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探
從言談舉止中,就可以判斷一個人的素養和人品如何,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遺玉就發現了閻婉的不俗,單憑她在被自己發現收藏李泰手書這等私密事後,還能落落大方地在她麵前說話,就可見一番。
兩個聰明的女人都沒有提起那封手書的事,原本是沒有什麽共同話題的兩個人,因相互存了試探之意,偏偏就能從這座莊園獨具一格的建設,聊到花草的不同時節,再從當世幾位大家的書畫,談到洛陽紙張的製造。
不管是誰引了話頭,另一個總能順利地接下去,論閱曆和見識,遺玉遠勝閻婉,可閻婉卻總能在恰當的時機裏,接上一句合適的話,既是不著痕跡地迎合了遺玉,又婉轉地表達了自己地意思,絲毫不讓遺玉感到她冒昧,還讓話題能夠順利延續下去,以至於遺玉改了早早送客的打算,愣是同她閑聊了小半個時辰。
“說來不怕王妃笑話,明日便是婉兒的生辰,爹爹因參與修建這慕天莊園,才被皇上特許隨駕出遊,捎帶上了我來長長見識。”
“哦?不知閻小姐今年芳齡幾許?”
“到了明日,便有十六了。”
“我也是二月生的,比閻小姐虛長幾日。”
“婉兒曉得,王妃生辰時在王府擺了筵席,聽說還請了雜藝班子來表演,熱鬧極了,可惜婉兒那時在洛陽,住在叔父家中,沒能到場賀壽。”
遺玉一笑,卻不接話,一不提她今年生辰沒有發宴帖給工部侍郎家的事,二不許話明年邀她赴宴。
可閻婉已是達到了試探的目的,曉得遺玉雖沒有因李泰那封手書有為難她的意思,但是也沒有和她相交下去的打算,知道再待下去許會招她厭煩,這便起身告辭。
“時辰不早了,聽說晌午還有大宴,婉兒先回去準備,不打擾王妃更衣。”
遺玉坐在藤椅上沒動,隻衝她點頭道別,“慢走,一凝,送閻小姐。”
又向遺玉規規矩矩行了一個禮,閻婉便帶著丫鬟,在一凝的引路下,往門外邊走,約是知道遺玉在背後看她,每一步踏出的距離,都均勻可量。
從前院那香樟樹到門口,也沒幾步遠,一凝剛伸手去開門,就聽見外麵響起叫門聲。
“開門,王爺回來了”
閻婉腳步一頓,一抬頭,就見一凝把門拉開,露出門外站的人來,像這樣近距離地看他,一年也難得有一次機會,隻是看見那張臉,心跳便漏了幾拍,見他要進門,慌張後退了幾步,若非是丫鬟從後麵扶住她,險些就在這裏失態。
“見、見過四殿下。”
然就像每一次相見時的場景,她的聲音,她的人,不知第幾次被他當成一陣過耳風般,忽視過去,甚至連句應答都沒有,他冷漠著一張臉孔,從她身旁經過,也隻有那陣獨屬於他的薰香之氣,稍有在她身周停留,如同在可憐她的癡心妄想。
明知道現在就該立刻走出去,她卻不聽使喚地轉過頭,就看見他直挺的背影徑直走向那棵香樟樹下。
“怎麽還沒更衣。”
“不是在等你回來麽?”
“快要開宴,去換衣裳。”
你說啊,這樹上有隻鳥在搭窩,阿生說這叫黑首鸝,音聲清脆,還能學叫,捕都捕不來,飛走就可惜了。”
“即已在樹上搭窩,讓它待著便是。”
“嗯,我也是這麽說。”
閻婉聽著不遠處兩個人再普通不過的交談,看著遺玉自然地伸出手,看著李泰將她從藤椅上拉起來,看著兩個人說著話走進屋裏。
她不是第一次見到他們兩人的相好,卻依然會因為這份目及可見的親密,感覺到濃濃的苦澀和失落。
閻婉心不在焉地出門一段距離,身後剛才一直小心翼翼的丫鬟小荷鬆了一口氣,道:
“呼,小姐,那就是魏王爺啊,真同她們說的一樣好看,不、不,比她們說的還要俊俏,就是板著一張臉,怪嚇人的。”
“殿下他...本來就是這種脾氣,小荷,你覺得王妃如何?”
“王妃?王妃模樣長的好看,說話也和氣,看起來又沒架子,挺好的呀。”
“是麽,你也這樣覺得,她的確挺好,連你這件了頭一回的都喜歡裏都不如她。”
小荷聽見她念念自語,立馬瞪圓了眼睛,“小姐,您說什麽呀,王妃是好,可在奴婢心裏,誰也比不上小姐”
也是,比她不如又怎樣,她本無相爭意,又何須比較心?
閻婉提了口氣,又打起精神,拍拍小丫鬟的肩膀,“走吧,快點回去,爹爹想必是等急了咱們。”
“喲,三弟妹,你手上這對鐲子成色真好,綠地都透亮了,是才打的麽,怪不得新成這樣,哪像我這兩隻,雖說是極品的藍田玉石,可我保養的不仔細,喏,這裏都劃出印子來了。”
“我這鐲子成色怎比得上太子妃的,誒?您這鐲子真是花了一小塊,那怎麽還帶在手上呀,這樣留了印子的,哪怕指甲縫一丁點兒,我都是要丟了的。”
“嗬嗬,是太子殿下去年送我的生辰禮物,舍不得丟,弟妹這對新的,想必也是吳王所贈嘍。”
“...我家王爺哪有太子殿下這等雅趣,這鐲子呀,是在東都會沁寶齋逛時,小世子幫我抓的。哦,對了,聽說周良娣又有了身孕,這次沒能陪太子殿下同遊,我這裏先恭喜您了。”
這就是遺玉不喜歡宮中大宴的原因之一,男女通常分席而坐,身處在一群明爭暗鬥的女人之中,尤其是這趟楚王妃沒來,作為四皇子的王妃,她座次提前了一位,隻能近耳聽著吳王妃同太子妃兩人明捧暗虧,唇槍舌劍。
未免戰火蔓延到自己身上,遺玉偷偷擼下衣袖,遮好早上出門前李泰掛在她手上的一串豔血瑪瑙珠子,將注意力全放在酒案上唯一一疊素菜上,做出一副若無其事夾菜地樣子。
可就是這樣,她們也沒打算放過她。
“明日賽馬,父皇拿了一套進貢的羊脂白玉首飾做賞,三弟妹方才說吳王年初得了一匹好馬,想必是勢在必得,不過有魏王在,妹妹想得這套首飾,還是有些難頭。”
“太子妃說笑,眾所周知魏王有匹神駒,想跑過那翻羽神馬,當然難了,四弟妹你說是麽?”
終於被點到名字,遺玉不能再裝聾作啞,抽出帕子擦了擦嘴,扭頭衝這兩位皇室妯娌露出個標準的八顆牙假笑,道:
“這騎禦上的事,我不是很懂,隻是翻羽,我也曾騎過一回,但那馬倔的很,載著我隻肯原地打轉,哪有半點王爺騎禦時的疾勁,由此想來,這馬再好,騎手不行,倒不如一頭驢子了,太子妃,吳王妃說說是不是這個理?”
兩人碰了個軟釘子,幹笑幾聲,說了幾句話敷衍過去,便是放過了遺玉,又去比較身上其他物件。
遺玉這才覺得胃口好些,抬頭看一眼同樣坐在太子李承乾和吳王李恪身邊當“陪襯”的李泰,暗自感歎一句夫妻同命。
“四嫂、四嫂。”
後背被人戳了幾下,遺玉扭頭,就見隔了幾張席的高陽不知何時換到她身後,同河間王府上的小世子妃擠在一起。
“四嫂,待會兒宴後,我們到馬場上溜幾圈去?”
遺玉看李泰一時不能脫身的樣子,她這會兒精神不錯,回去午睡倒不如曬曬太陽,便應了高陽。
這宴席在京時將就,開宴半個時辰後,想走的自行離席就是,倒不用打什麽招呼。
遺玉和高陽,還有那位看起來同高陽關係不錯的小世子妃一道離了宴,剛才坐的地方,便有人竊竊談論開。
“瞧見沒,高陽那股親熱勁兒,可是又找見新玩伴兒了。”
“嘶,她們兩個怎麽混到一處了,不是聽說原本鬧騰的很,還有過節麽?”
“長樂公主不是不待見魏王妃麽,現在公主裏頭,敢明目張膽同她好的,怕也就高陽這個膽子大的了,但沒辦法,誰叫人家得寵呢。”
“嗬,現今最得寵的公主,怕不是高陽了吧。”
有人突然吱聲,但凡是聽見的,都是扭頭朝主宴席上看去,長樂被禁閉在家,城陽出嫁人婦,唯一能夠坐在皇上身邊同食的,卻是年僅七歲的晉陽小公主,李倩。
在馬場上溜達了半個下午,遺玉的一個意外收獲,便是結實了河間王李孝恭府上的小世子妃,秦瑤。
小姑娘說話慢條斯理的,做事有點兒墨跡,不夠機靈,也不夠活潑,但是卻能在高陽的難聽話之下不哭不惱,該說什麽還說什麽,倒是個有意思的人。
“秦瑤你能不能快點兒你是騎馬還是騎驢呢?就你這熊樣子,後天擊鞠賽,咱們還贏個什麽?到時候你要是拖後腿,可別怪我翻臉”
秦瑤是跟著高陽一道,又是她介紹給遺玉認識的,一開始還拍胸脯說是朋友,這會兒許是覺得被秦瑤這不中用的在遺玉麵前丟了臉,說話可不帶一點兒客氣的。
又不想得第一。”
“什麽?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要是咱們三個不贏,我就和你絕交”
“...好嘛,我陪你就是了。”
高陽冷哼一聲,一馬當先又跑了出去,遺玉落後幾步,秦瑤噠噠趕上來,一臉哀怨地對遺玉道:
“魏王妃姐姐,你做什麽答應她要參加擊鞠比試啊。”
女子擊鞠,滿三人才能參加一場,兩個人是完全沒可能參比的。
遺玉同樣哀怨,“我原本以為除了我,就沒人願意同她一組啊。”
馬場事多
洛陽圍場外圈的馬場,占地比京城東郊那座,隻大不小,一大早,馬場中便聚集了大群的人,三五成群地騎馬在鋪著一塊淺綠色草皮的場地中遛腳。
各式各樣的血統的馬匹,高、健、壯、肥,五顏六色的騎裝,來來往往,讓人眼花繚亂。
遺玉和李泰吃了早點,阿生已帶人從馬廄中牽了翻羽和烏雲出來,夫妻倆牽著馬,閑聊著不同地域的馬種,一路散步到了馬場外。
從豎紮的兩道圍欄看進去,到處都是策馬而過的人群,說笑聲忽近忽遠,咄咄禦馬聲時低時昂,青天白雲,涼風習爽,一眼望去,也叫人生出幾分玩性。
“走,我們兜兩圈去。”遺玉抓了抓烏雲的頸子,對李泰挑了挑下巴,便笑著抓了馬鞍,一腳平踏馬鐙,裙角一揚,便穩穩落座在馬背上,也不多等李泰,率先抖落韁繩,駕進場中。
李泰望著她背影,接過阿生遞來的馬鞭,身手利落地翻身上馬,一夾馬腹,翻羽甩了甩頭,四蹄甩開,眨眼的工夫便追了上去,與她同行。
“殿下,咱們從這裏跑到馬場那一邊盡頭,你放慢些,看我能不能跟上”
“好。”
為了方便認人,遺玉出門前特意讓衣局準備了幾套顏色不差多少的輕裝。
清早的陽光並不濃鬱,夫妻兩人穿著一身瓷藍,遊走在草地上,一個層層裙紗似雲輕揚,一個一身淨爽,端的是惹人眼球,一進到人群裏,便為人注視,更別說翻羽奔跑時較於常馬的健美,同烏雲那身耀眼的毛色,讓人單看背影,也能猜到這對璧人是誰。
三天兩頭就被宮禁的太子爺這回出遊長了記性,昨夜沒同姬妾玩的太晚,也是起了個大早,立馬在馬場邊上,楚王李寬,吳王李佑也來的早,過去同他見禮,便站在一處。
很難不瞧見馬場中那對策馬同行的瓷人兒,李佑自上次落水,燒了一場,醒來後性格便有些脫線和沒眼力界,沒見到太子爺臉上不高興,指著那邊,興奮地大喊大叫道:
“看,是四哥,他現在騎的就是翻羽嗎?果然是匹好馬”
李承乾那年上元節被人推下曲江,後就落下足疾,雖這樁謀害東宮的案子被李世民默許壓下,但他還是將這筆賬算在了李泰頭上,因而不能快馬,此刻看見李泰身姿矯捷,哪有不恨的道理。
“嗬嗬,”李承乾怪笑一聲,邪獰的眼神跟在遺玉婷婷倩麗的背影上,拇指輕擦過下唇,“老四騎的,可不是匹好馬麽。”
李寬側目看到他眼中不加掩飾的yin光,作為男人,又了解太子習性,當然知道他語帶雙光是為何意,暗皺眉頭,臉上卻笑道:
“馬是好馬,可惜早有了主,老四那臭脾氣,嗬嗬,不說也罷。”
太子並不接話,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把李寬的話聽在耳裏,又死盯了一記遠處的人影,便調轉馬頭,嘚嘚朝北邊作息的臨時搭的看台去了,幾名隨扈連忙跟上,留下李佑和李寬兩人。
李佑摸摸腦袋,喪氣道:“唉,我看待會兒比馬,是連前三都進不去,真掃興,還想贏了那套羊脂白玉送給母妃的,我還是不參比好了。”
李寬大笑道:“你小子,就這點成色嗎?打起精神來,等下二哥帶著你跑。”
李佑以前是跟著李恪混的,同李寬兄弟之間並不親睦,然性子改了,卻遠比以前招人待見。
“怎麽,二哥還打算爭第一不成?”李佑轉頭遠遠望一眼早不見蹤影的李泰,一臉不看好地回過頭道。
“啪”,李寬沒好氣拍在他後腦勺上,豪氣道:“爭,怎麽不爭,你嫂子四月臨產,若是個女兒,正好贏了這套白玉給她攢嫁妝”
李佑“嘿嘿”一笑,揉了揉腦袋,偷偷抓緊了韁繩,搖頭道:“我還是不跟二哥一起跑了,免得到時候啊,跟你一起吃四哥的屁股灰,嘿嘿”
話說完人就躥了出去,李寬哭笑不得地收回沒能落下的巴掌,摸了摸馬鬃,等他跑遠了,也沒追上去,轉身望了一眼那邊搭著黃布的看台,想起李承乾方才眼神,再一次皺起眉頭。
李世民前簇後擁地到了馬場,幾聲號響,人群紛紛回聚在看台四周,那嗓門比公雞還要尖上幾分的內侍高聲宣布了今日的彩頭,上午比馬,男子那一場,第一賞的,果然是一套羊脂白玉首飾。
也不知李世民是不是故意的,還讓兩名內侍護著這套價值連城的首飾在看台邊上繞了一圈,保證各門各府的王妃世子妃們,夫人少夫人們,都看個清楚,先是給這群女人打上了雞血。
精雕細琢的瑩白玉飾,通體流轉著細膩的光澤,隻是看著便覺得心眼裏都是軟韌滑膩,就連遺玉都忍不住心馳了一下,下意識扭頭去看了一眼李泰。
李泰接過阿生遞來的皮腕扣在手上,不用抬頭也接收到她的小眼神兒,“喜歡麽?”
遺玉眼神一飄,按住心癢,明明喜歡,又想要,卻還佯作不在意道:“還好吧,你也知道我不是很懂玉。”
李泰便沒說什麽,換好了護具,李寬在遠處喚了他一聲,接了阿生遞來的馬鞭,他便牽著正低著腦袋在拱草的翻羽,朝早等了一群人的起跑點走去。
遺玉見他就這麽走了,連句場麵話都沒說,隻能幹瞪眼,因他沒情趣,又氣又笑地跺了跺腳,準備回看台上去坐,一扭頭,差點撞著不知何時站在她背後的人。
“呀。”
“魏王妃。”
來人後退兩步,先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行了個禮,扭捏道:“冒犯了。”
遺玉一眼就認出這是昨天早上在行宮外頭堵車問難的那位薛小姐,當她又來找事,沒心情應付,揮了下手,便繞過她走。
“不礙事。”
走了幾步,便發現身後有人跟著,亦步亦趨,也沒開口的意思,遺玉納悶地停下腳步,轉身道:
“作何跟著我?”
薛可芹低下頭,腳尖在地上蹭了蹭,悶聲道:“我記起來了。”
“什麽?”
“第三十八卷,第三篇,倒數第十四個字,倒數第十三個字。”
“然後呢?”
“我、我是想說,那兩個字,的確同王妃說的一樣,我是、我是真的背過的,不信,你就再考考我,我這回一定能答上來。”
遺玉明白過來怎麽一回事,一邊暗笑還真有這麽較真兒的人,突然覺得這小姑娘有點兒傻乎乎的,來了說話的興致,遺玉抱臂,衝她道:
“你背書難道就是為了讓人考較嗎?若是這樣,我奉勸你不要再浪費時間,書是讓人看的,背是因為喜歡,為了同人攀比和爭勝而去背誦一本書,哪怕你能將其倒背如流,也不算是真正地讀過它,薛小姐的記性的確遠勝常人,但你這種任意揮霍的態度,實難讓人苟同。”
薛可芹被遺玉一席話說地漲紅了臉,抬起頭就想辯解,可卻尋不出任何反駁的話來:“我不是,我、我——”
遺玉最是看不慣這種仗著比別人聰明就肆意浪費的行為,見這小姑娘並非無可救藥,才會出言勸誡,說完了話,也不去管這小姑娘怎樣受打擊,把烏雲交到阿生手裏,獨自便往看台走去。
高陽拉著秦瑤去準備著下一場女子的比試,不見人影,企圖坐在偏席上的遺玉被眼尖的吳王妃看見,老遠就派了下人請她過去,無奈,她隻能又一回坐在太子妃同吳王妃邊上。
“待會兒女子比馬,四弟妹要去嗎?”吳王妃拿牙簪翹著盤子裏的幹果,扭頭同遺玉搭話。
“我馬術不精,就不湊這個熱鬧了。”
“哦,對了,我記得有這麽一回事,聽人說你曾從馬上摔下來過?”
“嗯,是有那麽一回,時間長了,我都記不清楚,三嫂聽誰說的?”
吳王妃訕訕一笑,“這話傳話,誰記哪個講的。”
太子妃在一旁吱聲,“還不曉得你三嫂是頭一號的萬事通麽,耳朵靈的很呐。”
遺玉不好接這話茬,正巧號角聲又響了起來,所有人都將視線轉移到了不遠處的起跑點上,聽著看台上的喋喋話聲,遺玉一手遮在額頭上擋光,坐直了身子張望,尋了一會兒,才從那黑壓壓的人群裏找到李泰背影。
“咚咚咚”
“嗚——”
伴著沉穩的鼓聲,高亢的號角一響,眾人眼前一花,那群比馬的男子們已是浩浩****地衝出去,塵土飛揚,馬蹄四響,幾聲嘶鳴,震耳欲聾。
“跑快些跑快些老爺——”
女賓席這邊,也不知是哪個嗓門大的先吼了一聲,片刻之後,一聲兩聲絡繹響起,很快便喧嘩四起,一發不可收拾。
這邊氣氛酣暢,遺玉也受鼓動,眼見著吳王妃和幾位公主都站起來搖手絹,正打算跟著喊上兩嗓子發泄一下,肩膀卻被人從身後推了推。
她轉過頭去,滿眼的帕子袖子亂飛,眼花繚亂,勉強看清來人,頭一眼眼生,第二眼有點兒麵熟,正費力想著麵前這個撅嘴虎眼的圓臉小姐是誰,對方已是頂著四周噪音,彎下腰,勉強地送了一句囫圇話進她耳裏。
“不想讓人知道你生父是誰,就跟我來。”
“...房小姐?”
遺玉一眯眼睛,總算想起來,麵前這位,可不就是她那同父異母的妹妹,房家大小姐麽。。.。
都不是好惹的
(日更+粉紅153)
遺玉到底還是跟著房小姐離席,避開了人群,衝看台下的一凝打了個手勢,讓她悄悄跟過來,繞到了看台後頭一片空草地上。
打量著比起幾年前長高了些,臉更圓了些的房之舞,率先開口道:
“說吧,找我什麽事?”
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遺玉倒是談不上有多厭惡,說好聽些,是她心性成熟,自認上一代的恩怨不該牽扯到下一輩,說難聽些,就是沒將對方放在眼裏。
房之舞緊緊盯著遺玉,半點沒有而今兩人身份差距應當恭敬的自覺,陰著一張本就不算開朗的臉,道:
“我知道你的秘密。”
遺玉歎了口氣,“你想幹什麽?”
房之舞朝她逼近一步,瞪著眼睛,忿忿地壓低了聲音道:
“你要是不想我把你的秘密說出去,就快告訴我那個假貨的底細那個賤人到底是從哪裏來的,你肯定知道,快說”
遺玉很快就明白過來她是在說房府現在那位正室盧氏,看著氣紅眼的房之舞,能夠想象她同麗娘母女這兩年來肯定是沒少受那位房夫人的“照顧”。
心裏明白,麵上卻要裝一下糊塗:“假貨?你說誰?”
“就是盧氏那個賤女人”
明知道她說的“盧氏”另有其人,遺玉還是忍不住瞪她一眼:
“房小姐怎能如此辱罵你嫡母,叫人聽見成何體統,聽說房夫人持家有道,為人謙厚,鄰裏稱讚,怎成你口中奸人。”
“什麽謙厚她使手段誘哄我爹,將我娘送到別院關了兩年,還假惺惺地把我認在名下,一個又老又醜的女人,竟然還恬不知恥地懷了身孕,仗著有個野種在身邊,肚子裏懷著一胎,便挑撥我爹休離我娘,還打算將我許給長孫止那個廢物,我快恨死她了,你快說,快把她的底細告訴我,不然我就將你的秘密公布於眾,讓人都知道你們一家欺君罔上”
遺玉聽到了想聽的房家內宅私事,滿意了,舒坦了,便不再繼續逗這小姑娘玩。
“房小姐說什麽胡話呢,貴府的事,我哪清楚什麽底細,你若覺得你嫡母是假的,最好還是回去同房大人說吧。”
沒想到遺玉翻臉這麽快,竟是扭頭就要走人,房之舞氣急,“你敢走,信不信我現在就去對人說”
“那你就去說吧,”遺玉無所謂地回頭看了一眼這個虛張聲勢的小丫頭,指了指腦袋,好心勸道:
“說自己嫡母是假貨,膽敢出言威脅本王妃,不怕被人當成瘋子,就去說吧。”
房夫人顯然是個有手段的女人,房之舞真抖落什麽“秘密”出去,如何也絕輪不到她這個魏王妃先來操心。
“你、你站住給我站住”
不去管房之舞怎樣跳腳,遺玉回到看台上,重新在吳王妃身邊坐下。
“咦?剛才沒留意,弟妹哪去了?”
“耳朵疼,到後頭站了一會兒。”
“等下他們人就回來了,你可別再走開。”
“好。”
話剛說完,就聽見看台上有人站起來,大聲叫喊著:
“回來啦有人回來啦”
一陣**之後,看台上多半人都站起了身子,朝著一個方向看去,遺玉朝遠處望了望,果然見到有零星幾匹馬前前後後從另一頭疾馳向掛著彩旗的終點。
鑼鼓聲跟著“咚咚”響起,遺玉有點兒緊張地攥著手,還沒辨出誰是誰來,就被前麵站起來揮手的人遮擋住視線。
她著急地跟著站了起來,但個頭不夠,踮著腳也再看不清那邊動靜,正猶豫是不是要同那幾個年小的公主一樣往酒案上站了,耳中便傳來幾道尖叫聲:
“贏啦贏啦是楚王殿下贏啦”
楚王?李寬?
“什麽?是楚王贏了?”吳王妃幹脆抓住前麵一個人衣領,大聲問道。
“是啊是楚王的白馬先跑過去的”
“那後頭呢?誰跑了第二?”
“是魏王殿下的翻羽馬,再後頭是韓王殿下的黃鬃,可惜啊,隻差那麽一點兒唉、唉吳王殿下也跑過來啦”
先前對李泰和翻羽寄望很高的遺玉很是意外這個結果,但也僅是失落了一下,便叫上一凝,跟在吳王妃和幾位公主到看台下麵去找人。
路過低處的看台,不意外聽見一群小姑娘亂喳喳地替“魏王殿下”和“韓王殿下”大叫可惜。
“哈哈,僥幸僥幸,老四,承讓了”
贏了比試的李寬眉飛色舞地從馬上下來,先是對著李泰揖了下手,又衝另一邊的李元嘉擠擠眼:
“沒想到十一叔這等文人雅士書生模樣的,也是精於騎禦之人。”
李元嘉莞爾一笑,“書生?實話說,我學騎馬是比學塗丹青還要早一年,倒是老四,方才路經南邊林子時,你好像是突然慢了一程?”
李泰擦著馬鞭,輸贏都是一張臉,“馬沒有喂好,路上貪了幾棵鮮草。”
一旁的坐騎“噅噅”打了個鼻響,大腦袋往他肩上頂了頂,李泰拍拍它脖子,將韁繩遞給跑上來的阿生,轉過身,就見一群人往這邊走過來。
“可惜可惜,我瞧四哥就差那麽幾步路,十一叔也跑得不慢,不過還是二哥運氣好,怎麽,得了這套羊脂白玉,是打算回去獻給二嫂呀?”臨川笑呀呀道。
“什麽叫運氣,能贏是你二哥的本事。你二嫂的玉件兒夠多的,我打算收著給女兒攢嫁妝,哈哈。”
遺玉聽著他們打趣,走到李泰身邊,一邊整理他鬆散的衣襟,一邊抬頭看他,見他並無惜敗之色,便戲謔道:
“若說這第一的人是最得意的,那最失意的可不是跑了最後的,當要屬拿了第二的,殿下這會兒心裏可不是滋味吧,用不用我說幾句好話安慰您一下?”
李泰低哼了一聲,伸手搭在她肩膀上,半環著她往看台上走。
李寬在背後叫道:
“老四輸了這一場,弟妹可別不高興,免得他有氣無處撒,下午打獵時專搶我的獵物,害我今日走空手,那我這第一可就得的冤枉了”
遺玉隻把這話當笑話聽了,卻沒想,下午打獵時,還就成了真事。
上午男子比試後,女子們也賽了一場,高陽、臨川幾位公主都有參加,獎賞是一把鞘上鑲嵌了十幾顆寶石的長劍,最後被技高一籌的臨川贏去,氣的落後一步的高陽差點就沒風度地揮刀砍了自己座駕,秦瑤費力把人抱住,遺玉早有準備,哄了她幾句:
“這第二不是挺好的嘛,瞧你四哥不也跑了個第二,你沒贏,隻能說運氣差些,再說了,你要那寶劍做什麽,人家都是送給夫婿的,你又還沒嫁人。”
就算是嫁了,房家少爺那也是個不會使劍的,一樣是收在庫裏落灰。
高陽想想也是這麽個理,就將手中刀丟給侍衛,衝臨川嘴硬道:“算我讓你。”
臨川人家是春風得意地贏了一場,正捧著寶劍偎在駙馬身上獻寶,嬌笑連連,“是是是,算你讓我的。”
回莊園用過午膳,下午是要打獵,男女同遊,當然有去的,也有留的。
遺玉沒興趣獵殺,就同秦瑤在看台上尋了個座處說話,等著他們打獵回來。
在這當中有個小插曲,閻婉和閻萍兩姐妹找過來,言辭恭敬地邀請她晚上參加她們在莊園月牙湖邊的生辰小聚,被遺玉婉轉拒絕。
“那是哪家的小姐?”
聽見背後突然有人問話,遺玉挺直了肩膀,轉頭見到太子那一張讓人不舒服的笑臉,不慌不忙地拉著秦瑤起身見禮:
“太子。”
李承乾眼前一亮,覺得近處看,這細皮嫩肉的小女子是精巧又秀致,正屬他喜歡的一類,他這兩年久居宮中,卻是沒發現李泰還有這等豔福,伸手虛扶了一把,語調和善道:
“免禮,弟妹無需客氣,本宮算是你兄長,雖少見麵,但也不該生疏,咱們尋常說話即可,坐下吧。”
“是。”遺玉同秦瑤拘謹地坐下,垂著頭,暗自揣摩太子這番故作親切,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剛才問,那是哪家的小姐,親自來邀了你去玩,怎麽還拒了人家。”
沒見過光明正大地偷聽人家講話,還好意思多嘴打聽的,遺玉不喜他逾越,可沒辦法,誰叫人家是太子,隻能據實答道:
“是工部侍郎嚴大人府上千金,因原本不相熟,便未應邀。”
“嗬嗬,弟妹這話說得不恰,哪裏有一開始就相熟的人,多來往幾次,便熟悉了。”
遺玉不知道怎麽接話,幹脆閉著嘴裝啞巴,偏這太子爺不知是哪根筋搭錯,沒發現她愛答不理的態度,兀自坐在那裏,喋喋不休了半個時辰,直到太子妃派人找過來,才留了兩句話,依依不舍地拂袖離去。
“四弟就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弟妹又是這樣不愛說話,唉,你們這樣湊在一起,想必平日連句話都說不上,可惜了。”
誰說她沉默寡言啦,遺玉客氣地起身目送他走,心裏嘀咕,她對著李泰,不知道有多少話說呢,多虧李泰不是李承乾這種類型,不然整天麵對一張花花嘴皮子,她真要變成個啞巴。
“呼,可算走了。”裝了半天聾子的秦瑤擦了一把冷汗,拉著遺玉道:“我們到後頭火邊坐去。”
“也好。”
有人陪聊,時間過的快,一轉眼就到了傍晚,陸陸續續有人從圍場出來,回到林邊馬場上。
禦駕的明黃旗子稍晚出現,李世民今日心情一直很好,下午顯然獵到了不少東西,被一幹賢臣美妃簇迎接回了高座上,便發令下去,讓人開始輕點每人打回來的獵物,按照慣例,未免失公,沒有算上他那份。
河間王府的小世子一回來,便讓人到後頭找秦瑤,遺玉也跟著她過去,派人去前麵那擁堵的一群人裏打聽李泰是否回來了。
這打獵可不比上午比馬,不是誰跑的快就萬事大吉,真遇見了猛獸,饒是人多箭密,不妨也會被咬上一口,斷胳膊斷腿不是沒有過的事,真不是勇猛過人,遇上虎熊,十個有八個掉頭要跑,還有一個是嚇軟了腿,隻有一個真英雄,一個弄不好也會變成狗熊。
已婚的女子多是待在看台上等著自家徐俊回來,麵上說些無關緊要的話,暗地裏卻在較勁兒,就等著看待會兒誰獵回來的東西多。
誰都希望自己嫁的男人是個英雄不是狗熊,難得遇上一次手底下見真章的機會,當然是要一較高下。
獵物都是駝在馬背上,由隨扈牽領,跟著人回來的,誰獵的多,誰獵的少,都有書記官清點,內侍扯著嗓子高聲報了。
“楚王殿下回獵,麋一頭,狐一隻,獾兩隻,雁三隻,無猛獸,記七”
“河間王世子回獵,鹿一頭,羚一頭,兔一對,獾一隻,無猛獸,記五”
“吳王殿下回獵,狼一匹,鹿一頭,羚一對,獾一隻,雁一對,有猛獸一,記十六”
李恪獵到一匹成年的灰狼,一時力壓眾人,占到頭籌,吳王妃麵上有光,坐在一群女人堆裏,說話的嗓音是又高又響。
李泰回來的晚,人差不多都到的時候,他才姍姍帶著隨扈回獵,這一回來,便將李恪的風頭全都搶去,這回他倒是沒獵到老虎,可這報出來的捕數,卻叫人咋舌:
“魏王殿下回獵,豹一頭,麋一對,狐一對,羚一對,獾一對,雁兩雙,有猛獸一,記二十二”
女賓席上,焦點一下子就從吳王妃身上轉到遺玉身上,多少羨嫉,多少眼紅。
遺玉豎著耳朵在聽,麵上故作矜持地笑笑,手裏卻都捏出一層薄汗,一種優越感陡然而生,是比她當年第一次贏了五院藝比的興奮不差哪去,這下算是能夠體諒吳王妃方才的得意。
“恭喜弟妹了,父皇今晚還不知要賞賜什麽好東西,但想必不輸白日那套玉件。”
“人不是沒回來全麽,現在說什麽賞賜還早。”
“還有沒回來的?小粒子,去前頭問問,誰還沒有回來?”
太子妃派了一名小宮女到那邊去問話,不一會兒就回來稟報:
“回太子妃,韓王殿下同長孫大公子還沒回來。”
天色已暗,此時再待在圍場多有不安全,皇上派了一隊侍衛去找還沒回來的人,一刻鍾後,李元嘉便和長孫衝一同回來了。
“韓王殿下回獵,狼一匹,鹿一頭,羚一對,狐一對,獾一隻,雁三雙,有猛獸一,記二十二”
“嘶”
看台上響起了一片抽氣聲,李元嘉竟是同李泰打到了一樣數目的獵物,這下難道要算平手?
“哪有平局這一說,瞧著吧,駙馬爺不還報呢,興許就反超了魏王同十一皇叔呢。”太子沒有參獵,太子妃端著茶杯,有閑情說風涼話,隻是話音才沒落下多久,一口茶含進嘴裏,下一刻便咳了出來。
“長孫駙馬爺回獵,放、放,——放空手”
“噗,咳咳,小粒子,是不是我聽錯了?長孫駙馬沒打到獵物?”
“回太子妃的話,您沒聽錯,那頭喊的,的確是駙馬爺放了空手。”
長樂是被禁足沒在場,不然聽這話怕不得臉都要青了,頭一天圍獵就放了空手,幾百號人裏,獨一個,豈是丟人了得?
聽見四周竊竊私語中夾雜幾聲竊笑,遺玉琢磨了一下,狐疑地望了一眼不遠處的人群,夜幕初降,借著火光尤能看見李泰高大的身影,突然就樂了。
要說這事同李泰沒關係,她才不信呢。
“不應該啊,長孫駙馬獵術不是挺好的麽,往年春祭,多是能排進前三,今天怎會放了空手?”
“就是啊,找人問問去,是不是受了傷?”
女人都是好奇的動物,這一轉眼便從誰得第一,將注意力轉移到放空的長孫衝身上,派人到前頭一去打聽,很快便知原由。
“據說是魏王殿下同長孫駙馬走了一條道,一有獵物,都被魏王殿下先一步打去,長孫駙馬這才放了一個下午的空箭,空手而歸。”
記起上午李寬的一句笑言,遺玉搖頭失笑,被李泰盯上,想也能想到長孫衝一個下午是怎麽水深火熱過來的。
一群女人麵麵相覷,有不長腦子地奇怪道:“這洛陽圍場那麽大,兩人怎就偏巧同路了一下午呢?”
吳王妃瞥了鄰桌安安靜靜的遺玉一眼,嬌笑道:
“什麽巧啊,這還不明白?準是駙馬爺招惹到咱們魏王爺,這才故意搶他的呢,瞧見沒有,魏王爺可是記仇的很,以後可叫你們家裏的都小心了,千萬別犯在他手上,不然是要落得駙馬這般下場,被活刮下一層臉皮來,想在黏上去,可就不容易了。”
遺玉哪裏肯容別人說李泰半句壞話,這便板起臉,冷聲道:
“三嫂怎麽說話的?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們爺搶了駙馬的獵物?難道這圍場裏的獵物,不是誰先打到的便是誰的,倒要是誰先看到的就是誰的了?那大家還比個什麽勁兒,隻帶一雙眼睛就夠,三嫂眼神這麽好,擱著一座林子都能看見裏麵動靜,不如明日就跟著進去試試,不定能得個頭一名出來。”
沒料遺玉口氣突然就發衝,吳王妃被她嗆地一臉尷尬,好半天才扯出訕笑,道:
“我也就是隨口一說,你較什麽真呢。”
遺玉依舊冷著臉,“先皇頒有一部律規,專匡我唐皇室,這頭一則便是慎言慎行,三嫂是沒讀過,還是壓根就沒記在心上。”
她早就吃透吳王妃吃軟怕硬的性格,左右李泰也不是那種韜光養晦的類型,他吃的便是招人羨嫉恨的那碗飯,遺玉在人前話不多,那是因為懶得招事,該不客氣的時候,她是一點客氣的打算都沒有。
吳王妃果然沒敢再接話,唯唯諾諾弱下聲來,太子妃見她吃癟,幸災樂禍,少不了要趁機落井下石兩句:
“是啊,那套律規上頭寫的明明白白,弟妹你若是沒瞧過,最好是回去仔細看看,慎言慎行,下回可要記住。”
有同太子妃一夥的公主小姐嬉笑出聲,卻沒哪個敢再開口招惹遺玉,大家多是明白人,曉得哪個好欺負,哪個不好惹。
長樂和長孫夕為什麽被禁足,如今已是少有人不知道了,能讓這兩位都吃悶虧的,這魏王妃,能是好欺負的麽?
清點完了獵物,眾人轉移到看台後臨時擺的酒宴,圍著篝火入席,好在不再分男女入座,讓遺玉耳朵得了清閑,但話題是離不開今晚放空的長孫衝。
也是長孫大人好涵養,端端正正坐在席間,麵不改色地同臨席的房喬說話。
過來時看見李泰在同李寬談話,遺玉同他對了個眼神,便先入席,等了好一會兒,他才遲遲歸坐。
一個下午沒見人,遺玉還真有點兒想他,仗著天黑,就不害臊地伸手去拉他,哪知手沒摸到,是抓了一把毛,嚇得她差點當場跳起來。
“呀,這是?”
李泰拎著一對細長的白毛耳朵,將胡亂蹬著小腿兒,還熱乎乎的小兔崽子放在遺**上。
“這麽小,打哪來的?”遺玉是挺喜歡這種毛絨絨的小動物,可惜璞真園養的那隻狸貓,這兩年肥的不像話,全沒有當初小巧可愛的樣子,斷了她親熱的興致。
她驚喜地把這小動物收進懷裏,一邊摸著它腦袋安撫有些不安的它,一邊詢問李泰。
“撿的。”
遺玉不疑有它,合著這麽小的東西也算不上獵物,就搔了搔李泰手背表示歡喜,便開開心心地收下這個禮物,李泰老神在在地倒了一杯酒下肚,阿生在這兩人背後翻了個白眼:
什麽撿的,明明是射傷了兩隻野兔又放掉,才在草堆裏摸到兔子窩,強擄了人家一隻兔崽子回來。
然而作為明白人,阿生是有遠比他人更多的鬱悶。
因圍獵的結果是李泰和李元嘉同數,當李世民大笑著說出,原本打算將臨近這洛陽圍場的慕天莊園賞給頭一名,現在卻隻能分別獎他們一人一斛珍珠時,阿生是憋著一口氣,差點悶出內傷。
看看麵色如常的李泰,和不明所以的遺玉,衡量一番,他自覺兩個都惹不起,最後隻能狠狠瞪了一眼她懷裏的兔崽子。
以至於此後很長一段時間,遺玉都不明白,為什麽阿生總是跟一隻兔子過不去。
。.。
半夜敲門聲
既出來圍獵,晚上自是要吃烤肉,一盤盤烤製的金黃油亮的肉食擺在案上,遺玉看著都覺得飽了,被李泰盯著吃了兩小塊,便隻肯動桌上唯一一樣素菜蘿卜,還念念有詞對李泰道:
“羊肉鹿肉都屬純陽之物,尤以鹿肉為補益腎氣之首,這東西你吃是好,卻不宜陰虛火旺之人,我體質偏涼,食之弊大於利,倒不如啃幾口蘿卜順氣。”
李泰夾了一半的鹿肉在空中轉了個彎兒,又落在自己嘴裏,慢條斯理地嚼了,算是默許她挑食。
遺玉揉揉膝上那熱乎乎的一團小兔子,又摸了摸自己肚子,覺得光吃蘿卜是不能飽,晚上餓著準睡不著,想起曾聽翡翠院裏的廚娘說過的一道菜,肚子裏有了饞蟲,舔舔嘴皮,碰了碰李泰手臂,道:
“不過鹿血是好東西,你瞧瞧能讓人去放幾碗不,晚上我們要是吃宵夜,還可以蒸碗鹿血糕嚐嚐,多的就帶回去做藥用。”
“鹿血糕?”
“我聽一華說早上這山莊的管事送了十幾斤的山雞蛋到廚房,這山雞蛋不比尋常,蛋黃都是金色的,到時候攪成蛋糊,勻上鹿血,再添上八角水,椒鹽,用早上煒的鮮雞湯悶了,蒸出來肯定又滑又香。”
見她偶露饞相,李泰也被勾出些食欲,再看著桌上的大魚大肉,忽就沒了胃口,想空著肚子晚上陪她一起吃宵夜,這便放下筷子,身體往後一側,阿生便彎下腰來。
“過去看看,弄幾碗鹿血送回院中。”
“是。”
“來,眾卿再飲一杯”
皇上今晚酒興大發,邊上有愛妃作陪,下頭有良臣應和,不談社稷,隻論酒獵,遺玉跟著李泰坐的太過靠前,不好太早離席,這一杯又一杯下去,直到君王盡了酒醒,送走了聖駕和幾位重臣,在座才紛紛散去。
李泰酒量好,遺玉壓根沒喝,兩人不醉不暈,落在人後,一路漫步,時不時搭上一兩句話,卻比歌舞酒樂更多自在,同樣享受這淺短的安寧,在這涼風習爽的春夜裏從馬場走回了莊園。
一凝一華和阿生很識相地離他們兩人一段距離,別人都是騎馬坐車回去,他們走路慢,此去多有小半個時辰,這一路上已是不見旁人蹤影。
夜晚的莊園別有一番安詳,走在曲折的小徑上,經過樹梢枝頭一盞盞忽明忽滅的竹燈下,聽著偶爾有風吹動樹葉時發出的沙沙聲,遺玉挽著李泰的手臂,享受著從他身上傳來溫厚的體溫,隨同他沉穩的步調,陣陣心安湧上,偏頭輕倚在他肩上,喉間溢出一聲輕歎。
“怎麽了。”
“以前,很早以前,我一直都是個運勢不佳的人,坎坎坷坷走到今日,回頭去看,卻發現自己相反是個太幸運的人。”
“”李泰是不能理解女人這種忽如其來的感性,於是默不作聲,隻是注意著前麵的石階和轉角,牽著她回到暫住的小院。
“走這麽一段路,還真餓了,”遺玉解下外衫遞給一凝,推著李泰往浴房那邊走,“你先去沐浴,我到廚房去蒸鹿血糕,難得出來到這鄉間野裏,不親自下廚一回可惜,明日上午還要同人比試擊鞠,咱們早早吃了就睡。”
李泰喜潔,白日比馬打獵出了一身汗,自覺不爽利,進了浴房便先去解衫,脫到一半再想去拉遺玉一起洗,對方已是放下換洗衣裳跑沒了影。
他雖是有共浴的企圖,但曉得她在這外麵地盤上放不開膽子,便沒多少可惜,自行褪去衣衫,跨進浴桶裏擦洗。
幾碗新鮮的鹿血早早就送到廚房,遺玉淨手擦臉後,換了身清爽的長衫,便到廚房去研究鹿血糕的做法,有廚娘在一旁指點,本就有羹湯經驗的她,並沒什麽挫折地將調好味道的兩隻蒸碗放進屜籠裏。
揮了揮眼前白茫茫的蒸氣,遺玉解下圍裙遞給廚娘,“我去洗手,你在這裏看著火。”
“是,您且去吧,這裏有奴婢看著。”
從廚房出來,遺玉約莫著李泰差不多洗好,立在房門外正猶豫著要不要冒險進去瞅瞅,一隻腳剛邁進門裏,就聽見身後不遠處的院門“呼呼咚咚”地被人捶響。
“開門,快開門”
“主子?”聽這動靜大的,一凝詢問了一聲。
遺玉一轉身,就瞧見坐在院中石凳上吹冷風的阿生站起來,便低喊了一聲,“阿生,去開門,瞧瞧是誰?”
“是。”
這小院子裏屋簷門前統共吊了六盞燈籠,算得上亮敞,遺玉立在屋門前的木頭台階上,看著阿生小跑過去,門一被拉開,便有個丫鬟模樣的小姑娘抓住他一陣拉扯,口中驚慌失措道:
“求、求魏王殿下去,去救救我家小姐
阿生眼尖,一下就認出是昨日白天來找過遺玉的那位閻小姐帶的小丫鬟,看她這樣子是真出了急事,就沒甩門把她關出去,而是使勁按住這亂拉亂扯的小姑娘,口中安撫道:
“你是閻大人府上的吧,昨天才見過,先別急,先說說你們家小姐怎麽了?”
“就在、在那頭湖邊,是、是太子殿下,還有薛小姐,薛小姐醉了,大家散了,太子留下她說話,我家小姐不放心,就帶著奴婢折回去,哪知太子、太子——奴婢求求你,去通傳一聲,讓王爺去救救我家小姐,若是晚了,小姐的清白,嗚嗚嗚...”
她這話說的不清不楚,但牽扯上太子,阿生稍一想也就明白過來,準是那太子爺的色性又起了,在湖邊染指良家小姐,這裏離皇上居處偏遠,獨李泰一個大頭,想這來過一趟的小丫鬟才會跑到這裏來求人。
但明白是一回事,真說到要去救人,阿生卻猶豫了,這趟皇上帶著太子出宮,分明是打壓夠了,又有重新建立東宮威信的打算,這要是被誰攪了局,那肯定要惹龍心不悅。
但要是不管,今天這事情萬一傳出去,難免王爺要落個不仁不義的名聲。
“太子帶了隨扈嗎?還是隻他一人?”
帶了兩個。”
此時遺玉已經走到門前,阿生聽見她問話,見她臉色嚴肅,便道不妙,忙道:
“王妃,使不得,這——”
話沒說話,便被遺玉冷冰冰的一眼看回肚子裏,“你回屋去侍候王爺沐浴,記得不要驚擾了四周。一凝、一華,同我過去瞧瞧,今天下午閻小姐還邀我小聚,我瞧她們這會兒還沒散,過去看看不遲。”
說罷,便拍了拍急哭的小丫鬟,“王爺正在休息,莫再哭嚷,你帶路。”
丫鬟小荷迷糊過來,道是遺玉要跟著她去,呆呆地望了一眼院子裏頭,“王爺、王爺——”
一凝冷哼一聲,伸手扯著她袖子就往門外拉,“愣著做什麽,還不帶路”
小荷被她嚇回了神,生怕自家小姐已被占了便宜,也顧不得許多,掉頭就往小樹林那頭的湖邊跑。
遺玉拎著裙子,被兩名女衛護著,走的飛快,阿生幹立在門口,瞧她背影消失在夜幕裏,心頭微震,捏了捏拳頭,一下砸在腦門上,苦笑道:
“你還是個男人麽。”
遺玉她們趕到湖邊時候,太子爺正在興頭上,坐在石桌前,口中yin聲笑語,懷裏摟著一名衣衫半解,醉得不省人事的女子褻玩,而幾步之外,兩名隨扈正鎖著奮力掙紮的閻婉手臂,捂著她嘴巴,未免她發出聲音引了人來,一邊還趁機在她腰身上揩油,本是皎潔的湖畔月色,卻被這主仆幾人搞得烏煙瘴氣,yin邪四起。
“唔、唔、唔”
同樣身為女人,遺玉看見這一幕,腦門充血,臉一黑,當時就命令下去:
“簡直無恥都給我拉開”
一凝上前,不費吹灰之力就將架著閻婉那幾名隨扈放倒在地,可閃到太子麵前的一華,卻被樹上躍下的兩名死士攔住,連李承乾的衣角都沒碰到,三人對招,一時難分上下,一凝抓著閻婉退回到遺玉身邊保護,並未上前。
“小姐、小姐你沒事吧?”
一凝手一鬆,閻婉便跌坐在草地上,她眼角含淚,攏緊了淩亂的衣衫,咬著牙對丫鬟搖了搖頭,仰頭意外地看清楚這前來搭救的人,扭頭看一眼身後空****的小樹林,臉上悲憤未消,卻又閃過一絲失落。
“哈哈哈,又來了幾個美人陪本宮嗎?”
太子難得是有份處驚不變的氣度,可惜他此刻依舊遊走在那醉酒女子身上的手掌,卻讓遺玉隻看出“無恥”二字來。
強忍住扭頭避視的衝動,還有胃裏翻滾的惡心,遺玉壓下一開始的憤怒,還算平靜道:
“太子殿下想必今晚是多飲了幾杯,錯將別家小姐認成宮中姬妾,今晚的事,我同閻小姐就當成沒看見,還請你放了人,讓我帶回去,送到她住處,免得這三更半夜,她家裏人再跑出來找。”
“認錯人了?”李承乾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女子,動作一停,便毫不留戀地將她從膝上推開,摔在草地上,站起身,敞著胸口,借著月色,目光直勾勾地盯在遺玉泛著白皙光澤的臉上,一步步走上前,嘴角一斜,笑道:
“說的沒錯,本宮的確是認錯人了,這等庸脂俗粉,又怎比的上弟妹你,來,陪本宮飲兩杯。”
遺玉臉一沉,看著李承乾走到她麵前,一凝已是擋在她麵前做出攻擊的姿勢,他卻還是無所顧忌地伸出手,卻是一彎腰,險險地躲過一凝劈掌,拉起了地上的閻婉,一步一步往後退,抱在懷裏,側頭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兩眼卻是發亮地盯著遺玉,這一下好像親的不是懷裏的人,而是他眼裏的人。
“小姐”
“放開我”閻婉花容失色,想到方才親眼看見李承乾的下流手段,腿腳使勁地踢蹬著,被他親了一口,隻恨不得咬斷舌頭死在這裏。
“一凝”遺玉低喝。
“主子。”一凝低著頭,卻不動彈,她的第一要務,就是要保護遺玉周全,至於其他,包括她們姐妹性命,都是其次。
“弟妹莫急,嗬嗬,本宮會疼你。”李承乾低頭在閻婉脖子上蹭了蹭,一手去解她腰帶,對方羞憤欲死,掙紮著看向遺玉,縱是百般不願欠,還是哭聲道:
“幫幫我。”
被這等方法羞辱,遺玉怒火中燒,一狠心,摸向手指上從不離身的毒戒,正要扭開機關,頸後卻忽然襲來一陣涼風,手被穩穩按住,隨即鬆開,聞到夜風裏夾雜的香氣,她心一鬆,再抬頭,便看見從身側走出的人影,隻套著一件單薄的棉袍,披散著濕氣的黑發,徑直走到李承乾麵前。
“嗯?老四,哈哈,你也、呃——”
李承乾的笑卡在了喉嚨裏,手一鬆,任由懷裏的閻婉跌落在兩人之間,李泰麵無表情地捏著他的喉嚨,低聲問道:
“你剛才說什麽?”
從沒想過的事
李承乾被突然趕到的李泰卡住喉嚨,最激動的莫過於那邊正同一華打鬥的難解難分的兩名死士,招招放狠,一人抗住一華舞匕,一人飛身向李承乾身後,勾爪欲檎,咫尺間,卻看到李承乾及時抬起製止的手臂,在空中一個翻滾,又後退開來。
“退、退下”喉嚨被陡然卡緊,李承乾額頭上的血管很快便漲起來,他抬手退去手下,對上李泰一雙碧油油的眼睛,十分懷疑這一下若是慢了,這群兄弟裏最沒人性的一個,許就真敢捏斷他的喉嚨,接著把在場的柏幹的人全都滅口,偽造他出被害的假象,再不留痕跡地全身而退。
喉嚨上的手指鬆開了一些,李承乾冷笑著喘了兩口氣,眯起眼睛,就這麽被李泰掐著,輕聲道:
“本宮岡才說什麽了嗎?不過是同弟妹開個玩笑罷了,你這又是在做什麽,還不放開本宮,是打算謀逆不成?”
聽這大帽子扣下來,遺玨眼皮跳了跳,走上前道,麵帶怒容:
“信口胡言,我乃是王爺明媒正娶的妃子,太子身為兄長,卻膽敢輕易出言輕薄,我夫君七尺男兒,有血有性,不應當怒對你嗎?”
李承乾笑瞥了她一眼,抱起了雙臂,緩緩開口接話:
“本宮何時輕薄過你,我方才是在同閻小姐開玩笑,要知道,眼下這裏可不隻四弟妹你一人是本宮弟妹,父皇已是準了杜長史的請奏,欲在這趟回京之後,免去他工部尚書之職,提拔侍郎鬮立德,再將他的女兒許給四弟做側妃,為這件事,父皇昨日上午還專門找過四弟,怎麽本宮瞧著,四弟妹你還不曉得這樁事?若是不信,你大可以問問他,有沒有這一回事。”
跌坐在兩人腳邊的鬮婉抱緊吝裳,前一刻還在低泣,下一刻便是猛地仰起頭來,呆呆地望著頭頂上眉頭微皺的李泰,企圖從他的臉色辨認這消息的真假。
而李泰,卻是偏轉過頭,看向身後的遺玨。
相對於閻婉,遺玨聽到這個消息,卻是眼皮都沒眨一下,略一沉思,儂然如我道:
“太子無須左古言他,今晚你所作所為,實乃觸律,論罪理應交由大理寺處置,但我想,太子既敢如此出格,想必是有所仰仗,大家都是明白人,說話便不饒什麽彎子,為保全兩家小姐名節,為皇室不因太子殿下您而蒙羞,今日之事,就暫且按下,王爺您以為這樣如何?”
若是遺玨不先開口,此時讓李泰來決定,他肯定是會統統把人拎到李世民那裏交待,但那樣一來,事情必定鬧大,滿城風雨,事後閻婉同另外一位小姐無顏見人,這一輩子算是毀了,李承乾並非是第一次行這樣的**祁之事,然至今沒有鬧大,也全是因為對方不想丟醜。
見她麵色無異,似是沒有因為李承乾的挑撥生氣,李泰目光一轉,鬆開了李承乾的脖子,後退兩步走到她身邊:
“儂你所言。”
遺玨又轉而去問閻婉:“閻小姐以為呢?”
閻婉常在宮中衍走,通磽人情,當知遺王丶這樣做對她最好,雖方才太子淩辱叫她羞憤欲死,卻她還是忍住滿腔悲怒,收緊眼淚,輕輕點了下頭。
“但憑王妃做主。”
遺玨這才冷視柏李承乾,“太子若是不想扯破臉皮,再被禁宮中,最好是對今晚之事守口如瓶。”
“不必威脅本宮”李承乾莞爾,對遺王、道:
“你有沒有想過,這事就是鬧外父皇那裏,本宮也不一定就要同你們扯破臉皮,隻需將這兩家小姐一齊收了,不就皆大歡喜麽?本宮尚缺一名良娣,不比魏王府的側妃位份拍差,等到閻侍郎做了工部尚書,這鬮家的小姐身份上倒是不失這個位置,弟妹你也不必擔心會有人分了四弟的心,你說,這樣不是更好嗎?”
聞言,鬧婉麵色大變,緊張地扭過頭,視線在遺玨和李泰臉上來回變換,但見李泰儂舊冷著一張臉不知所想,心思一動,總是清明曉得現在誰能做主,忍不住出聲哀道:
“王、王妃?”
遺玨看了她一眼,對李承乾搖了搖頭:
“我雖有常人私心,可卻也是個女人,婚姻大事豈同兒戲,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太子殿下不必再挑唆,你自己已說‘不一定,我也不信你當真就敢去賭,皇上‘不一定,會加罪於你。”
見遺玨態度異常堅決,鬮婉提到嗓子艱的心就這麽忽地又落回去,可隨之而來的卻是一股異樣的酸楚,看著遺玨一身瑩白輕衫,在月光林間一塵不染的姿態,仿佛由此看穿她的品性,亦是如此高潔。
“好、好”李承乾連聲道好,點著頭,神色陰晴不定地看向李泰,口中不知是讚是諷:
“三弟常有抱怨,我們兄弟之中,屬你運氣最好,此話不假,可你不要忘了,就是你占盡天下運勢,但那頭一樣,你卻走到死都不會有。”
話音落,他便敞著吝襟,轉身大步朝著林子另一頭走去,同一華打鬥的那名死士方才就停了手,和另外一個急忙跟上,主從三人很快便消失在遺玨視線中。
人生來頭一樣不可改的運勢是什麽?
走出身。
太子便是再有千錯萬錯,他是嫡,李泰便是再有千好萬好,他是庶。
李承乾一走,他們也沒待在這裏的必要,遺玨吩咐了一凝去背著那位躺在草地上不省人事的小姐,便去握著李泰的手。“咱們回去。”
“嗯。”
走開幾步,遺玨轉頭看了一眼後麵被丫鬟攙扶著披頭散發的閻婉,道:
“鬮小姐也先到我那兒坐坐吧,你這樣子回去,闔大人定要擔心。”
閻婉扶著丫鬟行了一禮,口中感激道:“多謝王妃。”
小院裏有偏房,入住時阿生隨手就讓下人收拾出來,這會兒正好先安置了兩位受驚的刁、姐。
遺玨推著李泰回房去換下潮氣的衣裳,讓阿生進去侍候他梳頭,自己則胡亂披了一件外衫,翻箱子找出隨行帶來的解酒丸,讓一凝拿熱水化開一粒,去到偏房喂給那位醉酒的刁、姐。
哪知來到床邊就近一看,方才認出則這薛小姐,好巧不巧也是她認識的,就是白天還同她因為《坤元錄》上兩字較真的薛可芹。
心裏可憐這女子遭遇,又慶幸自己早到一步,沒讓她遭了太子毒手,遺玨坐在床邊,大略替薛可芹診了下脈,便去問坐在窗下花背椅子上的闔婉。
“鬮小姐同薛小姐掃交如何?”
閻婉手裏端著熱茶,臉色還有點蒼白,但頭發剛壽已經梳理過,總不至於麵相狼狽,答起話來,忽略掉一些顫音,還算鎮定。
“可芹是薛別駕之女,家居洛陽,婉兒叔父亦在洛陽城中居住,因家在異地,雖關係算不得親密,也是年幼相識的朋友。她性子要強,但也不是個死心眼的人,又重情義,王妃放心,等她酒酲,不會出去亂說話的。”
遺玨將薛可芹的手腕塞進被褥裏,回頭看了一眼一問兩答,聰明又小心的閻婉,道:
“等她酲了,你好好勸一勸,切莫多提今晚鈿節,惹她悲鬱。回到家中,你們隻需說是在你生辰小宴散後,遇到遲去赴會的我,被我叫到院中說話即可。”
閻婉低頭,乖順地應了一聲,“婉兒謹遵王妃叮囑。
遺玨看她這唯命是從,低頭服小的模樣,突然額頭就發起疼來,伸手揉了揉眉角,站起身,示意一凝在這裏看著薛可芹酒酲,對闔婉道:
“你同我來。”
“是。”
閻婉衝要跟上的丫鬟按捋頭,一個人跟上遺玨腳步。
李承乾的話,遺玨果真沒放在心上麽?
不,她在意極了,在意地好像胃裏墊了一大塊沉甸甸的時候一樣難受,可就是這麽在意,她卻偏偏並不覺得任何惱怒或是心急。
換句話說,她自嫁給李泰那天起,就預料到會有這麽一日,做過了太多心理建設,和預防準備,所以她能夠保持相對的冷靜,甚至還好脾氣地對著即將成為她婚姻頭一個第三者的女人說話。
“鬮小姐今日方滿十六吧。”
還是坐在昨日說話的那棵香樟樹下,遺歪丶很是隨意地半趟在藤椅上頭,拉過椅背上的薄毯子蓋在腿上,招手示意鬮婉坐在一旁鋪了軟墊的石凳上麵。
“您記得沒錯。”
“你我年紀相仿,可能告訴我,你九歲的時候,整日都在做什麽?”
閻婉心裏揣著鼓,不蟯得遺玨這樣問話有何意圖,卻還是認真想了想,輕聲答道:
“兒時的事,記得不多,但應該是跟著我爹學畫,開始念些詩文的年齡。”
遺玨點點頭,抬頭望著頭頂香樟層層疊疊的枝身葉影,因為回憶,神色有些遊離:
“我九歲的時候,家中突變,多虧有一位少年公子相救,才不至於走投無路,後來同母親背井離鄉,來到京兆定居,我心中感激他,沒曾想此後又生諸多牽絆,漸漸不能離,想來你應知道那公子是誰。我是九歲便認識他,一直到我十六歲,七年,我在最落魄的時候被指給一身光鮮的他為妃,我自認配不上他,虧欠他良多,可便是這樣,我也從沒有過將他讓人,分給旁人一星半點兒的打算,從來沒有。”她語調突然堅硬起來,回過神,偏頭看著麵容僵硬的鬮婉,目光一下轉為淩厲:
“不論閻小姐心裏怎麽想,我隻想提酲你一聲,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有時不叫勇敢,而是強求,然我正是個軟硬不吃的人。鬮小姐是聰明人,想必能明白我的意思,不要等到那一日再來後悔,我言盡於此。”
鬮婉被她目光逼視,好似心中所想全被看穿,倉皇低下頭,不敢接話,也不敢應對,攥著手站起身,告了一聲罪:
“我、我去看看可芹醒了沒有。”她轉過身,一眼便看見幾步外一雙修長的腿腳,抬不起頭,卻還硬生生順著往上看,那人就站在那裏,幾步之外,眼裏儂然沒有她半道人影。
“不是說要吃鹿血糕麽。”
李泰餓了一晚,又管了別人一樁閑事,顯然已有點不耐煩,在屋裏坐了一會兒便找了出來,站在門口,卻也不知有沒有聽到遺玨和鬮婉說話。
遺玨收起臉上嚴肅,笑吟吟地衝他點頭“嗯,了一聲,便揚聲去喚人:
“一華,去廚房瞧瞧鹿血糕蒸好沒有,時候不早,叫王爺早早吃了宵夜歇下。”
閻婉頭一低,幾乎是逃一樣地跑進了偏房中。
贈書
二月二十五,春獵的最後一日,遺玉卻起遲了,李泰就比她早醒一會兒,原本昨晚吩咐早上叫起的一凝壓根不見來過。
反正已經遲了,遺玉就不急著起來,翻了個身趴在**,下巴枕在手臂上,臉紅紅地瞄著隻穿一條白綢長褲的李泰走下床更衣。
床邊的銀足小案上還放著兩隻沒收拾的陶碗,碗底僅剩了淺淺一層湯水。
昨晚遺玉讓一華送走了閻婉和薛可芹,便回到房裏同李泰用宵夜,兩碗鹿血糕吃完,便也不知怎地就滾到**去了,害她連正經話都沒同他說上一句。
但不得不說,李泰隻有在歡愛時才會流露的些些熱情,意外地撫平了她心中的不安,可該問的,她卻不想憋在心裏。
“若是不舒服,上午就不用去了。”李泰回過頭,見遺玉賴在**不起,便道。
“殿下,皇上前天上午真是找你過去談同閻府的婚事了嗎?”
“嗯。”
“那你、你是——”遺玉苦於措辭,揪著眉,低下頭,猶豫著是該問他是否拒絕,還是該先問他怎麽拒絕的。
見她有些小心翼翼的模樣,李泰把手中未係好的腰帶隨手掛在衣架上,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抬起她下巴,叫她明明白白聽到他的話:
“我自是推掉了,你以為我會應下嗎?”
遺玉展顏一笑,識相地猛搖頭,隨後臉上露出擔憂來:
“當然不會,我的意思是說,皇上既有此意,你若冒然拒絕,是不是會惹他不快,他能同意嗎?”
知她又是在為自己考慮,李泰聲音和軟下來,鬆開她下巴,揉了揉她額頭上的細發,道:
“此事,父皇亦是在試探我罷了,你不用多想,我會妥善處理。”
試探?皇上這又是在試探李泰什麽?遺玉心中疑惑,但看著李泰微微閃爍的目光,到底是信他不會揣摩錯聖意,將這問題擱在了一旁。
見她臉上沒了困意,李泰問道:“還睡嗎?”
“不了,我和高陽說好要同她一起擊鞠,真失約,想她發起脾氣來,還要連累小世子妃。”
遺玉打了個哈欠,抓著李泰的手被他拉起了床,兩人洗漱,簡單用過早點,便騎馬出門去。
上午首先是男子們的擊鞠比試,因李泰沒有上場的打算,因而兩人去的遲了倒沒什麽。
男子們玩起馬球,因比女子敢衝敢撞,一回比試的人數就有十幾,幾場下來便定了勝負。
贏的人是李恪帶頭的那一隊人,值得玩味的是長孫衝也在其列,但因昨日打獵丟醜,滿場喝彩裏,不免夾雜著陣陣私語和竊笑,指指點點的讓他那一張麵色陰沉的臉在李恪等人一片陽光燦爛的笑裏格外顯眼。
女子們比試未免受傷,直接縮成了三人一組,但參與的人卻不少,一直到午膳將近,也沒分出個勝負來,直接延遲到了下午。
遺玉隻在頭一天下午陪高陽玩了一會兒球,想要在一群喜好擊鞠的貴女中占上風,用後腦勺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有高陽在前麵橫衝直撞,她們僥幸勝了兩輪,毫不意外是止足在決勝局之前。
遺玉見高陽摔碎了球杆,一臉怒氣癮發的勢頭,訕笑兩聲,下了馬,丟掉球杆,拉著磨磨唧唧的秦瑤轉身就往看台上走。
“你打的什麽臭球我剛才喊讓你把球截下打給我,你沒聽見嗎?你們耳朵裏塞什麽了啊?會不會打球啊,怎麽笨的和豬一樣”
“嗯?”
高陽追著她們跑上看台,脾氣上來,便不管不顧地要發火,沒留意李泰就在一旁坐著,冷不丁被他哼了一聲,當即便被一盆冷水澆滅火氣,她不甘心地蠕動了幾下嘴巴,到底不敢當著李泰的麵再撒潑,忿忿地跺了跺腳,便悻衝衝地走開了。
見高陽離去,秦瑤便一步三搖地回她的座位,遺玉接過阿生遞來的茶水灌了幾口,擦了擦汗,抖著帕往脖子裏扇涼風。
“呼,總算曉得為何你不愛玩這個,一群人追著一粒小球跑,半天都不見得能擦著一回球邊,馬蹄踏的到處都是灰塵,又髒又累。”
她這話確是一語中的,李泰不喜歡擊鞠,說到底就是因為這種被一粒球捉弄的東西奔走的運動有些愚蠢。
其實擊鞠自有它的趣味和**在,不然也不會成為大眾喜愛的運動,可惜這一對務實的夫妻實在提不起興趣,接下來的時間,真是坐著消磨過去的。
最後女子這一邊是由城陽公主領頭的三人奪魁,同男子那邊一樣,皇上一人賞賜了他們一匹血統純正的朔方良馬,直叫輸了比試的愛馬之人豔羨不已。
下午天還亮敞,又有一批精神不錯的貴族結伴去圍場走了一趟,打了些餘獵回來,其餘的人都早早回到莊園裏歇息。
晚上在中庭的芳草居設宴,酒席罷,李世民便宣布今年的春獵就此結束,公務不繁忙的,可以留下來多玩幾日,還有正事要幹的,明日就可以回去了。
遺玉留意了一整日,並沒聽到一點風聲細語提到昨晚上月牙湖邊發生的那起穢事,那閻家和薛家沒什麽異常動靜,她放下一半心,至於今日沒見到閻婉和薛可芹露麵,正在她的意料之中。
遺玉惦記著程小鳳的婚事,肯定不會在圍場多待,同李泰商量過,當天晚上讓下人收拾好東西,別落下什麽,就等第二天一早,隨禦駕一同回洛陽王府歇半天,下午啟程回京。
晚上宴席,李泰因時不時被李世民點名說話,遺玉又坐在太子妃同吳王妃邊上,用過飯,就早早退席回去。
這幾天吃的油膩,遺玉回房梳洗後,就坐在院子裏喝茶清腸胃,快到三月,天氣轉暖,晚上不覺得冷,反而是沁人的涼爽。
“主子,行囊都整好了。”一華從屋裏出來,秉道。
“嗯,”遺玉摩挲手中一片赭綠色的香樟葉子,留戀這在北方難得一見的喬木,想了想,心思一動,對她道:
“你到樹上摘兩枝樹葉下來與我,挑囫圇的折。”
“是。”
一華使輕功躍上枝頭,挑揀了兩枝完整的葉子折下,遺玉讓她打了清水,叫了一華出來,主仆三人把葉子一片片仔細清洗了,又趁著枝葉軟和的時候,拿針穿上小孔。
李泰回來時候,她幹的正有勁,腳邊放著一隻小竹筐,裏麵全是清洗擦幹淨的香樟葉。
“王爺。”一凝一華起身迎人。
“這是在做何?”
遺玉笑道:“香樟樹有樟腦香氣,枝幹樹葉都可驅蟲,我準備拿葉子回去穿上絲線係頭做成書簽用,既能防書蟲蛀,又比尋常書簽來的清新別致,多的還可以拿來送人做個紀念。”
李泰覺得這主意不錯,便由她去折騰,自個進屋去更衣。
把樹葉都穿好了孔,遺玉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想著早點洗洗睡下,外頭大門卻響了。
“咚咚。”
昨日就是差不多這個時間段被人敲門求助,遺玉有些敏感地揉揉鼻子,生怕不是什麽好事。
一凝去了開門,來人卻在遺玉預料之外。
“我、我想求見王妃。”
一凝認出人,低叫了一聲,“薛小姐?”
遺玉聽見這動靜,便徑直往門口走,看見杵在門外的薛可芹,臉上掛了一絲笑,道:
“是你啊,先進來吧。”
薛可芹隻看遺玉一眼便飛快地低下頭去,聽她邀她入內,連忙搖頭,後退一步:
“我隻、隻是想同您說幾句,說完就走。”
在遺玉看來,有過昨晚的遭遇,薛可芹應是不願見外人,尤其是她這個當時在場知曉她遭遇的外人,可她卻來了,這倒說明小姑娘心性的確是堅強,這一點,很容易便引來遺玉的善意,從而淡化了這女子對李泰懷揣的愛慕。
“好,”遺玉點頭,“你說吧。”
場麵安靜了一會兒,遺玉都能感到她的緊張,薛可芹似是廢了好大力氣,才用著微微發顫的聲音,說出兩個字來:
“謝、謝謝。”
看著她全然不複頭一天神采飛揚的模樣,遺玉心裏不由跟著酸澀起來。
好端端一個芳華之齡的少女,就因為一個舉止放浪的男人一時興起,這一輩子都要籠上一層陰影,不能說,不能訴,生生委屈在心裏。
遺玉抬起手,輕輕落在她肩頭,感覺到她身體瞬間的僵硬,拍了拍她肩膀,溫言道:
“我明日便要回京,你若是到長安來,可遞名帖到王府找我,上回不是說你對《坤元錄》有見解麽,我希望你把書再認真讀上兩遍,到時來同我討論,我一定歡迎。”
薛可芹猛地抬起頭來,泛紅了眼眶,目光裏總算又有些亮光,她嘴唇哆嗦了幾下,梗塞道:“您、您願意同我來往?”
遺玉笑著點點頭,扭臉讓一凝進屋去,“把我放在床頭的那兩卷書拿來。”
一凝跑進跑出,很快就將兩卷線裝的書本遞到遺玉手上,被她轉手送到薛可芹麵前。
“喏,這是《坤元錄》最新的兩卷,你拿回去看。不過我先說好,這是還未冊印的卷本,你隻自己讀讀就好,莫亂給旁人抄去,好嗎?”
薛可芹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書本,聞著若有似無的墨香,一眨眼,便有淚滴滑落,險些墜在封皮上,她連忙蹭掉眼淚,又把手背在裙子上擦了擦幹淨,攤開手,小心翼翼捧過去,上好的紙張貼在手心,讓她油然感激起這一份柔軟的給予。
“...謝謝。”
“無需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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