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11日星期三

新唐遺玉 高陽情事 閻婉失身 (265)

 

五月端午,“勤文閣”掛匾,程小鳳、史蓮、晉璐安等一群女子都參加了清晨的接匾,請帖一張沒發,遺玉也沒有到場,之於長樂公主那座女館的大張聲勢,墨瑩文社的姑娘們更要低調許多。

五月初八,長孫府嫁女,漢王續妃,不管京中多少公子少摧胸擂拳,名滿京城的一夕絕色還是嫁了人,進了皇家的門。

長孫無忌對這小女兒的寵愛,足體現在長長的嫁妝隊伍上,長子駙馬長孫衝親自送車,送親時候的風光,不禁讓旁觀者回憶起這幾年來京城裏的風光大嫁,卻是少有人不提到魏王府迎親那一日聲勢浩**的‘文人百唱’,和那幾車讓人目眩的玉石家具,其間氣派,至今讓人回味。

漢王府的婚典,作為小輩,李泰和遺玉都有到場,但也僅限於一頓酒席,作為女賓,遺玉連後院都沒邁進去一步,更別提說是為長孫三小姐撒帳。

“來來來,大家喝酒,今日是本王大喜,各位若是少飲上一杯,那就是不給本王麵子,哈哈”

作為新郎,李元昌今日恐怕是長安裏最得意的一個男人,舉杯邀客,暢懷痛飲,席間有人多喝了兩杯,出聲取笑道:

“漢王殿下還是少飲兩杯,莫誤了今晚良辰才是。”

李元昌擺擺手,滿不在乎地大笑道:“怕什麽,本王特意從魁星樓買了幾粒解酒丹,今晚就是同你們喝上十壇,在這道門裏醉趴下了,進了另一道門就能站起來,哈哈哈”

一群人哄笑,果然下杯盡興十分,口口道賀,當中免不掉一些得知這本該四月辦的婚事推遲到五月內幕的客人竊竊私語。

筵席從下午擺到夜裏,遺玉和李泰傍晚就離了宴,坐車回府。

一進門,就從總管那裏聽說一件好消息,楚王從屬地派人送信來,說是趙聘容順利誕下一子,母子平安。

遺玉先是一喜,急忙要了書信來看,為趙娉容能夠平安產子感到高興之餘,又無奈於毫無動靜的自己,心中的愁緒多添一分,在李泰麵前,卻是笑吟吟道:

“這可是二皇兄的頭一個嫡子,我要好好備一份禮才是,殿下幫我參謀參謀?”

李泰顯然沒被這份喜悅所感染,淡淡接了一句,“你看著辦就是。”

他便轉身回房去更衣,到書房批文,好在遺玉沒被他掃了興致,自個兒在臥房籌劃起要送些什麽好東西派人送去。

“主子,藥熬好了。”

就同平日一樣,李泰每日固定在書房處理公務的時間,平彤端著托盤進屋,反手小心將門掩上,送到軟榻邊,輕聲對遺玉道。

盤上放著兩隻陶碗,一碗盛著褐紅色的湯藥,嫋嫋冒著熱氣,一碗盛著漱口的糖水,她先端起藥碗捧給遺玉。

“主子。”

遺玉放下筆,接過去,吹了兩下,便一口氣趁熱喝下去。

饒是服了一個月,習慣這藥水的苦味,她還是禁不住皺起眉頭,手一抬,平彤已將另一隻碗遞到她嘴邊,就著喝了幾口,吐在銅盂中,直到漱幹淨口氣,聞不出藥味,才讓平卉去換了薄荷香爐,打開窗子,薰走這屋裏潛留的藥味。

她不精婦科,以前總覺得自己身體沒有問題,可一整年頻繁的**都沒能懷上,想也知道不對勁,不敢私下找李太醫來看,生怕傳到李泰耳中,她翻看了許多醫術,想來想去,問題是出在自己偏寒的體質上。


是她幾年前頭一次來葵水那年冬天積了陰寒,才導致經理不調,月信不準,從這點入手,擬了幾張方子出來溫養腹體,為了見效快些,少不了要添猛藥,可是藥三分毒,這湯藥喝下去,不光胃口變差了,稍微吃點涼的東西,就會嘔吐不止。

她曾不止一次被李泰警告過不準亂吃藥,當時發現這湯藥的負效,便愈發小心瞞著他,每天讓平彤在樓上藥房將藥煎好,連阿生都不讓曉得,隻趁李泰不在,或者正忙的時候服用,如此時過一月,中間她來了一次葵水,的確不如以前悶痛不適,果見其效。

“下去吧,收拾幹淨。”

“是——主子,”平彤端著盤子走到門邊,突然又轉過頭回走幾步,滿臉擔憂地對遺玉道,“奴婢多嘴,您這樣瞞著王爺喝藥,時間長了,總不是個辦法,萬一被王爺曉得,別再惹了他不高興,還是早點同他說明是好。”

遺玉因喝藥飯量減小,不過半個月就瘦下來,枕邊人最容易發現這點異樣,李泰當時就問過她一回,被她借口夏季炎熱口味消減而推脫過去。

李泰信以為真,就讓廚房再添了兩道清淡的菜肴,遺玉不忍拂他好意,每餐果然多吃了些,可飯後總又要偷偷吐出來,如此又過半個月,平彤早就看不下去,是實在忍不住,今天才會提出來。

“...”遺玉搖搖頭,暗自苦笑一聲,不瞞著他,她又能怎麽辦,難道要她告訴李泰,她懷疑自己身體有毛病,也許真的不能生養?所以才擔驚受怕地去喝補藥?

那李泰聽了以後會怎麽想?

一個一心想要當皇帝的人,怎能承擔沒有子嗣的風險,也許他現在不急著要孩子,所以可以毫無顧忌地推掉別人送上門來的妃子,那以後呢?

當他發現自己的妻子也許是個不能生養的女人,他能夠沒有一星半點的動搖嗎?

這一個月多來,韋貴妃前前後後召了她四次進宮,不外乎是催促她勸說李泰納妃,她還能推延幾次?

杜楚客上個月曾私下找過她一回,話裏話外都是在勸她為李泰著想,不要太過自私,又將閻家的小姐從裏到外誇了一個遍,暗示她嫡庶有別,那位閻小姐過門後不會對她的地位產生任何威脅。

她何嚐是在怕被人搶了這魏王妃的位置?她隻是希望自己一心一意對待的男人,也一心一意地對待她,這樣能叫自私嗎?

若這樣叫做自私,那她寧願狠狠心,就當一回自私自利的人。

納妃二字,說來容易,照韋貴妃的話說,不過是府上添了一個人口,可事實卻是,她的夫君要和另外一個女子光明正大地同床共枕,更甚至,他要同別人生兒育女,他是孩子的父親,她卻不是孩子的母親。

這種的事情,隻要稍稍一想,她就覺得腦袋裏轟轟作響,再不能鎮定半分,全剩下忐忑和揪心。

“主子、主子?您這是怎麽了?”平彤見她半晌不說話,不知是想到什麽,神情愈發黯然,連忙出聲喚她回神。

“我沒事,去把東西都收拾幹淨,王爺近來公務繁忙,我喝藥這事還是先瞞著他,別讓他為我分神,等他知道了,我、我同他解釋不遲。”

大不了被李泰知道以後,她再停藥就是,他一向對她好脾氣,該不會因此發火,會沒事的,遺玉安慰這樣自己。

平彤嘴巴蠕動了幾下,算是知道遺玉的固執,輕輕搖了搖頭,道:

“您臉色有些難看,是不是今日去吃席累到,待會兒讓平卉給您揉揉頭。”

“好,你快去吧。”

“是。”平彤於是端著藥碗退出去。

盧氏三月底就從龍泉鎮搬到了盧俊在京城的新宅,韓厲厚著臉皮以娘舅自居,不顧盧俊的不情願,也搬了過去,,順便還捎帶了韓拾玉這個拖油瓶。

因為離魏王府近了,盧氏隔三差五便會跑過來看女兒,尤其是最近忙著張羅向晉家提親的事,就更是來的勤了。

半下午,日頭還高,母女倆坐在翡翠院側的水榭裏納涼,地上鋪著軟席,設有香、茶兩案,點心六樣,果品四種,茶是晨滴露,香是水沉香。

“璐安昨日托人送了兩件手工來給我,你瞅瞅,這針線雖是有些緊湊,可看得出是她用心繡的。”

一坐下,盧氏就從袖裏掏了兩條香帕來向遺玉獻寶,三月中,辦完程小鳳的喜事,遺玉就安排讓盧氏見了晉璐安一麵,看得出她娘對人家小姑娘中意的很。

原本遺玉還存著打探打探晉璐安口風的打算,哪知道人家自己就先朝她坦白了,當時雖是一臉羞答答的樣子,說話有結結巴巴,卻老實承認“對盧二哥有意”,直讓遺玉刮目相看,感慨此朝女子大方。

“的確不錯,”遺玉摸著一條帕子上的粉蓮碧藕,誇了一句,見盧氏因此得意,倒是沒有吃味,隻覺得有些好笑。

“上回咱們擬的禮單,我同你姨母商量過,又添了幾樣,過兩天就能準備好,你看是不是就把納采訂到初九,你程姨那頭,我已經說好,這道媒她保得,到時候你就不用再派人過去了,免得叫女方家裏以為咱們強勢。”

盧氏想的好,遺玉沒有異議,“當然是越快越好,璐安隻比我小半歲,這眼瞅著及笄過去,就要十六了,真被別人家趕了先,那就不好看了。”

盧氏笑容滿麵地點頭,總算把提親的日子訂下,她心裏頭落下一塊大石,好像已經把人家閨女娶進門一樣。

有了閑心,她便又問道:

“昨日長孫家嫁女兒,去的人多嗎?”

盧氏尚且不知遺玉年初在太極殿裏,曾當著皇上的麵,耳摑了人家新娘子,替人家老子教訓閨女,更不知長孫三小姐原先惦記著自己女婿,隻因同長孫家有舊交,所以才會有此一問。

“多的很,筵席也熱鬧,隻有幾位身在蜀地的王爺沒有回來。”

聞言,盧氏突然想起來,曾聽她說起過楚王妃懷孕的事,就好奇地問:

“不是說楚王妃有了身子,這該是生下了吧,可有信傳來?”

遺玉眼皮一跳,裝作若無其事地樣子,笑道:

“有的,剛巧昨日送了信過來,說是個男孩兒,母子平安,想必消息已到了宮裏,聽王爺說,今日早朝時候,皇上心情很好。”

“哦,對了,娘不是說想送璐安玉件兒麽,我這裏讓人準備了些圖樣,你先挑挑,”遺玉為不讓盧氏多聊這個,不等她答話,緊接著就尋了話跳過這個題,招了平彤進屋去取畫冊。

盧氏最近正為盧俊的婚事操心,便沒太多心思去留意遺玉現在的尷尬處境,這便順著她的話,把這樁擱在腦後。

“啟稟王妃,房夫人求見。”

娘倆正湊在一起看畫冊,突然聽見水榭外有人稟報,皆是一愣。

遺玉先回過神,就往盧氏臉上瞄了一眼,見她娘麵露疑色,並沒什麽難看,便扭頭對平雲道:

“去告訴房夫人,我現在不方便待客,請她明日上午再來。”

“別,”盧氏出聲製止,溫聲道:“你有事就去忙,娘坐這兒等你,正好挑挑東西,吃些茶點。”

盧氏曉得女兒體諒她,事事緊著她,她卻是不願讓女兒難做,畢竟對方是權臣正室,親自登門,不見是有不妥。

遺玉猶豫了一下,便起身道:“那娘坐一會兒,我去看看什麽事。”

盧氏笑著點頭,朝她擺擺手,便端著茶繼續低頭翻看圖冊。

遺玉見狀,才放心地走了,直到在花廳裏見到那位“房夫人”的麵,才不由莞爾一笑:

這算什麽事兒,她後院裏坐著一位真真正正的房夫人,現在前院裏見一個冒牌頂替的房夫人,這怎麽就這麽別扭呢。

“見過魏王妃。”

房夫人見遺玉走進客廳,便起身點頭行禮,她的樣貌原本就同盧氏有三分相像,這幾年保養得宜,更是像了五成,若說兩者間最大的區別,該說是盧氏身上任何人都仿不來的一股剛正之氣,這是女人鮮少具有的特質,而眼前這位房夫人,則更趨向柔和。

“房夫人免禮,請坐,不知你今日登門,有何貴幹。”

相互都清楚對方底細,遺玉卻還是做出一副客氣態度,請她坐下,開口詢問。

“敢請王妃屏蔽左右?”

“你們先下去。”

“是。”

“好了,有什麽事就請說吧。”

房夫人見人退下,臉上的笑才淡去,坐直了身子,神情嚴肅地對著遺玉道:“我聽說魏王妃同高陽公主私交甚好?”

這已不是京城裏的新聞,遺玉大方點頭,“不錯。”

房夫人麵色一緊,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道:“那你可知道她同一間寺院的僧人有私?”

遺玉怔了一下,忽然就想起來這件差點被她忘到天邊的壞事,一邊暗罵高陽那個不省心的,竟然還沒和那不安好心的辨機和尚了斷,一邊皺了眉,反問道:

“你這是什麽意思?”

房夫人臉上一閃而過了忿忿,似是極力壓製住怒氣,道:“王妃事先是否知道,我就不多問了,隻是請你代為警告她一聲,切莫把我房家當傻子糊弄,這門親事即已訂下,退是不能,可她真做的絕了,就是拚著鬧到皇上那裏,我也不能讓我兒戴這頂綠帽子”

一直存留在遺玉心中的一個疑問,今日終於解開,這對被韓厲借著盧智的手送到房喬麵前的母子,想來確是一對親生*


這可不叫愛

作為一個母親,沒有一個願意自己兒子頭頂變綠的,房夫人的立場,遺玉可以理解,但理解並不代表她就需要配合,高陽的事,她不會置之不理,但要讓她買房家的賬,那簡直是癡人說夢。

想來在房夫人眼裏,她們是相互捏了把柄的,自己掌握了她的底細,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世,且都不能拿對方怎麽樣,因而才敢這麽明目張膽地找到她麵前,還同她擺起夫人架子來,看來是這高官重臣的正堂夫人做久,摸不著南北了。

想通這點,遺玉便腔調轉冷:

“房夫人所言,我是一點都沒聽明白,你今日是不是找錯了人?這娶妻嫁女的事,不都是該父母管的麽,你要是對高陽公主有什麽不中意的地方,情管找皇上說去,衝我發什麽脾氣,我看你是進門前沒有望清楚門頭,不曉得這裏是魏王府吧?”

雖然小了兩輪年紀,但畢竟操持著偌大一間王府,又管理著墨瑩文社那一群心高氣傲的小姐夫人們,遺玉板起臉來,自是有種身處高位者的氣勢,讓人不敢輕易在她麵前放肆。

見她拉下臉,房夫人始覺得方才自己說話有些過火,想起傳言中,眼前這年紀輕輕的魏王妃是個連長孫家的嫡係小姐都敢扇耳光,長樂公主的麵子也不肯買的厲害主,想來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於是她一下收起了興師問罪的模樣,識相地軟下態度:

“王妃息怒,是我方才失言,我並不是要挾你什麽,隻想請你幫我勸勸高陽公主,莫要自誤誤人,多行不義。”

遺玉斜倚在平彤出去前鋪好的軟墊上,視線落在房夫人衣裙遮掩下應有五六個月大的肚子上,看了好一會兒,方才不冷不熱道:

“聽你說高陽同實際寺的僧人有私,是親眼瞧見的,還是道聽途說?到底要拿些憑證出來,事關女子名節,我怎能憑你一兩句話便去作難高陽,這不是陷我於不義嗎。”


“這點王妃請放心,當是我親眼所見才會如此肯定,”房夫人忍住心中不忿,道:“上個月我到實際寺去進香,在禪房休息時候,從窗子見到後院小林裏一女一僧舉止親密,因聽那僧人出聲喚到一句‘公主’,好奇之下,便多看了幾眼,哪想那女子竟會是、竟會是她。”

房夫人臉上既有惱羞,又有氣憤,足可想象當時看見那一幕,是驚怒成什麽樣子。

虧得她身體底子好,這一胎又做的穩,不然把孩子氣掉了,那可就鬧大了。

看著眼前氣呼呼的高齡孕婦,遺玉頭疼的厲害,有一瞬間就想撒手不管,由著高陽那個瘋子自生自滅去,可一想到那天她帶了一份鍾繇的手跡找到她麵前,哭著鼻子問她為什麽不肯原諒她,她就狠不下心。

房夫人既然敢找她,畢是存有幾分鐵心腸,高陽若是屢教不改,再有什麽私事被對方撞見,難保房夫人不會把事情鬧大,真捅到皇上那裏去,什麽寵愛都會成了笑話,真害的君臣之間因為這點髒事離心,李世民能輕饒她?

“此事,房夫人可曾對房大人提過。”

“我哪裏敢說,老爺身體本就不好,我生怕他一氣之下再悶出病來,果真有個三長兩短,想必王妃你也不會好受,他畢竟是你、你——”

在遺玉陡然變厲的目光裏,房夫人生生把說了半截的話咽回去,僵硬地接上一句:

“我、我是實在沒辦法,才找到你這裏,就當是病急亂投醫,還望王妃能夠體諒我這當娘的一片苦心,你隻需待我敲打公主一番,切莫要提我在實際寺撞見她的事。”

發現這等私情,她能同誰說,不能同房喬商量,不敢去找皇上麻煩,又不願意以未來婆母的身份當著高陽的麵戳破這私情,想來想去,認識的人裏,就隻遺玉這一個拿的住主意又兩頭沾關係的合適當這中間人,眼看著婚期將至,不來找她,還能找誰?

遺玉清楚房夫人的算盤,眼下卻沒工夫去考慮自己是不是被人當了槍使,當務之急是趕緊先把這位高齡孕婦送走,免得在她這裏氣出毛病來,餿的臭的都要賴在她頭上。


“既然你都找到我這裏來,又把話說開,我豈能袖手旁觀,且讓我好好斟酌一番如何同高陽說這檔子事,你就請先回去吧,房夫人這身子如今金貴,沒事還是多在府裏養著,切莫再到處走動,這事情有了眉目,我會再派人去知會你——平雲,進來送客。”

盡管遺玉是應下了這茬,但房夫人心裏還是不大安定,可見她已喊了下人進來送客,曉得對方不待見自己,多留無益,便行了簡禮,道了一句謝,由著侍女送出門。

“那就不叨擾王妃,我先告辭了。”

“嗯。”

人一送走,遺玉方才沉下麵孔,沒急著回後院去找盧氏,先叫了平卉過來:

“你給我到墨瑩文社去送個信,告訴她們誰這兩天見到高陽出宮玩兒,就請她務必到我這裏來一趟。”

“是,奴婢這就去。”

遺玉派人到墨瑩文社送信,第二天上午,高陽就聞風找了過來,她還不知自己被房夫人在遺玉麵前拆穿了醜事,進門便先一臉不悅道:

“前陣子叫你去騎馬遊獵,你回回推掉,喝酒賭棋,你也一次都不來,這麽急著把我叫到王府來有什麽事,且快說罷,我晌午還約了人到城南相馬,去遲了好的該被別人挑走啦。”

遺玉見這瘟神一點大難臨頭的自覺都沒有,當即揮手讓屋裏的下人都退出去。

人一空,就衝她冷笑一聲,半點腕彎子不饒,直言道:

“你老實告訴我,你同實際寺那個僧人是不是還有牽扯。”

高陽愣了一下,很快就癔症過來,臉上一陣心虛躥過,卻還要勉強維持著昂首挺胸的姿態,嗤聲道:

“哪有什麽僧人,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還要我再說明白點?就是幾年前五院藝比,同你合夥在實際寺的禪房裏對我下**的那個。”遺玉毫不遮掩地提起這件往事,直把高陽說的紅了臉。

“不是說好不提那個了,我向你道過謙了,都什麽年頭的事情,什麽僧人不是僧人,我早不記得了。”

“別跟我裝傻,真要我派人去把實際寺去,把那個叫辨機的和尚抓過來同你對峙嗎”

“你見遺玉清清楚楚地念出人名來,高陽再坐不住,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惱羞成怒: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派人查我行蹤”

比嗓門,遺玉沒那力氣同她嚷嚷,可比眼神,遺玉現在的眼刀子能剜下她一塊肉來:

“我還沒那個閑工夫,你同我說,你這樣到底是想幹什麽,同一個僧人糾纏不清,廝混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下個月就要成親?知不知你招的是哪家的駙馬,不是街邊能由你呼來喝去的阿貓阿狗,那可是中書令梁國公房家真被人撞破你那私情,你就是有十張臉皮也不夠人扒的”

“你給我閉嘴什麽叫廝混我同辨機是情投意合,兩情相悅,你懂什麽?”高陽一下子站起了身,紅著眼睛,悲憤不已地對著遺玉道:

“你可知道這些年來我活的有多累,若非是這累贅的公主身份,我又何須嫁給一個我不喜歡的人,隻能偷偷摸摸地同他在一起”

“那你就不要嫁,”遺玉一手撐著茶案,也從地上坐了起來,冷眼看著高陽,“你既然那麽喜歡他,想要同他在一起,就不要顧忌你的公主身份,你大可以跟著他雙宿雙息,隱姓埋名去過你的逍遙日子去,若是你怕逃不掉,我可以同你四哥說,勸服他幫你們離京,遠走高飛。”

“你以為我不想麽”高陽激動了一下,無奈道,“可是辨機他心有佛誌,曾在佛前許願去發二十年,未了之前,不願還俗。”

戒律清規都做不到的僧人,還談什麽佛誌?

這辨機倒是個精明人,知道一旦同高陽逃跑,這一輩子都將是流亡,一旦被抓,難逃一死,適才變著法的找借口,去哄住高陽的心。

遺玉對這種鬼話嗤之以鼻,毫無負罪感地去戳破這份虛情假意:

“你都肯為他拋掉公主身份,他卻連這幾年都不願提前給你,你確定你們兩個真是兩情相悅嗎?”

被她一句話踩到重點,高陽臉上就流露出迷茫之色,遺玉趁熱打鐵,麵色嚴肅,徐徐善誘道:

“高陽,你以為,但凡是男女之情便能叫愛麽,我且問你,你們兩人相識這些年來,他做過幾件值得你以身相許的事情,那些甜言蜜語情話長短就不需提了,我隻問你,他真真正正為你做過什麽,付出過什麽?”

“當然有”高陽理直氣壯道。

“那你就告訴我,不需多,隻要一件你以為能夠證明你們是兩情相悅的事,說來讓我聽。”

從沒有人像遺玉這樣為高陽剖析過情愛,高陽一開始還不服氣,可回想以往,企圖從中找出一件半件遺玉所說的付出,思索半晌,卻猛然發現,她竟然找不出一件像樣的,能夠拿得出手的事來說服遺玉相信他們的感情。

為什麽?為什麽竟然沒有一件

“沒有,對不對?”遺玉淺歎一聲,上前握住失神中的高陽那雙有些冰涼的手掌:

“果真是相愛的兩個人,相處的點點滴滴都足以拿來品味,而隻有一時片刻的**,才會讓人忘乎所以。李玲,你是這大唐的公主,你享受了這個身份帶給你十幾年的錦衣玉食,榮華富貴,你理當為它負責,不要輕易就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拋棄你的責任,到了無法挽回的時候,再用你的後半生去後悔,好嗎?”

高陽的怒火已被澆熄,此刻臉上純然是迷茫和不知所措,遺玉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脆弱的高陽,看著她掙紮的神情,心裏很不是滋味,在婚前同一個僧人保有私情,高陽縱有千般不是,萬般不對,可作為女人,她亦是一個受害者,怪隻怪那些輕言許愛的男子,既無真心,為何還要去騙別人的真心。


“別、別說了,你別逼我,你讓我想想,讓我回去想想。”高陽失魂落魄地推開遺玉的手,躲避著她的目光,連連搖頭。

遺玉到底不忍心再逼迫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溫和道:“好,我不逼你,我讓人送你回去,你仔細想一想。”

“不必想了。”

一聲低沉的男音從兩人背後響起,遺玉和高陽一驚,回過頭,就見半開的廳門外,一身朝服的李泰不知何時站在門口,一張俊臉帶著冷漠的視線落在高陽身上,連帶著遺玉都受波及,渾身不自在起來。

“四、四哥。”高陽打了個哆嗦,細聲喚了一句,就往遺玉身後躲,她見到李泰,臉色是比剛才還要蒼白一些。

遺玉不知李泰聽去多少,正要開口,李泰已出聲:

“早知你會冥頑不靈,本王當日就不會放過那邪僧。你現在就回宮去,此事不必再提,本王會處理幹淨。”

這下遺玉糊塗了,聽李泰的話,怎麽這當中還有她不知道的事?

聽了李泰的話,高陽突然又激動起來,走上前兩步,搖頭擺手,驚慌失措地對他解釋道:

“不、不是,不是這樣,四哥你聽我說,是我先去找他的,不關他的事,四哥,你千萬別再對他動手,算我求你了,我求你放過他行不行,四哥?”

李泰擺明了沒將她的話聽進去,不耐地揮了下衣袂,“你是自己回宮,還是要本王派人送你。”

高陽見狀,愈發*急,轉而去拉扯遺玉,哀求道:“四嫂,你幫我同四哥說,讓他別對辨機下手,你求求他。”

遺玉尚在狀況之外,看看門口的李泰,再瞅瞅高陽,被她搖的頭暈,見她眼淚都急出來,隻連連點頭,安撫道:

“好好,我同他說,你先別急。”

高陽怎能不急,她是清楚李泰手段的,聽他的話就知道他要對辨機下手,縱是前一刻還因遺玉的開導心生疑竇,但到底是喜歡了幾年的男子,輕易放手,任由他自生自滅,談何容易。

“你快說,你快說呀”她一激動,手勁兒難免就變大,遺玉被她捏疼了,皺了下眉頭,這點動靜被李泰盡收眼底,當即冷臉,道:

“現在就回宮去,老實地等著婚期,本王尚可留他一命,若不然,哼。”

這一下低哼如同擂鼓捶在高陽耳中,遺玉隻見她渾身一顫,便鬆開了自己,飛快地抹了一把眼淚,一反方才癲狂,啞聲同自己道別:

“我這就走、這就走,四嫂,我先回去了。”

說完話,她就低著頭朝門外走,腳步飛快地經過李泰身邊,遺玉猶豫地抬了抬手,卻沒能把她喚住。

“她的事,你以後少管。”

李泰淡淡地丟下一句話,便也負手離去,留她一個人立在廳裏,滿心複雜。


是她啊

李泰對待高陽的強硬態度,讓遺玉意識到,他早就知道辨機和尚的事,既然他開口,那必當是不會再給高陽同那僧人再見的機會,遺玉一方麵覺得由李泰來處理這件事再妥當不過,一方麵又擔心高陽會想不開。

遺玉想要進宮去勸慰她,偏她這些日子正被宮裏頭盯著納妃那檔事,不好自己送上門去,隻好讓人去和河間王府請了小世子妃秦瑤,借口高陽近來心情不佳,托她時不常往宮裏走動,好叫高陽有人陪著,有什麽異動她也好第一時間知道。

如此三日過去,正當遺玉以為高陽會就此安分幾日時,她卻通過秦瑤遞了一封信到自己手上,內容簡單明了,請她幫忙,最後再見那僧人一麵。

“該你了。”

李泰落下一步棋,見遺玉半晌沒有反應,起初以為她是在思索落點,細看便知她是跑了神。

今日是他沐休,兩人上午睡了個懶覺,沐浴罷,輕袍束發,下午在書房寫寫字看看書,是她提出要下棋,這才是第二盤,她已走了三回神。

李泰幹脆棄了這局,將手中剩餘一枚棋子投進棋碗裏,起身到她那一邊坐下,一手攬著她肩膀,靠在背後的軟榻上,纏了她一縷細軟的發絲在手指上輕繞,問道:

“你這一日都心不在焉的,是昨晚沒睡好,還是有話要說。”

“的確是有件事想同你商量,就是怕你會生氣,不敢講。”

“若是高陽的事,就不必說了。”

遺玉啞然,她還沒開口,他就曉得她要說什麽,這還要她怎麽把話接下去。

“既然你知道我要說她,那就先讓我把話講完,再做定奪好嗎?”

片刻的沉默,李泰便點頭示意她說下去,並非是他有興趣聽取,隻是怕她心裏壓著這件事夜裏又睡不好。

遺玉微露笑意,轉了個身,從他懷裏坐起,盤著膝麵對他,遣詞調句之後,認真道:

“高陽昨日托人送信給我,說想要再見那僧人一麵,我自然是不願她再同他有半點交集,前不久她曾同我談過一回,聽她話說,我便知道那僧人是個花言巧語的人,她說是最後一麵,誰曉得會不會再被那僧人哄騙。可我昨晚想了一夜,又改了主意,高陽這模樣,顯然是動了真情,如果就這樣突然叫她斷了,什麽話都沒說清楚,她心中必有不甘,隻怕還當我們是棒打鴛鴦。”

見李泰無動於衷,遺玉隻怕他不肯給高陽這個機會,心裏著急,聲音頓了頓,就專門挑揀了能勸動他的話說:

“你清楚她那脾氣,日後她未必不會因此再生事,高陽在外人眼裏,現如今是同咱們魏王府一道的,果真她有個什麽不好,我們亦會受到牽扯,倒不如就讓她再見一麵,把該說清楚的都說清楚,免得她心中存有念想,斷的不幹不淨。”

李泰抬起眼皮,對上她那雙水亮的眼睛,每回當她想要助人,在他麵前勸說,就會故意不談人情,特意去分析些利害關係打動他的時候,她自己想來都不知,在這種情況下,她眼中會不自覺地流露出祈求的目光,殊不知,每每讓他就範的不是她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是這種眼神,讓他拒絕不了。

“說吧,你是如何打算的。”

見他鬆口,遺玉連忙順杆子爬上,“是這樣,高陽是個死心眼直脾氣,那天我同她談過一場,已有點說動她,她怕是早就想找那僧人質問一番,卻不用我們再做安排,隻需讓他們見了,若我估計沒錯,必會不歡而散......”

耳邊是她略微沙啞的軟語聲,李泰看著她正在為了別人煞費苦心的模樣,心中雖是不喜,但隻要一想到她能為自己做的遠勝過這些人,便會舒坦許多,也就懶得去計較那些個一時半會兒分散了她精力的人。

經李泰安排,高陽第二日出宮後,到魏王府轉乘了馬車,去李泰城南一座私宅中見辨機和尚。

馬車停下,遺玉拉住迫不及待就要下車的高陽,沉聲提醒道:

“這是最後一次,你四哥的脾氣你應該清楚,姑且不論那人待你如何,你如果真心喜歡他,當知道怎麽做才是對他好,是否要保他一條命,你自己選。”

“我知道,多謝四嫂。”高陽匆匆點了下頭,感激地看了遺玉一眼,便不等侍女攙扶,跳下馬車。

遺玉在車中等了大半個時辰,高陽才回到車上,看她模樣,妝容狼狽,眼眶通紅,眼角猶顯淚光,分明剛剛經曆過一場激烈的爭吵。

這個時候,遺玉說不出什麽勸慰的話,雖然明知道那僧人對她是虛情假意,可她不是當事人,終究無法體味高陽此刻的傷心,隻能遞條帕子,給她擦擦眼淚。

“四嫂,我想在芙蓉園住幾日,你陪陪我好嗎?”高陽扯著沙啞的嗓音,紅著眼對遺玉道。

遺玉差點就點頭答應了,但一想家裏那個八成不會同意,猶豫了一下,道:

“不如你就在王府小住幾日,南院的幾間抱廈我才讓人收拾出來,背陰涼爽,不比芙蓉園納涼的居處差那裏去,就是少了亭台樓閣,沒那麽多景致罷了。”

“好,等下我派侍女回宮去送話,”高陽鼻音厚重地冷笑一聲,“楊妃聽到幾日不用見我,不定有多高興。”

高陽在宮中居殿,同楊妃離的十分近,兩人素日多有口角相爭,她現在就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待著,哪有心情看景致。

遺玉沒多問半句高陽在裏麵同那僧人發生什麽,不是沒有好奇心,而是大致都能猜到,不願再戳她傷處,希望這件事能夠就此揭過,盡快為高陽所淡忘。

且說長孫夕初六大婚,五日之後,照禮規,到宮中去見韋貴妃等後宮。

她現在身份其實尷尬,她姑母長孫氏貴為皇後,原本韋氏、楊氏都長她一輩,她如今做了漢王妻室,卻要和後宮妃子妯娌相對。

幸而她家門權貴,有長孫無忌在,後宮一群花花腸子的女人一樣是要客客氣氣地恭維她,當然,這是明麵上的,暗地裏要說什麽閑話,那就管不住人嘴了。


楊妃坐在韋氏左手位置,細描著橘紅蔻丹的手指掐起一顆西地進貢的水晶葡萄,送進口中,畫的狹長的鳳眼瞅著不遠處一臉甜笑,明眸嬌顏若桃似李的長孫夕,含化了口中甜津,才扶著侍女的手站起身,笑吟吟地打斷了正在說話逗趣的一名嬪妃,對韋氏道:

“姐姐,這時辰不早,待會夕兒就要回去,我有東西送她,正好帶她去我那兒坐坐。”

韋氏笑著擺擺手,對長孫夕道,“同她去吧,莫聊過了時辰。”

“是,那夕兒就先告辭了,改日再進宮來看您。”長孫夕從席間起身,規矩地對著韋貴妃行了半禮,便被楊妃走上前去,親熱地拉著往外走。

長孫夕這半年來身段抽長,女子的特征逐漸突顯,初為人婦,少女的嬌媚中更添幾許韻味,同楊妃這等仙妃人物立在一處,雖是風情不足,可美貌有餘,兩人立的一處,當即就讓滿殿千秋失色,有一說佳人可傾城傾國,紅顏禍水,不過如此。

韋貴妃望著她們二人挽手離去的背景,微微皺了下眉頭。

楊妃帶著長孫夕回到她的宮殿,讓侍女進去取禮物,拉著她一起在玉屏長榻上坐下。

“唉,本宮殿裏冷清,你別嫌棄,高陽公主昨日到外頭去住,不然知道你來,肯定要高興。”

長孫夕笑容一緊,搖頭澀聲道:“娘娘不知麽,我同公主早斷了往來。”

楊妃佯作不知,奇怪道:“怎會,本宮記得你們兩個關係打小就極好的啊,是吵嘴了嗎?”

“要是吵嘴就好了,”長孫夕苦笑道,“她不知是聽了誰的挑撥,年初就開始疏遠我,後來就算是見到麵,都不同我說一句話了。”

這就是高陽的脾氣了,她同遺玉交好,又曉得遺玉和長孫夕過節,雖遺玉並沒表示過介意她同長孫夕來往,但高陽還是選擇性地斷了同長孫夕這頭聯係,一如是她自覺是站在李泰這一頭的,就從來對李恪都沒過好臉一樣。

“你這麽一說,我才發現,她的確是好一陣子沒提你,倒是同魏王妃走的挺近,這不,昨日一出宮就往魏王府去,還派人送信回來,說要在那住幾天,嗬嗬,想來是魏王妃怕了進宮,隻能高陽出宮去找她玩了。”

長孫夕聽出她話中細節,疑惑道:“這怎麽說,魏王妃為何怕了進宮?”

楊妃失笑,挑著眉道:

“還能是因為什麽,你不想想這都成親一年多了,魏王府還隻她一個人兒,卻至今連個喜信都沒聽見過,皇上做主給魏王挑了門側室,卻被魏王拒掉。料是魏王妃妒心太過,貴妃接管了這麻煩,十天半日就要請她進宮說教一回,勸她服軟,她拖著過兩個月,就怕被召見,哪還敢往宮裏來。”

長孫夕目光跳躍了一下,壓下上揚的嘴角,麵露好奇:“哦?可是知道說的哪家小姐?”

“就是曾在皇後娘娘身邊服侍那位閻家小姐,父親現在是工部侍郎,皇後還在時,常傳你到宮中小住,你必當是認識她的吧?”

長孫夕恍然一笑,輕輕點頭,“是婉兒啊,我認得的*


贈爾玉搔頭,丟我一件衣

長孫夕從楊妃那裏聽到消息,出宮後,一路算盤,回到府中,便使下人叫來她奶母到房裏問話。

“王妃,您找奴婢?”

“奶娘,我記得你先前說過,原在皇後姑姑身邊侍候的兩個尚人,被撥到魏王府做事,可有這回事?”

長孫夕的奶母,說來正是長孫皇後少年時候的侍女,因而同皇後身邊舊人曾經共事,都是相識。

“您記得沒錯,是劉尚人和戚尚人兩個。”

長孫夕一喜,追問道:“那你可是能找她們當中一個過來,我有些話要詢問。”

“不瞞您說,打皇後娘娘仙逝,蒙皇恩,一些侍人被放出宮外,奴婢惦記著幾位老姐妹,就私下同她們聯係上了,她們眼下是在王府當的正差,奴婢叫她們出來,是一點問題都沒有的。”

“甚好,”長孫夕高興之餘,還不忘叮囑道,“你也道我同魏王妃不睦,未免再惹口角,你去安排下,明日尋個時候悄悄帶她到百花園去見我,切莫要聲張。”

“您放心,奴婢這點見識還是有的,若是沒別的吩咐,奴婢這就準備下出門去。”

“好,且去吧,回頭這事辦好了再賞你。”

“謝小姐。”

高陽在魏王府裏小住了一段時日,遺玉除了每天到南院去坐半個時辰,別的一切都還照舊。

勤文閣開張後,為了遺玉預想的大好前景,墨瑩一群女子找到了正事可做,傷古悲秋的時間少了,都用投注在勤文閣上,有遺玉這個金主支持,既無後顧之憂。

她們三天兩頭地送信到魏王府,提出字畫樓不合理的地方,從遺玉那裏得到改進方法,再由她們去實施,這一個月來,竟是將勤文閣漸漸送上正軌,雖遠沒達到她們濟窮學,通書益的目的,但這新穎又免費的交流方式,還是很快吸引了一批客人登名造冊。


六月末,送到遺玉手上的名冊裏,已收納近有百人,書庫中又添了一批新字畫,盡管不如預期,但是收效還算良好。

遺玉滿意之下,便提前派人將事琢磨好的二十六根造型一致的玉搔頭送去墨瑩文社,不說犒勞她們這些時日的辛苦,言明是做個象征,但凡是為墨瑩建樹者,一旦被她認同,皆可得一枚。

玉簪拿到手上,一群女子很快便發現當中不同,雖都是上等的好玉,長頸秀頭,可史蓮同晉璐安拿到的是色澤明麗的紅翡簪頭,而唐妙、封雅婷、周雲蘭等六位掌事所的皆是明亮的黃翡,其他十幾個人包括高陽在內都是色澤飽滿的翠綠,而最近兩個月入社的六名新成員,則是沒有份。

這個發現,實在不難讓人察覺當中意味,可這種從細節上帶有等級趨向的區別對待,不但沒有引起她們的反感,相反是刺激了一群女子對墨瑩文社的歸屬感,讓她們為之興奮雀躍。

如今的墨瑩文社儼然已是一個成行的團體,有規章,有製度,更有不可或缺的上下等級,隻要你做的夠好,夠用心,出身都在其次,在墨瑩裏,便是公主都有可能在你之下。

在這浮華四起的太平時期,衣食飽暖者,需要的恰恰是一份認同感,而墨瑩給了她們,或者說,是遺玉給了她們。

“憑什麽給我的是綠翠,給程小鳳她們的就是紅的黃的這東西你叫我怎麽戴的出去,那麽多人都得了一個樣式,你叫我戴這個,我臉麵往哪兒擱啊?”

高陽從墨瑩文社離開,便悻衝衝地找到遺玉麵前興師問罪,她手裏抓著一根玉簪,正是半個時辰前從程小鳳手上拿到的,想起來程小鳳當時指著自己頭頂上的黃翡,得意洋洋向她解釋這當中區別的樣子,她就氣不打一處來。

遺玉剛喝過藥,正在廳裏盤算這兩個月五柳藥行和勤文閣的支出,抬頭看了一眼臉紅脖子粗的高陽,衝她身邊正衝自己搖頭表示無奈的秦瑤笑了笑,便又落回手上賬簿,對她道:

“若是不喜歡,就擱桌上吧,沒人強迫你要戴,還給我好了。”

此時離高陽同辨機最後見那一麵,時隔半個月,遺玉原本還擔心她會因此一蹶不振,哪知她在王府賴了七八日,被李泰趕回宮去,沒過三天,就讓秦瑤來送信,立了一大堆保證,其實就是要她在李泰麵前說情,允她出宮。

李泰早幾日就將辨機和尚送離了京城,因而不怕高陽再找上他,經遺玉一說,就默許了。

高陽出宮後,別的地方沒去,先帶著秦瑤跑了墨瑩文社一趟,原本是打算當個介紹人,收秦瑤入社,恰趕上遺玉送簪之後,從程小鳳處得到自己那根玉簪,明白當中區別,怎有不來遺玉這裏鬧的道理。

不管她此時是否強顏歡笑,遺玉以為,總比鬱鬱寡歡好,見她這模樣,放心下來,便不複前陣子待她那般小心翼翼,又恢複到以前的毫不客氣。

“還你就還你,當我真稀罕啊”

高陽上前,剛要將玉簪放在她桌上,就聽她道:

“你不稀罕,自是有人稀罕,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這玉搔頭你今日退給我,往後想再要就沒門了。”

手一抖,高陽遲疑了,手還沒鬆開,秦瑤就慢騰騰地插話道:

“你不喜歡,那就給我好了,反正我如今也算是你們墨瑩的人。”

“不行,”遺玉麵上雖是帶笑,說出話的卻不似玩笑,“你現在還沒資格戴這個,等時候到了,我另會發給你。”

高陽聞言,不由去想,秦瑤都沒有,好像墨瑩文社還有幾個人也沒有,她卻先得了一根,隻為爭一口氣還給遺玉,那豈不是倒回去,同秦瑤她們這些新人一個樣兒了?

這麽一想,頓時覺得手心裏捏著的這根玉搔頭意義不一樣了,捏了兩下,竟是舍不得鬆開手。

“怎麽,你不是要還我麽,還不拿來。”遺玉衝高陽攤開手,索要玉簪。

高陽抬手一躲,“我、我改主意了,看在你的麵子上,就收下了,不過你可別想讓我在外頭戴,哼”

“你不想戴,我還不願意讓你戴呢,拿來,我也改主意了,不送你。”

“哪有你這樣的,送人東西還有要回去的道理?小氣鬼,你不讓我戴,我偏戴”

高陽後退幾步躲過遺玉搶奪,負氣地衝她嚷了一聲,便把玉簪往髻中一插,歪歪扭扭地戴好,生怕遺玉再開口討要,一把拉住秦瑤就往外走:

“走走,咱們不在四嫂這兒待,她就會欺負人。本宮帶你上勤文閣轉轉去,那二樓放有好幾卷講故事的畫冊,可有意思了,就是不讓外帶,隻能在那兒看,連本宮都不能通融,都怪四嫂的破規矩......”


秦瑤甚至來不及衝遺玉道別,就被她拉出門去,兩人來的快,走的更快,平彤端著茶點進來,不見人影,還去問遺玉:

“咦,公主同世子妃呢,這麽快就走啦?真是的,奴婢茶點都沒上呢。”

遺玉又拿起筆繼續算賬,滿不在意,“茶放著吧,這荷花糕拿去給平卉吃,她是最饞這個的。”

平彤不滿道,“您就慣著她,不曉得她天天吃零嘴,正經飯不吃,昨晚上睡到半夜還鬧著說肚子疼。”

“嗯?”遺玉抬頭,皺眉道,“是麽,怎不早點同我說她不舒服,去叫過來,我給瞧瞧,這夏天吃壞了肚子,弄不好是會起熱病的。”

平彤一驚,忙不迭放下手中茶盤,“奴婢這就去喊她。”

過了一會兒,正在屋裏整理衣物的平卉暈頭暈腦地被平彤拉到遺玉麵前,遺玉示意她在對麵坐下,讓平彤墊了軟枕在桌上,墊在她腕下,一邊捏了平卉的脈,一邊問道:

“昨天吃什麽涼的了?”

平卉扭捏了一下,靦腆道:“是喝了兩碗冰鎮的酸梅汁,又、又吃了半串葡萄。”

平彤低斥道:“不是說了讓你少吃涼的,就不聽話,嘴就那麽饞麽”

平卉縮著脖子,不敢同平彤頂嘴,對遺玉小聲道:“主子,奴婢沒事兒,就是、就是昨晚肚子有點兒疼,這會兒已經好了。”

遺玉不語,認真診了她的脈後,判斷了輕重,方才開口安撫平彤道:

“不打緊,隻是積食不消,你上樓去取二錢木香和草豆蔻,配幾枚山楂給她煮碗湯喝,晚飯時就無礙了。”

“謝主子,”平彤鬆了口氣,扭頭輕瞪平卉一眼,背著遺玉在她後腰肉上使勁兒捏了一下,沒好氣道:“還不謝過主子,在這裏侍候著,我去給你煮湯。”

平彤疼地擠出兩泡淚,不敢叫疼,委屈地從短榻上起來,衝遺玉矮下身子,“謝主子。”

遺玉沒急著叫她起來,反板起臉教訓她道:

“貪嘴也得有個度,白跟我看了這麽久醫書麽,再亂吃東西,我就攆你到廚房做事去,你也不用給我端茶送水了,就待在那兒幫廚娘殺雞洗碗。”

平卉知道遺玉是在嚇唬她,羞紅了臉,囁囁道:“奴婢不敢了。”

小丫頭雖是好吃了些,但還是很聽話的,遺玉軟和下來,擺擺手,“不用在我這兒照顧,你不是正在收拾衣物,去做你的事吧。”

“是,”平卉倒退出去,走到門口,才想起來一件事,停下道:“啊,早上給您收拾漿洗過的夏衣,發現少了一件長衫。”

“哪一件?”

“就是您常穿的,湖藍色、襟邊袖有一圈君影草的那件。”

遺玉記起來,還是蠻喜歡那件衣裳的,覺得不見了有些可惜,便吩咐道:“去後院問問,是不是她們漿洗時落掉了。”

魏王府人口眾多,遺玉的衣物又繁雜,仆人漿洗時,錯手放丟的情況出現過,就是全都送到翡翠院,侍女們歸類時擱迷手的情況也有,這不是頭一回,遺玉就沒怎麽當回事,過了兩日,衣裳沒有找見,便被她忘在腦後。。.。


邀約百花園,盧氏探明意

六月初一,早晨下了一場雨,直到下午才停,使得這一夏最熱的一月不至於從開始就炎炎不近人情。

長孫夕在東城擁有一所百花園,出嫁前就時常邀請好友姊妹去玩,嫁人後,便也喜歡將客人約到此間。

“我還記得上一次見你,已是四年前的事了,那時姑母身體還佳好,我時常到宮中做客,還曾請教過你棋藝,姑母常誇你乖巧,尤其作得一首好詩詞,隻是後來你離宮歸家,深閨不出,我便沒再見你。”

花園中,涼亭裏,長孫夕手持香茗,半是回憶地對著對麵正襟危坐的閻婉提起往事,她半個月前就從楊妃口中聽說了閻婉的事,直到昨日才派人請了她出門一敘。

閻婉客氣道:“王妃過獎了,皇後娘娘文采卓然,婉兒也是近朱者赤,才會淺學得益。”

閻婉雖然交友不廣,可這京裏的大小事多少都有所耳聞,聽說過魏王妃和漢王妃的過節,由來已久。

昨日突然接到長孫夕的請帖,她猶豫了一晚是否應邀,一方麵擔心長孫夕葫蘆裏賣的藥,一方麵又礙著今天下午另有邀約,到最後,還是認為不好推拒,才決定先到百花園來見長孫夕一麵,打定了主意同長孫夕保持距離,這廂聽到她故意示好,不但沒有高興,相反是覺得不自在。

“你過謙了,今日涼爽,難得見一麵,不如就同我對弈一局如何?”長孫夕提議後,沒容閻婉推拒,便扭頭讓丫鬟去取棋具來,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閻婉無法,看著還有時間,便想著同長孫夕下上一局應付就好,哪想這一局直接就下了半個時辰,眼看著時辰將晚,生怕遲約的她才不得已頻頻賣漏,在半盞茶後輸給對方。

“王妃棋藝比之當年更顯,婉兒不如,讓您見笑。”

長孫夕嬌笑一聲,若有所指道:“是你心不在焉,才會棋差半招,好了,時候不早,我晚上還有一場小宴,都是無雙社裏的姐妹,不如你與我同去,我好代為引薦。”

閻婉哪敢答應,起身禮了禮,婉拒道:“婉兒認生,不喜人多之地,心領王妃好意。”

“那好吧,我送你出去。”

長孫夕可惜地搖搖頭,並不勉強,起身要送,繞過石桌走向閻婉,離她兩步時候,腳下突然一絆,衣袖帶翻了桌上茶壺,不偏不倚地傾灑在閻婉裙上。

“呀”

兩人各是嚇了一跳,閻婉慌忙伸手扶著長孫夕站穩,一旁侍女慌張圍上,長孫夕扶著胸口輕噓一口氣,低頭看見閻婉一片茶汙的裙子,掏出帕子去給她擦拭,滿臉歉然道:

“瞧我莽撞的,這樣子叫你怎麽出門。”

閻婉亦是為難,麵露急色,她臨約在即,再回府去更衣一定會遲到,這可怎麽是好?難道要以這幅狼狽相去見那人?

本就自覺在對方麵前卑微,豈甘心再丟醜。

“婉兒莫怪,我這裏剛巧備有幹淨衣裳,你我身量相當,不如就先換一件回去再說?”

聞言,閻婉心急之下,這便悅然應道:“那就多謝王妃了。”

“還謝什麽,都是我不好,你且快去吧,”說著話,長孫夕就扭頭差了近身的丫鬟,帶她到後房換衣服。

送走了閻婉,長孫夕一掃麵上疚色,挑了眉眼伸手給侍女扶住,嫌棄地丟掉手中沾染了茶漬的絹帕,一腳踩了上去,輕碾兩下,口中漫不經心道:

“什麽時辰了?”

“回王妃的話,剛過了申時。”

“嗯,還不晚,時間剛剛好,走吧,扶我回房更衣,莫誤了好戲。”

“是。”

今兒初一,盧氏提前叫了遺玉空出時間,趕上盧俊輪休,母子三人一早就回到龍泉鎮給盧智掃墓。

後山的小竹林裏,遺玉扶著盧氏,看一向做事馬虎的盧俊一絲不苟地布置著墳前香爐,擺菜布酒,聽盧氏絮絮叨叨對著那空碑,說起他們一家人這兩個月的瑣事。

她能清楚察覺母親同兄長的憂傷,苦於不能道明真相,隻能三緘其口,安安靜靜在旁陪伴,思緒飄遠到京都的魁星樓去,再一次感懷,不知盧智有何苦衷需要詐死,他可曾同他們一般思念對方。


李泰曾被褚遂良參奏了一本,指認他在魁星樓中揮霍奢侈,未免惹人閑話,遺玉知道後,便歇了時而到魁星樓去坐坐的打算。

隔上一段時間,忍不住便會到魁星樓對麵那家茶館去,一坐就是一個下午,不論如何,知道盧智尚在人世,就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仿佛是有天大的事都壓不倒她。

掃墓後,回璞真園的路上,一家三口都相當沉默,直到出了那片林子,盧氏才捏著遺玉的手臂,輕聲詢問道:

“你這陣子清瘦不少,娘忙著你二哥親事,少說你兩句,就連飯都不好好吃麽?”

遺玉撒嬌地搖了搖她手臂,“才不是,隻是夏天熱,我胃口不好。”

“胃口不好?”盧氏琢磨了一下,眼睛一亮,挽緊她胳膊,礙著前麵提籃的盧俊,湊近遺玉耳邊,小心問道:

“你可是、可是——你月信遲了嗎?”

遺玉笑容一僵,目光閃躲了一下,偏頭避開盧氏期待的目光,低聲道:

“沒有,前幾日方來過。”

盧氏失望了一下,接著便發起愁來,遺玉成親的時日,這說起來也不短了,至今沒有動靜,要是府裏還有姬妾暖床的倒還說得過去,偏就獨她一個人,還是人盡皆知的寵妻,京裏近日流傳的閑話,她早從程夫人那裏有所耳聞。

說是魏王妃時久不孕,魏王有納側的打算,皇上把人選都給挑好了,這叫她如何不急,偏女兒是她的心頭肉,舍不得多說,舍不得多問,生怕她因此生憂,卻看著她一天天瘦下去,隻有偷偷心疼。

盧氏脾氣,能忍到今天才問,夠不容易的,這麽一開口,就再藏不住心事,拉著遺玉回了璞真園,支開盧俊,關上房門,拽著她在**坐下,正色道:

“娘有話問你,你要老實交待,莫要隨口糊弄我。”

遺玉扯了下裙擺,暗歎一聲,低頭無奈道:“娘問,我實話說就是。”

“我聽人說魏王要納妃,可有此事?”

遺玉安靜了片刻,她是心事藏的久了,在盧氏麵前禁不住生出一吐為快的衝動,勉強出聲道:

“是有這麽一回事,可不是娘聽說的那樣,非是王爺自己要納妃,是皇上有了安排,您還記得三月我們到洛陽去圍獵嗎,皇上那時找了王爺提起此事。”

盧氏緊張地捏緊了她的手指,問道:“那他應了沒?”

“沒有,”說到這裏,遺玉神色輕鬆了一些,“不過宮裏頭沒打算繞過此事,韋貴妃傳了我好幾次,想讓我鬆口,被我幾次拖延掉了。”

盧氏皺緊了眉頭,顧不上責怪她瞞著這麽大的事,想了一會兒,又問:

“那你現在是打算怎麽辦?可有了主意?”

遺玉耷拉著腦袋,訕訕道:“還能怎麽辦,隻能拖下去,等我有了音信,再去堵他們嘴。”

盧氏聽出她話裏幾分蕭索,眉頭就快打了結,“那魏王呢,他就讓你一個人扛著?”

經曆過一次失望,盧氏對男人始終報以懷疑和不信的態度,越想越覺得有可能,氣一上來,便猛地站起身,不管不顧地怒道:

“他是不是已有納妃的打算,礙著你不好答應,欲擒故縱,這才讓你被宮裏叫去訓話,想磨軟了你,等你自己開口呢”


遺玉被她這模樣嚇了一跳,哭笑不得道,“怎麽會,您想多了,王爺他不是那樣的人,一來我瞞著沒同他講,二來最近太忙,沒察覺我被宮中難為,”說著,又覺得盧氏的猜測可笑,莞爾道:

“他的脾氣,真要是有了納妃的打算,肯定會直接告訴我的。”

盧氏見她還有心情說笑,臉一黑,伸手就在她腦門上戳下去,“還笑、還笑,等他哪天真同你說,我看你還笑的出來”

遺玉捂著額頭,可憐兮兮嘀咕道:“真有那麽一天,我就同他和離,讓他納妃去,愛納幾個就納幾個。”

盧氏聞言,臉色古怪,拉下她掩麵的手,正色道:“你是當真?”

和離,說來輕鬆,那房某人當年背信棄義,負了她一片真情,眼睜睜看著他一雙嬌妾進門,她卻狠不下心同他一刀兩斷,委屈下來,哪想那一時的妥協,卻換得他們母子不得不流亡在外,背井離鄉,自始才知,有些事,既不能容忍,就不該容忍。

遺玉覺出盧氏神色有異,不敢再玩笑下去,便拉著她坐下,安撫道:

“娘別生氣,女兒說笑呢,王爺待我情深意重,自是不會負我,不會有那一天的。”

她這話,說的肯定,但心裏到底還是有一絲遲疑,隻在盧氏麵前掩飾過去,加重了語氣,卻不知是想寬慰盧氏還是她自己。

哪知盧氏竟是不依不饒道:“世事無常,你便再聰明,又豈能料得後事,娘隻問你一句,若他果真負了你,你待如何?”

盧氏的堅持,遺玉心有所感,睫毛顫了顫,垂下眼瞼,輕聲緩緩道:

“他於我有恩,我於他有情,然我嫁他,便是說好了要一心一意的,他若做不到,我此生隻償還他的恩便是,那情字,既然容不下第三個人,我亦不會強求。”


不識情中險,可惜女兒淚

舒雲樓座落在東都會南坊,因其擁有這長安城獨一支的女子樂師班,菜式花樣新鮮,多為風雅人士所愛,或宴請,或洽談,約在此處,二樓雅間,酒肉行晚,可在後房暖鋪歇下,隻是這裏消費過高,隨便一壺酒都能賣到十幾二十兩貫錢,家境尋常同錢袋不充裕者,還是莫要亂入的好。

夏季白日長,將近黃昏時天還大亮,閻婉從百花園離開,便在街口租了一輛馬車,匆匆趕到舒雲樓赴約。

閻婉認準了門匾,一進樓中,便聞樂聲盈耳,酒香淡淡,前廳半滿著客人,滿眼的華服搖簪,明窗淨幾,紗帷珠簾,端的是大不同外頭那些尋常酒家樂坊。

閻婉雖出身士族,又在宮裏當過差,可閻家其實並不十分富裕,這等高檔的酒樓場合甚少鮮來,頭一回進舒雲樓,免不了有一瞬的眼花繚亂。

“這位小姐安好,您是上樓坐坐,還是在樓下聽曲子?”

一名侍者躬身上前引領,閻婉這才收回目光,道:“我有約,在二樓倚竹舍,勞煩你帶我上去。”

侍者回憶了一下,沒急著帶她上樓,而是先問道:“敢請小姐高姓?”

“我姓閻。”

“那就是了,確有位夫人點了倚竹舍,指明請一位閻小姐,您請隨我來。”

閻婉聞言,原本還存有的一絲疑慮當即散去,請帖上落款分明是一個“玨”字,眾所周知那是魏王妃的字,用的是上等的粉香箋,雖不識那帖上字跡,但娟秀清麗的筆觸,應當是出自那位書法極佳的魏王妃之手。

約在這裝點不俗的酒樓中,侍者指名道姓,該是魏王妃約她沒錯。

閻婉心裏有了譜,先前的緊張稍退,姑且不論魏王妃今日約她是好是壞,這一麵她都必須要見。

這一次,她不會再像上一回那樣落荒而逃,她是欠她的恩情不假,可讓她因此就放棄得來不易的姻緣,捫心自問,她做不到。

“就是這兒了,閻小姐請進吧。”

“那位夫人現在裏麵嗎?”

“夫人還沒到,您先坐著等等吧。”

生怕自己遲到的閻婉鬆了口氣,推門而入,侍者從外麵將門帶上,一下子她耳邊就清靜下來,樓下的酒味在鼻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濃的麝香,她不自覺地放輕腳步,繞過一道圍屏,在小廳中撿了一張次席跪坐下來,左右打量起屋裏的擺設。

等了一會兒,沒見人來,屋裏靜悄悄的,聽不見聲音,她竟有些困頓,掩唇打了個哈欠,想著是昨晚沒有睡好,擔心待會兒丟醜,便扶著桌子打算站一會兒醒醒神,哪知剛一起身,便是一陣頭暈目眩襲來,快的讓她不及反應,隻覺耳鳴一聲,腿一軟,便向後倒去。

“咚!”

“吱呀”一聲,裏間用來給醉酒的客人休息的房門被人拉開,閻婉尚有一絲神智在,渾身無力地躺在地上,使盡最後一點力氣,僅能將眼皮撐開一條細縫,就見頭頂兩道人影晃來晃去,下巴被人捏住,對方的指甲刮在她皮膚上,耳中隱約聽聲:

“既然你心存妄想,我就給你一個機會,成與不成,就全看你的運氣了,不過同我爭的人,從都都沒有好下場,咯咯。”

最後聽見一聲嬌笑,閻婉視線模糊,陷入了無盡的黑暗中。

“好了,抬到隔壁去吧,手腳輕些,莫讓人看見,記得脫下她外衣,丟到進門能看見的地方。再去樓下看看,人來了沒。”

“是。”

傍晚時分,天色暗下,在文學館待了一個下午的李泰被幾名學士陪著從館內出來,阿生趕著馬車在門外候著,掀簾迎他一人上車,如往常一樣問道:

“主子,是回王府去,還是到別處?”

“到東都會,舒雲樓。”李泰道。

阿生挽著馬韁,問道:“晚上要在外頭用膳嗎,那要屬下派人回去給王妃帶個話麽?”

李泰擺手,“不必,去去就回。”

半年前,他無償借了一支船隊給李元昌出海,如今船行回來,早朝罷,李元昌約了他傍晚到舒雲閣一見,想來是這一趟出海有所收獲。

遺玉清早就出門回了娘家,這會兒還不知是回府沒有,他又不打算在外麵用食,隻是私下去見一見李元昌,收一筆賬務,就沒讓阿生派人回去送話。


知道李泰的人,就不會不知道他是個極其守時的人,說守時,不僅是說他從不遲到,而且還是從不早到,朱雀大街各各坊口都設有日晷,拿這個做標準,說是戌時一刻到,他就絕不會戌時二刻來。

守時的人,最討厭的就是不守時的人,同李泰打交道,最基本的一條,就是你不能讓他等,但凡是你約了他,可他到了地方,卻沒見到人,千萬別妄想他會坐下來等你,十回有九回都是掉頭走人,剩下一回沒走成,則是掉頭見著了人。

馬車停在舒雲閣對麵,因今日就阿生一個趕馬,李泰便沒讓他陪著上去,獨自進樓,門前來往的客人有一兩個認識這位貴主的,見李泰穿著常服,怕他是輕裝出來玩的,就沒敢出聲喊人,隻是停下腳步低頭去行禮。

見這動靜,李泰一進門,就有機靈的侍者迎上,不喊公子,也不喊少爺,就是彎下腰,恭聲道:“您是約了人,還是到樓上去坐坐?”

“約人,聽雪舍。”

“是,小的給您帶路。”

那侍者輕手輕腳地帶著李泰上了樓,尋到掛有“聽雪”牌子的雅間門外,輕推開門扉,一手請他先進。

李泰跨步進門,繞過屏風,頭一眼沒見到人影,便道李元昌沒來,皺了下眉,轉身就要往外走,可餘光卻瞄見丈遠外的竹簾下落著一件湖藍色的長衫,雖是驚鴻一瞥,卻足夠讓他停下腳步。

他轉而走上前,撿了那件衣裳起來,仔細一辨,認出那上頭的花紋繡樣正同遺玉穿過的一件一模一樣,當即變了臉色,視線一轉,落在左手邊閉合的屋門上。

“您還有什麽吩咐?”侍者立在門口問道。

“下去,關好門。”李泰冷聲道。

“是。”

聽見外麵門響,李泰這才伸手將近在咫尺的那扇房門朝裏輕推開來,“吱呀”一聲門板輕響,他鼻翼一動,便嗅到一股歡好之後留下的異味,他臉色騰青,手上力道大的直接將那長衫的布料捏爛開來。

輕微的呼吸聲,說明這房裏尚有一個女人在,這裏麵是誰,這是否是計,他此時已做不得多想,明知道跨進這道門,下一步許就是陷阱,可他還是斷然推門走了進去。

這裏間,別有洞天,一進門便有兩帳雪紗從梁上垂下,半遮半掩了對麵**朦朧的光景。

那呼吸聲漸漸清晰,李泰一手撥開簾子,視線直落在**,那薄薄的一層絲被遮掩不住,春光半露的女子嬌軀,一眼望定,就知不是她,他輕呼了一口氣,抿直的唇角瞬間鬆開,但下一刻,臉又冷下,因這**的女人睜開了眼,看見了他。

“唔...你、你?四、四殿下...啊!”

閻婉半夢半醒地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見床頭立的人影,怔愣一下,霎時間就清醒過來,意識到她此刻正赤身躺在**,抑不住地一聲驚叫,她驚慌失措地抱緊了被子,縮進床角,隨之襲來的疼痛讓她瞪大了一雙秀美的眼睛。

好歹認出人來,李泰皺了皺眉,將手中紗簾放下,轉過身,背對著**,沉聲問道:

“你為何會在此處?”

閻婉腦中正是混亂一片,雖全然不記得自己在昏迷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可也能意識到在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原本見李泰在這裏,隻當是他所為,然聽李泰這一句問話,聰明如她,又怎會不明白奪了自己清白的不是他,她顫巍巍地縮起身子,一個接一個地打起冷戰,一眨眼,便是一串淚珠落下來。

“嗚...是、是——”

叫她怎麽回答,難道讓她告訴他,是魏王妃把她約到這裏來,又給她下了迷藥,他會信嗎?

聽著身後壓抑的嗚咽聲,李泰快速地分析著眼下情況,頭一個就將邀約他來的李元昌摘了出去,且不論李元昌為何遲到,不論這設計他的人是誰,為何目的,當務之急,就是不能讓這女人在這裏再待下去,不然等下來了人,是有口都難說清楚。

“速速穿衣。”李泰丟下一句,便走到窗前。

閻婉此刻正是悲痛欲絕,哪有多餘的心思去聽他說了什麽。

李泰打開窗子,看了一眼樓下空****的後街,回頭發現那**女人動也不動,耳尖一抖,就聽到廳外開門聲,腳步一轉,便快步是上前扯開簾子,顧不得許多,劈手點了閻婉睡穴,直接將重新昏過去的她連人帶被一同夾在腋下,眼明手快地撿了**幾件女子私物塞進被中裏,抓起那條湖藍色的長衫,大步走到窗前,看準了牆外落腳的地方,縱身跳了下去。

“瞧瞧,就說這人等不得,咱們才遲來多大會兒,他可就走了,真是的,就說在路口撞到那個乞丐晦氣。”

“皇兄不必生氣,明日再約他就是。”

“算了,我還是到魏王府去找——咦?十一弟你快來看,這屋裏是怎麽回事!


可憐人,可悲處

李泰從舒雲樓帶走閻婉,心中尚有疑竇,不可能將人帶回府中問詢,便讓阿生駕著車去了城南的一所別院。

“帶進去。”

阿生看看頭也不回地走進門內的李泰,無奈隻好掀起簾子,秉持著非禮勿視的原則,將車中一動不動的女人連人帶著那一床青花團被子一起裹著,抱進了院中。

所幸此時天色已晚,巷中人煙稀少,不然見到這情景,是以為他們強搶了誰家女子。

阿生將閻婉安頓在後院,解開她穴道,找了女仆給她換好衣裳,他才去前廳請李泰。

“主子,都收拾好了。”

李泰放下將飲了一口的涼茶,起身去了後院。

碧紗櫥裏,閻婉穿著一身質料普通、稍顯寬鬆的衣裙,默默坐在茶案後,已梳洗幹淨的她,隻能從通紅的眼眶和微微發顫的肩膀看出她之前經曆過怎樣的遭遇。

換了任何一個清白女子,遇上這等事,恐怕都會是萬念俱灰,有一死了之的衝動,閻婉亦然,她之所以沒有衝動,不過是存著一口氣,不甘心讓設計陷害她的人就此得逞。


聽見門響和腳步聲,她沒有抬頭,直到一雙黑靴進入眼簾,低頭從麵前的茶杯中看見李泰模糊的倒影,心中一淒,才不禁用力咬住了下唇,以免會在他麵前失聲痛哭。

遇到了那樣的事,又被他親眼所見,要她有何顏麵在他麵前抬頭。

性情使然,李泰並沒有過多考慮這剛剛經曆一場滅頂之災的女人此刻心中悲戚,甚至是連一句像樣的安撫都沒有,停在她麵前,冷聲質詢:

“本王問話,你不許有一絲隱瞞。”

閻婉鬆開牙齒,嘴唇上顯出一道深淺不一的紅痕,她不知是使了多大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不至於哽咽,或許說,她正是在等著他問,她才有勇氣開口。

“...王爺請說。”

“你為何會在舒雲樓。”

“我是...是去赴約。”

“誰約你。”

“是、是——”她十指成拳,摳進肉裏,從嗓子眼擠出三個字,“是魏王妃。”

“嗯?”

這一聲不輕不重的鼻音,足以閻婉明了李泰的不信,從察覺自己慘遭**,一直忍辱到現在的悲憤,仿佛被一隻火折引燃,熊熊燃燒起來,她猛地抬起頭,迎上李泰的目光,咬牙切齒道:

“我確是被魏王妃請去舒雲樓赴約,可卻被她設計陷害,我眼下境遇,難道還會同你撒謊不成”

她兩眼冒著火光,逼視而來的模樣,有一瞬間是同遺玉發怒的樣子有幾分相似,李泰頭一次正眼看了這同她有些牽扯的女子,掃過她咬破的嘴唇,目光一閃,轉身朝窗邊走了兩步,不緊不慢地反問道:

“本王卻不知,她為何要害你。”


閻婉此時頭腦發熱,說起全然沒有平日的斟酌小心,不假思索地恨聲道:


“王爺怎會不知道?皇上有意許我為你側室,卻被你推拒,此事為王妃所知,她在圍場那晚便曾警告過我,可婚姻大事,我兒女之身又豈能自主。我聽人說,自洛陽城回來,貴妃娘娘屢屢召見魏王妃,以她不願你納妃,勸她服軟,王妃不肯鬆口,然又身不由己,想來是以為我從中作梗,這才使計害我。當日在圍場一夜我為她所救,原以為她是個光明磊落之人,不想她竟會暗中設計,毀、毀我...清白。”


她側頭擦掉眼角湧出的淚水,哆哆嗦嗦地說出最後兩個字。


李泰這廂卻是皺起眉頭,當然不是被閻婉這番看起來有理有據的解釋說動,而是遲遲聽聞遺玉這些時日被宮中刁難一事。


這方恍悟,難怪她近來消瘦,胃口不佳,又多愁容,原是因此。


他想通之後,難免心中責怪她隱瞞,被逼到這種進退維谷的地步,卻不曾對他開口訴苦。


閻婉不知李泰思緒飄遠,兀自抹著眼淚,道:“你若是不信,我家中還有她寫給我的請函,舒雲樓裡的侍者也可以給我作證,你大可以現在就派人去查。”


“不必了。”


閻婉一愣,含著幾許希望抬起頭,企圖尋求一絲半點的信任,淚眼朦朧中看他倚著窗畔暮色轉過身,頂著那張能讓女子輕易痴迷的臉龐,卻說出讓她期望崩塌的話:


“不會是她所為。”


“...呵...呵呵,”閻婉失笑,低頭落下一串清淚,吶吶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會信。”


將目光從這失魂落魄的女子身上收回,李泰並沒有多做解釋,他會斷言此事不是遺玉所為,無關乎什麼證據和信任,只是單純的了解,那樣一個氣度胸襟不遜君子的女人,又豈會行這種堪稱齷齪的勾當,當是想也不會有過這種想法。


探明了閻婉對此事的反應,覺得沒了再問下去的必要,李泰腳步一轉,走向門邊。


閻婉察覺到他要離開,驚慌地從地上坐起來,“你——您要去哪?”


李泰沒有回答,一腳跨出門外,阿生便迎了上去,打了個眼色讓兩名女僕進屋,攔下追趕上來的閻婉,將屋門在他身後關上,隔絕了屋內斷斷續續的哄勸聲。


“主子?”阿生跟在李泰身後,朝前院走。


“去查清那件長衫的來路。”李泰吩咐道。


“是,”阿生猶豫了一下,請示道:“那閻小姐?”


在門外聽了個大概,他是有些同情閻婉,本來是內定給王爺的側室,經過這麼一番遭遇,被王爺親眼撞見,該是斷了最後一點念想。


“警告一番再送回去。”


“是。”


阿生應下,將李泰送到門外,另找了車夫去送,看馬車跑遠,才折回院中。


* * *


李泰晚上回來的遲,錯過吃飯的時辰,走下折橋,一進翡翠院,便問守在院門口迎人的平彤:


“王妃呢?”


“在書房裡,”平彤恭聲道,“王妃等著您,尚沒用膳,您瞧是不是讓廚房這就去準備。”


“嗯。”


李泰進屋更衣,平彤領著兩個侍女等在門外,待他出來往書房去,才進屋去收拾。


“咦?”


侍女拿軟刷平整著李泰換下的常服,眼尖地發現腰邊上掛了一件物事,好奇地湊到眼前去看,卻是一隻花生米大小的銀鉤珍珠耳環,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遞到正在掛衣的平彤面前,結結巴巴叫道:


“平、平彤姐姐,你瞧。”


平彤聞聲扭頭,順著她的手看到那外衫腰線上掛的耳環,目光瞬變,便從她手裡接過衣裳,笑道:


“我說怎麼王妃那對小珍珠的耳鉤少了一隻,原是掛在這上頭,沒事沒事,還好沒將衣裳扯開線。”


看著屋裡另外兩個緊張兮兮的侍女,換了一臉“原來如此”的表情,平彤就催促了她們手腳快些,自己則從衣裳上將那隻耳環摘下,走到梳妝台前,背對著她們,將東西收進袖裡,捏緊了袖口,臉色這才變得難看,心中暗暗斟酌:


王爺有潔癖,平日就是沐浴更衣也不讓侍從近身服侍,這耳環是女子之物,分明不是王妃的,這是怎麼掛到身上的,若說是意外,想來就是平卉那個傻丫頭都不信,只是王妃近日正是勞神,若被此事所擾,難免積鬱,還是先瞞著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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