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1日星期日

新唐遺玉 揚州之行 (1) (177)

 盧俊有訊

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兩人才起床洗漱,非是做了什麽情事,隻躺在**繼續講昨晚未完的話題,也夠聊的。

遺玉得意洋洋地叫平彤去書房取了長孫無忌寫給她的那封“求和信”,在李泰麵前獻寶,他隻是將那信上看過一遍,便摸著她頭發不再言語,遺玉不疑他有異,也不知道當日叫她受屈之事,李泰如何心性才能忍下。

所幸她講著講著,便換到別的事上,並不糾纏在這一件。

杜楚客消息靈通,李泰回來並沒大張旗鼓,但第二天上午,他便找了過來,兩人在書房說了什麽,遺玉並不關心,李泰一歸府,她便又有了精神,等到杜楚客走,便勁頭十足地拿出前幾日整理好的坤元錄稿件,將幾處排版修改建議說給他討論。

兩人這趟出門要下江南,沒個三兩月是回不來,先將一期的稿子落成是當務之急,她常年閱覽雜文,對書刊的可讀性有獨到見解,不是盲目的抒發己見,而是將備好的修改細則一條條羅列講解給李泰聽,相較於她的細心,李泰全局觀甚強,兩人也算互補,又都不是愛發脾氣的人,即便有了矛盾,也很難起爭執,就在床頭,一支筆,一張桌,投了神,談論到傍晚才被平彤忍不住出聲打斷,擺上晚膳提醒他們先吃飯。

意猶未盡的不隻是遺玉,李泰亦然,他少時成才,文學造詣頗深,言辭犀利,平日論討的多是蘇勖和謝偃這等水平的人物,雖遺玉許多觀念仍然幼稚,不符時規,又常被他一句話堵回去,然她能在他的挑剔之下不退不怯,遊走自如,足可見她不拘於形的獨特敏捷,這點發現,很是讓李泰滿意,人都道他寡言少語,誰又知這是本性的傲然所使,讓他不願同虛名之輩多說一句廢話。

飯後,李泰抱著遺玉坐在湖邊的軟榻上乘涼,擺好茶點,丫鬟們都識相地退下,兩人膩在一處也不嫌煩,一個是不覺得熱,一個是願意挨熱。

“你明天要到文學館去,我就回鎮上一趟,我娘還不知道我受傷,我打算明日去同她交代一下,不然咱們這一走,她聽到什麽風聲還不給氣著。”遺玉想起她瞞了盧氏這些天,明天要去坦白從寬,頭疼不已。

“不若等明日下午我陪你同行。”

“不好,一個上午怎麽夠你安排事情,咱們還是各忙各的,”遺玉撥拉著他襟口的銀線滾邊,左腿很是舒服地壓在他小腿上,“我娘舍不得罵我,隻會心疼我,我這次要去看祖母,也好幫她捎些貼心話過去。”

要下江南,必走揚州,她先前積壓在心的懷疑,對盧老夫人的,對同周夫人的,都需要一個解釋。

“嗯。”李泰並不知道遺玉在大婚那天早晨因為一個妝容而起的猜疑,這趟外出,一是陪她散心,二來卻是為了查證一則探報——盧家次子的行蹤有了消息。

李泰所想,要等待確信再告訴她也無妨,免得如同前年普沙羅一行,差點讓她空歡喜一場。

盧氏在見到被抬著進屋的閨女,的確是受了一場驚嚇,但在遺玉告知經過後,卻又出奇地冷靜沒有慌亂,仔仔細細地詢問了她的傷勢,知道沒有大礙,這般動靜隻是為了掩人耳目,這才板起臉,任憑遺玉賣乖軟哄,也不見個笑。

最後還是遺玉搬出她要到揚州一行,才成功讓盧氏又搭理她,“你要去揚州?”

盧氏臉上除了驚訝便是意外,還有些古怪,遺玉點頭道,“是啊,殿下打算帶我出門去走走,借尋醫之名把腿養好,我想正好到揚州探望祖母,娘您可準備準備禮品書信,我幫您帶去。”

“不用了,”盧氏苦笑不得,“我也是打算要去探你祖母,你今日若不來找我,我過兩天也要去尋你辭行。”

“您也要去?”這還真是巧了,遺玉想想,便笑開,拉著盧氏手臂晃晃,“這可好啊,咱們能同行。”

哪知盧氏搖頭拒絕,“你同魏王出門,娘去摻和算什麽事,咱們分頭走,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您說哪裏話,同行怎麽了,殿下不會介意的,”遺玉不依,硬賴著要和她一起走,“若你獨自商出門,女兒怎麽放心。”

“不必擔憂,我同你韓叔一道。”盧氏一臉淡定。

遺玉傻眼,同韓厲那有前科的人販子一起走,那就更要擔心了行不行。

“不行,我不答應。”遺玉皺眉,臉色微黑,沒了笑容。

盧氏一瞅她來了脾氣,就知道她擔心哪般,反軟和下來,伸手摟著她肩膀,哄著,“你韓叔已知當年他做錯,不該蠻把我帶走,此行確實是為了護送我,我已警告過他,若是他要打什麽鬼主意,娘就是拚了命也不依他,你還擔心什麽。”

遺玉承認她婚前大病那一場,被韓厲送到姚晃處,已然對韓厲改觀,但這並不代表她就相信那個詭詐的男人,她娘被騙走過一回,她怎麽容許第二回。

大哥身死,二哥失蹤,她隻有盧氏一個親人,萬不能再失去。

母女倆各執己見,誰都不願意鬆口,午飯時,韓厲一眼看出她們糾結,又見盧氏頻頻遞來求助目光,心中大為受用,麵上卻沉穩不顯,飯到一半,才遲遲開口道:

“玉兒,想必你母親已告知你,我們要南行。”

“我知道,我同王爺也要到揚州去,就不勞煩韓叔相送了,”遺玉抬手敲開韓拾玉偷偷摸摸伸來的箸子,把那塊快要落在她碗中的啃過的骨頭打落,反手又將她最愛吃的一盤鹿肉扣進手邊的湯盆裏。

“啊,別”韓拾玉眼睜睜瞧著佳肴泡湯,狠狠瞪了遺玉一眼,哭喪著臉對向盧氏,“娘您瞧她又欺負我。”

盧氏為哄她,隻好讓人再去做一份來,韓厲和遺玉則是隔著一張桌子暗鬥眼神。

“嗬嗬,魏王要下江南?”韓厲笑嗬嗬道,“那必是借了為你尋醫的由頭。”

“正是,”遺玉打定主意不聽他花言巧語,但卻在他下一句話後,瞬間變得遲疑。

“你是否想過,他還有別的事要辦,也許你母親與你同行,並不比與我同行方便多少。”韓厲若有所指地暗示遺玉,李泰此行興許危險,盧氏跟著她並不安全。

遺玉一下子就想到李泰身上未愈的傷勢,看看盧氏,又看看韓厲,難以開口定奪,因她當真不知,李泰此行是否還有它意。


“我知道,你許是怕我又將你母親偷偷帶走,”韓厲很是體貼地自揭短處,緊接著攤手道,“若你擔心的是這個,那大可放心,我可將拾玉留在長安,交給你魏王府看管,我總不至於連女兒都不要了吧。”

遺玉一臉懷疑,不是她小瞧韓拾玉的分量,而是韓厲對盧氏執著之深,別說拾玉是他養女,即便是親生的女兒,怕也能丟了。

韓拾玉並沒出聲反對,她心思擱在杜若瑾那裏,大概是樂得被留在長安,韓厲看出遺玉眼中不信,並未多言,給她考慮的時間。

午飯過後,遺玉到底還是服了軟,同意讓韓厲護送盧氏到揚州去,隻是又支開了盧氏,一通嚴詞厲色的警告,韓厲滿口答應,也不在乎她態度差。

母女兩個說通,便又好在一處,中午躺在一張**睡了午覺,聊到下午,魏王府來接人才依依不舍地告別。

看著馬車遠走,盧氏才同韓厲一道默默回院,韓厲不忍見她失落,在岔路口時停下,輕聲安撫道:

“嵐娘莫憂,等找到俊兒,你們母子三人便能團聚了。”

剩下兩日,遺玉分別見了程小鳳、封雅婷,還有墨瑩文社的一幹人等,該交待的都交待了,該叮囑的話沒少說,又各自贈了些藥丸物件,留下話說,告知晉璐安遇到難處時,可到魏王府找阿生求助,這趟出門,阿生並不隨行。

李泰花了三天時間,才將京中事務處理妥當,連同坤元錄一期稿件落成,隻等刻印,介時無需他在跟前,也能成文雕版,廣繪圖文。

宮中補給不利,為往文學館中自掏腰包斥資修編,大行其事。臨行之前,在李泰的屬意下,遺玉將盧東和劉念歲叫到跟前,清查了一遍府中賬務,包括來往禮贈收納,各地屯糧,山林田產等等。

魏王府的庫房之中,現銀兩萬,銅錢五百貫一箱錢,共有八十餘口,折合近四萬錢,貴票金子零碎,又有四萬之巨,加上遺玉才從長孫無忌那裏收來五千,統共銀錢逾過十萬,另有布帛珠寶,珍玩字畫,四藏室,不可估價。

撥了整整十箱銅錢以備文學館急用,遺玉另外給了齊錚一千兩貴票,明言請他幫忙留心館中動向,莫要在她離京之時,讓旁人攏了那一幹文人心去。

遺玉順道查檢了自己的嫁妝,進門時的三萬貫,除了那一箱價值萬兩的金子沒動,票子銀子還有銅錢,因前陣子大手大腳的賞賜連同恩施,已散去四千還在多,讓她在肉疼之餘,又不得不再出一筆五千,交由盧東保管,以便她外出期間,五柳藥行有什麽緊用。

這一下過去,她可是少了三分之一的私房,即便是魏王府中有大筆可用資金,李泰外麵又有她不知道的私庫,但李泰在各州各縣布網,耗資尤甚,她不願給他加負,又清楚自己再回京中之時,便是真正銷金之日,難免生出幾分迫切,盼那五柳藥行能在方航經營下,順利成事才好。


熱情

定好了六月初八夜裏出行,臨行前一天,李泰一早便去了文學館,遺玉在府中指揮下人收拾東西,他們這趟出行,是會扮作尋常士族,白龍魚服,並不打算彰了魏王府的名頭招搖過市,所以行李車馬,都需講究,又不可太過。

遺玉被平卉扶著在書房坐下,一邊翻看要帶去給盧老夫人的禮物,一邊聽盧東和陳曲交替稟報車馬裝備。

“衣物鞋襪都挑揀過,極品的真絲縹綢的物件都沒帶,隻裝了上等布料的成衣,春秋兩季各備十二套,釵冠首飾隻挑了相稱的,裝有三隻匣子。吃食上,炒好的花茶多裝了幾盒,未免過季,銀耳雪蛤都沒多拿,裝了三支老參備用,宮賜的燕窩銀耳能放,就多帶了些,還有各式藥材,這是平彤姐姐收拾的,奴婢稍後請她來報。”陳曲恭聲道。

盧東拿著一隻小冊,“備車七輛,除卻王爺和王妃乘坐,李太醫和孫總管陪同,平卉姑娘和平霞幾位姑娘一輛,另外三駕是放行囊和易碎禮品,其他物件連同幾箱錢幣千貫都裝箱,由車馬衛隊跟同護送。因外地消耗低過京中,需錢折減,小的查過沿途經由落腳之處,是有五縣乃有通天櫃坊,揚州亦然,因而不建議主子多帶現錢,隻裝了幾袋銀兩備用,其他折成貴票隨身放置。”

“便依你們說的去辦就好,”遺玉看過禮單,覺得沒有落下,才遞給平卉收好,京裏尚且需要人照應,她這次便留下平彤在京中,好在這丫鬟明事理,盡管也想隨行,但並不要求跟同。

盧東拿著小冊子走了,陳曲卻站在那裏踟躕,遺玉知道她這些日子將食宿打點的不錯,心中讚賞她幾分,便道:

“有什麽事便直說,莫要磨蹭,別等我走了你再去後悔,可沒人給你做主。”

陳曲不好意思地上前,躬身行了禮,“奴婢是想求主子個恩典,奴婢爹爹前陣子患病臥床,請去大夫給開方子,說的幾味藥材,外頭都買不到,但問過平彤姐姐,知曉咱們王府裏有,奴婢沒敢私自拿取,請求主子賜予。”

“當是什麽大事,”遺玉笑了笑,也沒問她是要什麽東西,“你去找平彤吧,寫了方子讓她給你抓藥。”

陳曲麵露喜色,又對著遺玉跪下拜了拜,匆匆走了,平卉站在遺玉後頭打扇子,抓了抓脖子,小聲問道:“主子,陳曲去問姐姐那天,奴婢就在屋裏打盹兒,那些藥並不值什麽錢,姐姐當她急用,就先做主拿給了她,可是她當時沒要,隔這麽幾日又來問您,奴婢覺得、覺得這樣,是不是顯得姐姐不懂規矩了?”

遺玉在紙上計算這麽一支出又剩下幾個錢,聽了她的話,筆鋒一頓,在紙上戳畫個黑點,輕輕搖頭,溫言教導:

“規矩是人給的,你心裏守著它,它便一直在,你嘴上守著它,它總有一天要跑。”

平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陷入沉思。

查完帳,午飯李泰讓人捎了口信,沒有回來,高陽卻挑在她飯後來了,遺玉正在湖邊納涼,略一遲疑,就讓人帶她過來。

場麵其實尷尬,越是察覺到高陽的求和之意,遺玉越是不知道怎麽對待她,高陽亦是老老實實地在她邊上坐著,出奇地乖巧,兩人傻看著湖邊,坐了半個時辰,說沒兩句話。

“聽說你要出去求醫?什麽時候走啊?”

“明天吧。”

“哦,”高陽喝了兩口茶,長久的沉默之後,方才粗聲道,“等你回來,咱們一道去騎馬。”

說罷,放下杯子,拎著裙子大步離去了,遺玉扭頭看著她背影,一句拒絕卡在嘴邊,沒有出口的機會。

高陽走了,遺玉又在湖邊坐了一陣,把剩下半壺茶喝完,正打算叫人扶她回屋去,前院又送了信過來。

書香四溢的花格紙箋上,一句話:今晚戌時文學館對麵德文茶社,夕字。

這無疑是長孫夕的手信了,遺玉又將上頭清雅的小字掃了兩遍,眼中精光一閃,嗤笑一聲,“唰唰”兩下將信紙撕成碎片,在手中窩了窩,抖手丟進湖裏,看著它們濕透,沉下去。

“等著吧,等我這趟回來。”

再收拾你。

從阿生那裏旁敲側擊,知道李泰傷勢已固,又不間斷讓廚房熬藥膳給他喝,這六七日補血補氣,直接導致晚上兩個人一起難受,常常是夜裏做好了打算好好睡覺,但躺在一張**,抱在一處,往往一個不經意的摩擦,便能勾起火來,一陣癡纏顛倒,濡沫繾綣,又要顧著彼此傷處,每每到最後關頭刹車,不能盡情。

又是大熱的天,若非他們一個悶騷,一個性子好,底下侍從非得吃上幾斤嗆藥不可。

出行這天,兩人都沒什麽瑣事要處理,早起時,臥房裏一個淺吻引發一場親熱,門外頭等候服侍的侍女都被耳尖的平彤攆了出去。

他喘息連連,衣衫半敞,她粉腰玉足,脈脈含情,隻差一步便成好事,李泰卻生生忍住,在香汗津津的肩頭咬下一口,翻身躺在她側旁,五指扣緊她的,肩並肩,望著頂頭紗帳,鎮壓著噌噌往上冒的火氣。


遺玉已是被他撩出幾分情動,眼裏還帶著幾分迷離,心中清醒,又有些惱意,她是知他憐惜,但昨晚她就暗示過他,自己左腿已能動彈,偏他不解風情,又要忍著,這還要她說多明白才好。


“...”她臉皮薄,不願再開口,隔著他身上未褪的輕衫貼著他結實的臂膀,便是渾身發燙,越想越惱,她胡亂拉上薄被蓋在胸前,掙脫他手指,一翻身背對他,生起悶氣,下一刻他便又從背後貼了上來,仍帶著汗濕的手掌摩擦著她敏感的腰線,啞聲在她耳邊問道:


“怎麽?”

這一嗓子在早上聽來,簡直說不出的性感,遺玉腰上發麻,一手捉住他撫在自己腰上的手掌,湊到嘴邊,使勁咬了下去,發泄那無名的煩躁。


尖利的小牙咬起人刺刺麻麻的,手指被她柔軟的嘴唇包覆著,令李泰悶哼一聲,順勢用指節頂開她兩排牙齒,伸進她濕熱的口腔,食指壓在她滑軟的舌頭上,一陣撥弄,呼吸又變調,密密麻麻的親吻落在她光滑的後背上,灼傷她每一寸肌膚,燒的她語不成調,隻能用牙齒磨著他手指泄憤,喉嚨裏擠出甜膩的哼嚀,這般粘人之舉,若李泰還能忍住,便是能封個聖人去做了。


水到渠成地纏在一起,進入的時候,貼在遺玉耳廓上的舔吻,幾近讓她喪失了聽覺,委屈地叫了聲“疼”,李泰暗啞地在她耳邊低聲誘哄,開始的不適過去,便是讓人心慌的衝撞,到了最後,變作讓人頭暈腦漲的甜膩,如同沾了蜂蜜的酥糖。


熱情爆發的結果,便是錯過了早點,又險些誤了午膳,當遺玉從昏沉和無力中醒過來,正坐在李泰腿上,泡在溫水池中,下身的異樣流竄,伴著脹痛,提醒她適才兩人有多荒唐,既惱他得寸進尺,又埋怨自己太過縱容,兩人膩了一個上午,院子裏下人恐怕少有猜不出他倆人在幹什麽,臉上紅得能滴出水來,一時恨恨,剛好他赤著的肩膀就在她嘴邊,想也沒想,就又張嘴咬上。


李泰正享受著歡後的餘韻,知她醒來,被她咬了一口,一麵放軟了肌肉,摟在她腰上的大手下移,警告一般捏了她軟嘟嘟的小屁股,懶洋洋地低聲道:

“你何時肖狗的,愛咬人。”


“你才是。”遺玉沒力氣同他爭執,鬆了口,軟趴趴挨著他,過了一會兒,才突然響起他傷來,慌忙側頭去摸,果然見到他另一邊肩膀上,胡桃大小,應是劍刺的青紫瘡痂。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傷口,一如他回來那晚對她做的,誰都沒有開口多話,又過了一陣,李泰覺得水溫降下,未免她再著涼,才摟著她從水裏出來,拿布巾在兩人身上隨便擦了擦,抱著她轉回內室。


平彤平卉已在他倆入浴時,手腳麻利地將**的狼藉收拾過,窗子開著通氣,薰了香料,換上幹淨的新竹席,床尾擺上換洗衣物,床腳添了冰桶,床頭的小幾上擺著兩隻紅底福壽紋的陶碗,一隻盛著掛銀飄絮的燕窩,一隻乘著飄了油水的補湯。


李泰將燕窩端給她,自己拿了那補湯,眼皮一掀,若有所指道,“我還喝麽?”


遺玉聽出話來,耳朵一紅,有氣無力地瞪了他一眼,小聲道,“別喝了,換外敷。”


李泰搖搖頭,眼中閃過一點可惜,放下湯碗,換了一壺涼茶,赤膊摟著她在床頭靠了一會兒,等她把燕窩喝完,才扯過衣物,幫她換上,收拾妥當,由她叫了門外等候的侍女傳膳。


下午杜楚客同謝偃又來了一趟,李泰在前院的書房待見,遺玉又睡了一覺補眠,日漸西落時候,才被侍女喚醒:

“主子,主子,該起了。”


遺玉迷迷糊糊睜開眼,眼珠子移啊移,落在衣架邊正係銀帶的男人身上,李泰若有所覺地側頭看她,眼中冷清華出幾點溫熱,低聲道:

“起吧,亥時之前我們出城。”


商州夜遇

趁夜,一行車馬緩緩從延興門駛出,一裏外的小林子裏,早有南營禁軍五十人扮作走鏢隊伍等候在此護送,李泰五月帶兵去剿紅莊外緣分舵,雖行的事是秘事,但不排除有漏網之魚的可能,李世民此舉,一來是護李泰周全,二來,未嚐不是有監視的意思。

從魏王府帶離的二十名護衛扮作家丁模樣護隊,禁軍遠遠跟在車馬後方,或行夾道,或走樹林,並不明道與魏王府人馬同行,即便路上有人盯上他們,不細查,也隻當這是兩撥人馬。

遺玉和李泰所乘馬車,走在隊伍中間,外麵看著還算尋常,裏麵布置是極盡的舒適,寬敞的車廂裏幹脆就搭起了半張小床,鋪著絲麻席子,既軟和又透氣,遺玉躺在上頭,頭靠在李泰腿上,腿窩點著兩隻軟墊,她被車子前行帶的一搖一晃,一場情事消耗,睡了一個下午都沒緩過來,出門都是被李泰抱上車的。

離京後,挑的都是修過的大道,道路還算平緩,也許是離京之後人心情放鬆,遺玉在車上還算香甜地睡了一整夜,第二天是在一陣清亮的馬鳴中醒過來。

正開眼睛就看見頭頂一隻手握著一卷書,她扭了扭酸澀的脖子,身上還蓋著一層薄被,一蹬腿碰到車壁,想起這是在車上,便伸手去拉下那擋人視線的書卷,對上李泰安靜的目光,沙沙嗓音,半夢半醒道:

“你沒睡麽?”

“剛醒。”

遺玉這會兒腦力,也分不清楚他說真說假,早上空氣有些寒涼,她把被子拉到脖子上麵,蜷起腿,側臉在他被枕的熱乎乎的腿上蹭了蹭,突然嗬嗬笑了兩聲,李泰也不問她突然發起什麽癡,將書放下,倒了杯茶慢慢喝著,一撩車簾,看著外麵路況,道:

“外麵景致還好,你若睡足不妨起來。”

“哦,”遺玉應著聲,卻又在他腿上賴了一會兒,直到馬車外麵有人攆上,詢問他們是否要停下用早點,她才不大情願地讓人去換平卉過來,服侍洗漱。

上午還有幾分涼快,吃過早點,遺玉靠在窗邊看著一路上青山綠林,才清楚地意識到他們這是已離長安,這遲來的興奮,一直維持到了晚上,入了商州地界,停在最近的小城。

坐了一天的馬車,即便布置的再舒服,也會腰酸,在一家小酒樓門前,遺玉並沒拒絕李泰拿披風裹了她抱下馬車,府裏的下人見怪不怪。

遺玉則是想,李泰的樣貌,到了哪裏都是引人注目的焦點,她這個“瘸子”在走到一旁湊熱鬧,不是生怕人家不枉他臉上看麽。

好過了晚飯的鍾頭,樓下客人並不多,樓裏又沒點幾盞油燈,顯得昏暗,有投宿的也都急急忙忙上樓去休息,因此一行人走進來,並未引來什麽大動靜,隻掌櫃的在片刻怔愣之後,就被周仁輕拍在櫃台的“啪啪”聲引去。


阿生留在魏王府,這趟出行陪同的管事是周仁,這個年近三旬的男人,個頭稍矮,長相卻很機靈,遺玉偶爾會從平卉口中聽說他的名字,這人掌管著府中采購,經常會幫平彤平卉她們捎帶些外頭的炒貨小吃,在同李泰和遺玉說話時,總是把頭垂的低低的,一副畢恭畢敬的模樣,遺玉對他印象還算好。

“掌櫃的,可還有住處?要四間房,一間上等的。”周仁顯然很有外宿的經驗,一邊說話,一邊扭頭打量酒店裏的布置,還有高高掛起來的菜牌子。

看出這群人穿戴不俗,說的又是京話,掌櫃的連忙收回目光,低頭去翻著櫃台上厚厚卷起的竹簡,查了一通,抬頭衝周仁賠笑道:“不巧,這上房剛剛住滿,但空房是有四間,還是兩兩鄰著的,您看這?”

周仁皺眉,扭頭去向李泰請示,“爺?”

李泰沒說話,隻是點了下頭,那掌櫃的一直拿眼偷瞄著李泰還有他懷裏遮的嚴實的“包裹”,不經意擦著李泰眼神,見那抹綠的不同常人的顏色,不自在地縮了縮脖子,沒敢再去瞎瞧。

“那就這四間,”周仁從腰帶裏摳出棗大點兒碎銀,擱在櫃台上頭,“把廚房借咱們用一用。”

在這銅錢橫行的時候,能見著一點銀兩也足叫人高興,那掌櫃的眼睛一亮,連聲道“好”,朝裏頭大喊一聲,“劉二,帶客人們上樓去,右兩間連房,左兩間連房,趙四,領客人上廚房去瞧瞧。”

平霞跟著府裏帶出來的廚娘拿著食材去了廚房,於通領著三個侍從拿著大包小包先上樓去鋪床,李泰抱著遺玉在一樓挑了個僻靜處放下,周仁、平霞和平卉三人緊緊跟著,一凝一華也上樓去,沒多大會兒,李太醫同孫總管也收拾好東西下馬進來,坐在李泰鄰桌。

遺玉摘下冒兜,左右打量了這間比較京中她常去的地處簡陋不知多少的小酒樓裏麵,她身上這件卵青色的披風也是稀罕物,不知什麽料子,薄薄一層,又光又滑,這熱天罩在外麵,並不悶得慌。

一樓除了他們一行,零零碎碎坐有四五個人,有的在喝酒吃菜,有的在閑聊,口音重,不是本地人。

樓上很快就收拾妥當,廚房裏端了烹菜出來,香味是引了那幾個正在喝酒的扭頭,平卉跪坐在遺玉身後,掏出自備的銀頭箸子,擺在她和李泰跟前,自己也拿了一雙在旁邊給他們布菜。

正吃著飯,門口又來了客人,遺玉出門的興奮勁兒沒過,吃飯也不老實,眼珠子飄啊飄的,總不停閑,李泰比她年虛長八歲,隻當她小孩兒心性起來,難得出來一回不願拘著她,想她中午吃的多,也就不管。


櫃台前頭站了一男兩女,兩名女子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應該是一主一仆,梳著少女發式,那男人約莫小二十歲,三人穿戴都挺簡單,像是普通人家,若是不瞧氣質談吐的話。

“掌櫃的,要兩間上房,”那丫鬟模樣的姑娘脆生生開口,一塊碎銀同時拍在櫃台上,遺玉聽她仿著京人說話,但口音卻是透著南方味,盧景姍夫婦在揚州生活十幾年,遺玉也能湊合聽懂南方話。

掌櫃看看銀子,再瞅瞅人,同方才對周仁一般賠笑道,“不巧,這上房住滿了,就普通的房間也掉兩處,姑娘不妨將就一晚?”

“將就?”丫鬟哼一聲,將銀子拿回手心,緊了緊肩上行囊,對另一名女子道,“小姐走,咱們換別家店去。”

“喜兒,別任性,天色已不早了,就在這裏住一晚吧,明早我們還要趕路呢。”

“表妹說的對,咱們早點休息,這往後還有的路要趕,將就將就吧,啊,喜兒?”跟在兩人後頭那個瘦臉男人湊上前道。

果然是對主仆,遺玉很滿意自己的眼力,正這麽想,剛巧那位小姐回頭,兩人視線撞在一處,遺玉也沒什麽尷尬,點頭給了笑,對方也勉強回了個笑容,未免失禮,遺玉就沒再多瞧他們,扭頭吃菜,東一句西一句聽著他們說話,又被夥計領上樓,等到李泰放下箸子,她才跟著停下。

樓上比樓下還要狹窄,過道隻能容兩人通行,房間倒還多,於通他們收拾了一間背街的屋子給兩人住,單間裏兩張木板大床,連張多的桌子都沒,裏麵重新打掃過,明麵上一絲兒灰塵都不見,在遺玉眼中,這樣的屋子是寒磣了,可比起她同李泰西南一行沿途投宿,尤其是魚龍混雜的客謨鎮,卻還算好的。

洗漱後,侍女們退出去,遺玉和李泰躺在**,白天睡多了,夜裏悶熱難眠,她便側過身子,趴在李泰胸口上,去擺弄他散下後的頭發,輕聲道:

“皇上派的那些禁軍,要跟咱們一路嗎?”

“到陳州他們便會折返。”然後再悄悄尾隨。

“那就好,我還想沿途看看景致,咱們畢竟掛個尋醫的名頭,走得慢了不好說,”遺玉想了想路程,道,“我派人給祖母送信上說,是要六月底到,你說咱們走得慢了,會不會趕不及。”

“若是時間緊,後半程就改走水路。”

“我娘他們也不知出門沒有。”

“韓厲會在河道口搭船,比我們行程快上五六日。”

“你怎麽知道他要走水路?”遺玉抬起頭,一臉疑惑。

當然是看她不放心才特意查過,李泰揉揉她腦袋,“睡不著就閉著眼,話說多第二日嗓子又該疼。”

“好吧,”遺玉想著他昨晚在車上沒有休息好,就不再絮叨,乖乖靠著他,閉著眼睛假寐,過了不知多久,正當她昏昏有些睡意的時候,房外卻突然響起一陣淩亂的腳步聲,這酒樓年久,夜裏有人從走廊上過,腳步重些,便是咚咚咚的悶響,隱約聽見女子焦急的說話聲,帶著哭腔,她嗖地睜開了眼,還沒動上一動,李泰的搭在她腰上的手便將她又按了回去。

“不用理會,睡覺。”

遺玉聽那哭聲漸大,過了一會兒,就聽見別的房門開闔聲,還夾雜了別的聲音進去,就在他們房門口,聽出是周仁在說話,她猶豫了一下,全無睡意,卻也沒逆著李泰意思,而是豎著耳朵聽動靜。


這事兒我也幹過

(粉紅942加更)

遺玉也不知夜裏她是怎麽睡過去的,好像外頭的哭聲一直沒停過,就在耳朵邊上嗡嗡嗡的,早起她頂著一頭睡亂的頭發從**坐起來,揉著眼睛看李泰已是一身清爽地站在床邊穿戴。

“沒睡好就再躺會,”李泰道。

遺玉搖搖頭,平卉端著水盆走進來,蹲在床邊給她套上鞋襪。

“昨晚怎麽了?”遺玉低頭去問她。

平卉砸砸嘴,臉上露出些同情,仰頭瞧了眼李泰,見他沒阻攔的意思,才小聲同遺玉講著她聽來的。

原來是昨晚投宿的那主仆表兄三人,就住在遺玉他們房間斜對麵的兩間屋裏,那位小姐家中父母雙雙病亡,就照著爹娘生前囑托,變賣了家產,帶著一行仆人到關內來投靠娘舅。

一路上難免遇見山匪劫道者,仆人們死的死傷的傷,就剩下這小姐丫鬟兩個安然無恙,誰知千辛萬苦尋到人家,才知娘舅家早已家道中落,不複當年風光。

“這宋小姐心軟,就拿了錢出來接濟他們,誰知道這一大家子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東西,想著占宋小姐帶來的那點兒貴票錢兩,還編出她同家中次子有婚約的胡話,哦,就是昨晚上跟著他們那個,”平卉一臉不齒。

遺玉糊塗了,“那他們怎麽還同行趕路,這又是要往哪去?”

“宋小姐沒法子啊,她們主仆兩個寄人籬下,一大家子算計著讓她同表兄成婚,她為脫虎口,就假裝逢迎,又說家鄉還有田地產業,讓她娘舅一家允她回程一趟,變賣帶來,那一家人不放心她,就讓那個表兄跟著她們主仆一道回鄉,誰知道昨晚上他們住宿,那個表兄起了邪心,”說到這裏,平卉自己先惡心了一下,“主子,這等汙穢之事,奴婢怕講出髒了您的耳朵。”

遺玉點點頭,也能猜到那表兄必是晚上摸到人家小姐房裏去了。

“那現在他們人呢?”

平卉撇了下嘴,“小姐拿著剪刀把男的逼退,他就奪了人家行囊跑了,現在還沒蹤影,宋小姐主仆失了僅剩的錢兩,在屋裏哭了一夜,這會兒還沒睡呢。”

難怪她耳朵嗡嗡了一晚上,遺玉點點頭,又問,“這是你打哪聽來的?”

平卉臉上一紅,低頭道,“奴婢早上起得早,就過去問了問。”

“這麽說,是那位宋小姐親口同你說的?”

“還有她的丫鬟喜兒,”平卉將濕帕子遞給遺玉擦臉,扭捏道,“主子,她們兩個怪可憐的。”

“是挺可憐的,”遺玉點點頭,扭臉對上李泰眼中的冷淡,道,“等下你去讓周仁贈她們二十兩銀子做路費。”

“是。”二十兩銀子,外麵錢比長安經得起花,換成銅錢節省的話應該夠一路吃住,平卉歡喜地應了,等她洗漱罷,端著盆子快步出去,李泰從頭到尾未置一聲。

於通不知從哪搬了張桌進來,遺玉就和李泰在房裏吃了早點,收拾妥當,便被李泰抱下樓去,直接送進馬車裏,這頭便要啟程,車行沒有半丈,就被攔下。

“小女宋心慈,同婢女喜鵲,敢請夫人一見,謝過夫人義助。”

周仁騎馬擱在車旁,衝著路邊攔道的主仆兩個,還算好脾氣道,“宋小姐有此心意,在下會轉告夫人,我們要趕路,還請你讓道吧。”

“這、這...小女有個不情之請,還需同夫人當麵說道,求夫人一見。”

“宋小姐不要為難在下,”見路邊已有人圍上看熱鬧,周仁板起了臉,能在李泰跟前當差的,心軟是最要不得,“咱們不過是萍水相逢,既是不情之請就不要說了,借過。”

“夫人,求夫人救命”主仆兩個見不成人,幹脆就在馬車邊上跪下,瞧得路人指指點點,街上亂糟糟的議論聲都傳進馬車裏麵。

遺玉靠在李泰身上,眼中含思,瞅一眼這正在翻書看的男人,隔著簾子對外麵道,“周仁,讓她上前說話。”

“是。”周仁揮手示意幾名侍衛散開,那一對主仆便跌跌撞撞撲到馬車角,也不敢掀簾逾越,隻啞著嗓子學著京話,磕磕絆絆哽咽道:

“我主仆二人淪落他鄉,又遇奸人,知道不該麻煩夫人,可若是讓我們單獨上路,沒準會再遇上那畜生,這一路劫道者眾,許是連命都難保,求夫人同情,捎帶我們主仆一程,大恩大德,無以為報,隻等哪天回到家鄉,每月初一十五為老爺夫人燒香祈福,求夫人可憐。”


“你怎知我們同路。”遺玉問道,看向馬車角落正在沏茶的平卉,這丫鬟趕緊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示意不是自己泄露。

“回夫人的話,小女家在揚州城,父親是當地一名員外郎,也還見過一些世麵,見夫人馬車輪造齒深,當是為應付南方濕天滑地,便猜說您一行也是往南去,如有冒犯,小女謝罪。”

“你倒是聰明,”遺玉接過平卉討好遞上的花茶,轉手塞給李泰,又看他一眼,沉默了片刻,對外麵吩咐道:

“周仁,安排她們兩個去與平霞她們坐一輛車。”

“是,夫人。”

“多謝夫人大恩大德,多謝夫人”

稍作頓足,多帶了兩個人,一行車馬又複前行。

“主子,奴婢知錯。”平卉耷拉著腦袋。

“那你說說,哪裏做錯了?”遺玉坐正身子,拉了拉裙擺,問道。

“要不是早上奴婢在您麵前翻閑話,咱們也不會惹上這麻煩事,”平卉小聲嘀咕一句,“誰曉得這宋小姐這麽蠻纏,打蛇隨棍上了都。”

“錯了,”遺玉伸手戳了她腦門一下,“你可不是錯在這裏,我平日告訴過幾回,凡事要動腦子,不要別人說什麽你就當是什麽。”

見平卉仍是反應不過來,遺玉沒好氣教道,“你覺得她們兩個一路從揚州走到關內,隨從都死傷的差不多,她帶得銀錢還能剩下多少,能夠人家眼饞的?倘若是多,那她有心逃離,帶著那個表兄同行,就會將錢貼身放好,總不至於讓人拿了行囊就沒路費了吧?還有,就算是他們兩個有婚約在身,也不至於一對主仆帶著一個大男人三人上路的,,她早上告訴你那些話,漏洞百出,就是為騙你個小傻瓜來我跟前來學嘴的。”

平卉恍然大悟,一下子氣紅了臉,想說什麽,但顧忌李泰還在車裏,不好講,隻能委委屈屈對遺玉道,“那您還讓她們同行,奴婢這就去攆了她們走。”


“算了,她也是為求自保,”遺玉說著話,眼中染上了回憶之色,扭頭看著李泰臉龐,神情釋懷,“更何況這種事,當年我也曾做過。”

若非是那宋心慈一句“燒香祈福”,勾起她往事回憶,這閑事,她是斷不會管的,經曆了馬場一次變故,她心態早不同以往。

聞言,李泰將空杯子遞給遺玉,語調舒緩地吐出三個字,“不一樣。”

當年她奮身攔下他疾馳中的馬車求援,何曾有過自保的念頭,事後,她們母女也沒有半點給他添麻煩的意思,人家還打算趕著牛車自己進京去找人。

人和人,終究是不一樣的。

中午,車馬行到一處林間,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隻能停下打點午膳,平霞她們也下車去遺玉那邊服侍,車裏就剩下宋心慈和喜鵲主仆,踟躕了一下,宋心慈便打算跟著下車,喜鵲連忙拉住她,有些緊張地小聲道:

“小姐您去哪?”

“我去幫幫忙,咱們求人在途,總不能白吃白喝,”宋心慈拍拍她手安撫。

喜鵲不大情願地舔舔嘴唇,“那奴婢和您同去。”

三四個侍衛進到林中去找水打食,路邊幾名下人正在生火準備做飯,平卉問過遺玉今日口味,下馬車去尋廚娘交待,正撞上從馬車上下來的宋心慈和喜鵲,小丫頭記仇,因她們坑她,就沒給兩人好臉,瞪了個白眼過去。

宋心慈這還不知遺玉已將她心思說破,隻當平卉不滿她們攔車,就上前好聲道,“平卉姑娘,可能有我們兩個幫得上忙的?”

“幫什麽忙,你會生火啊?”平卉也不是故意為難她,隻是好心被人用,自覺窩囊。

“生火?”宋心慈尷尬道,“這我是不會,不過膳食我會烹幾樣。”

“那就更不必了,”平卉下巴一抬,嫌棄道,“我家主子能入口的東西,你們見都沒見過,別說是做了。”

喜鵲本就不滿宋心慈對這個奴婢低聲下氣,這便忍不住小聲嗤道,“吹什麽牛,我家小姐吃過的,怕比你聽過的都多。”

“喜鵲不許亂說話。”

“奴婢又沒說錯。”

平卉懶得理她,扭頭就往火堆那邊去了,喜鵲氣不過,就拉著宋心慈跟上去,非要看看他們能做什麽天上飛的海裏遊的,是她們沒見過的。

哪知站在邊上這麽一陣探望,可真是傻了兩人的眼,那從水筒裏撈出來的新鮮活魚,手臂長一條,泛著銀光紅磷,鯉魚有這麽豐肥嗎。從車上卸下來的鮮肉,外頭竟然還包著一層薄薄的冰塊,是拿什麽貯存的?拳頭大小的黃皮雞蛋,有這麽大個頭的雞蛋嗎?那綠頭紫芯的是什麽菜,紅皮白瓤的是什麽瓜果?

果然,別說是吃了,見了都沒有見過,這麽多些食材,她們也隻勉強認出一隻剛被人從林中打回來的——兔子。

“切,”平卉見兩人呆愣模樣,衝那喜鵲吐了吐舌頭,扭頭往回走,嘴裏嘀咕道,“土包子,就這點兒東西,我家主子一個月都能吃不重樣的。”

遺玉愛吃素,其實挑嘴的很,李泰又慣,隻要是她能下箸的,同一類的東西,往往都讓府裏備上十幾樣去,就一道簡單的素水蘿卜,那一顆蘿卜養的是比人家院子裏一株蘭花都要嬌貴*


因緣巧合

行程中多捎帶了兩個人,對遺玉和李泰來說,也沒什麽特別,下午夫妻兩個在車裏架了棋盤對弈,就拿遺玉那半場互換棋子的賴皮法子,也同李泰下了個旗鼓相當,到了晚上,幾乎是把那對主仆給忘在腦後,直到晚上投宿時候,被李泰抱下車子,看見她們人,才又想起這回事來。

遺玉趴在李泰肩頭,露出個扣著冒兜的腦袋,從他背後看著剛下馬車,小跑跟上來的兩人被一凝一華橫攔在幾步外。

“夫人。”宋心慈也沒繼續往上趕,就地朝遺玉行了個禮,抬起頭,麵露感激之色。

酒樓外麵掛著兩盞通明的燈籠,這點距離足夠遺玉把人看清楚,而不是昨晚那幾眼模糊樣子。

宋心慈身形瘦長,南方女子吃水好,樣貌很是水靈,鵝蛋臉,柳葉眉,隻是眉心一抹憂色,讓人顯得憔悴幾分,從眼神看,應該是個頗有主見的女子,可不像是會因為父母之命就不遠千裏去尋親的人,就不知到底是如何從南地波折到北方,又非要賴著他們自救了。

“宋小姐不必多禮。”李泰腳步沒停,遺玉也隻來得及說這麽一句話,便被直接抱上了樓,周仁在前頭帶路,日落前他快馬一步到這鎮上打點住宿,比昨晚省事許多,至少不需要遺玉和李泰在樓下等他們打掃。

吃罷晚飯,遺玉便叫了今日和宋心慈她們同車的平霞過來問話,知道宋心慈並沒有向她打聽他們來曆等等,又叮囑了平霞告訴其他幾個,不要多嘴,雖然同是往揚州城去,但遺玉並不打算提前就讓兩個外人知道他們行程,隻叫她們當做往南方去便是。

夜裏,主仆兩個住在這小鎮上唯一的一家客棧中,簡陋的客房裏,躺在一張**說話。

“小姐,您看沒看出他們是什麽來頭?”丫鬟喜鵲翻了個身,側對著她家小姐,好奇地小聲問道。

“應是京中官宦人家,”宋心慈猜測,“你看他們穿戴雖然簡單,可吃住那般講究,下人奴仆也很懂規矩,必定不是小戶。”

“官家?有舅老爺的官大嗎?”

“喜鵲”宋心慈輕斥一聲,一反溫和,扭過頭,神情嚴厲地對著說錯話的丫鬟低責,“出門前我怎麽提醒你的?”

“小、小姐,您別生氣,奴婢知錯了,”喜鵲一骨碌從**爬起來,結結巴巴認錯。

宋心慈沉默半晌,才有些無奈地開口道,“我瞧這唐夫人家中護衛有拳腳在身,又像是高官門第子孫,這才厚顏冒險與他們同行,想著能護送我們一程,若能僥幸逃回揚州,再另想辦法救爹,喜兒,這一趟回去是又入虎口,九死一生,這唐夫人家也算是個好去處,你且乖巧懂事些,這些日子我找法子尋了夫人歡心,介時再求她收留你,也好過跟我一同遇險,你定要好好收著那——”

“小姐不要,奴婢知錯了,奴婢不再亂說話,小姐別丟下我,”喜鵲慌慌張張地祈求,打斷了她的話,眼睛裏已是冒了淚出來。


“噓,莫哭,莫叫人聽見。”宋心慈也坐起身,樓主她肩膀輕拍,聲音也有些哽咽,畢竟是兩個女子獨身在外,心中怯弱又向誰訴。

“嗚嗚,小姐,這時候若是虎大哥在就好了,他武藝高強,又對小姐您一片癡心,必不會像表少爺那樣丟下我們不管,嗚嗚。”

從喜鵲口中蹦出個陌生男人名字,直叫宋心慈的臉龐被窗縫溜進的月光照出幾分淒涼,她目光恍恍,未幾,竟是落下一行清淚,伸手摟緊了丫鬟,埋頭在她肩上,喃喃澀聲道:

“是我對不住他...”

宋心慈有意接近遺玉,可是這一路上,卻尋不到半點機會,別說搭上話,這一去三五日,就在擔驚後麵追兵中度過,每日停車投宿,也就是能望見個抱人的高高背影,就連個人臉都沒再見過。

她們兩個涉世未深的女子,又怎知道隔牆有耳的道理,那天夜裏兩人談話,是有大半都落進隔壁一凝耳中,第二天一早就在遺玉李泰那裏稟報了一回。

李泰不是善人,遺玉有善心不假,可也不會不要錢似的亂用,因為他們後頭還跟著一群禁軍,到陳州之前找些事給他們做也好,追攆宋心慈主仆的人其實第二天就趕上來,那群人也是活該倒黴,扮作劫道者想要隱瞞動向,卻被北衙禁軍當成訓練有素的劫匪通通打殺了。

至於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遺玉並不關心,之所以繼續帶著她們上路,多是因為顧念宋心慈還有一顆孝心,她心中惦念著找到盧老夫人和周夫人問個清楚,哪有多餘的心思去好奇人家家務事,更何況對方多少還有點禍水東引,拉著他們擋災的意思。

於是日子就在宋心慈喜鵲兩人擔驚受怕,遺玉和李泰下棋看書邊帶觀風賞景中,去了小半個月,到了陳州地界,北衙禁軍退去,遺**上藥用最後一張方子用完,一行人馬改乘水路。

清晨,江邊,一高一低兩座大船停靠在岸邊,來來往往的侍從將馬車上的一口口箱子搬上其中一座船上,連同車馬。

周仁站在碼頭邊上,正同在陳州接應的別院管事說話,李泰和遺玉早早就上了另一座船。

昨晚上他們是在別院休息的,是這路上睡得最好的一覺,這大熱的天,總算不用再往腿上捂藥,遺玉上了船,心情極好,這船艙分作上下兩層,李泰正在樓下接見兩個當地的下屬,平卉平霞正在裏屋收拾東西,她便一瘸一拐地走到窗邊,掀了小半道竹簾起來,看著江水岸頭,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夫人,您在裏麵嗎?”

遺玉聽見宋心慈小心翼翼的聲音從外麵傳來,扭頭看一眼掛著垂花小簾的艙門上隱約兩道人影,邊想這兩人是怎麽繞過樓下守備的一凝一華,邊出聲道:

“宋小姐有何事?”

“是我看這船上放有琴張,又見您府上侍從正在收拾行禮,夫人若是無聊,可允我入內,彈琴一曲恭您賞鑒?”

涼了她們半個月,見一見也無妨,遺玉整理了兩下衣裳,便道,“宋小姐請進。”

門被輕輕推開,簾子撩起,宋心慈低著頭,喜鵲抱著琴走在後麵,略顯拘謹地站在遺玉對麵,行了個禮。

“坐吧。”

聽見聲音,主仆兩人才好抬頭,那兩晚都沒怎麽看清楚人,這一眼望去,就見十字花小窗邊上側倚著一抹蔥綠影兒,藕碧的裙角,蜷著腿兒,一張含笑芙蓉麵,瓜子兒臉,睛墨點,菱唇抹香,雪腮繞鬢,懶妝淑韻,實打實一個嬌貴的美人樣兒,縱是在多產美女的南方水鄉生長了十幾個年頭,這樣白皙的女子,也是鮮見。

主仆兩人各自呆了一呆,還是宋心慈先回神來,拉著丫鬟後退兩步,又對遺玉行了個謝禮,在琴案後落座。

琴是好琴,宋心慈一摸琴弦便知好賴,暗暗又存驚詫,她在樓下抱這琴上來,隻當尋常擺設,原本還想借調音同遺玉搭話,哪曉得這琴弦一根根都在調上,顯然早就被人整好,精到這等細處,唐夫人一家,到底什麽來頭?

曲是好曲,遺玉揮手示意從裏麵走出來一臉不悅的平卉端茶倒水,瞧著外麵平靜的江水和岸上勤快的人影,試圖將這隱有幾分淒涼的琴聲當做背景,沒能成功,便轉而端了茶來喝,讓平霞進去找了卷書來看。

這一曲彈了一盞茶時長,遺玉正翻到書中一趣處,看的津津有味,琴聲落下也不自知,還是宋心慈出聲問話:

“心慈技淺,讓夫人見笑了。”

遺玉放下書,抬頭看她一眼,又落書上,翻了一頁,平聲道,“何須自謙,曲中有情,是我不能意會罷了,送你一程已是看在咱們有緣的份上,但你我不過是萍水相逢,再多的,恕我難助。”

兩三句話被說破那點小心思,宋心慈麵色一僵,知道對方並非空有一副好心腸的等閑女子,緊咬了嘴唇,勒出一排齒痕來,隨即起身,對著遺玉拜下。


“是小女汙納,恩將仇引,連日未有追兵前來,應為府上護衛打發,想必夫人已知是我之禍,如此還肯幫我退去賊人,小女無以為謝,已是羞無顏對,但這裏,還是有個不情之請,要與夫人說。”

遺玉看著窗外喝茶,不急答話,平卉早忍不住,不悅道:

“宋小姐的不情之請還真夠多的,既是無顏以對,又在這裏說什麽,我家夫人原是好心幫你,你卻不顧我們安危,為避禍,就給我們引災,你究竟是何居心”

“你——”

宋心慈一把掐住欲同平卉爭辯的喜鵲,埋頭誠懇道:

“恕心慈直言,夫人高門強衛,追趕我的那些宵小既然能為之所退,而夫人至今才與我明說,由此可見,對方必不能敵,實不相瞞,我此次回揚州,已是做好赴死準備,隻求同父親母親一起。可憐我這婢女,從小與我長大,情同姐妹,求夫人看在一場相識的份上,就算是積德修福,在我離去之後,收下喜鵲,為粗為使,但憑夫人使喚,隻求一個溫飽,若有來世,心慈當牛做馬,結草銜環,以報夫人恩情。”

這番話看似有理有據,有情可原的說完,因此先前被騙一回,十分敏感的平卉已然氣地瞪大了眼睛,伸手指著跪在地上的女子。

“你這麽說,我家夫人要是不幫你,那還損了陰德不成?哪有你這樣的人,臉皮怎麽這麽厚”

宋心慈死死抓住衝動的喜鵲手腕,低頭“嘭”的一聲磕在地上,似是沒有聽見平卉指責,“求夫人相助。”

麵對此景,平卉同喜鵲大眼瞪著小眼,互不相讓,遺玉一手托腮,看著起風的江水上嶙峋波光,輕聲道:

“渡江之後,你們便下船吧,一場相逢,你我緣盡於此。”

宋心慈似是料到遺玉這種態度,並未有多驚慌,她仰起頭看著遺玉,一手抬起,飛快地摘下了髻上斜飛的簪子,閃著光的尖頭對準脖頸。

“夫人若是不允,心慈隻好死在這裏,一了百了。”

“小姐,您做什麽”喜鵲慌忙伸手,卻被宋心慈一手推開,倒在地上,隻能驚恐地望著她,生怕她衝動,不敢上前。

平卉被她嚇了一跳,側身護在遺玉身前,正要高聲喊人,卻被遺玉一手撥開,同宋心慈目光對上,不難從這江南女子眼中看到堅毅之色。

“你覺得我應該在乎你死活嗎?”

“隻求心慈死後,夫人夜晚能夠安眠。”

好一個狠毒的威脅,是叫她夜不能寐?

“你是個聰明的女子,又有幾分膽識,”遺玉點頭道,“換一種情況,我會欣賞你也不一定,”說著話,她坐直了身子,向前微微傾身,眼梢忽而翹起一抹誚色,“可你當真是威脅錯了人。”

宋心慈被她盯著,隻覺得方才還文文氣氣的女子,不過是變了一個眼神,便壓的人喘不過氣來,她握簪的手指禁不住顫了顫,就是這時,又聽她輕聲一喚,眨眼的工夫,眼前人影一閃,手腕刺痛,她便被壓著脖子按在了地上,“叮當”一聲脆響,手中簪刺不翼而飛,接著便是喜鵲的尖叫。

“一凝,拿下。”

“小姐”

木製的地板有幾分潮濕,貼在臉上很是冰,卻不及宋心慈聽見頭頂冷冰冰的語調來的寒涼。

“主子,是殺是廢?”

“捆了手腳丟進江裏,是生是滅看她造化。”

那晚在客棧中,不經意間碰上一雙好奇的眼睛,宋心慈自以為,人能雙眼能辨善惡,可她到底看走了眼,擁有那樣一雙漂亮眼睛的女子,竟會有這樣一副硬心腸。

這一步,是她走錯,爹娘,女兒不孝。

“是。”

遺玉一聲話落,一凝毫不猶豫地從腰後扯下繩子,去捆宋心慈手腳。喜鵲一臉慘白地撲上去,卻被她輕輕一拂向後摔倒,她重新爬起來,惶恐地麵向遺玉,哪裏有方才半點硬氣,砰砰磕著頭,哭喊道:

“求求您,夫人,求求您別殺我家小姐,求求您”

平卉連同兩個從屋裏跑出來的侍女大氣不敢吭上一聲,遺玉枕著手背,依舊看著窗外,待她磕了七八下,那頭一凝已經扛著人打算找個僻靜地方去丟,才揮了手,道:

“回來,先放下。”

一凝聽話轉頭,把早已癱軟的人放下,一探宋心慈鼻息,稟道,“主子,她昏過去了。”

喜鵲哭哭啼啼地撲上去,小姐小姐地喊著,遺玉被她叫的心煩,轉過頭,冷聲道:“帶你家小姐下船去吧,等她醒了就告訴她,不要拿自己的命去要挾別人,那不值一文錢。”

“多謝夫人。”喜鵲垂著頭,不敢露出恨色,對遺玉又磕了磕,使了蠻力將宋心慈從地上架起來,搖搖晃晃地出了船艙。

“主子,您喝茶。”平卉怯怯倒了杯茶遞到遺玉手裏,是被她剛才樣子嚇到。

“一凝,你跑一趟,”遺玉接過茶,潤了潤喉嚨,“跟著她們上岸,看她們找到地方落腳再回來。”

“是。”一凝轉身離開,走到門前,餘光躍入一抹青色,她彎腰去撿起那物事,想是剛才那兩人所掉,就捏在手裏,打算等下出門丟了,卻聽後頭一聲問:

“凝姐姐,你拿的什麽?”平彤挪著腳尖跟著一凝走到門前,見她撿了東西,下意識開口。

“一個荷囊。”一凝想了想,將東西遞給她,掀起簾子出門。

平卉拿在手裏翻看兩下,突然扭頭,對著遺玉憤聲道,“虧我還可憐她們,這兩個小賊,還偷咱們東西。”

遺玉轉著手中茶杯,懶懶睜開眼,“又怎麽啦?”

平卉咚咚走上前,將那荷囊捧到遺玉麵前,“您瞧,這不是主子您的針線麽,是什麽時候丟的,讓她們摸了去。”

遺玉皺眉看去,一手去接,口中道,“我沒——”

“乒乓”一聲,手中茶杯摔落,從裙子上滾在地麵,遺玉手指略有些哆嗦地將這青麵荷囊翻了個兒,見到裏麵紋路,囊底一個小字,猛吸了一口氣,聲音微微發顫:

“這是她們掉的?”

“主子,您怎麽啦?”平卉急忙掏出帕子去擦她裙子。

“快、快去,一華,快去追一凝,讓她把那兩個人帶回來,”遺玉扭頭衝著門外失聲喊道,一巴掌拍在窗欄上,眼底泛紅。

“快去”

“是”一華高高應了一聲,便沒了人影。

平卉和屋裏另外兩個侍女看著神情激動的遺玉,麵麵相覷,正當猶豫要不要上前勸時,竹簾一卷,李泰從門外走進來。

“怎麽了?”

遺玉怔怔抬起頭,眼角泛著水光,她舉起拿不平穩的那隻青麵荷囊,對著李泰,艱難地從嗓子裏擠出幾個字:

“是...是我二哥。”


 牽扯

“是…是我二哥。”

“都下去。”

李泰看著遺玉舉止無措的模樣,揮手退了屋內幾名婢女,走到窗邊將她抱起,回了內室。

遺玉還沉浸在因為發現盧俊線索的震驚中,由著李泰解掉她被茶水打濕的裙子,安置在**,蓋了條薄被在她身上,又倒了杯還帶溫熱的茶水塞進她手中。

等她喝了茶,平複一些,李泰才坐在床邊,將此次南行的目的之一,如實以告。

“此行本就是為追盧俊蹤跡。”

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一個無故失蹤之人,無疑很難,李泰的手下布在全國四十八州,一百六十一縣,勢雖雛形,可能力不容小覷,尤其是探報,上辦酒家樂館,下至販夫走卒,間有典鋪、茶館、驛站,花了兩年時間從盧俊離京時留下的那一點訊息,一絲絲追查到現在,總算不再是捕風捉影。

今年初,揚州一家當鋪,曾經典下一塊黃雅虎玉璧,經查證,正是舊時懷國公府所有物,又叫當時人追憶,典當之人的確是一名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書信送到長安,已經四月,李泰下令尋人,將京中事務妥當,帶了遺玉下到南方。

從李泰口中聽聞盧俊消息,遺玉反而平靜下來,“你是說,我大哥現就在揚州城?”

“人還沒找到,但典的是活當,應不會遠走。”

“這怎麽可能,”遺玉眉頭皺起一個川字,“我二哥若是在揚州城,難道沒同祖母聯係?他是知道盧家在揚州又產業的呀,即便揚州城再大也不可能設半點風聞。”

李泰搖本文手打版首發於55ab社區頭,“揚州盧府並無動靜。”“那會不會是錯了,是別人偷了我祖父家東西去當?”

“你手上荷囊,又是何來。”李泰一語戳破她的假設,若是一件東西同揚州有牽係還好,兩件那就不光是巧合了。

遺玉啞然,腦袋有些發蒙,她一直以為盧俊是因為什麽不可抗的因素,才遲遲不歸,可現在看來,這當中另有隱情。

“這是臨別前,我親手做給二哥的,”她低頭摩挲著那棱角略有磨損的荷囊,語調複雜,“他不會輕易給人,可這荷囊又在宋小姐她們身上,這…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等人回來,一問即可。”李泰目色漸暗,實話說他甚是不喜遺玉因旁人所擾,但又明白她將親情看的太重,一牽扯到同她母兄有關的事就會輕易炸毛,想要哄過來,也隻能一點一點順著毛捋。

遺玉並未察覺李泰異樣,兀自沉浸在思索當中。

宋心慈再次醒來,是在已經啟程順江而下的大船上,柔軟的涼褥薄薄的絲被,清雅的薰香,睜眼是半透明的紗帳,耳邊淺淺的雨聲,這幾乎讓她以為,過去一場劫難是在夢中,可接下來一聲叫喚,便將她又打回了現實。

“宋姑娘醒了,快去稟報夫人!”

夫人、娘親?不,是唐夫人!

腦海裏躍然而上一雙淩厲又帶著嘲諷的桃花眸直叫宋心慈一下清醒過來,驚慌地抱著被子從**坐起。

“小姐您可醒啦。”喜鵲從外頭跑進來,放下水盆快步撲到床前。

任由喜鵲拉著她抹眼淚,宋心慈螞蟻手打團第一時間章節手打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咱們怎麽又回來了?”

“奴婢也不知道,小姐被那女衛弄暈過去,奴婢帶著您下了船,還沒出碼頭就被攆上,領了回來。”

“我昏迷了多久。”她看著半掩的窗子,天色昏暗,難辨時辰。

“這都傍晚了,小姐,您餓嗎?奴婢給您弄吃的去。”

“嗯。”不論如何,先要吃飽肚子,才有力氣再作打算。

江外麵下著小雨,遺玉就坐在宋心慈床對麵一張碧曇花矮座椅上,看著跪坐在床腳,垂著頭一副任由她處置的宋心慈,屋裏靜有好大一會兒,誰都沒有開口說話,遺玉更是提也沒提那青麵荷囊的事。

“夫人,多謝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還願收留心慈。”宋心慈到底不如遺玉心境,率先忍不住,開口打破這寂靜,屋裏的下人都被支了出去,隻有白天一掌把她拍在地上一凝立在遺玉身側。


“宋姑娘,”遺玉直接改口,沒再喚她什麽小姐,語調不如白天絕情,可也冷硬,“我隻問你一遍,你最好是老實回答,我可保你平安折返,你當知我不是心慈手軟的人,若是叫我發現你半點謊話,我先將你那丫鬟丟進江裏去喂魚,這江中亡魂千百,想必不介意多你一個作伴。”

“心慈不敢,夫人放心。”宋心慈身形輕顫,語調誠摯,這是遺玉發現這名年紀尚淺的女子第二個特點,識時務。

“將你身世詳說一遍與我。”

“是,”宋心慈組織了語言,盡量壓住再見遺玉時候心底騰起的那層畏意,“小女宋晴媛,乳名心慈,今年十六,淮南人士,家在揚州城,父親是越王府中親事帳,從五品副典軍,宋思孝。”

貞觀十年,李世民曾大封諸子.八皇子越王李貞,就被賜了揚州都督,都督一職乃是地方軍政最高指揮,時皇子王爵年過十六才能之官赴任,之前遙領,事務概由王府長史負責,並不是哪個皇子都像李泰這麽受聖寵,年過二十還被特許留在京城開府,又建文學館,允他在天子眼皮底下抬攬勢力的。

三月宮裏擊鞠那回,遺玉見過越壬,一個十五方到的少年,還在宮中別居,他母妃燕妃,甚至沒在那場運動宴會上出席。這宋心慈的父親是揚州城越王府的副典軍,從五品的地方職官,也算是當地一門高戶了,但是放到京城,是比從六品的文散官都不如。

“那日與你主仆同行之人,我聽他雖說京話,但也有南地口音,他確實是你娘舅家在關內的表兄麽?”

話說到這裏,宋心悉怎不知遺玉早就戳破她哄騙平卉的謊話,麵色稍有尷尬,低聲道:

“是心慈欺瞞,還請夫人勿罪,那人的確是我表兄,不過他家亦是淮南人士,並非是我要尋那娘舅家人。”

“你二人有婚約在身?”遺玉問話,毫無章法,似是全憑好奇,宋心慈猶豫片刻,苦聲答道:“父母之命,斟勺之言。”

遺玉目本文手打版首發於55ab社區光微閃,繼續道,“你主仆二人因何離鄉?又因何折返。”

早晨一場變故,已讓宋心慈在遺玉膽怯,麵對她循循問話,一步一步加深,到了最後,不需要什麽套話的伎倆,宋心慈便前前後後交待了一遍。

等到遺玉離開,她回過神來,一場琢磨,才遲鈍地想起,遺玉這樣派人把她又找回來,定有所圖,可若是再來一回,她也未必有借此要挾和欺騙遺玉的勇氣。

窗邊,遺玉坐在李泰對麵,正同他講述從宋心慈那裏推斷得來的消息:

“淮南鹽盜猖撅,然當地不治,有官盜相護的隱情,每年流失大筆錢鹽,宋思孝為了立功,私下查訪,最後查到了他頂頭上司,越王府現任長史胡季泰的頭上,準備放手,卻被胡季泰反咬一口,誣陷他以典軍之職,通兵勾賊,上書到了京城,胡季泰被罷黜收押的旨令一下,胡季泰便迫不及待地將人關了起來。”

“並非是他不想殺人滅口,可是宋思孝不知從哪裏偷到幾封他同淮南最大鹽泉幫派書信,還有一冊私人賬簿,為了絕後患,他便先行關押,加以逼問,豈料宋恩孝長女竟帶著那些證物逃脫,欲到河東尋找表舅一家求助。”

遺玉喝了些茶水潤喉,扭頭看了一眼窗外小雨不歇,“前任荊州大都督,武任,正是宋思孝之妻裴氏表親,武任已故,現由長子武元慶當家,他不願因一遠親開罪胡季泰,就將宋小姐攆走,告知她上京亦是死路一條,後來胡螞蟻手打團第一時間章節手打季泰追兵趕上,主仆兩人接連遇險,仆從死傷,知關內更有胡季泰人手把關,就準備折返回鄉,恰時繞道躲藏遇見了我們。”

武任,這是個陌生的名字,可是他的大名武士攫,卻在遺玉耳中如雷貫耳,如此近聞一位女皇的親生父親,足夠讓遺玉心驚,這叫她想起一直刻意忽略的,現在還不知在宮中那個角落蓄勢待發的則天女皇,武氏。

“因何不問那荷囊來由。”李泰聽見這等官盜相互之事,果然如遺玉所想般淡漠,他連甚至多問一個字的興趣都沒有,想到越王李貞在久經官場的李泰眼裏不過還是一個牙沒長齊的孩童,遺玉也就釋然。

“此女聰狡,我擔心她能猜出什麽,會對我二哥不利,畢竟眼下可以肯定,她同我二哥有過接觸,而且關係不淺,”關於盧俊的消息,經過一日思量,遺玉已是淡定許多,“等到了揚州,找到人再說。”

在還沒有摸清楚對方之前就先漏了底,大多數時候是一種極其愚蠢的行為。

李泰對她如此冷靜的反應,還是很滿意的,曲腿下塌,一彎腰將她抱了起來,在遺玉的驚詫中,薄唇貼近她耳邊,溫熱的鼻息**著她的耳廓:

“夜雨江景別致,可願共賞。”

遺玉縱是沒什麽賞景的心思,也被他勾起了幾分興致,抬手環住他脖子,輕聲笑道,“莫要讓我淋了雨便是。”


江南

宋心慈昏睡的時候,一凝就將那隻荷囊又不動聲色地丟到她們**,暗地裏觀察主仆兩人的態度,像遺玉稟報,果然宋心慈發現那隻荷囊離身後,臉色大變,一副驚慌又失魂落魄的模樣,後來在**找到,又放回身上,別的什麽訊息並沒透漏。

這個發現好讓遺玉煩悶了兩日,私心上,她是不希望自家二哥同這樣一個精明又過於自私的女人有什麽過密的牽係,但現在看來,這種幾率是越來越大。

好在李泰這些天有意無意地提起了鎮魂丸的進度,遺玉才收回心,讓人在臥室隔間整理了一間臨時的藥房,每天調調藥水,捏捏藥丸,就沒空多想別的。

一晃又是七八日過去,坐船坐的頭暈犯難時候,總算準備要靠岸。

半下午,船是直接在揚州城西外的小彎停靠,遺玉正穿著一件自作的白大褂在樓上將新煉出來的兩種丹藥裝瓶,平霞抱著衣裳,平卉捧著梳簪在一旁,忍不住催道:

“主子,等落腳了再弄不遲,先更衣吧。”

“急什麽。”不慌不忙地塞進藥瓶,又拿早上現熬好的漿糊把標簽貼在瓶身上,提筆在一卷小冊上唰唰幾筆落下號,放進已裝有十幾隻瓶子的藥匣裏,這才起身讓侍女們服侍穿戴。

此時南方流行穿半臂,就是衣裳裏麵穿件緊身的窄袖,外頭套一件袖長及手肘、衣長及腰的短外衣,有對襟的,也有翻領的,還有套頭的,樣式很多。

平卉挑配穿戴很有一套,一番收拾下來,直將遺玉打扮成一朵水靈靈的南湖碧蓮,若是不開口,隻當是揚州城裏哪家又新娶了窈窕佳人。

遺玉對著鏡子照照,將頭上那支垂絮同心步搖去掉,換上一支仿真的金蕊吐絲花鈿,滿意地看著鏡中人多了幾絲北地的貴氣,莊重許多。

平卉在一旁偷偷吐了舌頭,暗道別人家夫人小姐巴不得往小裏扮,隻自己家主子,恨不得在臉上劃出兩道皺紋來顯長幾歲。

剛剛收拾妥當,李泰便從外麵進來,目光落在遺玉今日倍顯得腰身的裝扮上,緊了緊,遺玉被他瞧得也有幾分不好意思,自知半臂是顯得人身段玲巧,輕咳兩聲,指著案上匣子道:

“幾張方子我都推出來,沒什麽副效,對症我已一一寫下,你找人試藥吧。”

“嗯,”李泰走過來,欲去抱她,被她按住手臂扭腰躲過,低頭小聲道,“我讓人扶著走好了。”

李泰微微掀起了眉毛,不由分說彎腰將她夾了起來,在她驚呼聲中,接過平卉極有眼色遞上的披風把人從背後裹住,大步下船去,遺玉不敢亂動,又見後頭兩個丫鬟低頭偷笑,紅了臉,捶了捶他後背,也就乖乖伏在他肩上。

那頭宋心慈主仆兩個已經下船,就在岸上等候,望見船上有人下來,便抬頭去瞧,這會兒天色尚明,兩人眼神也沒毛病,一眼瞧見那抱著個“包袱”的男人身影,便知是唐老爺夫婦,再一眼瞧了,立刻是被李泰那張皮相晃了眼睛,直到人從她們身邊走過,還是怔怔的。


倒不是她們不濟,確是李泰這京城頭號美男子的封名不摻半點水分,還有那雙與眾不同的眼睛珠子,即便翡翠院裏日常服侍的下人,往往見到他還有些心慌肉跳的,更別提這兩個在南方多見文秀公子的小姑娘了。

宋心慈還好,回過神來,忙拉著滿臉通紅的喜鵲低頭跟上,心中更是將這對夫婦身份給猜了個遍,原隻遺玉一個出色的也就罷了,現下一對璧人,怎麽看都像是書文上寫的段子。

好在未免被當地的探子瞧見,主仆兩個都覆了一層麵紗在臉上,不然是要失態,她倆還算是好的,岸邊停靠有馬車,李泰抱著遺玉坐上之前,那些腳夫過客,少有不直愣愣地目送著他們上車去。

宋心慈和喜鵲被一凝領著上了另外一輛馬車,去了別處安置,按著遺玉意思,並未和他們同行,主仆兩個到現在,也知曉遺玉他們此行目的同樣是揚州,不由不暗道一聲巧了,卻不知這是好運還是壞運。

馬車上,遺玉伸手在李泰臉上比劃了一下,搖頭道,“你那麵具呢,要不還是戴上吧。”

李泰搖頭,非是行走江湖,他並沒遮掩的習慣,且他們這趟行蹤還算隱蔽,揚州未必有人會接到消息他來,隔著窗子吩咐了周仁將藥匣交給李太醫,車夫便直接駕著馬車朝城裏走,也不等候還在案邊卸貨的一幹侍從。

揚州城比長安城小上一圈,六十坊市格局,不比京中那寬街敞道的氣派繁華,但勝在南方樓院搭蓋別具一格,小橋流水隨處可見的秀氣,空氣也是頂好的。

遺玉放下一層薄薄的紗窗,瞧著街邊風景,她跟著李泰,也到過西南不少地方,看坤元錄稿件中南地風貌,早就對南方水鄉心馳向往,如今身在其中,才能體會這座在後來爭得文人騷客無數的城市,是怎樣一番清新韻雅的氣質。

盧府座居在城東,盧老爺子的保密功夫十分到家,這麽多年過去,也沒人知曉這從商起家的一戶人,同朝中有什麽牽連,甚至同範陽盧姓也無親舊,這許就叫做大隱隱於市吧。

因抵達日期不定,在來之前的書信上,遺玉有特別說過不用人來接,駕車的車夫是當地人,早就摸清楚盧家去處,小半個時辰後,繞繞彎彎地停在了盧府門外。

這條街地處偏靜,沒多少行人來往,遺玉被李泰抱著下了車,還沒迷過東西南北來,就聽見背後一聲似驚還喜的叫喚:

“是、是小姐同姑爺麽?”

遺玉扭過頭,在古色古香的院門口,四五個下人裏,見著一張熟臉,隻道是京中懷國公府裏的一位總管,一時想不起來他姓名,便衝他笑了笑,道:

“是我。”

“小姐,姑、姑爺,”那中年人拘謹地衝李泰躬了身,周仁已經下馬上前打點,沒過多大會兒,院子裏頭便又跑出來四五個家丁,一通問好,並不知道遺玉李泰真正身份,隻跟著叫了姑爺小姐。

“祖母她老人家身體還好嗎?”遺玉被李泰抱進門,一邊同那認出他們的管家盧賀說話,一邊朝院子裏麵張望。

宅子不大,前院是比魏王府的宴客廳還窄些,屋簷牆壁偶有剝落,地麵石磚上生出小片的青苔,院中栽著幾簇綠油油的芭蕉,骨相玲瓏,無風自涼,一進到這宅裏,便讓人心神寧和起來。

“好,老夫人不曉得您幾日才來,天天早起都要在前廳裏等上一會兒,午飯罷,剛剛回內院休息,小的已叫人去請了,”盧賀小步走在前頭引路,把他們帶進二道門裏一間倒座的抱廈花廳,看見李泰一路將遺玉抱到椅子上坐下,並不多嘴亂問。


才有丫鬟進門端茶送水,遺玉來不及多打量這屋裏擺設,就聽見門外拐杖點地的聲音,伴著一聲輕喚,抬頭就見到被兩名丫鬟攙扶進來的盧老夫人,半頭花白,慈目未張,幹淨淨的長衫褶裙,幾處銀細點髻,一隻手拄著花椒木拐杖,一隻手向前探來。

“玉兒來了麽?”

遺玉也不知是怎地,見這老人,忽地心酸起來,幾幅畫麵從腦中一閃而過,想起她在盧老爺子病床前點教,想起入葬前夜她獨坐窗前的模樣,紅著眼睛起身迎了上去,平卉連忙上前攙扶,可她腿腳異樣,還是落入屋中各人眼裏。

“祖母,玉兒在這兒。”遺玉伸出手,輕倚在她肩上,澀生生喚道。

“好、好孩子。”盧老夫人握著遺玉的手,摸索著環著她肩膀,輕輕拍哄。

祖孫兩個拉著手,隻是相互喚了,雖沒哭沒淚,可也叫觀者眼澀。

遺玉來之前,是有做過幾種打算,萬一周夫人沒來揚州,萬一盧老夫人不願同她講明,萬一她們矢口否認,可真是這幾樣都應了,她在盧老夫人麵前,還真就拿不出什麽法子逼問。

“姓周的夫人?妝扮手藝極好,又懂琴棋書畫的,”盧老夫人側了側頭,臉上露出些迷茫,“我並不認得這麽一位啊。”

“這樣啊,許是我誤會了,”遺玉拉著她手,轉而問道,“那您年輕時候的畫像,家中還存有嗎,孫兒出嫁那日,娘都說我像極了您,當真是叫人好奇得緊。”

盧老夫人臉色微黯,輕歎道,“是有那麽兩幅,可都隨了你祖父去了。”

是當成陪葬品了嗎,遺玉皺了皺眉,在外人麵前,她可以使心眼,套話,可在真心待她好的親人長輩跟前,她卻做不來那些,盧老夫人這態度,叫她也是搞不清楚,究竟是她有隱瞞,還是自己誤會了。

安撫了盧老夫人幾句,為不讓她多想已故的盧中植,遺玉又將話題旁扯,說些她婚後的事給她聽,至於盧智和盧俊兩兄弟,祖孫兩人都有意帶過。

那頭李泰已是派人在城裏打聽宋家的事,一有盧俊消息就會來報,而宋心慈主仆,也是焦急地在臨時住處等候著遺玉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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