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先生
皇上龍體欠安,平陽今年壽辰便隻行了小宴,公主府門前大街上來往的車輛不少,大多是放下禮品便打道回府,少有幾個持了宴帖攜禮進門。
黃昏裏頭,遺玉早早拾掇好,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又喂了女兒一回奶水,翻了幾頁書,才有公主府上的侍女來邀。
“王妃,園子裏已來了客,公主殿下讓奴婢過來引您入席,您收拾好了嗎?”
“嗯,這就走。”
遺玉摸了摸女兒睡的紅彤彤的小臉,就讓平彤捧著一隻細長的禮盒,跟著那侍女往西園宴廳走,路上猜著今晚都有誰會來。
走著走著,穿過花門,下了長廊,偶爾有幾個端茶送水的侍女打跟前經過,躬身行禮,遺玉都客氣地叫了免禮。
這方接近宴廳門外,樂班子的琴鼓聲在耳邊奏響,人語笑談聲也漸亮,遺玉腳步停了停,沒再往前走。
她離開長安將近一年,如今回來又是個“無家可歸”的處境,想到等下要見不少熟人,心裏難免會有幾分尷尬。
“王妃?”那引路的侍女見她停下,便回過頭來,喚了一聲,“請往這邊走。”
“哦,好。”
到底不是初出茅廬的小丫頭,遺玉很快就把那點不自在掖住,調整了一下呼吸,跟著她轉了個彎,邁進四門大開的宴廳。
眼前燈光一亮,遺玉眼睛還沒能適應這滿室的錦衣繁花,耳朵就敏銳地聽到這屋裏的人聲斷了個空檔,就留下玲玲隆隆的樂曲做背景。
她兩手疊在腹前,目視著前方,邁著窄步,自覺麵色還算是從容,平陽公主就隔著一段距離坐在高一層的短榻上,衝她淺淺露了個笑,既不顯得有多親近,又恰到好處地表示了注意。
“賀公主殿下壽辰。”
平陽一點頭,便有侍女上前將平彤呈上的禮盒收去,送到她麵前,打開來,是一卷滾軸製的白絹花字,上頭抄錄了一篇《寧心經》,並非佛家道家的經文,而是一篇培養寫字作畫心境的文章,原作是一手精妙絕倫的小篆,作者無名,正本收錄在魏王府的典庫裏,眼下自是沒辦法取出,平陽拿到手的,是遺玉這兩日重新抄錄過的一份,用她擅長的小楷,選的是潛心靜氣的早晨書寫。
平陽喜讀書,大略看過幾眼,心裏喜歡,抬頭道:
“確是合意之物,且入席坐吧。”
遺玉聽見眾人小聲議論,微微低了頭,順著侍女的指引,走到左側席位中,這座次顯然經過安排,程夫人和程小鳳就坐在她鄰桌,她一坐下,程小鳳便扭頭衝她道:
“剛還同我娘說,當你不來了呢。”
“嗯,”遺玉慢應了她一句,又對程夫人禮貌地點了一下頭,程夫人回了一笑,隔了一年才又見上一麵,兩人並沒有露出什麽親熱的模樣來,可程小鳳不懂,若不是程夫人拉了她的袖子,還要端著酒杯湊到遺玉這一桌。
案上布著酒菜,遺玉不餓,還是拿起箸子裝了裝模樣,在這滿廳人打量她的同時,也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回去。
做壽通常都是小輩來見,年長的來的多是女眷,男賓女賓不分席,然幾位皇子坐在一處喝酒,女子相挨說話,各聊各的,並不一桌。
遺玉首先注意到的就是正對麵的長孫夕,不需要她刻意去找,姿色絕倫的漢王妃到了哪裏都是最打眼的一個。
長孫夕正巧也在看她,兩人對了一眼,遺玉率先收回目光。
“瞧見沒,”程小鳳到底還是擼了程夫人的手腕子,坐到遺玉這一桌,下巴尖微指了長孫夕的方向,微低了聲音,道:
“理說漢王去年就該回封地上去,恰逢了她有孕,一王府的人便憑此留在京裏,那孩子生下來,又借了她身體虛弱之故,就幹脆長住在京裏頭,提也不提要往回返的事,要我說,這哪裏是嫁去做了王妃,人家分明就是娶了一位公主。”
長孫夕在今年四月誕下一名女嬰,有長孫無忌這個位高權重的外祖父在,又是漢王府上的長女,一生下來便集了萬千寵愛,百日宴上,皇上親自賜名李樂書,又封宜陽縣主。
遺玉對長孫夕的近況不多感興趣,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程小鳳碎念,被一雙雙或譏或笑的眼睛明瞅暗盯著,隻當是沒有看見,兀自吃酒品菜。
“本宮不勝酒力,先下去休息,你們留下再喝幾巡,莫叫本宮擾了興致。”
宴到一半,平陽借故早退,眾人也知她去年大病一場,身體大不如前,便起身恭送。
遺玉原本是打算隨後離開,但平陽臨走前不甚明顯地瞥她那一眼,是叫她明白過來,這事還沒完。
果不其然,平陽走後,沒多大會兒,剛才還十分和諧的宴席,一下子就變了調子,眾人說話聲響亮了,隔著幾張桌子都能搭茬,且是紛紛朝了一個方向:
“魏王妃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上個月。”
“聽人說您現住在公主府上麽?”
“是借住在這裏。”遺玉也不管眼生眼熟,有人問就答上一句。
“喲,這還是真的啊,”剛才那問話的扭過頭,聲音不高不低地對著鄰桌幾個道,“瞧瞧,我就說三公主生了一副菩薩心腸吧,唉...這也不管是好的壞的。”
“話不是這麽說,偏叫有些人天生就比旁的多上一層臉皮,那也沒辦法不是?”
“你們又在說笑了,可別叫別人聽見,誤會了去。”
“誤會什麽,就事論事罷了,又沒挑明了指哪個鼻子。”
遺玉聽出這些人話裏怪味兒,心下一哂,忽地明白過來平陽為何要她與宴,想必就是讓她看看清楚,這人落魄時候對的是怎樣一張張嘴臉。
聽著四周嘻嘻哈哈,眼裏瞧著坐遠的幾個往遺玉這邊指指點點,程小鳳心裏惱火,不是路上程夫人叮囑過她不許生事,這手裏的酒早就潑到對麵幾張臉上。
她一扭頭見遺玉還在小口地吃菜,一臉的好脾氣,登時叫程小鳳火氣又往上躥了一把:
“你是不是耳朵塞了,她們這樣編排你,你還吃得下去?氣死我了。”
遺玉手腕一轉,把一塊塗了辣的肺片添到程小鳳盤子裏,輕聲道:
“那我又能如何,難道要一個個罵回去?這裏是公主府,現在是平陽公主的生辰辦宴,她們不懂規矩,我也要跟著丟人現眼嗎?”
“嘭”地一聲,程小鳳將酒杯重重擱在案上,氣鬱道:
“講道理,我從來說不過你,可我就是看不慣你這忍氣吞聲的樣子——我出去透透氣。”
程小鳳揣著一肚子火氣,直接拎著半壺酒,起身離席,路過那幾個笑聲最大的年輕夫人席邊,甩了一記眼刀子過去,削的幾個閉上了嘴巴。
程小鳳走了,程夫人出聲寬慰有些發怔的遺玉:“唉,小鳳說話,你別往心裏去,她也是好心,隻是沒多考慮你現在處境。”
“我知道。”遺玉點點頭,低頭舀了一勺杏仁粥含進口中,嘴裏發苦。
她何嚐願意做個忍氣吞聲的人,但顧慮太多,豈容她快意恩仇,魏王府今不如昔,李泰回來之前,她得一個人撐著。
“我也出去走走,這屋裏太悶。”
遺玉同程夫人告了一聲,便也離席。
宴廳外麵直連著一座花園,廊前樹下都掛著燈籠,天色已黑,園中被這籠光照的昏黃。
她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往西走了一段,繞到房後麵,在一株老槐樹下找到了一張竹椅,拿手帕拂過,見沒灰塵,才坐了下去,這竹椅造的極合適,她不知不覺躺了下來,靠著椅背,望著頭頂上一片深濃的夜空。
“夜晚露重,你坐在這裏,不怕著涼嗎?”
乍一聽見有男子說話聲,遺玉還沉浸在思緒中,沒能及時回神,待那人影從樹下走出來,她才坐直了身子,有些意外地看著來人。
眼前男子,青袍玉帶,文質彬彬,負手立在幾步開外,並不打算再上前,全無冒犯之意,語調裏卻帶著一點不易覺察的關心。
“...見過杜大人。”
遺玉從躺椅上起身,朝來人施了一禮,從比較遙遠的記憶裏找出這號人物,對上姓名,她其實整晚都在做這一件相同的事,把生辰宴上陌生又熟悉的麵孔同記憶一一聯係。
借著月色,杜若瑾將她臉上瞬間掛起的客套看的清楚,眼神微黯,視線落在遠處的花圃上,張口道:
“你若是不介意,還喚我一聲杜先生吧,總有一場師生情分,比那杜大人聽著順耳一些。”
遺玉聽出他話裏自嘲,一時不知該如何接口,論相識,也有五六年光景,當初她大哥出事後,杜若瑾沒少幫忙,就連她大哥最後一封“遺書”,都是借由他轉遞到她手上。
然而這兩年不曾來往,早就生疏地僅比路人,她自己淡忘了這位兄長的故交,對方卻還記得,頗有些忘恩負義的味道,確是叫她羞愧,於是就從善如流地又禮了一回:
“杜先生。”
杜若瑾滿意地點點頭,覺得氣氛不那麽尷尬了,才問道:
“你是否聽聞,《坤元錄》的底稿被太子殿下收走?”
“咦?先生也知道這回事?”
“嗯,這畫冊的部分是我在主事,因耗了心力,怕他們搬來搬去弄丟失毀壞,就向太子請下了這份差事,負責保管。”
遺玉一聽,登時來了精神,“這麽說,那些底稿都放在你哪裏?”
“正是,”杜若瑾看出她十分在意,想了想,左右看了四周,見無人走動,才壓低聲音道:
“實不瞞你,太子起先有意毀了這些稿文,我幾經周旋,使他暫時打消了這念頭,你不需擔急,這些文卷我會妥善保管,隻要魏王能夠順利脫罪,便如數奉還。”
聞言,遺玉大喜,杜若瑾的為人,她還是知道一些的,有他保管那些底稿,實在是再好不過,她心中感激,當即扣了手指,低頭揖道:
“讓先生費心,我在這裏多謝了。”
杜若瑾微微一笑,“謝就不必了,夜晚天涼,你莫要在這園子裏待,如不想再進去吃席,就早些回去休息。”
遺玉道了一聲好,便跟著他一前一後踱往屋前,路上交談了幾句,約好過兩日帶她去看那些底稿*
太子召見
平陽生辰宴後,表麵上沒見什麽動靜,遺玉更是不知,那晚過後,自己就被個別別有用心的人塑造成了一個厚顏無恥地待在公主府上混吃混喝的小人形象,遭人大加非議。
遺玉確也沒工夫得知這些背後的詆毀,而是在杜若瑾的幫助下,順利見到了從大書樓中被搜走的《坤元錄》底稿,紙冊卷軸,畫冊刻本,雜七雜八地擺滿了一屋子。
杜若瑾知道東西放的亂,見遺玉蹲身撿起地上散落的紙冊,一臉心疼地撫平上麵皺角,忙上前幫手整理,口中歉然道:
“因搬來的匆忙,許多卷冊都顛倒了次序,因負責文本的學士們都被捕牢獄,無法整理,也不知是否有缺漏。”
遺玉心思一動,扭頭試探道:
“先生,我能不能帶幾個人過來清點一遍,好將這些東西規整起來,查漏補缺。”
“你能找到人來整理,當然是再好不過。”杜若瑾一口應承下來,“你幾時帶人過來,到時我也好抽出空來幫手。”
見他爽快地應下,遺玉對他謝意又多了一分,感激的話暫且按下,道:
“越快越好,我下午便去找人,明天上午就帶他們過來。”
負責編撰《坤元錄》的一些文官前陣子被放了出來,被太子勒令在家,不能出門,但還有幾個人因為關係過硬,能夠幸免,比方說齊錚,和謝大學士,這都是從頭至今參與了文案的人。
兩人商量定,遺玉沒再多留,乘了車就往齊府去找人。
程小鳳見她上門,親熱地接待了,好像全然不記得前晚在公主府上同遺玉慪氣那一段,聽她說明來意,就讓人去書房把齊錚請了過來。
齊錚得知《坤元錄》現存的好好的,麵上鬱鬱一掃而空,興衝衝地應了遺玉的邀請,又推薦了另外兩個同樣僥幸免於牢獄之災的同事。
遺玉婉拒了齊錚同行,告辭後,獨自到謝偃府上去請人。
她走後,程小鳳斜眼,瞅著滿麵紅光,搓著手來回在屋裏打轉的齊錚,想起來前段時日他鬱鬱寡歡模樣,暗自鬆了口氣,臉上卻故意掛起嗤笑,道:
“要你們這一群酸儒有什麽用,出了事,被抓的抓,關的關,個個不頂事,非是我這好妹妹回來了,恐怕你們還得沒頭蒼蠅一樣亂轉,我就說要你不用急,你還不聽,整天擺著一張臭臉,活熏了我這些日子。”
齊錚心情好,便賠笑道:“是是,夫人說的是,王妃行事周全,是比我們這群隻會舞文弄墨的頑人要頂事,還是夫人有先見之明,為夫這裏給你賠罪了,夫人受我一拜。”
說著話,他上前似模似樣地行禮,借著動作,在程小鳳擺在扶手上的手背上捏了捏,頓時惹了許久沒同他親近的程小鳳臉紅,斜著鳳眼啐了他一口,這一看瞧得齊錚心頭一熱,張口便道:
“夫人,天見冷了,書房裏透風,晚上我回屋去睡可好?”
程小鳳又瞪他一眼,起身把這涎臉的推開,沒吱聲,然出屋是悄悄吩咐了丫鬟去把書房裏的被子,抱回兩人臥房。
遺玉早上把齊錚謝偃他們領到杜若瑾那裏,分門別類,登記歸冊,都不是簡單的腦力,遺玉一個人待在隔壁一間書房裏,翻看本該這個月刊印的卷落,午膳讓平彤到外頭街上的食肆叫了十幾屜包子蒸餃送去給謝偃他們,幾人湊合著吃了一頓,等回到公主府上,已是黃昏日落。
遺玉一進門,先更換上幹淨衣裳,淨了手臉,才從秦琳手裏接過女兒,抱著親了親,點著她的小鼻子笑道:
“今天乖不乖,有沒有鬧人?”
“啊雨點伸出小手,胡亂抓向遺玉胸口,毛絨絨的小腦袋一個勁兒地往遺玉胸口拱。
遺yu體貼地解了上衣,剛取下胸前幾層浸濕的襯布,那小腦袋便自己湊了過來,咕咕咚咚地使勁兒來了幾口,疼地遺玉倒吸了一口氣,扭頭去問秦琳:
“白天沒吃喂她吃東西?”
“您快別提了,煮了蛋羹,又絞了水果泥,吃了幾口就開始哭,這鬧到下午,累了才睡過去,這會兒剛醒,要不是您回來的早,許還得哭上一回。”
遺玉一聽說女兒一天沒吃東西,心疼地眉頭都打了結,輕輕拍著小雨點背脊,自覺這幾日忙起來,是把疏於照顧她,便自責道:
“怪我疏忽,出門前該先弄些奶水出來,放給她溫著喝。”
秦琳清楚遺玉眼下有多不容易,不想她過多內疚,便岔開話題:
“今兒高陽公主來了府上,三公主沒給進門,就捎了一封信下來,此外漢王妃同二夫人也都送了信到門房,奴婢拿給您看。”
“高陽回來了?”遺玉訝異道。
她聽程小鳳說,今年年初時,房府二少爺病了一場,轉到南方去休養,高陽一同跟了過去遊玩。
喂飽了小雨點,遺玉抱著她先看了高陽留信,信上高陽很是憤慨地表達了對於李泰勾結突厥人意圖謀反一事的不信,並且聲明要進宮去找太子問個清楚,不能平白讓她四哥受這冤屈,末了又約她明日下午在天靄閣見麵。
遺玉看完這信,就覺得腦門又開始發疼,對於明天去赴約,一點興趣都沒,現在是非常時期,她不愛同這沒腦子的丫頭混在一起,不然準得節外生枝,又惹禍端。
然後又看了晉璐安寫來問候的信,遺玉決定明兒個抱著小雨點過去,安撫一下在家苦等她二哥回來的二嫂。
至於長孫夕寫來的那封,遺玉看都沒看,直接讓平彤拿去燒掉,她現下無心應付這死對頭,幹脆眼不見心不煩。
第二天遺玉抱著小雨點去看望了晉璐安,卻被晉家二老忐忐忑忑地迎到內間。
遺玉花了好大工夫才讓他們相信李泰不會謀反。
送走了兩位長輩,姑嫂兩個關起門說話,確定了盧氏平安,前頭晉璐安還稀罕地抱著小雨點打量,話沒說幾句,便嘩嘩落下眼淚。
“俊哥他一走就是一年,我天天夜夜地怕他出事,寫去的信,也一封沒有見回來,不知他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帶兵累不累,才京裏流言說魏王爺要謀逆,我擔心俊哥他被當做亂黨抓起來,那些日子連飯都吃不下去,真以為、真以為自己要熬不住了。”
遺玉感同身受,拍著她的肩膀哄道:
“二嫂放心,哥哥現在好著呢,這數著日子,也快該回來了,你且再忍忍,等他回來,好好陪陪你。”
“啊雨點哼哼兩下。
晉璐安抹了抹淚,道:“我就求他平安,說實話不怕你笑,我想見他的緊。”
“啊雨點又叫了兩聲。
遺玉莞爾,伸手親熱地攬她的腰背,“這有什麽好笑的,嫂嫂是同哥哥感情好嘛。”
“啊、啊”沒人理,小雨點叫的越發起勁兒。
“你這煩人的小東西,我同你舅母說話呢,你老是插什麽嘴呀?”遺玉佯怒,低頭在女兒胖乎乎的小臉上輕輕掐了一下。
總算引起大人注意,小雨點樂地笑眯了眼睛,卻是不怕她娘板臉,伸手去扯她耳墜子。
晉璐安見這孩子白白胖胖的招人喜歡,眼裏羨慕十分,遺玉餘光瞄見,湊到她耳朵邊上說了幾句悄悄話,頓時叫她頰生紅雲,一時忘了煩惱,隻是越發盼望人歸。
遺玉在晉府留用了午膳,下午時候,被依依不舍地晉璐安送出門,遺玉看她抱著小雨點不願撒手的模樣,差一點就心軟把女兒留下來陪她作伴,好在小家夥認人,被晉璐安抱在懷裏,還眼巴巴地扭著小脖子盯著她,似乎是防著娘親把她丟了。
回府的路上,馬車裏,遺玉拍哄著玩累了蔫兒下去的小雨點,心中的煩躁和不安都被壓住,一片安寧。
今天見了晉璐安,她才道自己的幸運,李泰是走了很久,可他留了一個女兒給她,陪伴她度過這些擔驚受怕的日子。
馬車在公主府門前停下,遺玉一下車,就看見門外停了一輛錦蓋華車,車邊立著兩個人,穿著打扮,像是宮裏的內侍。
她打量的同時,對方也瞧見了她,一個帶了黑襆頭的太監走上前,躬身朝她作揖:
“見過魏王妃,太子殿下召您進宮去,奴才們等您許久了,還請您這就上車吧。”
遺玉眼皮跳了跳,扭頭看了一眼公主府的大門,就見那門前隻立了兩個守門的侍衛,麵無表情地站在那裏。
早上出門前,是聽府裏的侍女說,平陽公主今天到大明宮去探望皇上,非是她多心,太子專挑了平陽不在的時候,找她進宮做什麽?
她可不以為自己同太子有什麽話題。
“魏王妃,請您上車,莫要叫殿下久等啊。”
那太監見她不吭聲,皺了下眉,又伸手向身後的車子一引。
遺玉瞥了他一眼,把睡熟的小雨點抱給一旁的秦琳,附耳悄聲交待了幾句,便在秦琳擔憂的目光中,上了前來接她進宮的馬車。
太子的心思
半下午,天還早,皇宮與遺玉一年前離開時最後一次見,似乎沒什麽變化,一樣是高大的城郭,戒備森嚴。
遺玉是頭一回進東宮,比起太極殿的恢宏,太子的居所格局顯得更為緊湊,少了望不到頭尾的通天甬道,多了花園和廊橋。
“魏王妃,請在此稍候,奴婢去請太子殿下。”
“嗯。”
宮內不許人輕易進出,平彤和於通被留在太極宮外,遺玉獨自被東宮幾名管務侍女引領,擇了幾條便捷無人的小路,到東宮偏殿一間廳房內,上了茶水,皆退出去,留她一個人坐等。
宮裏的殿堂,最大的特性就是寬敞,這一間用來見客的小廳,是能比同魏王府的一間宴廳,窗簾帷屏都是一個色係,木料布料皆屬極品,茶案地板是一塵不染的幹淨。
遺玉打量了一圈屋裏擺設,端起案上沏好的熱茶,聞了聞冒出的熱氣,沒有入口的打算,她尚不知太子召見的意圖,但謹慎些,總不是錯。
就這麽幹等了半個時辰,直到外頭已見夕陽,屋門前的投影拉長,遺玉也沒能見到太子的人。
這要換是從前,以她的耐性,坐在這裏一天都不是問題,可她現在是哺乳期間,身懷難言之隱,不能就這麽幹耗。
她擱下早已放涼的茶杯,起身整了整衣裳,剛走到門外,就被守門的兩名太監伸手虛攔了。
“還請王妃在室內等候,不要隨意走動。”
遺玉看看擋在門前的兩條胳膊,一皺眉頭,“太子殿下現在何處?”
“奴才不知。”
“剛才帶我來的那位侍人呢?”
“奴才不知。”兩個太監懶散地答了一句,又低下頭。
遺玉臉色有些難看,“那是誰讓你們守在這裏的,你們總不會也不知道吧?”
“......”這回他們幹脆不理她,擋在門前的手也不見放下來。
遺玉冷哼一聲,揮袖向這兩個瘦的跟白條雞似的太監撥去:
“讓開。”
兩人不設防,被她使力推到兩邊,差點跌倒,搖晃了幾下扶著門框站穩,扭頭見遺玉已經大步下了屋外的台階,慌忙攆上去,竟是不顧身份尊卑,伸手拉扯。
“唉,快站住!”
遺玉被他們一左一右抓著手腕往後拉扯,腳下踉蹌,幾欲坐倒在地,半邊外衫被扯地落下肩頭,竟是露出裏頭素白的裏襯,還有一片雪白的胛骨,那勢頭,再拉扯幾下,她半邊衣裳都要被扯下來。
“你、你們——快放開我!”
遺玉既驚又怒,喝斥一聲,抬腳朝後踹在一名太監小腿上,半點餘力沒剩。
“唉喲!”
那被踹的太監疼地呲牙咧嘴,鬆開了遺玉,捂著小腿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另外一個見這情況,腦袋一熱,竟是伸手從後頭把遺玉抱住。
這一下被緊緊摟住,腰上胡亂纏了一雙手在**,遺玉氣的臉都綠了,下意識就曲指去摸毒。
李承乾打長廊那頭走過來,一眼就瞧見正在門外拉扯的兩人,那被人抱住後腰的窈窕女子,不正是他請來的嬌客?
愣了一愣,便甩了隨從,大步上前,怒聲道:
“放肆!還不快鬆開!”
那太監被吼了一聲,扭頭見著李承乾陰狠的模樣,嚇地撒手就跪在地上。
“太、太、太子殿下。”
遺玉一得空,便迅速整理好衣裳,倒退到門邊,握緊了拳,低下頭,微微喘氣,平息著滿腔怒火。
李承乾可不知遺玉是氣的,看她花容失色地躲在門邊,嚇的發抖,雪白的臉蛋熏上一層嫣紅,惹人憐惜,引人護欲。
“混賬東西!”
李承乾一腳將跪在地上的太監踹倒,狠狠踢了兩腳,罵道:
“本宮叫你們好生招待魏王妃,你們竟然敢動起手來,陽奉陰違,是把本宮的話都當成耳旁風了嗎?來人!拖下去,杖責五十,倒吊在井裏,讓他們清醒清醒。”
一聲令下,就有兩名跟從的侍衛跑上來架起這兩個守門的太監,不理他們哆哆嗦嗦的求饒聲,拉了出去。
“弟妹,”李承乾扭過頭,臉上的陰狠之色盡數退去,宛若變臉的戲法一樣,和顏悅色地道歉:
“都是本宮來遲,才讓你受了驚嚇,你可還好吧?”
遺玉聽見他對那太監狠戾的處罰,怒火就已經被驚愕澆熄大半,又見他對自己這副模樣,心中警惕,便繃著臉搖了搖頭,不提羞憤,直奔主題:
“我沒事,不知太子召我進宮,是為何事?”
見她經曆了方才的難堪,不哭不鬧,更沒忘記來意,李承乾又盯了她兩眼,伸手往屋裏一引,“咱們進去再說。”
遺玉是萬分不想在這裏多待,然又知道不能拒,片刻的猶豫,便低頭邁進屋裏,在李承乾落座之後,在她剛才坐過的地方坐下。
“弟妹現在公主府上,可還住的習慣?”
“幸得公主照顧,我住的很好。”
“嗬嗬,弟妹不必敷衍本宮,再是舒服又怎比的了自己的地方,似本宮在太極殿中休憩,總覺比如東宮自在,”李承乾一臉理解的看著遺玉,可惜道:
“四弟這回犯下大錯,意圖謀逆不說,又勾結了突厥人殘害我朝軍士,引的官怒民憤,本宮不得已封了魏王府,連累的弟妹你有家不能歸,隻得寄居旁人,唉。”
聽他在這裏貓哭耗子假慈悲,遺玉揣摩著他的用意,既不接話,也不插嘴。
“本宮好像記得,弟妹原是懷國公一脈的遠親,後來才被認回宗族?”
“正是。”
“聽說令尊早逝,是令堂帶著你們進京尋親的?”
被問起當初編給外人聽的來曆,遺玉起疑,太子打聽這個想幹什麽?
“非是尋親,是意外被祖父家找到,後來才相認。”
“哦,”李承乾點點頭,視線不曾從她臉上挪開,看了一會兒,直到遺玉有些不自在,才突然開口問道:
“令堂也是盧姓麽?”
這很普通的一個問題,卻讓遺玉心跳一急,她斷不定太子是否知道了什麽,表麵上平靜地點點頭,道:
“家母是鄉下人,無名氏,後來才被冠了夫姓。”
她答完,廳裏很長一段時間安靜,之後,李承乾突然笑了,笑聲回**在有些空落的廳堂中,一點點冷下去。
“你母親姓盧,是懷國公盧中植的幺女,早年嫁入房家,後被安王賊黨擄去,你兩位兄長,是房相嫡子,盧氏當年被擒走之時,腹中懷有一胎,想必就是你了吧,哈哈,虧得前些年房盧兩家還因此鬧了一場,最終是沒將你們一家身份大白,宰相之女,盧家遠親,真龍成了假鳳,可笑,可笑啊。”
因為剛才有些心理準備,聽太子將她的出身說了個十之**,遺玉竟沒露出驚愕之色,麵無表情地抬頭望著樂不可支的李承乾,道:
“太子所言全是誤會一場,當初那樁認親的案子,皇上也有過問,大理寺早已查審的一清二楚,如今您又翻出來,指白道黑,不知是何用意。”
李承乾摸著下巴道:
“不用同本宮遮掩,若不是心中有底,本宮怎會斷言,今日召見你,多少是因著一份惻隱之心,不想見你這等聰慧難得的女子,因為李泰香消玉殞,想要指與你一條明路走。”
聽著李承乾巧言糊弄她,遺玉暗自哂笑,讓他給指路,那不是把她往懸崖邊上推麽。
李承乾看她沉默不語,慢騰騰地站起身,邊走向她,便誘說道:
“本宮不怕實話告訴你,李泰陰謀皇位,父皇早有所查,也怪李泰心太急,把心思動到遠征軍上,膽大妄為到敢同突厥人勾結,就是本宮不想置他於死地,父皇也不會繞過他,你身為李泰正妃,受此牽連,若要定罪,最輕也是一個流放,到那窮山惡水的地方,多活不過一兩年,再幹脆些,賜死於他,你亦不能幸免,想想看你才芳華二八年紀,榮華富貴都沒享足,就要早早跟著他葬身鄉外,你甘心嗎?”
遺玉不得不承認,李承乾沒她以為的那麽草包,然而她也不是一個沒腦子的女人,姑且不說事到如今,她還不清楚在高昌的遠征軍到底發生了什麽,那三萬大軍是怎麽被李泰“殘害”死的,她不相信李泰真會勾結突厥人,選在他羽翼未豐之前圖謀皇位,因而這邊李承乾的恫嚇和誘哄,對她是沒半點用處。
她隻是很好奇,李承乾所謂的“明路”,是指什麽。
遺玉的疑惑,很快便被解開。
李承乾晃著步子走近她,彎下腰,那一眨不眨盯著她的眼神,讓她心裏微微有些發毛,這感覺就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樣,似乎她稍有異動,他便會張大口撲過來。
而李承乾沒有撲過來,他伸出了手,輕輕搭在茶案上,遺玉握杯的手背,不輕不重地捏了捏。
“你跟了本宮,如何?”
他隻要用想的,就興奮地背脊打顫,眼前這女子,出身不凡,見識不俗,有勇有謀,才貌堪當雙全,值得一個有野心的男人生出侵占的**,可最關鍵的一點,她是李泰那個冷血無情的雜種用了心的女人。
遺玉瞳孔縮緊,怒目圓瞪,萬萬沒料到李承乾竟然打起自己兄弟妻室的主意!
“太子殿下自重,”她猛地將手躲開,杯子裏的茶水灑在桌上,她扶著桌邊站起身,撇過頭,忍下胃裏的翻騰和惡心,怕惹惱了他,會不得善了,隻好強壓下給他一耳光的衝動,沉聲道:
“天色不早,公主約好同我下棋,請太子派人送我出去。”
“嗬嗬,”李承乾似乎料到她這般反應,不氣不惱,想著來日方長,直起了腰,笑道,“難道姑母沒有告訴你,她今天到大明宮是為侍候父皇疾病,短日之內,是不會回府去了。”
遺玉驚駭,聽他話,竟是有強行扣留她的意思!
“既然如此,你就在宮裏住上幾日吧,等公主回府,本宮再送你回去不遲。”
李承乾說罷,全不給她反應的時間,一拍手,七八名宮娥從門外湧進來,將遺玉圍了個圓。
“本宮知你有些小手段,勸你最好別在宮裏使用,老老實實地待著,不然本宮不介意把四弟的長女抱進宮裏,陪你做個伴。”
威脅,正中了遺玉的軟肋,她捏緊了拳頭,看著李承乾的漸遠的背影,臉上青紅交錯,一半是屈辱,一半是無奈。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沒有李泰的庇護,麵對這無可逾越的權勢,她什麽都不是。
亦是第一次如此明白,李泰為何想要坐上那個位置*
凱旋
這天晚上,遺玉被扣留在宮中,全然不知宮外的人因為找她鬧的人仰馬翻。
下午遺玉被接進宮中,到了夜裏還不見回來,秦琳就知道要壞事,差人到鄰坊的客棧去把孫雷找來,同平卉一起到宮外頭去打聽,兩人在宮門外站了半個時辰,才等到宮中回複,說魏王妃戌時便坐車離開了,根本不在宮裏頭。
孫雷和平卉撲了個空,想著遺玉許往別處去了,就掉頭打算往齊宅去找人,半路上被一凝一華兩人追上,攔了下來,如此這般說道,直叫孫雷青了臉,平卉慌了神。
原來一凝一華總在暗處跟著遺玉,下午遺玉坐車進宮去,兩人也在後頭跟著,無奈宮中戒備森嚴,兩人止於宮門外,不多久,就有人把等在明處的於通和平彤帶走,直到天黑,姐妹倆都沒見他們出來,更別提遺玉的人影。
如此看來,遺玉分明還在宮中,那宮裏的人謊稱她已離開,無疑是把人給扣下了。
孫雷幾人心急如焚,恨不能拐回去問宮裏要人,但皇宮重地,豈是他們能夠輕闖的,於是心急火燎地回到公主府去找秦琳商量對策,想請平陽公主出麵。
孫雷剛把情況這麽一說,秦琳便皺眉叫了一聲“糟糕”。
“唉,你們不知,我下午回來便覺得不妥,就請人到後院去問了,公主殿下早晨前往大明宮,現在還沒回來,定是住在了宮裏頭。”
平卉急忙道:“那咱們上大明宮去找公主吧。”
“大明宮戒備森嚴,皇上在那裏養病,裏裏外外三層軍,是你想見誰就能見的了的嗎?”
“那、那要不然奴婢上程大人府上去,請程大人幫忙?”平卉心急之下,頭一個想到的就是同盧家私交最好的程家。
孫雷沉著一張臉搖頭,“行不通,若是宮裏一口咬定了人不在,難道還能強行進去搜找嗎?”
誰敢到宮裏去搜人,這不是反了嗎?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們說該怎麽辦,”平卉急得跺腳。
半晌沒人吱聲,最後還是秦琳歎了口氣,藏住臉上的怪色,道:
“隻能等平陽公主回來,再請她到宮裏去要人。”
平卉把頭搖的像撥浪鼓一樣,“不行不行,那宮裏是什麽地方,他們正揪著說咱們王爺要謀反呢,主子如何能待在那裏頭?還有我大姐,還有於大哥,都不知現在怎樣了!”
“好了,你小聲些,”小雨點就睡在裏間,生怕把她吵醒又要哭鬧,秦琳低斥平卉一聲:
“要什麽都有法子,王妃下午還進宮去做什麽,她這不是怕拒了太子,宮裏會再為難文學館那些人。她心裏有數,咱們就耐著性子等著,把小郡主照看好了,就是省了王妃的心,幫她分憂了。”
形勢逼人,秦琳還有幾句話悶在心裏沒說,太子為人,她也知道幾分,此次把王妃扣在宮裏,怕不得是對她生了什麽不該有的邪心,要知道皇室裏也不是沒出過這樣的事,當兄長的強占了弟媳,宮裏現下還有個活例子在,這當中秘辛,時至今日,也隻有她們這些個宮裏出來的老人才清楚。
要是冒冒失失就把王妃被太子拘在宮裏的情況傳出去,一個不好,給人誤會了,傳出流言蜚語,那等王爺回來,王妃又該如何自處?
於是,在秦琳的勸說下,待在公主府上的幾人不得已壓下救主的心思,耐心地等待著平陽回府。
這一晃眼幾日過去,沒有等到平陽回來,卻等到了另外一個人找上門。
四天了,遺玉在東宮偏殿整整待了四天。
太子有意討好她,每日三餐都是魚肉蝦鮮,山珍海味,一擺就是一桌,她吃過的菜,下一頓還會在桌上,沒有碰過的,下一頓就會替換了花樣。
衣裳鞋子都在她半夜睡覺時被拿下去,全換成宮裏內製的錦緞繡披,最讓遺玉愕然的是,這些讓人眼花繚亂的衣裙,她穿上竟然出奇地合身。
成盒成匣的翡翠珠簪,金銀花鈿,一天一份,幾天下來,擺滿了五尺來長的妝台,放的地上到處都是,若非是遺玉跟著李泰,本就過的奢侈,不是見慣了金銀珠寶,非要被這些女人愛的東西晃花了眼睛。
清晨,屋裏的薰香繞的遺玉頭疼了一夜,她躺在鋪了絲綿被褥的黃石屏風**,睜開眼,扭頭透過紗帳,看著不遠處短榻上又重新擺滿的衣裳首飾,揉了揉眉心,撐著手肘坐起來。
又是一夜沒能睡著。
“王妃,天還早,您不再睡上一陣?”這說話的是李承乾特意安排來侍候她的,一個名叫雲露的大宮女,長相甜美,嘴巴也甜,整天掛著一張笑臉迎人,十分懂得察言觀色,遺玉抬抬手,她就能把她吃喝拉撒都給猜了一個周全。
遺玉搖搖頭,皺眉看了一眼窗台邊上的香爐,並未因為那過濃的薰香導致一夜未眠而對她們發難,冤有頭債有主,她雖對這群宮女沒有好臉,可也不會將火氣發泄在她們身上。
“那您先喝被溫茶,奴婢這就讓人去傳膳。”雲露兩手捧過一名宮娥手裏的陶杯,送到遺玉手邊,水溫不冷不熱,恰能入口,就這三兩天的工夫,就將遺玉這點習慣給摸了個清楚。
遺玉居住的偏殿,就在東宮很不起眼的一個角落,不見人來往走動,出了殿外的一道小花園,遺玉想要往更遠走,便被一群整日跟著她的侍女攔下來,堵著門洞,好言好勸,恭恭敬敬地請她回房。
用罷早膳,遺玉在外頭逛了一圈透氣,回到屋裏,早晨還擺在窗台下麵的那隻香爐已經不見了蹤影,屋裏換上了清淡的香薰,她注意到屋裏的變化,卻不意外宮女們的細心,這短短兩日,她們便是這麽一樣一樣,迅速地讓這裏的環境適應她,或者說,是讓她適應這裏的環境。
“太子殿下到!”
聽見殿外傳報,正坐在窗底下思念女兒和丈夫的遺玉轉過頭,就見雲露笑吟吟地撥了帷幔,領著兩名宮娥進來。
“王妃,天子殿下來看您啦,奴婢幫您更衣穿戴。”
遺玉自從三天前被李承乾扣留在宮中,就沒再見過太子的人,從一開始的惴惴不安,到現在的鎮定,乍一聽他來了,隻是愣了一下,便起身道:
“不必。”
笑話,她又不是樓子裏接客的伎子,見個人還要梳妝打扮。
雲露不勉強她,“那請您挪步西廳。”
遺玉跟著她穿到西廳去,一進廳堂,她就看見李承乾獨個兒盤膝坐在氈花毯上,抬頭望見她來,眼睛一亮,和顏悅色道:
“早膳吃了嗎?”
遺玉沒理他的招呼,徑自找了屋裏離他最遠的一處坐下來。
“本宮今早起遲了,早朝到現在,粒米未進,便提前傳了午膳,待會兒你同本宮一起享用如何?”
遺玉自是不會搭腔,李承乾吃癟,倒也不生氣,笑得越發溫柔:
“可是本宮這幾日沒來看你,所以生著氣,不願理睬本宮?”
聽這自以為是的調侃,遺玉轉頭看他,張口道:
“太子何時放我出宮。”
李承乾笑容頓時一斂,看著她的目光轉冷,剛才還晴著,一轉眼就陰了臉:
“離宮的事,就不要再提了,等過一陣子,李泰被押解回京,本宮會處理了他,你就安心待在東宮,等風頭過去,本宮定會給你一個名分。”
遺玉當即就被他這自說自話的模樣給氣樂了,不怕他冷臉,板著臉道:
“太子殿下糊塗了吧,我乃是魏王明媒正娶的妃子,何須要你什麽名分。”
“魏王妃?”李承乾搖頭一哂,“很快就不是了,你是個聰明的女人,當知識時務者為俊傑,本宮抬舉你,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用你腦子想一想,待本宮登基之後,封你一個妃嬪,還不比這魏王妃風光高貴。”
遺玉現在才發現,同李承乾講話簡直就是在浪費口水,這個人不是笨,而是自尊自大,根本就聽不進她的話,也根本就不在意她想什麽,就直接把她同那一類貪慕虛榮的女子歸到了一起,以為他給些吃喝穿戴,身份地位,她就得乖乖地跟他過日子。
遺玉原本就不覺得李承乾是真地對她動情,才有了霸占她的念頭,這幾日看著他一味物質上的討好,愈發肯定了這個事實。
“恕我直言,太子殿下將我留在宮裏,實在不為一智舉,皇上病居別宮,囑你監國大任,你正該將心思全用在正途上,以博取臣民心向,為將來所圖。你可曾想過,你隻為一時衝動,把我拘在宮裏的舉動,若是為人所知,必將遭人詬病,為人不齒,興不得還要在史書上留下一筆罵名,而我亦心不在你,若你實要逼迫於我,我大可一死了之,殿下付諸精力,又背得一世罵名,難道就隻為換來一具屍體?”
“哦?”李承乾聽完遺玉的勸說,不但沒有反思,反而噙著冷笑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近。
遺玉敏感地察覺到自己是哪句話說錯,觸動了他的神經,見他逼近,趕緊從地上站起來,向後同他拉開距離,這麽一躲,才發現門口的宮娥們不知何時都已退出去,空****的廳堂裏,隻剩他們兩個人。
“你說的沒錯,本宮花了心思,可不是為要一具死屍,既然如何,那便先拿些回報,免得日後你想不開了斷,得不償失。”
李承乾長臂一伸,抓住退到門邊,驚地轉頭要跑的遺玉,大力拉進懷裏,一手捏著她帶有藏毒的戒指的左手腕,一手下移,箍在她腰上,低頭貼在她頸側,癡癡一笑,喃聲道:
“都說魏王妃生得一付纖腰,不盈一握,本宮今日可是見識,就不知到了榻上,是個什麽滋味。”
聽這不加掩飾地穢語,遺玉臉色鐵青,還來不及作何反應,脖子上便穿來一陣**的刺痛,李承乾咬了她一口,握在他腰上的手掌已然在拉扯她的腰帶。
“放、放開我,疼,手疼...”
她試圖把左手從他手掌裏掙脫出來,隻要她輕輕一擰,隨便紮在他身上什麽地方,那麽她就安全了。
“你這手上的戒指倒十分別致,就是這裏麵藏了毒麽,多虧了夕兒提醒,不然本宮真要著你的道。”
頸側被黏黏糊糊地吮咬著,滾燙的呼吸像針一樣刺在她皮膚上,除了疼痛之外,遺玉還感到了恐懼。
她許久都沒有這樣毛骨悚然的感覺,此刻,她是真的害怕了,牙齒都禁不住微微地打著顫,麵對李承乾的摟抱,隻能一味地掙紮,拳打腳踢都用上,搖落的朱釵,披頭散發的模樣,有些瘋狂,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她是李泰的妻室,絕不能太子所汙。
李承乾掐著她的力道,大的驚人,放佛在用行動告訴她,她逃不了。
意識到這一點,她有一瞬間從那種瀕臨絕境的瘋狂中冷靜下來,腦子在片刻的空白之後,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一個名字:
“蘇...蘇蘭!”
她失聲喊出這個名字,下一刻,就覺得眼暈目眩,被李承乾捏著手腕轉過身,對上他略顯猙獰的麵孔:
“蘇蘭?你怎麽知道蘇蘭,是不是李泰告訴你的?他還和你說了什麽!”
“你先放開我,我在——”
遺玉話說到一半,便被李承乾捏住了脖子,狠聲道:
“你知道什麽,說!”
遺玉沒料到他反應會這麽大,脖子上的力道,掐的她麵上的血管很快漲紅起來,使她快不能呼吸,她用力地摳著他的手指,憋著嗓音,艱難地發出聲音:
“我、咳咳,不...”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遺玉耳朵嗡嗡作響,視線已經被血管擠壓的模糊不清,她隻隱約聽到外麵有人大呼小叫地跑進來,有人說了什麽,李承乾大吼了幾聲,然後鬆開了對她的鉗製,任她耳暈目眩地跌倒在地上。
“太子殿下,遠征的大軍回朝了,已經抵達金光門外!”
“已經到城門外了?為何現在才來通傳?候將軍呢,他是否有把魏王押送回來?”
“殿、殿下,魏王他回來了,就、就是魏王派人到宮中送信,請您正裝前去迎接凱旋的將士。”
“什麽?!他送信進宮,什麽意思,這是怎麽回事?本宮不是讓侯君集押他回京嗎!混賬!還不把快話說清楚!”
“殿、殿下息怒,奴才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聽那送信的先鋒說,說大軍攻打高昌時,魏王他帶兵攻滅了突厥人西守的兩大部族,占了、占了十二座城池,俘獲人口兩萬,又同突厥人盟約,劃定碎葉城為界,將西突厥諸部趕至北邊,約——”
“不可能!胡言亂語、這簡直是胡言亂語,侯君集呢?本宮要見他,速去派人接他進宮!”
“那先鋒說,說高昌降唐,候將軍他、他私自委任都國官員,縱容下屬搜刮當地財物,中飽私囊,已被魏王察據查,一路押送回京。”
“太子殿下,您看您是不是要更衣出宮去迎——”
“滾、滾!”
李承乾一巴掌掀了前來通報的內侍,扭過頭,惡狠狠地盯著昏倒在地上的遺玉,咬牙切齒道:
“來人,把她帶下去,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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