的中秋夜宴也沒什麽,”楚曉絲拈著亭外探進來的一簇花枝,笑著對廳中另外三名女子道,

“說什麽一貼難求,咱們幾個不都輕輕鬆鬆進來了。”


有人當即趁道,“話不能這麽說,能到魏王府後花園裏逛上一圈,也是咱們無雙社的本事,旁人賣長樂公主和三小姐的麵子,要換做別的,哪能弄到四份紅貼帶咱們進來玩呢?”


“妹妹說的對,”楚曉絲並不氣她駁了自己的話,反而高高興興地應了,她今日打扮的很是出挑,桃紅的掛衫,一色翡翠粉釵的頭麵,看來這些日子混的是極好。

幾人又聊了幾句,大約是閑得無聊了,竟有人提議說,“方才看見那勞什子墨瑩文社的人了,不如讓人去叫過來,尋尋開心也好啊。”


“你說的是晉家的小姐吧,好啊,叫來叫來,咱們捉弄捉弄她,回去再同公主殿下講樂子,楚姐姐,好嗎?”

長樂公主看不上墨瑩文社的人,這是長安城社交圈子裏通知的一件事,為了討好長樂,自然少不了有人去損她們。


“那就去叫吧,哦,找個侍女去,她們那群人精著呢,要是咱們的人去喊了,一準兒不會過來。”

楚曉絲點頭允了,就有個穿著湖綠裙子的姑娘拎著裙子快步去找侍女了。

遺玉曾經提醒過墨瑩文社的幾位掌事小姐,教她們宴會時候不要落單,但因這是在魏王府上,晉璐安便放鬆了警惕,不多會兒,就跟著侍女過來了。


“喲,晉小姐現如今可真難見。”有人先聲酸了一句,“聽說貴社統共也不過二三十個人,成天有這麽忙麽?”


晉璐安一看是這群糟心的人,理也不理,便掉頭要走。

“誒?別急著走啊,”楚曉絲在她後頭笑道,“我瞧你今日一個過來,也沒個搭伴的,坐那裏多無聊,不如來陪我們說話?”


“什麽,楚姐姐,晉小姐是一個人來的?”有人半掩著嘴裝模作樣地怪聲道,“不應該啊,不是說墨瑩文社推崇的是咱們能書擅辯的魏王妃麽,怎麽王妃也沒多弄幾張帖子請她們來玩?”


楚曉絲“咯咯”一笑,揪落了枝頭上最後的一朵花,隨手丟在地上,“那咱們就不曉得了,許是魏王妃看不上她們,又許是——魏王妃她也做不了主呢”


話音落,幾人都會意地竊笑出聲,晉璐安捏了捏拳頭,轉過身,面向亭裏那幾個笑得花枝亂顫的女子,一揚眉,反譏道:

“這是魏王府的內事,什麽時候輪到你們幾個外人插嘴,就在人家園子裏亂說話,嚼舌根,不知是有恃無恐不怕被人聽見,還是頭大無腦,不知輕重。

哦,既然你們這麽好奇我們墨瑩文社為何沒有得帖子,要不要我現在就去請教請教魏王妃,請她來給你們講個明白?”


幾人當即沒了笑,四雙眼睛一齊瞪她,但除了楚曉絲外,另外幾個皆是露了怯,她們敢在遺玉背後說,那是因為仰仗了長樂公主和長孫府的威勢,但真到遺玉跟前,怕沒哪個膽大如斯。


“晉小姐說什麽呢,我們可沒嚼舌根,不過是同你開玩笑罷了。”

“是啊、是啊,為這點小事就去煩勞魏王妃,你也太大題小做了吧。”


“烏合之眾。”晉璐安不同她們客氣,氣兒順了,轉身欲走,卻被氣兒不順的楚曉絲再次叫住——

“那你就去問啊,我們在這裏等著。”

“楚姐姐?”


楚曉絲遞了個稍安勿躁的眼神給幾人,斜著眼睛看著晉璐安,對那幾人嗤笑道,

“她就是敢學話,魏王妃也不定答得上,哼,到時候難堪的還不定是誰。”


晉璐安麵色一僵,真被楚曉絲說中,她不過是口頭逞快,萬不會自找沒趣去遺玉那裏告狀。


“去啊,你怎麽不去啦?”


楚曉絲見她站著不動,又得身邊幾名小姑娘一臉欽佩,笑的得意,愈發咄咄逼人,她走到亭子另一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亭外的晉璐安,彎下腰,壓低了嗓音,只讓她們兩人聽到:

“別以為巴結上了個厲害的,就敢同我沒大沒小,說句不客氣的,你才來長安幾日,她盧遺玉才來長安幾日?再見了我沒規沒距,說話不客氣,我就找人撕爛你這張賤嘴。”


晉璐安涉世未深,她長這麽大,還沒聽過這種難聽話,被氣地直發抖,紅了眼睛,一抬手指著亭上的人,嚴詞道:

“虧你還是在國子監念了幾年的書,說話如此歹毒,真是白學了——”


“嘩——”地一聲,楚曉絲不等她說完,便拿過身旁女子手中的茶杯,一臉笑意地罩著她頭頂上澆下去。


“這麽大火氣,我給你降降。”


“嗬嗬嗬...”剛才還被唬住的另外三個,瞧著晉璐安狼狽模樣,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晉璐安措不及防,被淋了個滿頭濕,眼前花成一片,聽著一片刺耳的笑聲,她強忍了眼淚,知道這四下無人,她今日吃定了虧,再待下去只能是屈辱,遂緊咬著舌尖,用著最後一點自尊轉頭離開。


只是還沒走上兩步,就撞上了人,向後仰倒,她眼裏都是茶水,也看不清路,倉皇伸出手,便被來人牢牢地按住肩膀,站穩了身子,同時有人抓了她的手,將一方柔軟的手帕塞進她手裏,肩上的手很快鬆開,那人退開一步,聽見聲音,她才曉得是對方是為避嫌。


“擦一擦吧。”


盧俊看著眼前的少女,她穿一身粉藕色的裙裳,梳著端端正正的雙髻,額頭上的細發被水打濕,黏在一起,露出尚且青澀的五官,濕漉的眼睫不停地顫著,就好像是一隻受驚的蝴蝶,但她嘴唇卻緊抿著,頑固不屈的樣子,一如他記憶裏,已經很遙遠的那個姑娘,叫他不敢多看,不敢太過靠近。


遞了帕子給她擦拭,盧俊抬頭看向亭中幾名少女,她們都被這突然冒出來的男子嚇了一跳,有認出這是開宴之前李泰親自介紹的那位內兄,想到他許是看見剛才那一幕,她們神色變得既尷尬又窘迫,三個人一齊望向楚曉絲,等她出聲。


“這位是盧公子吧,”楚曉絲臉色也有些難看,可她還是客客氣氣地行了禮。


“你是哪家的小姐?”盧俊視線落在她身上,他本是英俊瀟灑的年輕公子,今夜又特別裝扮,這樣盯著一個姑娘看,難免招惹對方臉紅。


楚曉絲麵上微熱,“我爹是中書侍郎宋近軒,方才之事,公子莫要誤會,是——”

她自報了家門,短短片刻,就連如何解釋剛才那一幕都想好,可盧俊卻沒有聽的意思。他轉身走向不遠處的小徑口,朝著外面提聲喚了一名侍女過來,用著眾人都能聽見的聲音,吩咐道:

“去請魏王妃來,就說這裏有幾位小姐有事要請教她。”


“是。”

侍女認得他人,聽命退下,亭裏幾名女子面上這才露出慌色。


醉西亭中一壺茶


侍女找過來的時候,遺玉正在水榭裏同杜楚客的夫人聊天,杜夫人巧也是南方人,她剛從揚州回來,兩人說話倒還投機。


平彤聽了被盧俊使喚來的那個侍女學話,琢磨了一下,便彎腰進了水榭,附在遺玉耳邊低語。

“醉西亭那邊好像出事了,二公子請您過去,說是幾位小姐要請教您。”

遺玉麵色不變,同杜夫人道一聲歉,扶著平彤站了起來,見李泰那邊正在談事,也不打攪,出了亭子交待了平卉幾句,就領著平彤和平霞兩個,往醉西亭那邊去了。

時候不長,她到那裏時,亭裏亭外六個人還在僵持著,楚曉絲眼尖地見著她從小徑上走出來,忙扯了扯左右,讓出亭子,上前拜道:

“王妃。”


“嗯。”遺玉不溫不火地應了一聲,同時環顧左右,一見著滿頭濕,額頭上還沾著茶葉瓣兒的晉璐安,臉色微沉,上了亭子,衝盧俊道:

“二哥先過來坐。”


盧俊略帶擔憂地看了眼晉璐安,上去坐下。

“二哥叫我來,是為何事?”


“都是一場誤會,”楚曉絲上前一步,一臉無辜地衝遺玉道,“我們同晉小姐閑聊,她站在亭子下頭,我站在亭子上頭,手裏端著茶,一不小心撒了她一身,被盧公子誤會我們欺負她,這才驚動了王妃。”


盧俊一皺眉,正要說什麽,卻被平霞一板一眼地喝斥回去:

“放肆,王妃沒有問話,誰準你多嘴。”


楚曉絲被個丫鬟訓了,心中大惱,但見遺玉沒有半點製止的意思,也不好計較,暗瞪了也正在瞪她的平霞一眼,閉了嘴。


“我乘涼路過這裏,”盧俊不好說他聽了半天牆角,就言簡意賅道,“她們幾個在爭吵,因聽見這幾位小姐提到你,就聽了幾句,這幾位小姐說什麽某家文社頗為推崇你,偏你不給她們發帖子請他們來赴宴,不知道是因為你瞧不上她們,還是因為做不了主,這位晉小姐同她們爭了兩句,便被羞辱了一通,潑了茶水。”


晉璐安有顧忌,盧俊可沒有,他直接將話擺到明面上說,楚曉絲幾個沒料到他聽了個全程,被他當面說穿,窘地恨不得把頭埋進胸口裏。

瞧不上她們?做不了主?這又是挑撥又是貶低的,好啊,當真是沒將她看在眼裏。


被人貶低,遺玉其實並不多氣惱,她受過的冤枉氣太多,這點兒還不至於叫她動脾氣,但晉璐安那邊,明顯是因她受了牽連,瞧著這個曾在長孫夕面前,都不吝用言語維護她的小姑娘被欺負成這個樣子,這叫她想不生氣都不行。


“是麽,你們幾個是這樣說我的?”遺玉問道。


當著盧俊這個證人的面,楚曉絲還能如何狡辯,便做小意之態,賠笑道,

“王妃恕罪,我們幾個是開玩笑罷了,當不得真。”


晉璐安打了個哆嗦,眼中含憤,因不想給遺玉添麻煩,只能忍著,想到楚曉絲威脅要尋人撕了她的嘴,便是滿心屈辱,下嘴皮子都快要咬破。


“開玩笑?”遺玉冷眼看著她,臉上哪有半點同她笑的意思,一手輕輕叩著石桌,道,“我竟不知,京裏的小姐們現今都愛拿王妃開玩笑了。不知你們開過我魏王妃玩笑,是否也開過吳王妃的玩笑、楚王妃的玩笑、還有齊王妃她們的玩笑?”

“小女不敢,王妃恕罪。”那四個人裏,已有兩個先於楚曉絲出聲,低頭認錯,要知道遺玉這頂大帽子壓下來,傳出去可是能叫她們把幾位王妃都得罪光了。

“王妃恕罪,小女知錯,不該胡言亂語,失了分寸,可我們幾個是沒像您說的那樣,非議其他幾位王妃。”楚曉絲隱約覺得不對,可她身為幾個人領頭,總不好不出聲表態。

“哦?那這麽說,你們是隻開我魏王妃的玩笑了,”遺玉說著話,神色間喜怒難辨,卻更叫人喉嚨發緊,楚曉絲幾個正在心裏打鼓,便聽她厲聲道:

“我堂堂一位皇子正室,卻偏偏被你們拿來取樂用,你們是瞧不起我,瞧不起我魏王府,還是瞧不起這大唐李姓的皇室嗯?”

她聲調一拔,又很快落下,嗓子尖兒裏冒出一聲輕疑,不怒自威,叫人寒噤。

“王妃冤枉小女怎敢”幾個從小長的京城,深受等級製度耳濡目染的小姐前腳挨後膝,一個比一個更快著跪了下去,滿麵惶恐道。

楚曉絲這下是真懼了,這頂大黑鍋扣下來,可是比剛才那頂帽子更厲害,涉及皇室尊卑,誰敢多說半個字,一個不好,她一家上下幾十口都會被牽連進去。

晉璐安看著這幾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高官小姐突然都縮成了蝦米狀,可憐巴巴跪在那裏,心頭怒氣頓時消了一半兒,有點楞不回神,仰頭看著亭子裏一身紫金裙裳,貴不可言的女子,對方察覺到她的注視,投了視線過來,雖還是冷著臉,可眼裏的關切和安撫,顯而易見,一下便讓她心頭熱乎起來。

不知為何,她就是知道,王妃這是在給她出氣。

下面跪了四個士族家的女子,遺玉半點不著急,跟沒看見似的,吩咐一旁,“去倒壺茶來,要熱的。”

“是。”平彤應聲,出去吩咐侍女。

“璐安過來,”遺玉招招手,把晉璐安叫到身邊,她兩人年齡相仿,但遺玉不論從氣質還是樣貌都比她顯得成熟許多,又因位份高低有別,坐在那裏拉著她手說話,並不覺得奇怪。


“瞧這樣子,方才可驚著了?”遺玉掏出隨身的手帕,擦著她脖子上幾處潮濕。

晉璐安受寵若驚,搖搖頭,又禁不住點了下頭,輕聲道,“在王妃麵前失禮了。”

私底下是能喚上一聲玨姐姐,有外人在,她是不敢如此冒失的。


“是我連累你,”遺玉並不避諱那幾個跪著的,輕歎一聲,心中無奈,道,“原本是想讓同你生疏些,免得你們因我緣故受人欺負,卻被當成是我同你們生分,瞧不起你們,到頭來還是被人欺負,這中秋宴我沒請你來,可是生了我的氣?”


若說之前晉璐安還因昨晚文社裏幾個聲音對沒能收到半張宴貼,有一點點不快,這會兒卻只是窩心地想哭。

“不會不會,您嚴重了,這哪值當生氣,中秋宴是正經的學宴,我們是識得輕重的。”

她酸著鼻子連連搖手,生怕遺玉不信,又解釋說:“是祖父曾教過的學生得了一張紅貼,帶我來長長見識,妙妙她們都說回去等著我講給她們聽呢。”


遺玉很是喜歡聽這種心思幹淨的人說話,拍了拍她的手,偏頭對盧俊道:

“沒來得及介紹,二哥,這位是晉博士家的孫女,晉小姐,晉博士是我在書學院的恩師,正是當初挑了我入學念書那位院長博士。”

盧俊聽到有這淵源,又多看了晉璐安兩眼,點頭同她客氣地笑了笑,“我就不用介紹了。”

這亭裏掛有四角燈籠,比外面清楚許多,晉璐安眼裏的茶水抿去,才看清盧俊相貌,在宴上只聽河間王誇了一句一表人才,而今一見,果不其然,又想他剛才出面維護,不免對這初次見麵的盧家公子多了幾分好感。

“盧公子。”她眼下頭還濕著,不好意思地打了招呼,就往遺玉身後站了站。

很快便有侍女將茶水送了過來,平彤斟了一杯,摸了摸,才奉給遺玉,她卻不接。

“熱麽?”

“有一點,但能入口。”

“好,”遺玉這才掉過頭去同那幾個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喘一下的小姐,語調冷淡道:

“今日之事,我念你們初犯,我又不是親自在當場聽聞,兄長這裏,我可幫你們捂一捂,但晉小姐這裏,就要你們自己求情。她要是不肯幫你們隱瞞,那我只好原本將今日之事稟報王爺,請他替我做主,再叫你們家裏人親自來魏王府領你們,順道與我說說,是如何教的你們忤逆犯上,羞辱皇室。”

聞言,其他三人不說如何作想,楚曉絲是懼意未消,又生羞惱,她剛才還欺辱了晉璐安一通,這就叫她去求人,她如何拉的下臉,但要顧全面子,誰保證遺玉不翻臉,即便告不到宮裏,單叫她們家裏來領人,也夠喝一壺的。


她在猶豫的當口,已有人先結結巴巴出聲道,“晉、晉小姐,我們方才不是故意的,你別生氣,請、請你幫我們瞞一瞞,莫告我們可好?”

“是、是啊,”有一個開口,就有第二個肯拉下臉,“求求你了,咱們又沒什麽深仇大恨,不過是平日拌拌嘴,你就幫幫我們吧。”

晉璐安忽閃了幾下眼睛,見這幾個人一改前不久的猖狂,低頭做小,心中不可謂不爽快,扭頭看著臉上掛著全憑她自己拿主意的意思的遺玉,猶豫了一番,覺得不能做事太過,正要饒了她們,就聽楚曉絲好聲出言道:

“晉小姐這點肚量想必是有的。”

她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就讓晉璐安想起來,就在不久前,自己給被她威脅羞辱了一通,還是連帶著王妃一起

“哼,我一個小女子,哪裏來的什麽肚量,我隻道實話實說,斷不肯與人作假!”

聽這話,下頭幾個哭喪了臉,遺玉卻露了笑,她是愈發喜歡晉璐安的性格,軟而不屈,直而不硬,當真招人喜歡。

“好了,都少說一句,這裏是王府的後花園,等下招了人來,你們誰都不好看。”

“王妃...”晉璐安小了聲音,眼裏滿是委屈,又懊喪自己剛才失態。

“時辰不早了,我也沒精神應付你們,今天的事我來做個和事老,這事情就算了,”遺玉沒等下麵幾人鬆一口氣,轉手將茶杯遞了出去。

“不過咱們兩個也不能白受委屈,方才是哪個敬你茶水,你去還了她吧,這水還燙,你慢著些倒。”

晉璐安愣愣地接過茶杯,走下亭子,站到一臉驚懼的楚曉絲麵前,這才聽明白遺玉意思,此敬茶,非彼敬茶。

“晉小姐,”看著晉璐安手中那杯熱茶,楚曉絲強作鎮定,為不讓遺玉聽見,壓低了聲音對著麵前的人咬牙道,“你當真是要與我為難麽?你可要想好了。”


又被她暗話威脅,原本還在猶豫的晉璐安,立馬被激到了,憤然一聲喝斥,手裏的茶水想也不想便潑了出去。

“怎麽,我若是為難你,你便要像之前說的,找人撕爛我的嘴嗎”

“啊”

在被茶水濺到臉的一瞬間,楚曉絲便恐懼地扯著嗓子大叫起來,雙手飛快去捂臉,來之不及,被潑了一臉,喉嚨嗆了一口水,當斷了她的驚叫,淹沒在遠處的樂器聲中,平彤知道遺玉要在這裏辦事,早支開了附近的客人,這點嗓門,在偌大的花園裏,驚不起半點波浪。


“我、我,咳咳,我的臉...”

楚曉絲身邊的三位小姐一臉菜色地朝邊上挪開,晉璐安眼看著她就要在地上打滾,心中忽然覺得自己可笑,同這樣一個狗仗人勢的東西,她是氣什麽呢。

於是不耐煩地提醒說:

“行了,你的臉沒事,這茶水一點都不熱,是溫的。”

楚曉絲傻乎乎地停下,摸摸臉,再摸摸手,果然溫溫的一點不燙,沒再繼續丟人現眼。

遺玉已坐在亭子裏喝起了閑茶,她有個習慣,不喝太熱的水喝太冷的水,通常喝涼茶,那便是放涼的茶水,說要喝熱茶,那便是稍微熱一點的溫水了,有關她的習慣,平彤從不會記錯。

“這回是溫的,”遺玉平靜道,“下回再讓我聽說你要撕了誰的嘴,我便敬上你一整壺的熱茶喝。”

楚曉絲打了個寒噤,濕噠噠地跪坐在地上,在大驚大怒又大懼之後,哪怕是因為被長孫嫻當了棄子,在國子監被排擠的那段日子,她也沒有這種被人輕鬆拿捏在手心的懼怕感。

心中正有種恐懼慢慢滋生,叫她不敢抬頭看一眼亭子裏說話的人,這是她頭一回清清楚楚地意識到,已經不一樣了,當初那個在國子監低著頭任憑她們訓斥不吭聲的小丫頭,現在是遠比她們身份都要高貴許多的王妃。

“今日之事,就此揭過,我做個主,日後誰也不許再翻舊賬,都先掂掂自己斤兩,若哪個要借今晚之事為難誰,我第一個不饒她。”遺玉涼涼地丟下一句話,讓她們自己想去,一手搭了平彤的胳膊,走出廳子。

“二哥回宴上去吧,璐安隨我來換身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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