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11日星期三

新唐遺玉 盧俊婚事 側妃之事 (261)

 好事

二月二十六從洛陽城走,因是回程,路上除了投宿沒有停歇,兩日後抵達長安。

馬車在入夜時分停在魏王府門外,幾名總管和管事早半個時辰接到消息,同陳曲幾個大侍女還有三位在王府當差的尚人,就在門前等著迎人。

出門十多日,一踏進王府門裏,遺玉方覺出旅途勞累,平彤平卉跟前跟後的侍候她梳洗用茶,順便稟報一些事宜,諸如程家婚事準備的如何,五柳藥行那邊生意怎樣等等。

“老夫人回來了嗎?”

“還沒有,不過前日是有派了人先送信來,也就是這兩日便歸,劉總管遣了幾個人過河去接。”

“好。”

遺玉安了心,沐浴後便上床去躺著,本是小寐一下等李泰回房,而一閉眼睛就那麽睡過去了。

三月初一,朔望早朝,清晨遺玉送了李泰出門,折回院中,便叫了劉念歲孫得來幾人到翡翠院問事,將有一年的處事經驗,處理起府務,她算是得心應手,花了半個時辰把該聽的都問到,該交代的都吩咐下去,便讓他們各自回去做事。

陳曲和盧東留下,前者上前道:

“主子,天氣漸暖了,這下個季的衣裳要做,首飾配件也該增新樣,衣局和金匠已把畫冊辦好,您看是不是現在選一選,也好叫他們提前準備。”

這大半年來管手王府內務,陳曲可謂是氣質大變,甩掉了原先那一股小家子氣,多了大戶人家丫鬟的落落大方,穿著合身的襦衫長裙,梳著整潔的侍女發式,兩手疊在腹上,肩膀微彎,看著遺玉,眼中的恭謹真真切切。


遺玉披著一件鵝黃底子紅綢邊的大衫盤膝坐在短榻上,頭挽著高髻,斜飛一對白玉簪花,鬢角梳理的光滑,月眉輕掃,薄薄的黛粉一絲不苟地暈開,不符當下京人女子衣著華美的大趨,然眉眼精神,含文藏質,自有一派掩不去的大家氣度於表。

“等過兩日吧,等老夫人回京來再挑,到時一起讓他們做了,免得換季又要另尋裁縫,麻煩的緊。”

女兒給娘家做衣添飾,不是什麽新鮮事,但這也要看臉麵多大,不然光是閑話都能把人淹死。

魏王府裏的女人顯然是遺玉一家獨大,莫說是陪嫁來的下人,在遺玉時而不斷的大方打賞下,就是王府裏本來下人,都曉得王妃嫁妝豐厚,是個不缺私房的主子,李泰治下極嚴,更沒誰敢在背後嚼舌根的。

“是,那奴婢下去做事了。”

“去吧。”

陳曲躬身退下,遺玉看著還站在那等的盧東,問道:“還有什麽事?”

盧東踟躕上前,“秉王妃,前日老夫人派人過來遞路信,小的聽說,太夫人這回把犬子盧孝遣同隨行,要跟到京裏來,他今年方滿十七,還沒成家,人雖不夠機靈,可難得是老實聽話,小的想在您跟前求個意,給他謀個差事,還請王妃做主。”

遺玉聽說過盧東的家事,他早年喪妻,便未再娶,僅有一子被盧老爺子生前賜名盧孝,算得家生奴。

盧景姍夫婦來京時,盧孝被留在揚州,盧東是她親信,管得她的私產賬務,忠誠無疑,這一趟他獨子既然跟來,必是要安排一下。

“我這裏有兩件差事,一是同你一樣留在王府,契子擱在我這兒,與他個廚房采辦的單差做,你管賬務,曉得這王府裏的采辦是個肥差,吃穿不愁。二麽,就是到二公子那裏去,將契子放給他,正巧他缺個出門辦事跑腿用的車夫,這差事肯定要辛苦許多,但勝在能多見見世麵,你來替他選一個吧。”

盧東聽她講完,麵上已是露了喜色,他何嚐不知盧俊前途一片,現在難得剛剛起家,眼前就有阿生這個活例子在,這當馬夫跑腿的日後有可能比當總管的麵子都大。

上前便跪下,他朝遺玉拜了拜,感激道:

“多謝主子提拔,小的選第二個。”

遺玉滿意地點點頭,“我這兩天會同二公子說,等盧孝到了,你們父子見過,就直接送他到新宅吧。”

“是,小的告退。”

盧東高高興興地走了,遺玉拿起桌上放的賬目,大概過目了一遍,看著時候還早,正打算派人到程府問一問,程小鳳便找上門來。

她進門還沒坐下,便開始抱怨:

“真是的,你到洛陽去玩,怎連個招呼都不同我打一聲,好沒義氣”

遺玉讓丫鬟看茶,看著一身新潮的胡服,梳著男子發髻,全然沒有待嫁新娘自覺的程大小姐,瞥見她手上的馬鞭,曉得她肯定又騎馬出去,皺了皺眉,道:

“這都什麽時候了,你怎不在家養著,還到處跑什麽?”

程小鳳撇了下嘴,怨恨道:

“你不曉得我娘這半個月把我看的多緊,若不是說要來找你,她還不讓我出門,整日被拘著框著,又累又受罪,我都要煩死了,告訴你啊,這親我可不想成了。”

清楚她玩心有多大,就怕她臨時又變卦,遺玉一瞪眼:

“說什麽話鬼話,初六就是喜日,你不成親,就是齊大人答應,你母親也會扒了你的皮。”

程小鳳吐吐舌頭,離了客座,一屁股擠到她那張短榻上,摟著她肩膀,把頭湊過去,嘿嘿笑道:

“我說著玩呢,要不成親我這些日子的罪不就白白受了?”

遺玉聞她一身汗腥味,推開她腦袋,沒好氣道:“再說這種不經腦子的話,當心我告訴你母親去。”

“好啦好啦,別生氣麽,就會拿我娘嚇唬我,最近我老實的很,今天來找你可有事要說,”程小鳳拍拍她肩膀,你猜我前天早上溜出去,在街上看見誰啦?”

“溜出去?你做什麽?”遺玉聲音暗含警告地揚起。

“咳咳,”程小鳳幹咳兩聲,急忙打岔,“你聽我說完行不行,關鍵不是我去做什麽,是我看見誰了?”

遺玉一邊想著待會兒就寫信派人去給程夫人提個醒,讓她這最後幾天看牢了程小鳳,免得她在婚前惹禍,一邊隨口問道:

“你看見誰?”

程小鳳得意一笑,難得有心眼瞅一眼屋裏的丫鬟,見沒眼生的,才湊近遺玉耳邊,竊笑道:

“我在西市長門街上,看見盧俊那小子同璐安一起。”

說完,她也沒去看遺玉此刻反應,摸了摸下巴,兀自繼續說:“我偷偷跟著他們走了一段,見他們兩個有說有笑地進了花市,唉,你別說盧俊那小子人是不精,可照樣能把人家小姑娘逗的眉開眼笑的,嘻嘻,不簡單呐。”

遺玉愣了愣,又聽見她後頭的話,才回過神,一巴掌拍在程小鳳大腿上,聽她“嗷”地一聲痛叫,連聲問道:

“真的?你沒眼花看錯?是他倆個一起?還去逛花市?有說有笑的?啊?”

程小鳳呲牙揉著大腿,點了點頭,肯定道:“哪能看錯啊,是他倆沒錯,都是熟人,我眼神好的很。”

遺玉“嘶”了一聲,就從短榻上坐起來,來回在廳裏走動,直到程小鳳被她晃的眼花,才遲疑問道:

“你怎麽啦,是不高興嗎,我瞧璐安那小姑娘是不錯的啊,既是同咱們一起玩的人,還同你親近,盧俊真要和她看對眼,也是件好事吧,你不正愁著要給他說親嗎?”

“誰說我不高興?”遺玉停下腳步,回頭看她,一揚眉,笑道:“你且先回去,容我探探他們兩個口風,這事真要成了,記你一功。”

程小鳳還沒來得及得意,就被遺玉攆走,臨出門前還不忘警告她:

“前天你偷跑出去的事我就不提了,你現在給我老老實實回家去,別想著再拐到其他地方去玩兒,明日我沒事會去找程嬸,到時候讓我聽說你又亂跑,別怪我告你狀。”

程小鳳滿臉怨憤地被送走了,遺玉算了下今日衛士輪班,曉得盧俊下午休息,扭頭就讓一凝叫了於通過來,去新宅送話,請他下午來一趟。

李泰中午留在文學館辦公,沒回來用膳,晚上一回府,便察覺到遺玉的興奮勁兒,晚膳桌上,問她道:

“有什麽好事?”

遺玉跪坐在軟墊上,給他斟上一杯酒,抿嘴笑著點點頭,反正對他藏不住話,不需他再問,便解釋道:

“小鳳上午來找我,說她前幾日在街上看見我二哥同晉小姐一起逛花市,哦,就是國子監晉博士的孫女,我下午就找了二哥來,你曉得他脾氣直厚,我就沒繞彎子,直接問了他,他確是大方認了,的確對人家小姐喜歡。”

“說起來他們兩個第一回見,還是在去年中秋節,咱們王府裏辦宴時候,現在想想啊,我二哥那回還算是英雄救呢。你說我當時怎就沒注意到他們兩個?我尋思著,晉家是書香之家,門第又合適,打算過一陣子小鳳完婚後,同娘商量好,再去打探打探女方口風,若是沒什麽問題,就盡早把事情定下。”

遺玉越說越覺得這兩個人合適,雖然一開始是覺得要把晉璐安那小姑娘當嫂子看待有些不自在,可難得是兩人有緣分,能情投意合最妙,這點不合宜就全拋在腦後。

“晉啟德?晉家...”李泰斟酌了這一門戶,不知想到什麽,眼中精光一閃,點頭允道:

“確是合適。”


盧氏回來了

盧氏趕在程小鳳大婚前兩日回了京兆,上午一抵達龍泉鎮,便派人到魏王府去,遺玉接到消息時候,正在書房翻看墨瑩文社送來的書單,一聽說她娘回來,當即便放下手上東西,喜匆匆地站起身,催促平彤道:

“去備車,同平雲說,王爺晌午要是回來,就轉告他我往鎮上去了,再派個腿腳麻利的去我二哥府上,讓他放差了就回璞真園,快去。”

“是是,奴婢這就去。”平彤滿口應了,就小跑出去。

遺玉回房簡單收拾了一番,前院已把馬車備好,從長安到龍泉鎮,跑的快了,不過大半個時辰路程,可她還是心急地一再催促於通趕車快些。

自從去年打揚州城歸來,盧氏留下,不知不覺,母女一別竟有半年之久,也是她這半年事多繁雜,才沒許多工夫積蓄離愁,隻是將見到人,才覺得思之甚急,念之甚重。

“主子別急,已經進鎮了。”平彤見她臉上焦態,掀了窗簾往外看著路。

馬車穿過小鎮,駛到南山腳下,車剛停穩,車簾便被掀開,一凝跳下車,扶了遺玉下來,她似有感念,抬頭一瞧,便見著丈遠外,門前佇立的婦人,棗衫墨裙,烏髻翠搖,眼角的細紋沒見多,嘴上的笑卻不見少。

四目相對,皆是從對方臉上瞧出幾分激動來。

“娘”

“玉兒。”

遺玉快步上前,手一伸,便被盧氏握住,母女倆眼眶發熱,攢著手,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彼此。

“您可回來了,怎麽在門口等著啊,您在這兒站多久了?”

“唉,就曉得你這孩子接到信兒便會跑過來,想著出來接接,剛站了一會兒,你就來了,這可巧的。”

一旁站的管事下人,沒一個上前打擾的,就這麽在門口立了半天,聽她們你一句我一句,等了半晌,平彤才輕聲開口道:

“老夫人,王妃,這門前有風,還是先進去說吧。”

“好、好,先進去。”盧氏忙拉了遺玉進到院子,朝後院走去,一路上多的是問他們兄妹兩個的近況如何,事無巨細,遺玉一一作答。

遺玉沒見到韓厲人影,問過盧氏,才知他在路上辦事,要遲歸一日,而整日不見蹤影的韓大小姐,又不知跑到哪裏去瘋玩。

這倒是給母女倆騰出地方獨處。

在屋裏坐下,雜七雜八的下人退出去,遺玉才露了小兒心性,撲進盧氏懷裏,抱著她的腰,撒嬌道:

“娘,這趟往後,您可再別離家這麽久了。二哥如今謀了差事,又在京中買了宅子,過兩日小鳳婚後,您就搬去如何,他那兒離王府也近,我還方便去看您,您若是是在掛念祖母,不如就派人到揚州去,將她老人家也接過來住,好不好?”

盧氏這半年也是想她的緊,將她攬在懷裏,摸摸她頭發,笑道:

“好,娘跑夠了,這一趟回來,往後你在哪兒,娘便在哪兒。至於你祖母,娘這次回來時便勸過她同行,可她年紀大了,長途跋涉對身體不好,就不再遠行了,等回頭你得閑,咱們再一起去看望她,到時候再一起回來。”

得了盧氏應許,遺玉眉開眼笑地點著頭,又往她懷裏拱了拱,好生摟了一會兒,才坐正身子,說起正事:

“娘,我跟您講啊,二哥的婚事有了眉目,他相中個人,偏巧是我熟的,您還記不記國子監那位晉博士?”

盧俊的婚事是個老大難,母女回回通信都要商討一回,盧氏聞言便是一喜,忙道:

“怎不記得,就是相中你去讀書的那位,怎地,你二哥相中了他府上的千金麽?”

“可不是,”遺玉就把盧俊遠程行軍之前,和晉璐安如何在去年魏王府的中秋夜宴上認識的事仔細講了一遍。

盧氏感歎道:“這小姑娘的性子是好強點。”

“璐安雖是好強,但品性正直良善,還沒有京城小姐的奢爛性子,倒是偏於淳樸更多,娘您放心,我同她相交時日不短,這點眼力界還是有的。”

盧氏自是不疑遺玉的話,“問過你二哥了?”

“問過,二哥承認對人家有心,確是喜歡的,好像還收了人家的香囊。起初還是小鳳在街上見到他們兩個一道,來同我說,聽那模樣,璐安亦是對二哥有意不會錯,若能兩情相悅,當是再好不過。”

盧氏拉拉她手,擔憂道:“你說那晉家是書香門第,可你二哥一介武夫,連字都寫不好看,這文人氣節重,會不會女方家裏瞧不上他?”

母女倆都是防患於未然的類型,遺玉早想過這個,便安撫道:

“晉博士可不是那種死板的文人,不然當初在國子監也不會對我偏護有加,還有啊,娘您可小瞧了二哥,別看他現在才是個從六品下的武官,王爺說了,這親勳翎三衛裏頭,最容易出高官武將,您不曉得,想攀咱們家這門親的,可是大有人在。”

說到這裏,遺玉又提起一件事:

“上個月初,大伯母同二伯母都到王府遞帖見過我,旁敲側擊了二哥的婚事,又拐著彎誇了自家的甥女,我聽著那股勁兒,是有親上加親的意思,被我裝糊塗糊弄過去了。”

盧氏聽見大房二房家的,臉色微微有變,本是兄妹嫡親,這兩三年過去,關係卻淡成井水,當初相認時未覺,時間長了,便發現兩位嫂嫂私心過重,兩位兄長亦是生了一副軟耳根,能夠共享福的一家人,到頭來竟是不能共患難。


即是她想同他們和好如初,念及當日長子被害,小女兒獨身一人吃盡苦頭,卻沒得他們親戚半點庇護,便叫她恨不能老死不同他們來往。

關係就這麽淡了,如今她小女兒坐穩了魏王府的女主人位子,次子有了出息,再來沾親帶故,叫她這當娘的情何以堪。

“往後她們要是再去找你,你隻客氣地待著,別的都莫隨便應許他們就是。”

遺玉看出盧氏心情低落,暗罵自己多嘴,趕緊換了話題,去轉移她注意力:

“過幾日,我尋個節氣找璐安到芙蓉園賞花,到時候給娘自己看看,嗯?”

盧氏臉上有了笑,“那再好不過。”

午膳後,遺玉便纏著盧氏午睡,娘倆躺在一張**,說是午睡,卻聊了一個中午,茶喝了三壺潤喉嚨,仿佛說不完的話。

遺玉聽著盧氏和緩的聲音,嗅著她身上母親才會有暖香氣,背膀被盧氏一下下愛憐地輕拍著,方舍得睡下,門外便有下人報說,盧俊來了。

兩人對視一眼,盧氏披著衣裳下床先出屋去,遺玉還在穿戴,就聽見門外麵盧俊一聲結結實實地喊了一聲“娘”。

她挽著頭發走到門口,掀簾一看,就見到人高馬大的盧俊跪坐在盧氏腳邊,乖乖地由著她摸摸腦袋,拍拍肩膀。

倚在門邊,遺玉疑道:“你今日不是當差麽,怎這會兒就跑回來了?”

盧俊回頭衝她咧出一口白牙,“上午到宮前聽訊,重新排了一遍休沐,我下午就閑著了,若不是二弟他們硬拉著我去吃酒,中午我就過來了。”

盧氏道:“二弟?就是信上說你認的那兩個異性兄弟麽?”

盧俊正月從鬆州回來,遺玉就把他要同尉遲寶慶和徐少貢結拜的事寫了信讓李泰幫忙送去,盧氏才會知道這一點。

盧俊樂嗬嗬的點頭,“娘,二弟和三弟都是好人,今天是沒趕上,等我同他們說了,後天輪休就讓他們來拜見您。”

盧氏手從他頭頂拿開,後退兩步坐下,搖頭道:“說什麽拜見,是你認的兄弟,又不是娘認的。”

遺玉心細,留意到她娘臉色不好看,稍一作想,便猜到是因為想起了大哥,苦於不能告訴他們盧智尚存人世的消息,見盧俊還要說下去的樣子,隻有上前打圓場:

“娘才回來,韓叔還在路上,二哥不急著帶人過來,程家初六還要辦喜事,你怎麽也得容娘休息休息是吧。”

盧俊到底不是當初那個不通人情的魯莽少年,看了看悶悶不樂的盧氏,忙不迭改口道:

“對,這事不急,娘先休息兩天。”

遺玉在盧氏身邊坐下,搖了搖她手臂,替盧俊說好話:

“還沒同娘說,二哥現在可長進了,昨日還讓我幫他找些兵書看,您不是嫌棄他字寫得不好麽,等搬到新宅,您再好好教他,一天讓他練上三張,怎麽都得寫得端端正正才是。”

盧俊臉一苦:“三張?你曉得我不是那塊材料,不如每日就寫一張吧。”

遺玉嗤笑道:“別討價還價了,我這可是為你好。娘,您瞧他都不害臊,我六歲時候的字,都比他現在寫的強。”

盧俊尷尬地咳咳兩聲,扭頭麵向盧氏,硬是在臉上擠出幾分可憐來:

“娘,您也說說她啊,哪有這麽擠兌人的。”

盧氏忍俊不禁,笑瞪了他一眼,伸手往正衝盧俊吐舌頭的遺玉臉上擰了一把。

“行了,都別鬧,再說會兒話,娘下廚給你們燒菜吃。”

“好。”兄妹倆異口同聲答道。


韋貴妃的勸說

三月初六,程府嫁女兒,紅妝滿滿,從城東送到城西,氣派不是一流的,然喜慶卻是這新年來第一遭。

齊家的新宅門戶不大,今日來的客人卻不少,仗著程咬金的麵子,不乏有頭有臉的人物,程小鳳交遊廣闊,年輕一輩的更是呼呼啦啦來了一大群。

遺玉作為女方家親友,一大早起就同盧氏帶了程小鳳的貼身嫁妝到婚房去鋪床,這角色同她成婚那一日完全顛倒過來,身為至交好友,此時方能體味當日程小鳳為何鬧的歡實,正是打心眼裏為好友能尋一良人而感到高興。

遺玉全程看著程小鳳在青廬裏同齊錚交拜,同一群女賓跟著到新房去撒賬,看著一身大紅的喜服的她卻扇,略帶嬌羞地瞥了新郎一眼,便去笑罵方才亂砸胡桃的朋友。

隨著人流退出婚房,留這一對新人獨處,遺玉始覺得心頭一塊大石頭放下,然而空****的感覺讓她在欣喜之餘,難免有幾分失落。

“小鳳是個好孩子。”跟著人群走在前去宴廳的路上,盧氏突然對遺玉感慨道。

“嗯。”

可惜,是她大哥沒有這個福氣。

遺玉籲了口氣,挽緊了盧氏的手臂,擱下憂傷,隻想在好友大婚這一日高高興興地為她祝福。

程小鳳婚後沒幾日,遺玉正挑著日子請晉璐安到芙蓉園去玩,就被韋貴妃一塊牌子詔進宮去,卻沒說幹嘛。

遺玉坐在鏡子前梳妝,撫摸著膝上臥的,從洛陽圍場帶回來的那隻幼兔,漫不經心地問到一旁挑揀頭飾的秦琳:

“秦姑姑以為,貴妃找我會是何事?”

秦琳整理著一支碧藕簪花上的綢紗,抬頭看了遺玉一眼,道:

“王妃心中既有所想,必然十不離八九,奴婢又何必多嘴。”

“你說。”

“是,”秦琳忖度片刻,道:

“奴婢同戚劉二人一院,偶聽她們談起,得悉前些年在皇後身邊服侍的一位小姐,曾被屬意許給王爺,奴婢聽聞,杜長史與侍郎閻立德交好,那位小姐正是閻侍郎獨女,年芳十五六,卻未有婚約在身,恕奴婢直言,這閻小姐大概正是備給王爺的側室。今聞楚王妃有孕將產,不論子女,一出,皇子之中,但凡十六以上者,八人,獨王爺無一子嗣,然王爺為聖上眷顧,多得偏寵,豈能置之不理,奴婢以為,貴妃今日召您覲見,或是為知會您一聲,總逃不開這般。”

話音落,屋裏正在梳頭的平卉和正在理服的平彤都是變了臉色,遺玉卻比她們鎮靜,隻是輕輕歎了口氣,撒手放開睡醒了開始胡亂蹬腿的兔子,由跑下膝蓋蹦蹦跳跳鑽到床底,便再沒開口說話。

這沉默一直維持到了宮中,見到韋貴妃的麵。

“......皇上對魏王寄望頗高,實不願見他子嗣單薄,你們成婚將有一年,若是能早早有孕,不至於如此緊迫,奈何你同本宮一樣是個晚福之人,我聽皇上說起,他有意將工部閻侍郎的獨女許給魏王做側室,卻被魏王推拒,你可知道這件事?”

到了韋貴妃宮裏,話沒幾句,就直奔了主題,竟是全被秦琳料中,遺玉不意外,卻也不好受,輕聲答道:

“王爺提過。”

韋貴妃將手中茶盞一揭,麵帶關心道:“那你可曾勸說他?”

遺玉搖頭,“王爺的事,我不敢多插嘴。”

韋貴妃皺眉,“這話說的,怎麽能是魏王一個人的事?”

遺玉低頭,“是玨失言。”

能坐到今時之位,韋氏當然是個聰明又心細的女人,僅憑一兩句話,便看出遺玉的不情願,大概猜到李泰不願納妃,問題還是出在這位人盡皆知的寵妻身上。

韋貴妃放下茶盞,換了一副語重心長的語氣:

“本宮是過來人,怎不知道你心裏不舒坦,可為**妾,誰沒有這麽一道坎要過,況你身在正室之位,又多得魏王愛重,何須擔憂過多。這是我同你說句交心話,男人若是有心,你憑他三妻四妾,也獨重你一人,男人若是無情,你就是守得住他今日,也守不住他明晨。既然如此,何必要在意這早晚,閻家的女兒本宮見過,是個性格溫厚的女子,知書達理,嫁進王府必不會同你爭風吃醋,就是府裏多養了一個人口,這日子照樣過,別的能差到哪去?”

“唉,”她輕歎一口氣,話鋒一轉,又道:

“你可知道,頭天在洛陽圍場外的山莊住,魏王拒掉門親事,皇上事後在我跟前可是發了好一通脾氣,別瞧皇上第二天對你們掛著笑,心裏還不知怎麽惱的,你回去好好勸勸魏王,皇上能由得他一次兩次,可不見得回回都會從著他,果真觸怒龍顏,後果你們豈能吃得消?”

遺玉垂著頭,聽她把話說完,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可容我回去想些時日。”

“趁著皇上現在還有些耐性,你且早早想清楚,還能在人前做個大度......”韋貴妃又絮絮叨叨說了半晌,見她心不在焉的樣子,便截了話,無奈地對她擺擺衣袖:

“行了,你且去吧。”

遺玉道了辭,起身走到門口,又聽身後道:

“等等,知道你要來,本宮就先叫了盧寶林在偏殿候著,你們姐妹許日不見,想必家常要說,雪香,帶王妃到偏殿去。”

“是。”

“謝貴妃體諒。”

遺玉轉身又道了謝,跟著一名侍女去了偏殿。

遺玉和盧書晴見麵,這是打年後的第二回,兩人先沒寒暄,前者在屋裏撿了一張短榻坐下,後者在桌上倒了一杯茶水遞給她,在她身邊坐下。

“你最近氣色好不少。”遺玉端著茶,卻沒喝,看了一眼臉頰又重新飽滿起來的盧書晴,道。

盧書晴淺淺一笑,“貴妃娘娘對我很好,我換了屋子,每月的份例也沒再缺過。”

“那就好。”

遺玉放下茶杯,掏了掏袖口,摸出一隻荷花繡底的嶄新荷囊遞給她,“沒記錯的話,你是四月生的,我提前準備好了禮物,來時就想著見你一麵,便帶上了,收著吧,不是什麽貴重物件,但是我親手做的,你獨身在宮裏,寂寞時候拿出來看看,好歹記得還有我這個姐妹。”

盧書晴接過荷囊,愛惜地摸了摸,喜歡道:“難得你還記得我生辰,可我卻沒給你準備什麽,我就厚顏收下,下回一起給你補上。”

“好。”

兩人又聊了一刻,說些無關緊要的話,見門前有了人影,遺玉道一聲“保重”,便起身而去。

盧書晴立在門前看她遠走,將荷囊揣進袖子裏,低著頭,跟著貴妃宮裏的侍女回了她所居的後殿。

回到臥房關上了門,盧書晴小心翼翼摸出袖口裏塞的荷囊打開,裏麵竟是裝著整整齊齊一小疊折成四角的貴票,拆開來數,從五十貫到一百貫麵額不等,統共是有兩千貫之多。

在宮中行走,想要過的好,少不了要在內侍跟前打點,像她這樣一年到頭見不著皇上幾回麵的,使錢的地方更多。

盧榮遠不是沒往宮裏送過銀子,可惜他們一開始就送錯了門,把盧書晴投到楊妃門下,前後銀兩花費過萬,到頭來她還是靠著自己的本事博得皇上一回青眼,一夜寵幸,封了個寶林做,卻也換來了楊妃的冷眼和刁難。

那以後,一年過去,她再沒有在皇上麵前露臉的機會,而皇上想也沒能再記起這個春風一度的小小寶林。

想起這大半年來吃到的苦頭,盧書晴握緊了手中荷囊,清麗的眉眼中閃爍著堅定的神采,仿佛在給自己新印一般,低聲自語道:

“我一定會有出頭的一日,一定會有,到那時候...”

再說遺玉走出太極宮門,正是日頭高起,將近晌午時分,她一路回想著韋貴妃的話,料到這是在李世民的授意下,心便有些惴惴。

她就知道,納妃一事,在李泰那裏行不通,早晚都會有人找到她這裏來,隻是沒想到會這麽快,讓她措手不及。

雖同閻家這樁婚事,李泰在洛陽輕描淡寫地對她講了,但從韋貴妃的話裏聽說,遠沒有他說的那麽輕鬆。

她大可以將納妃之事全都推到李泰身上,可在知道皇上就在背後盯著的情況下,她又怎麽能置身事外,就像是當日他承諾給她的話,她想要做他的獨妻,就必須要承擔這種壓力,僅是站在他的背後,她隻會越來越怯弱。

總得想想辦法才是,遺玉左手下意識地移到小腹上按了按,目光微沉,最好能夠堵上他們嘴的辦法,便是她懷上身子,可她卻不知是怎地這樣不爭氣,明明他隻有她一個,怎會這麽難懷上?

“小妹。”

今日是盧俊當差,帶著兩小隊在宮中巡邏,走到太極宮前,老遠就認出遺玉身影,在宮中不能喊叫,便吩咐了手下繼續巡邏,自個跑上前去。

“二哥。”遺玉回過神,盧俊已經站到麵前,先是驚訝了一下,後才想起他這個月調了班。

“走,咱們那邊說話,你們兩個在這等著。”盧俊似是有話要對遺玉講,指著路邊一棵樹下,讓送遺玉出宮那兩名宮女站著,便領了她過去。

“怎麽了?”遺玉見盧俊麵帶憂色,覺得不像是有好消息,便小心問道。

盧俊猶豫了一下,本就對她藏不住話,便壓低聲音,照實講了:

“我上午在宮裏巡走,聽過道的內侍說嘴,今天早朝時候,諫議大夫褚遂良狠參了魏王一回,說他身為庶子,每月花銷比超東宮,用漢朝竇太後寵愛梁王劉武做比,言他對太子有不敬之罪,又拿了他年初在青樓裏花費五萬貫買一書本為例,大斥魏王驕奢。”

“皇上應該是礙不下麵子,當朝詢問過後,經魏王承認確有其事,便大發雷霆,當著百官的麵痛斥了魏王一頓,直削他三年食俸,還責令他回到府中,向舍人王珪重習何謂尊師敬長。我料想早朝時魏王被斥,定然心中積火,你回去可要仔細些,千萬別觸了他黴頭啊。”。.。


勤文閣

遺玉從宮裏回來,李泰已經回府,她在書房找著他的時候,他正坐在書桌後閱讀信件,抬頭看一眼,便指著桌角的硯台,讓她過去研墨,並沒有露出任何盧俊所說惱火的跡象,全然不像是早朝時候被皇上痛斥了一頓的模樣。

“待我回一封信。”

“好。”

遺玉安安靜靜地立到他身邊,挽起半邊袖子在硯台裏滴了些水,研磨著半幹的墨條,看著濃稠的墨汁溜進硯池中,替他挑了一杆兔毫沾勻墨汁,遞到他手邊。

大概過去一盞茶的工夫,李泰回好信,擱下筆,扭頭發現她正望著自己出神,想起回來時聽下人說起她進宮的事,便靠在椅背上,手臂一環她腰肢,把人勾到他腿上抱著,習慣地去握住她微微冰涼的手掌,問道:

“韋妃召你作何?”

“嗯,就是聊了一會兒,她安排我見了書晴一麵,別的倒沒說什麽特別的。”遺玉背對著他,低頭反抓住他的手掌,通過她貼在一起,比一比,他手指足長出她一截來。

李泰並不懷疑她有所隱瞞,女人的事,他本就不愛多加揣摩,也隻事關她,才會多問上兩句。

“你那字畫樓籌建的如何,可是需要幫忙?”

如今遺玉的事,不管是墨瑩文社還是五柳藥行,李泰隻派人盯著動靜,卻鮮少有插手的時候,完全采取了放手自流的態度,她也是爭氣,方方麵麵都考慮到,很少有需要他操心的時候。

遺玉掰著李泰手指玩,搖頭道:

“不用,有史蓮和雅婷她們在操辦,地方已經選好,就在西市南門裏坊的一條古玩街上,環境清靜,又不失人來往,隻等著重新修葺一番,添些擺設,下個月把書搬進去,掛上牌匾就能開門迎客了。”

“你這字畫樓的主意確實不錯,若是辦的好,不失為一件廣益之事。”

李泰聽過遺玉關於字畫樓的設想,並且對此評價很高,文學館畢竟容納有限,不可能廣濟貧寒,而字畫樓一建起來,假以時日,必可成為扶助向學之人的一大途徑。

“嗯,我會做好的。”

遺玉信心十足地應了一聲,桌邊摞著一疊嶄新的文稿,李泰拿過一卷攤開,道:

“這是文學館方送來的手稿。”

“嗯。”

遺玉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李泰一手攔著她一手捧著書卷,就這麽同她一起翻看起來,她等了半晌都沒見他提起早朝時候被褚遂良參奏之事,隻道他是不願她為此擔憂,愈發覺得是自己給他添了**煩。

早知道當日買下那本《薦季直表》會被人借題發揮,就是白送她都會忍住不要的,且她清楚關鍵還是在皇上那裏,為人君,為人父,沒有一個是不想要臣子聽話的,李世民今早一反常態對李泰發怒,怎會同李泰推拒納妃一事沒有關係?


虧她一直標榜要做他的賢內助,可回過頭來想,她從來都沒有走出李泰的庇護,沒有李泰,她帶不回盧氏,沒有李泰,她找不回二哥,沒有李泰,她甚至可能早早就被紅莊的人抓去做祭品。

總而言之,沒有李泰,她可能什麽都不是,但李泰沒有了她,卻好像會活的更輕鬆。

“我早晨沒吃好,有些餓了,去看看她們午膳準備好沒。”遺玉拉了拉李泰纏在腰上的手臂,示意他鬆開。

李泰雖然更情願抱著她一起看書,但想起方才的信還有一封沒有回,當是正事要緊,紅袖添香不妨擱在晚上,便低頭在她泛香的鵝頸上親了下,鬆開手,由她扶著桌子腳一點地,小跑出去。

經過半年整合,揚州的私鹽水道,已被李泰不聲不響地握在手中,這幾日從南方送來的請示尤為繁雜,他的注意力多放在這樁事上,故而分不出太多心神去發覺遺玉今日的異常。

隻當她是見了盧家另一個女兒,才會有所感懷,心神不寧罷了。

至於忽略了今日早朝時候發生的事,並非是李泰刻意的體貼,而是壓根被他擱在腦後。

當眾被君父訓斥,確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像是一年前在宮廷擊鞠時被李世民大罵畜生不如的蜀王李諳,便落得個貶斥偏地不得入京的下場,可他清楚事尚不至此。

帝王權術,重在製衡,春獵太子伴駕讓他猜出皇上有複東宮聲望的意思,今早會借題發揮多半都是在拿他這個得寵的皇子給東宮立威,好讓人不至於忘記李承乾一人之下的儲君之位。

加上他性格實在無趣,又實在沒有太強烈的感情,去體味在人前被李世民痛罵的難堪,因此,倒是沒料到此事會讓遺玉大感自責,從而在他們夫妻之間埋下一道隱憂,但究竟是福是禍,此時尚不能得。

且不管幾家事喜,幾家事憂,一轉眼到了五月,夏日裏,天氣漸熱,京城中的草木繁茂起來,人們的衣裳一件件單薄下去。


正午街上的行人少了,傍晚出門納涼的人卻屬這一年四季最多,坊市之間的夜禁推遲了半個時辰,小商小販們趁機能多做上一兩筆買賣,便格外喜歡夏天。

黃昏日落,西市裏坊的一條古玩街上,相比較臨街的人來人往,尤其顯得清靜,不見販夫走卒,街中央有一家文房寶齋,店內唯一待客的一張桌椅旁正坐著兩個正在下棋的中年人,一個是這家的掌櫃,一個是街對麵那家賣陶錫玩物的。

店裏的毛頭小夥計趁機靠在櫃台上偷閑,手裏拿著一把撣子,裝模作樣地掃著貨架,眼睛卻盯著街對麵陶錫館隔壁,那棟新修葺過的三層白牆小樓。

一局落定,陶錫館的掌櫃拿下巴指指前台懶工得小夥計,對老友悄聲問道:

“誒?他這是瞅什麽呐?”

“你前幾天關門早,沒瞧見,你家隔壁那棟小樓裝飾好了,前幾日來了東家來收店,卻是一群如花似玉的小女子,這傻小子沒見過世麵,看迷了眼,這兩天都瞅著呢。”

“咦?來人收店了?那這幾日便要開張麽,我上個月瞧著他們陸續送了好幾車書來,原以為他們是做正經書本生意的,沒想到是一些女子做東,看來又是一群千金小姐捯飭出來打發時間的,嘖嘖,這麽一棟樓麵,一年是得要多少租金啊。”

“這還不算大手筆,你沒聽說麽,長樂公主為興女學,辦了間女子學館,傳聞那女館裏修建有一間寶齋,裏頭存放的盡是曆代名家大作,若拿出來賣,件件可抵千金。據說那女館還是得了皇上授意才開,這個月初一,頭一天掛匾,登門的人都擠破頭,唉,倒不知是件好事還是壞事。”

兩人借著數棋的功夫,輕聲交談著,那偷懶的小夥計卻突然扭頭興奮地叫道:

“來了來了,掌櫃的,對麵樓裏又來人了,這回還帶著門匾呢”

兩位掌櫃對視一眼,各自起身走到門邊,往外去看,同一時間,就在這一條街上,像他們這樣關注著那白牆小樓的人們,遠不止這一兩家。

“王妃,您請喝茶。”

“前幾日我派人送來那一批書本字畫,也都規放好了嗎?”

“都收拾好了,檢查足三遍,分門別類都歸整,沒有放錯地方的。”

“嗯,去做事吧,我們坐一會兒就走。”

遺玉輕輕吹開茶盞上拂起的一層薄薄的熱氣,這種天氣,像她這樣喝熱茶的人極少,難得是這裏的掌櫃是她親自安排的,隻來過兩回,也記得她喜好。

一起來的史蓮同唐妙和她打了招呼,便興匆匆地結伴上樓去看,程小鳳和她待在樓下,這邊摸摸那邊翻翻,臉上是掩不住的新鮮。

白牆小樓裏,別有洞天,進門先是一間敞亮的大堂,廳裏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張張茶座,四角安置著花架立瓶,兩邊牆壁上懸掛著山水景致,穿堂而過,兩排翠疊帷幔後,便是後廳雅座,東南開窗,朝陽通風。

避過窗欞,靠牆並立著一排排秋黃色的樺木書架,最下麵一層放著筆墨紙張,用時隻需自取便是,但若要進這道門,前提是你在前廳登記在薄,拿了單人的手冊,若不然,就隻好請在外頭喝兩杯茶,早來早回了。

二樓和三樓布置,同樓下大致無別,隻在裝點上多費了些工夫,字畫擺設更為考究。

“你說,這字畫樓建起來,日後真能賺銀子?”程小鳳收回神,一臉不信地轉身對遺玉小聲道,“我看著你往裏砸了這麽多錢,別到最後再打了水漂。”

她們一群朋友出門,慣常是遺玉出錢做東,小到街邊一碗雲吞,大到天靄閣一席酒菜,花起來從不見她眨眼。

程小鳳隻道遺玉總有大把花不完的銀子使,卻不知她是京中新晉口碑極好的五柳藥行的三間東家,當她是倒貼了嫁妝和拿了王府的庫錢來用,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如今她已為人婦,雖嫁人不到兩個月,程小鳳已是有所體會。

遺玉笑著搖搖頭,起身走到靠牆拜訪的那塊牌匾邊上,“怎麽會打水漂,你等著看吧,至多一年,這‘勤文閣’便會成為墨瑩文社的門麵。”

她手一撥,捋下匾額上的紅綢,露出上麵精工雕刻的題字,工整,圓潤,藏秀,並非出自當世幾位書法泰鬥之手,然是她勤學苦練來的穎體。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

龐天沖下山(14) 戴家大少爺

 龐天沖從冷家玉石店出來,就開車直奔汴城最大的藥房,買了一大堆名貴的藥材,以及煉丹用的其他材料。 例如:人參、鹿茸、冬蟲夏草。 還有:丹砂、水銀、雄黃、砒霜等等。 他決定要煉製一些強身健體的丹藥備用,好給身邊的親人朋友治病或養病,甚至美容養顏。 同時,他也準備煉製一些毒丸,給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