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路相逢
傍晚,夜燈初放,皇宮門外難得熱鬧,車水馬龍,賓客如雲,男女老少,下馬步行,皆是衣著光鮮,釵笄掛頭,籠光照影,金閃翠搖。
晨陽殿上,八音迭奏,高朋滿座,主席位上還空著,賓友便借這機會相互攀談幾句,也有位份高的女眷,到了殿上便會被宮娥請去後殿小坐。比起外麵喧鬧,聚了一群女客,又有壽星坐場的後殿,相較安靜許多,可也不乏歡聲笑語,總有逗趣的人在。
平陽今日一身明紅宮裝,廣袖綾造,頭挽一色石榴撚珠,金梅繞鬟,貴而不奢,喜而不俗,足顯主人大氣。
楊妃、陰妃早到,韋貴妃隨駕未至,城陽、臨川、高陽等等幾位公主皆在座上,又有幾位重臣內眷,陪伴左右。
“我剛收著宴貼那會兒,還愣神了好半晌呢,就想著,姑母這就四十啦?那可半點兒都不像呀,我前個月才去洛陽探過人,姑母臉上是連一道褶子都沒有呐”
一陣笑聲連同附和聲,就在臨川連比帶劃地說道後紛紛響起,應聲連連,平陽嚴謹的麵上也有了笑意,她並非是貌美的女子,可一身被歲月磨洗的氣質,卻是在場衣香鬢影的女子們不曾有的。
“姑母,什麽是褶子呀?”眾人說笑,平陽懷裏抱的個玉麵小人兒突然軟聲問了一句。
“褶子啊,就是姑母這裏的紋紋兒。”平陽低頭指著自己眼角上的幾條淺顯紋路,溫聲答這孩子。
殿內一靜,就見那小人兒也伸手摸了摸她眼角,點頭道,“嗯,這是褶子。”
臨川咳了一聲,城陽已瞪過去一眼,低斥道:“倩倩不許亂說話。”
李倩卻半點不怕她,撅著嘴往平陽懷裏靠了靠,伸出一雙小手摟著平陽脖子,毫不示弱地回瞪她姐姐,大有你能奈我何的意思。
小模樣一下就把屋裏人逗樂了,眾人有意識地回避了“褶子”的話題,轉去逗笑這位小公主,臨川自去緩解尷尬,衝平陽可憐兮兮道:
“您就不能別拆我的台麽。”
“好了,曉得你嘴巴甜,”平陽一句話,便讓下麵紊亂的聲調一降,她笑看了臨川一眼,未免這些小輩再來拿蜜語醃她,遂轉了話題:
“怎麽沒見長樂?”
城陽答道:“大姐同夕兒一道,她們兩個最是磨蹭,我瞧這時候,這會兒應才到宮門。”
平陽又掃了一圈眾人,見楚王妃、吳王妃、齊王妃都老老實實地坐在那裏,約莫是缺了哪幾個,正要再問,便聽門外有宮娥稟報:
“魏王妃到了。”
這聲不大,殿上眾人說話聲隻是一頓,便又繼續誇起這個衣裳,那個首飾,聊些京裏近來又有什麽好去處,好吃喝,那眼睛卻是狀似不經意地往門口瞄著,少有幾個停下說話扭頭去看的。
平陽掐了一串葡萄喂著李倩,一抬頭,目躍光影,定住落處,先在遺**腳上定了一定,才又轉至周身,眼神一下和軟,心中不禁一歎,這孩子是出落的越發好了。
遺玉今天確是精心裝扮了一番,一襲輕盈合身的鬆柏綠織錦長衫垂裙,左右對襟,鑲口處是繁繡簡紋,腰肢一圈縛帶勾勒出叫女人無不羨嫉的纖瓏,衣擺裙角上,大開大合的銀繡曇花,一如綻放在幽碧夜空中。
她頭挽一雙百合髻,一支金羅含曇正掛,翡翠花勝點點珠碎垂額,趁她瑩玉若麵,香腮度雪,眼波謐繞,奇特地交織著少女的芳華和女人的安然,一眼望去,叫人神目忪忪,一恍是一朵半開半闔的碧水夜曇,一恍又成一名翩然姿色的佳人。
“賀公主殿下壽辰,祝公主福體延安,神氣佳長。”
在座的不乏四月新婚時候在洞房見過她卻扇的,都記得是個畫兒一樣漂亮的人物,長安城就這麽大,少有不曉得魏王善待這一位出身迥異的王妃,然今日再見,結合那大書樓的離奇案子,卻是有些了然了,這樣一個氣色絕佳的女子,又是個能幫夫的玲瓏人物,哪能不得寵愛。
遺玉拜完,抬頭看著平陽,並未露出過分親切的笑容,平陽也僅是點了下頭,指著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讓她落座,遺玉前腳沒能挪動,就聽見剛才迎她進門的宮娥又傳:
“長樂公主,長孫小姐到。”
遺玉回頭,眼中驚豔之色一閃,便成靜色,長孫夕這樣的姿色,本來不必珠簪也顯芳華,然特別打扮過,更是美貌不可方物,遺玉前後兩世,再沒見過樣貌如此精致的女子,一顰一笑都可奪人眼神,定力差的男子,很難見而不失態,她非是妖嬈,非是豔麗,然是一種精致徹底的美麗,隻可惜,到底還是一具紅fen骷髏。
短短幾息,門前相遇,遺玉在看長孫夕,長孫夕也在打量遺玉,她勾著難惹人厭的甜笑,客客氣氣地同遺玉點了頭,唯有眼角飛快流逝的一抹犀利被遺玉眼尖地捕捉到。
遺玉同樣笑著回了一禮,目光若有似無地在她站的直溜溜的腿腳上溜達了一圈,眼中戲謔幾點輕嘲,隻有兩人互知。
她們二人這番短暫交兵,眾人未察,反而一副豔羨地瞅著門立的三名女子,長樂麗質天生,長孫夕絕色無雙,這鮮少露麵的魏王妃站在兩人跟前,卻是豪不失顏色,或許是那兩位過於貌美,反獨獨然顯出她一身靜謐的氣質,高低難判,三個不相上下的女子站在一處,殺傷力不可謂不小,立就奪了這滿殿的顏色。
“都來坐吧,再聊一會兒就開宴了。”
“是。”遺玉規規矩矩地應了,在楚王妃趙聘容臨座坐下,長孫夕卻巧笑倩兮地挽著長樂迎去平陽那頭。
“姑母壽辰,想必賀詞大家說多了,您也不稀罕,嫂嫂與我合計著贈您一份大禮,稍後再省。”
平陽目光沉練,輕笑一聲,和氣道:“你這丫頭,還賣關子。”
說了幾句話,長樂便拉著長孫夕在平陽近身坐下,遺玉隻當沒看見上麵殷媚,趙聘容正好奇地盯著她裙上的夜曇,問道:
“這曇花好繡法,是比畫的都活靈活現,是府上繡工嗎?”
遺玉對楚王妃有好感在,便輕聲答道:“是我娘繡的。”
趙聘容目露失望,見遺玉不解,遂不好意思道:“我最喜繡品,原想著勞你府上繡工給我捎做一件別的樣式,可是盧夫人手工,叫你見笑了,你別怪我冒失。”
她大方說出來,遺玉並不覺得被冒犯,一笑而過,邊上有許個正在留意遺玉衣裳的女人,聽見她們兩人說話,也都悻悻歇了心思,關係又不如何好,總不至於討教人家娘親手工吧。
遺玉同趙聘容說話的工夫,已將殿中環視一圈,目光落在那個同她娘神似的婦人身上,定了一定,對方顯也在看她,愣了神,點了下頭便又同身邊圍著的人說話,並沒露出半點異色,時過三年,這般教養,是讓遺玉暗歎環境造人,當初那個拘謹小意的農家婦人,確成了今日的房夫人。
也不知那個假的“房遺愛”教的如何了。還有芸娘,那個囂張跋扈的房家小姐,想起這些,仿若隔世,遺玉微微有些出神,便沒聽見有人叫她。
“笑笑姐姐、笑笑姐姐。”
李倩打遺玉一進屋,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子便落在她身上,小孩子的記性並不太好,認了一會兒人,才大著膽子叫喚,見她不理,身子一扭一扭從平陽懷裏鑽出來,聽見她聲音的,正好奇小公主是叫誰,見她朝著幾位王妃那處跑去,立在魏王妃跟前,伸手去拉她衣裳,各有疑色,三月的蹴鞠賽事是被李泰和李恪的衝突壓過,誰還記得兩人在那裏認識的。
“笑笑姐姐,”李倩又叫了一聲,扯扯遺玉袖子,見她扭過頭來,便嘟著嘴,忽閃著一雙大眼睛,委屈道,“你不認得倩倩啦?”
小孩子一天一個樣,可這孩子長得乖巧,遺玉印象很深,又喂過她吃一盤子櫻桃,瞧她粉嫩可愛的樣子,這便伸手捏了捏她肥嘟嘟的小臉蛋兒,學著她說話的調子,逗她道:
“是啊,我不記得啦,你是誰啊?”
小家夥一瞪眼睛,踮著腳湊上去,哭喪著臉道:“我是倩倩呀,我認得姐姐,姐姐怎麽不認得我啦。”
眾人都往這邊看,遺玉怕小家夥真難過了,正要改口去哄她,便聽長樂一聲低腔:
“倩兒過來,亂認什麽人。”
殿上氣氛一滯,遺玉抬頭看向長樂,袖子上的小手沒有鬆開,反拉的更緊了,小孩子的執拗,是比成年人更甚。
“沒認錯,她就是笑笑姐姐嘛”
“快過來,別纏著人家。”長樂既沒打算在眾人麵前落遺玉麵子,可顯然也沒有顧著她的意思,平陽隻是安安靜靜地喝酒,也不插話。
見氣氛尷尬,長孫夕在一旁緩和氣氛,衝李倩柔聲道:“倩倩乖,到姐姐這裏來,你認錯人了哦。”
李倩臉一紅,始料未及地衝著長孫夕一扯喉嚨,拖著嗓子,尖叫道:
“你、胡、說倩倩沒認錯——”
本是好意,卻拍了回去,長孫夕笑容一僵,尷尬不是一點半點,長樂幹脆冷了臉,衝著李倩警告道:
“李倩”
這一聲可比城陽剛才那聲厲害,李倩抽了抽鼻子,沒等眾人反應,便“哇”地一聲扯著嗓子大哭了起來,大有震破屋頂的勢頭。
兩杯酒,一個賭
長樂冷臉,李倩一場哭鬧,最終以平陽出聲製止結束,結果是遺玉身後多個小油瓶,從後殿哄到前殿,小人兒才又露了笑,親親熱熱地勾著她的手指,指這裏指那裏,咯吱咯吱笑著,一直跟她到殿前。
宴上,男賓女客並不同席,一在左,一列右,平陽前呼後擁地出現在殿堂,身前身後都是花團錦簇的女子,金銀滿目,平分秋色,是叫人看的眼花鐐亂,唐士風流,也不管是自己家的還是別人家的,先賞了這景色再說。
“唉,今日宴上,能有此眼福,也不枉來一回。”
“那橘裳的可是長孫家的三小姐?噴噴,果真絕色,就不知日後誰家有福了。”
“嗬嗬,劉兄就不要肖想了,這等美人,我等也就隻有看看的福氣。”
“幾位公主也都是天人之姿呐,挨?那是誰家夫人,還牽著個娃兒,嘶,好標誌的人物,宋兄,秦兄快瞧!長安城裏可時多了這麽一位美人兒?”
“噓!禁聲,那不是能指點的。”
“你認得?說、快說,這是哪位?”
“你小聲點兒,那是魏王的姑子,懷國公盧家的後人。”
“啊!就是四月裏破案那位嗎,嘶——果真是百聞不如一見.佳人,佳人呐。”
“嗬嗬,瞧你沒出息的,有這麽誇張麽,我瞧她樣貌是不如長樂、高陽二位公主,更是比三小姐遜上一籌不止。”
“嗤,你懂什麽,這天下女子有三好,貌美,品高,誌堅,貌美者,聲色絕佳,品高者,才華氣質本文手打版首發於55ab社區皆要數上流,若是隻有貌美,充其量稱一聲美人,這美人非得再占上一個品高。才能謂之佳人。”
“那這誌堅又是什麽意思,要是三好都占了呢?”
“哈,古來今往,能占三好者,寥寥可數,不提也罷。”
麵對一片好奇疑問,這相女頗有一套的男子擺擺手,不願再說,目光又轉向那群巳步入座的女子,眼中純然欣賞,卻比那些個道貌岸然之輩,多了幾分瀟灑。
遺玉落座,席次並不嚴謹,她便同趙聘容落了一席,身前抱著李倩,抬頭尋望對麵,左右兩麵間隔不遠,她毫不費力地在當首幾座找到李泰人影,即便人山人誨,他這般出色的男子,總能叫人輕易注意。
聽著身後小姑娘們竊竊和語中,偶爾漏出的魏王名號,遺玉心裏微有些吃味兒,臉上不顯,遙遙衝著李泰方向笑了笑,不想那頭僅是冷眼瞥了她一記,便轉目挪開,遺玉隻當他還在計較昨日湖邊垂釣,自己取笑他的事,便暗吐了舌頭,也將目光收回,殊不知若非這是三公主的生辰宴,李泰這會兒巳有把她拎回家去的打算。
“賀公主芳辰!”
平陽一落座,南角響起鍾鼓,宴上眾賓便起身道賀,恭詞不絕於耳。
皇上話說是宴半才會過來,開宴之後便是獻禮,看著一家一家上去,宮人將他們早備好的壽禮奉上,五花八門的禮品,遺玉在下麵看著,一邊剝著果仁兒喂小貓一樣乖巧的李倩,並不覺乏味。
魏王府的賀禮是一尊兩尺高的玉馬踏蹄,馬眼嵌的寶石,螞蟻手打團第一時間章節手打馬身鎏金,貴氣是貴氣,並不怎麽特別,就淹在人流中,重頭戲是在長樂公主和長孫夕獻禮一環。
那禮拿出來,確實叫人驚歎,兩丈來長的字幅,上書十篇,從秦漢至今,曆代女子名流小傳,婦好、木蘭皆在上列,由古至今,最後一位便是平陽三公主,墨香四溢,錦繡文章,大氣開閨,難得是這幅橫卷,拿遠了看,竟隱成二字——巾幗。
“此乃我無雙社共書巾幗卷,”長孫夕聲色亮麗,西席又離席女子三十餘人,錦衣華服,立於長樂與她身周,朝著平陽恭身一拜,聲揚音滿,斥徹滿殿:“獻公主壽喜,願公主流芳。”
一時間,驚歎聲,唏噓聲滿座,平陽也略有動容,一杯水酒抬起,朗聲笑道:“好、好,無雙社麽?這份禮本宮喜歡,你們這些孩子有心了。”
遺玉指尖在膝上跳動了兩下,拾頭飛快地同李泰對視一眼,隱有所料,一幅巾幗卷,經此一夜,這無雙社的名聲算是徹底打響了。
長樂同長孫夕同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抹異光。
“我聽說長樂公主辦了一個文社,便是這無雙社吧。”趁著場上熱鬧,眾人都被那字幅吸引過去,趙聘容側身詢問遺玉。
“正是這個。”
“看著還蠻有趣的。”趙聘容羨慕道,“有一群誌同道合之人聚在一處,實乃人生一美事。”
“的確,”遺玉不得不承認,拋開過節和偏見,方才看那一群芳華女子同聲同氣,她心裏也不禁湧起羨慕。
趙聘容說是羨慕,卻沒提半句參合其中螞蟻手打團第一時間章節手打的話,她曉得遺玉擅工書,便起了個話頭,兩人聊起魏晉書體,這番打發時間,直到皇帝同韋貴妃臨場。
嘩啦啦眾人起身,又是一通拜見,李世民隻是來走了個過場,同平陽聊了一會兒,便留下韋貴妃,叫了長孫無忌、房玄齡兩人,先行離開了。
女人的第六感向來很淮,李世民走後,遺玉一隻眼皮就直跳,總覺得今晚不會平靜,一直暗暗警醒,哪想宴到一半,她習慣性地抬頭去找李泰,卻發現人不見了,皺了皺眉,左右盼看時,卻發現長樂那桌,長孫夕也不見了!
今夜宴長,海味珍饋,難免如廁,並非是沒有離席的人,遺玉安撫自己,不過是巧合,可當有宮娥到她麵前,附耳帶話,說是李泰請她到後殿一去時,她便知道,有人要不安分了。
“是王爺找我嗎?”遺玉聲音不大,足以趙聘容聽見,她是想著萬一有貓膩,也好有個見證。
遺玉便對趙聘容道,“那我去看看,也不曉得找我什麽事。”
“好,你去吧,我看著倩兒。”
遺玉哄了哄懷裏的小家夥跟著趙聘容,起身環顧宴席,留意了幾個同樣不在座的人是誰,輕勾了下唇角,扭了扭指頭上的紅寶石戒指,便跟著宮娥去了。
明知是計,她卻不想再坐觀其變,她也有她的傲氣。
“七皇叔找我何事,就在這裏說吧。”跟著李元昌走到後殿偏僻的小樹林邊,四下無人,李泰停下腳步,不再前進。
“老四不要緊張,是我有事相求,”李元昌笑笑。
“什麽?”李泰側身半步,巳將四周環境盡收眼底。
“我想向你借批人手出海,到高句麗一行。”
高句麗,乃是臨唐東北,隔海一小國.人口不足百萬。李泰有一支船隊每年出海搜羅,進貢宮中,這是皇子中小半公開的一個秘密,李世民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著。
“何時要用?”李泰並非沒有出借過人手,自己吃肉,斷沒不允別人喝湯的道理,至於是否害怕被坑?敢占他李泰便宜的,便要做好脫一層皮的打算。
“不急,等你空閑下來與我打個招呼便是。”
李泰想了想,給了個確信,“那就兩個月後吧。”
“呢,隻是我手頭最近緊張,一時不能付給你現錢,要不就緩一緩,等我運了東西回來,再支給你。”
“嗯。”
“哈哈,爽快,同你說話就是幹脆,”李元昌伸手想要拍拍李泰肩膀,抬到一半卻又放了下來,想必是想起李泰脾氣,側開一步,衝他攤手道:“我是不能支你現錢,但利息總歸是要給的,我前月得了一雙孿生美婢,姿色勻稱,都是幹淨清白的家戶,我至今隻賞未玩,就贈予你吧,哈哈,放心,我還給你送到別院去,你現在可是有家室的人了,魏王妃那般女子,鬧起碑氣,想必也是厲害的吧?”
李泰不置可否,並沒接話,李元昌也不自討沒趣,指著來時的路,道:“走吧,咱們回席。”
就在李元昌同李泰商談借用人手一事時,遺玉也被領到了後殿一處涼亭裏,見到亭子裏笑臉相迎的長孫夕,並不意外,她扭頭看了一眼不如何時遁走的宮娥,抬步上去。
“找我何事本文手打版首發於55ab社區?”
“嗬嗬,我就曉得你會來。”長孫夕一手托腮,貌能羞月,她手裏晃著半杯酒,“今日我高興,來陪我喝一杯如何?”
“我不飲酒。”遺玉在她對麵坐下,拒豔,單從遠處側影來瞧,這兩個月下美人,可半點沒有苦大仇深的意思。
長孫夕仿若未聞,另斟酒一杯,推到她麵前,“來吧,慶祝咱們兩個身體康複,並未成了殘廢。”
遺玉想了想,點頭,“這是該慶祝,按說飲一杯無妨,可惜這酒水不純,我不願喝。”
長孫夕咯咯笑了,眼中卻毫不掩飾地釋放出厭惡之色,“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麽嗎?”
“哦?是什麽。”遺玉端起酒杯,手指一抖,嗅了嗅氣味,確定是一種不曾見識的迷藥。
“自作聰明,自以為是,明明是個克星,卻有一身好到讓人嫉妒的運氣,”長孫夕輕嗤一聲。
“原來我還有這麽多優點。”遺玉輕笑一聲,惹來長孫夕冷眼。
“可我以為自己比你運氣更好——你敢同我賭一把麽,”長孫夕把杯中酒水潑到亭外,拿起剛才給遺玉斟酒的那隻壺,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換過遺玉那杯,握在手中,滿眼不屑,語調中盡是挑釁:“你我共飲一杯,喝了這杯美酒,咱們出這亭子,一個往後殿走,一個往前殿走,看看今夜誰的運氣更好。”
“你喝醉了,”遺玉嗅著味道相同的酒水,興致缺缺,“我不想和你比運氣。”
“你怕了。”
“不是怕,而是沒有興趣,連彩頭都沒有,你叫我和你賭什麽?螞蟻手打團第一時間章節手打”
“誰說沒有彩頭,若是你贏了,我便告訴你一個秘密,”長孫夕眯起眼睛,“有關四哥的秘密,是你聽了絕對不會後悔的。
李泰能有什麽秘密是長孫夕知道,她不知道的,遺玉暗笑她故弄玄虛,正要拒豔,卻被長孫夕下一句話打住。
“四哥在京都別院養了一群姬妾,至今卻無一子半女,你知道是為何嗎?”
“因為她從不碰那些女人,”見到遺玉臉色有異,長孫夕得意的笑了,“那你又知道,他為何不碰那些女人嗎?”
“你到底想說什麽。”牽扯到李泰,遺玉就算再鎮定,心情也難免會有因聽說他和養姬妾而起波瀾。
“我想說,你有沒有想過,在你之前,讓四哥潔身自好,放在心尖上的那個人,是誰?”
心弦亂了,遺玉腦中喊了一百遍冷靜,卻不及長孫夕一句話來的刺激,她可以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卻做不到對李泰的事,充耳不聞。
“咯咯,怎麽樣,這個秘密,除了我以外,可是隻有兩個人知道,你要不要同我賭啊?”長孫夕笑得像隻偷了腥的貓兒,眼中也有嫉恨,卻不明顯。
遺玉仔細盯著她的笑臉看了一會兒,站起身,端著酒杯一飲而盡,空杯示意,反手一扣杯子在石桌上,指著燈火依稀的前殿。
“我走前。”
“那我便走後了。”長孫夕端起酒杯,也是一飲而盡,眼中藏著一絲決絕。
月上前帶頭,兩名女子一東一西,邁出亭中,背影是同樣的挺直,腳步是同樣的虛浮。
遺玉喝這一杯薑酒,表面並無什麽異樣,她自己卻清楚,只是藥效未到罷了。
也是巧,她原本想走大路回去,可心裏壓著事,便繞了些遠路,過小徑通氣,正好遇見了同行而來的李泰和李元昌。
剛才從長孫夕嘴裏聽到那些話,還在耳邊嗡嗡作響,遺玉見到李泰,愣了一下,隨即衝兩人一禮:“漢王爺,殿下。”
“不必多禮,”李元昌一臉和藹道。
李泰卻是蹙了蹙眉,略待擔憂地看著不知為何出現在這裏的遺玉,本不打算在李元昌麵前多問,可見她低頭不語,還是低聲問:“這是去哪?”
遺玉腦子一醒,順口溜出:“哦,剛同長孫小姐在那邊亭子裏說話。”
“是麽,那怎麽沒見夕兒?”李元昌好奇地望了她身後,沒見人影。
“她不舒服,到後殿休息去了。”遺玉隨口道了一聲。
李元昌遲疑了一下,便對兩人擺手道:“那我去看看,你們先走吧,聽說待會兒有工匠特製的焰火要放,可別錯過。”
遺玉看著李元昌的背影,眼皮跳了跳,不知為何,想起長孫夕方才挑釁的話,木然意識到她似乎沒說,若是她贏了,自己又要如何。
“……運氣麽?”
“什麽?”李泰沒聽清楚她的呢喃。
“沒事,咱們走吧。”
宴無好宴
遺玉同李泰走到殿前,殿中的客人已經挪到了殿外的坐席,不遠處的場地上,十幾名焰火匠人已在布置著道具,夜風微寒,兩人步上台階,遺玉輕輕打了個寒顫,李泰手臂從後繞在她肩膀上摟了一下,低頭道:
“看完這個咱們便回去。”
肩頭一暖,遺玉輕應了一聲,李泰便鬆開她,看著她往女賓那一片去了。
“快坐下,待會兒皇上一來,就開始了。”趙聘容往邊上挪了挪,空出位置給遺玉坐,李倩從她懷裏鑽出來,伸手要遺玉抱。
“皇上還要過來麽?”遺玉照舊讓李倩坐在她跟前,問道。
“嗯,這焰火班子據說是大江南北的跑,能尋到一次不容易,三公主便讓人去請陛下了。”
“那我們可是有眼福了。”遺玉笑笑,一手倒酒,一手塞進腰囊裏,摳出一粒淺紅色的小丸子,塞進嘴裏,喝了口酒咽下。
“姐姐吃的糖麽,倩倩也要。”李倩仰著腦袋討糖吃。
遺玉摸摸她腦袋,“就剩下一粒了,倩倩乖,下次姐姐再給你帶糖吃好麽。”
這備急用的鎮魂丸雖沒負效,味道也是甜的,可惜她隨身隻裝有一粒,還真沒多的給小家夥嚐鮮。
“好吧。”李倩不大情願地應了,好在下麵匠人擺的箱箱盒盒的道具很快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又過了半盞茶的工夫,李世民便來了,長孫無忌和房喬兩個跟在後頭,各自落座,便有內侍交待下去,說是可以開始放了。
這時候的焰火,可沒那麽壯觀的顏色,便是將各種金屬物燃燒,再用機括噴發裝置彈放到空中,形成火樹銀花的漂亮光彩。
即便是這樣,百十隻焰火匣子一起放出來,宛若銀河密布,也足以稱是一場盛宴了。
“呀”
“真好看”
“快瞧快瞧,那火花噴的是一團菊吧?”
女客這邊顯然比男客那頭驚喜許多,年輕的女子嘰嘰喳喳的說笑聲不絕於耳,全沒了剛開宴那會兒的拘謹,李倩坐在遺玉身前,不住地拍著巴掌,嘻嘻哈哈地笑著。
整個女席,怕也僅有遺玉一個心不在焉,她臉上掛著笑,目光卻謹慎地留心著場上動靜,長孫夕既然給了她殿前殿後兩條路,那這兩條必都有險。
有了第一回被長孫夕拿程小鳳開刀的經驗,遺玉便重點留意了這場上能叫她關心的幾個人,李泰正被楚王拉著喝酒,九皇子李貞許是因為揚州的事對李泰親近許多,也在邊上陪著。
程小鳳和程夫人的座次離遺玉隔了三四張桌,她看過去的時候,正巧程小鳳也在看她,兩個人目光撞在一起,程小鳳便躲開了,遺玉心中苦笑,便又去看上座。
平陽和李世民前後不差多少的坐在一張席上,邊看著焰火,時而側頭交談些什麽,幾名妃子雖不在同桌,離的也不遠,言笑晏晏,嬌聲倩語。
焰火聽說是一共三偱,第一循放罷,遺玉並沒發現什麽異樣,心中疑惑卻更重,長孫夕此人,行事頗有幾分詭逆,又著實是個心狠手辣的主,這兩杯毒酒下肚,到底會起什麽作用,她實在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了。
這第一偱燒的是火樹銀花,第二偱是金光照影,平陽顯然更喜歡這個顏色鮮亮的多一些,揚聲笑道:
“皇兄,你今日可是占了我的光,這幫子焰火師傅天南海北地遊生,從不在一個地方多待,若非是一群孩子費心給我找來,你要想再見這奇景,可得等個三年,才能見啦”
“哦?”李世民眼中映著那焰花的閃閃金光,摸了摸唇上短須,“朕好奇了,是哪幾個投了你的趣?”
下麵人雖然鬧,可耳朵都是豎起來聽上頭說話的,就聽見皇帝問罷,平陽抬頭往女賓席這邊掃了一圈,伸手點著一片,道:
“喏,唐儉家的小女兒和劉徳威的外孫女,皇兄想是見過,她們辦了個文社,便是合計了找來這群匠人給我拜壽,我連著班子一起帶進宮裏,給你也看看新鮮——來,幾個小丫頭上前,也叫皇上認認人。”
說著話,席間便有幾名女子離席,嫋嫋婷婷地走到前頭,有些拘泥卻不失禮數地拜見了上麵,遺玉看了人臉,既驚又疑,這不是墨瑩文社那群人麽。
唐儉家的小女兒說的是唐妙,史蓮便是劉徳威的外孫女,晉璐安,劉青青、周雲蘭都在,還有三個遺玉不認得,封雅婷和程小鳳是不在其中,想是沒摻和這熱鬧。
遺玉心情一下子就有些微妙了,她側過頭,在席間尋到封雅婷人影,見她微微衝自己搖頭,挑了挑眉毛,示意她,她也不知她們今日這一出。
嗬,這幾個小姑娘倒是會找門路,遺玉目光閃動,搖頭一笑,那無雙社才弄個巾幗卷出來,這墨瑩文社便找來一幫子奇匠麽,有意思。
“公主壽辰,我等討巧,墨瑩文社還有一份禮要獻上,望皇上允許。”
“誒?還有禮麽?”平陽坐直了身子。
“準了。”李世民大手一揮。
史蓮便拉著唐妙起身,對晉璐安點點頭,朝著殿台下那群匠人揚聲道:
“準備下”
“是”
一群匠人應了,第二循焰火放完,又手腳麻利地換了焰火箱子,一盞茶後,眾人正等的有些不耐煩,便聽“轟”地一聲雷鳴斥耳,眼目及處,台下十幾口箱子轟然炸出一大團粉豔豔的熒光,騰到空中,竟漸漸成了一隻綠葉壽桃模樣,活靈活現,好不驚人
“哇”地一聲,滿場嘩然,這視覺帶來的效應更比方才的巾幗卷,遺玉扭頭去瞧長樂,果見她麵色沉靜,不至於看出來生氣,可也沒了剛才的笑臉,想也是,被搶了這麽大一個風頭,能高興才怪。
暗歎一聲,遺玉有點頭疼地看著立在宴會當中,在眾人的驚歎和讚美聲中,難掩得意的幾個小姑娘,太心急了,還沒抓牢繩子,便想往高處爬,就算是平陽肯給她們抱大腿,這種行為同時也會被長樂視為挑釁。
樂是樂嗬,但事有意料外,很快剛才還在歡呼的人群,便從南邊開始抱怨起來,也怪,這麽大一團焰火,飛的又不高,今晚吹的是南風,金屬燒灼的味道並不好聞,不嗆才怪。
“這味道可不好聞,”趙聘容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李倩也拿小手捂住鼻子。
遺玉也吸進去一口,淡淡的硫氣,讓她皺起鼻子,下一瞬,去掏手帕的動作一滯,心中警鈴狂作,再扭過頭去,就見一片肉眼可及的白煙正迅速向這邊蔓延,與此同時,從南開始,接連響起了咳嗽聲。
“咳咳”
“咳、咳咳,好嗆,怎、怎麽回事”
不好
遺玉臉色大變,就在眾人還未反應時,一手捂住李倩口鼻,一手去壓趙聘容的脖子,顧不上彎腰躲避半空中的毒氣,就衝著對麵男賓席上大喊:
“快閉氣有毒”
她這一嗓門喊出來,場上一靜,幾百雙眼睛幾乎同時搜尋到她身影。
“不好有刺客,護駕”
因著遺玉這一聲提醒,四角把守的侍衛皆被驚動,一個個持槍把劍地衝湧上殿前,迅速衝進越發濃鬱的煙霧當中,女賓這邊嚇得花容失色,遺玉卻是大急,場上毒氣正濃,這群傻子
“都趴下,閉氣不要吸氣”遺玉忍住喉嚨裏的火辣,又是一聲大喝,煙氣是往上跑的,趴的越低越安全,可那群侍衛根本就聽不進去,已然衝進煙霧裏。
霧氣遮眼,視線模糊,她心急李泰那邊情況,使勁把咳嗽連連的趙聘容按趴下,正要起身往那邊跑,卻被李倩抱住了腰,嗚嗚哭了起來:
“咳咳,姐姐,倩倩好難受...”
從這煙霧彌漫開來,到侍衛衝上殿前,不過短短幾息,宴席上已有幾十人中毒倒下,且這個數字隨著一下下“咚咚”落地聲,正在不斷擴大,場上四起了驚恐的呼救聲,根本辨不出誰是誰來。
遺玉抱著李倩,明知有險,舍不得丟下這孩子,可她更擔心李泰,正要狠心把這孩子拉開,李倩卻先沒了聲音,軟倒在她懷裏,腳邊躺著的趙聘容也沒了聲音。
毒性這麽快便發了
遺玉心中一凜,將李倩放下,隨手在桌上抓了一雙象牙箸捏在手心,半趴在桌上,沒敢再冒失,睜大了眼睛看著場上動靜,盡量不去吸氣,盡管她先前服有一粒鎮魂丸,誰曉得能抵抗多久這毒性。
幾道黑影趁著煙霧躥上殿台,短兵相見,叮叮鐺鐺,撲撲朔朔,再沒了成片的咳嗽聲,尤為清晰,遺玉心拔到嗓子尖兒裏,眼見一股南風吹來,這濃煙散開之際,一聲怒喝,夾雜著悶痛的低呼聲,無比刺耳:
“不要昭華”
“唔”
“李泰,給我殺了這東西”
“是。”
煙霧稀薄,滿場寂寂,寥寥幾聲輕咳,遺玉眼前,不遠處的主席位之上,一名黑衣刺客手持染血短匕孑然而立,李世民沉怒著一張龍顏,懷裏抱著生死不明的平陽,兩人身前橫立的那個,赫然是一襲紫袍,手無寸鐵的李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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