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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泰一進到書房,就听到裡面沙沙的翻書聲中細細的讀書聲:
“‘故申城在鄧州南陽縣北三十里’...唔,《左傳》上曾記有,‘鄭武公取於申也’,看來就是這個申城。”
聽到這細細碎碎的嘀咕聲,李泰不自覺地放緩腳步,繞過圍屏,伸手撥開帷幔,一眼望進去,就見到燈檯之下,披著一層昏黃的燭光,正伏案持筆在書邊註解的遺玉。
閻婉的請求
在舒雲閣發生的事,李泰並沒有讓遺玉得知,經曆了一場不幸遭遇的閻婉,在阿生的一番勸告之下,被送回了閻府。
六月初三,是高陽公主下嫁之日,李泰被李世民以兄長之責,任命了一樁送親的差事,將調查那日明細的事指派下去,就將此事擱在腦後,不想,就在高陽成親後的第二天,本該老老實實待在府中的閻婉,竟找上了門。
阿生腳步匆匆從兩名守門的侍衛中間穿過,進到風佇閣裏,上了二樓,立在左手邊第二道門前,伸手敲了敲半開的門扉。
“王爺,屬下有事稟報。”
李泰正坐在書櫃下,一邊翻看著一抄板條發青的竹簡,一邊聽取城東的兩名探子頭領匯報這兩個月來,住在京中的大小番邦使節的動靜,聽見敲門聲,並未理會,直到一盞茶後,他們匯報完,才揮手讓他們下去,喚了阿生進來。
“何事?”
阿生上前一步,躬身道:“舒雲閣那件事查好了。”
李泰停下閱覽,抬起頭,“說。”
“閻小姐那天下午曾到漢王妃的百花園去過,那件長衫就是在那裏換過的,而王妃前些日子的確是丟過一件衣裳。”
說的到這裏,算計閻婉並有意構陷李泰的人選,已不用作他想。
李泰年少時久居宮中,見多了陰險毒辣不擇手段的女子,出宮建府之後,身邊更是不乏這樣的女人出沒,因為見怪不怪,所以多是去無視,但無視不等於縱容,對於屢次三番敢來捋他胡須的長孫夕,這一次終是宣布耐性告罄。
姑且不論她這樣做的目的和初衷是什麽,他都不可能再容忍這樣一個不知所謂的女人在背後肆無忌憚地亂放冷箭。
食指叩了叩桌麵,李泰麵沉如水,“還有呢?”
即是對方有意布置,那強占閻婉清白的男人,必定不是什麽貓鼠之流,必是能夠牽扯到利害之輩。
“舒雲閣那邊,查到是有人提前訂了主子同漢王殿下約好的聽雪舍隔壁那間房,但對方手腳幹淨,並未留下可查的蹤跡,此外,屬下這裏有一份名單,記錄了初一那天下午至傍晚閣中來往的客人,不過因人多眼雜,難免遺漏,您請過目。”
阿生掏出一卷抄紙彎腰遞到李泰手中,後者大致將上頭人名看了一遍,這麽一瞧,才發現那天到舒雲閣去的熟人還真不少,不說後腳跟著他進門的李元昌、李元嘉二人,老五李佑,城陽的駙馬杜荷,蔡公杜若瑾,甚至是太子,都在其上。
稍一考慮,李泰便將抄紙卷起,還給阿生,道:“去清查太子同蔡公那日的行程來往。”
“是。”
阿生領了命,收好名單,給李泰倒了一杯茶,才退出屋外,而片刻之後,他卻又折返回來。
“主子?”
“嗯?”李泰喝著茶,鼻音詢問他還有什麽事沒說。
阿生低著頭,“閻小姐在館外求見。”
李泰抖了抖竹簡,視線跳到下一句段,頭都未抬,“怎麽辦事的?”
“屬下那日已警告過她,不許聲張此事,她也應了,誰知道....”察覺到李泰不悅,阿生本就心虛,漸漸小了聲音。
他是同情閻婉的遭遇,因此那日並沒對她說幾句重話,想來那位閻小姐也明白聲張此事頭一個不利的就是她自己,卻不想這才沒幾日的工夫,她就找了過來,早知道這樣,他還不如不做這個好人。
“送她回去,”李泰不以為他同那閻家小姐還有什麽話好說,該問的他都問過,不清楚的問她也沒用。
“...閻小姐說,若您不肯見她,那她便會去找王妃當麵對質,是死也要討個公道。”
看著李泰冷下的臉孔,阿生喉嚨一陣抽疼,他最討厭的便是代人傳話的差事。
“帶她過來。”放下竹簡,李泰這便改了主意,倒要見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一刻鍾後,閻婉被阿生從文學館側門,繞了小路領進風佇閣內,站在了李泰麵前。
“見過王爺。”
短短三日之間,本來身形還算豐潤的閻婉,整個人瘦了一圈,一條淺絨黃的披帛鬆鬆垂掛在臂彎上,矮身行禮時,輕飄飄地讓她更顯單薄,她眼中印著一條條淺淺的血絲,眼底泛著失眠留下的青痕,雖衣妝整潔,卻難掩憔悴。
“婉兒有話要同王爺說,還請您屏退閑人。”她聲音沙啞,可見這兩天是沒少哭過。
阿生立在她身後,偷偷翻了個白眼,得,那天還是他哄著勸著,今兒就成“閑人”了。
見李泰不語,阿生識相地退出屋去,將門帶好,守在門外。
室內隻剩下她同李泰兩人,閻婉這才敢抬起頭,看向李泰,語調僵硬地問了一聲:
“婉兒今日來,隻為問王爺一句話。”
李泰此時正在卷理著桌上的竹卷,一節節的竹簡相互碰撞,發出“哢哢噠噠”的碎響,使這屋裏不至於太過安靜,可他的沉默以對,卻讓閻婉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差點就此縮回膽子裏。
她低下頭,垂在身側的兩手悄悄緊握成拳,暗中給自己打了氣,才又能開口:
“王爺準備拿婉兒怎麽辦?”
她已做好了不被李泰理會,再次追問的打算,不想李泰竟是幹脆地答了她:
“你想要本王拿你怎麽辦?”
這本是閻婉預期中想要套出的一句話,這麽順利就能聽到,難免使她應接不暇,怔愣片刻,方才又記起準備好的說辭,兩眼死死地盯著自己腳尖,硬著頭皮,澀聲道:
“那天是婉兒衝動,才會誤認是王妃陷害,回去後仔細想了幾日,才清醒過來,若王妃要對婉兒不利,三個月前在圍場時就不會相救,是婉兒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殿下說的對,那天設計害婉兒的人,確不會是王妃。”
一聲脆響,李泰將卷好的書簡擱置在案頭,兩手交握,支在下頜,淡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因她低著頭,看不清臉孔,隻能從她僵硬的站姿上看出她此刻的緊張。
“婉兒站在這裏同您說話,自覺是厚顏之極,會有這番遭遇罪不在您,是婉兒應有此劫數。可這麽一來,婉兒既非清白之身,王爺又無意納己為妃。婉兒既無名節,這一生便算是葬送於此,實不瞞您,就在昨日,婉兒還曾有過輕生的念頭,可看到爹娘蒙在鼓裏,為己擔憂,婉兒豈能忍心拋下他們獨去,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婉兒不願他們日後遭人指點,這一死是輕,可拿什麽去償還父母養育之恩?”
說到這裏,閻婉不禁潺然淚下,抬起頭,迎上李泰的目光,故作堅強地扯動了嘴角,露出一個淒傷卻又堅韌的笑容,手背抹去臉上淚水,一提裙擺,竟衝著李泰屈膝跪下,兩手伏地。
“砰砰砰”她朝著李泰叩了三個響頭,便俯身在地,恭順十分,口中道:
“求殿下賜婉兒一個恩典,納婉兒入府,婉兒自知殘花敗柳,不敢一日妄想您垂憐,心明您同王妃情深意重,旁人難以插足其中,但求一席犄角容身之地,便是做那有名無實的夫妻,以不毀父母望念,求殿下成全婉兒孝道。”
看著這跪地不起的女子,想到遺玉多日來的煩憂,李泰心中一動,念頭忽起,眼中碧光閃動,再看她時,眼中不覺帶上了一絲興味,片刻的忖度,低聲道:
“若本王不願成全你呢?”
生怕被李泰斷言拒絕,閻婉臉色一白,頭又壓低了兩寸,有點慌張道:
“殿下可知您不願納妃,為難的還是王妃,倘若婉兒進門,定能讓宮中解口,若是王妃不肯,婉兒願同她親自說明,哪怕是將、將婉兒的遭遇同她講明也可,隻要王妃安心,婉兒願意立誓,一進魏王府門,定當安分守己,絕不敢有一絲妄念。”
李泰交握的兩手放下,向後靠在軟背上,看了她一會兒,才徐徐出聲道:
“你回去吧。”
閻婉呼吸一滯,磕磕巴巴地試問,“殿、殿下可是答應了?”
李泰收回了目光,閉上眼睛,懶聲道:
“本王會考慮,你且回府等候。”
聞言,閻婉渾身一軟,差點就癱在地上,她幹咽了幾回喉嚨,勉強支力,從低聲爬了起來:
“謝殿下,婉兒這就先告辭,還、還望殿下...”
許是察覺到李泰此刻乏意,閻婉沒能把話說完,便弱了聲音,悄悄抬頭,飛快地望了他一眼,將那份傾慕連同酸楚深藏在心底,垂下首,退步離去。
阿生送了閻婉離開,回到風佇閣,立在門外,遲疑了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地推門入內,見到李泰正躺在窗下的軟榻上閉目養神,正猶豫著是不是要開口,就聽見李泰道:
“不去做事,站在那兒做什麽。”
“主子,”阿生摸了摸後腦,“您真打算...閻小姐她...”
“嗯?”
支吾了幾句,阿生忍不住,終於問出心裏話,“屬下是說,您不是曾答應過王妃,不納妾的麽。”
“所以本王說會考慮。”
此事,還是先回家問過她再作打算,若她不願,再作罷就是。
我有話同你說
高陽昨日大婚過,遺玉第二天就又被韋妃召進宮。
她快數不清是這三個月第幾回進宮,避無可避,隻好老老實實地去了,準備再敷衍一次過去,可這回貴妃顯然沒有再同她繼續拖延下去的打算。
“皇上那裏已有安排,你也不用再同本宮打馬虎眼,正好幾位年紀合適的皇子都要納側,這個月中禮部就會把婚事指派下去。因是納側,不必大婚,操辦不緊,所以趕在中秋之前把人迎進府裏就好。本宮今日找你來,就是提前知會你一聲,這婚事不管你是願不願意,都已訂下,魏王想必還沒聽到風聲,至於要不要在他麵前做個大度人,本宮言盡於此,就看你自己識不識大體......”
遺玉腦子一懵,先前準備好的說辭全部沒了用,隻聽到韋妃說這納妃一事皇上已經拿定主意,她後麵的勸導就再聽不進去半句。
“魏王妃、魏王妃?”
遺玉不知一聲,韋貴妃連喚了她兩句,見她抬頭,眼光從她恍神的臉上掃過去,暗歎一聲,繼續道:
“本宮剛才說的話,你可聽到?”
遺玉眨眨眼睛,才回過神來,低下頭,輕聲應道:“聽到了。”
“聽見就好,本宮沒什麽其他好交待你的,你王府裏有精通事務的老尚人,有什麽不明白的,交給她們去做就是,你且回去準備準備吧。”
接下來,遺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答了一句“是”,跟著宮女離開太極宮的,雖預料中早有過這麽一關,可來得太過突然,以至於她沒能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等到坐上了馬車,在回府的路上,她才從那種恍恍惚惚的狀態中走出。
“先不要回府,到二公子那裏去。”
“是。”
因初九要到晉家去提親,盧氏這兩日都待在府裏籌備采納,聽下人傳報遺玉來了,一開始還當她是來同自己商量盧俊的婚事,卻不想女兒屏退了旁人,關上房門,一扭臉便露出滿麵沉色,直叫盧氏眼皮起跳,暗道不是好事。
“這是怎麽,難不成王府出事了?”
盧氏急忙拉著她在席子上坐下,看遺玉搖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腦中靈光一閃,便拍腿道:
“還是那納妃一事?宮裏又找你去?”
不得不說女人在某些方麵的直覺很準,被盧氏一語中的,遺玉悶聲開口:
“韋妃同我說,皇上已把婚事訂下,這個月中就會交給禮部去辦,將婚期訂在中秋之前,讓我回府準備迎親。”
“什麽,”盧氏大驚失色,手上收不住力道,攥緊了遺玉的手指,另一隻手用力拍在案上,沉聲道:
“這怎麽說風就是雨,魏王不是已經明白拒了,皇上他就不管人願不願意,就要強送人嗎?他們還讓你去準備,準備個什麽?怎麽不等到把人送進門去,再告訴你一聲”
宮裏的做法著實觸動了讓盧氏的神經,當時她同房喬正在恩愛之時,身懷六甲,卻眼睜睜看著婆母私自接了兩個女人入府,在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給她的丈夫添了兩房妾室,如今女兒又被逼到這份上,怎能讓她不急不氣。
“娘先別急,我就來找您商量的,”見盧氏怒氣衝衝,遺玉反倒鎮定下來,拉過盧氏拍在案上的手掌握在一處,沉聲道:
“娘知道我的心思,這門親我是說不什麽都不會應的。”
若是別的事,她都好說話,唯獨這一件,根本不在考慮之中,算她任性也好,自私也罷,無論如何,她不會退上半步。
盧氏最擔心女兒想不開,見她並沒有因此六神無主,就曉得她已有打算。
“你是有了什麽對策嗎?”
到這個份上,遺玉還能有什麽法子,不外乎是去搬救兵:
“離月中還有幾天,我聽貴妃的話,禮部還沒接到指派,這還來得及勸皇上打消主意,我打算派人到洛陽城去請平陽公主來,到皇上麵前勸一勸。”
盧氏遲疑道:“這確是個法子,可公主她會願意幫忙嗎?”
原本她同平陽是手帕知交,不該有此疑慮,可一年前遺玉及笄禮上平陽的缺席,卻讓盧氏這個神經並不纖細的女人看出,當年好友如今的身不由己,因而才會擔心,平陽是否願意當這說客。
“公主會幫這個忙的。”遺玉焉定道。
去年平陽公主府中作亂,積毒病發,疑難不解,恰逢遺玉被姚一笛劫至蜀地,遇見了姚不治,討來藥方,成功替平陽解危,這便欠下她一份人情。
人情難還,尤其是平陽公主這等舉足輕重的人物,若非得以,遺玉真是不想將這人情債用在此處,拿宰牛刀來殺雞,怎麽都覺得窩囊,她還能有什麽更好的辦法。
盧氏道:“公主若是能在皇上那裏說通最好,若是說不通,你還要有個準備,”盧氏對上遺玉目光,“依我看,你今天回去就同魏王說明白吧,這畢竟是你們夫妻兩個的事,總讓你一個人擔待著算什麽。”
聞言,遺玉想了想,她這頭情況,的確是不宜再瞞著李泰,真有個萬一,皇上不肯鬆口,要將那送上門來的側妃拒之門外,她一個人可做不了兩個人的主,於是點頭道:
“娘說的對,我回去就同王爺說。”
盧氏見她肯同李泰交代,便稍微放心一些,女兒再怎麽聰明,都隻是個女人,關鍵時候還是要男人站得住腳才行,當年便是她一廂情願,那房某人早同她離心,才未能善終。
遺玉的家務事,盧氏幫不上什麽忙,自覺不能給女兒添亂就是最好,便道:
“我看你二哥的親事,就暫放一放吧,先把你這頭料理清楚再說。”
“可別,這一事歸一事,二哥的親事同我這裏有什麽相幹,就是提了親也得等上幾個月準備,過了夏,二哥虛歲都有二十二,再拖下去成什麽樣子,娘隻管去忙您的,我這邊有什麽動靜,肯定會來同你說的。”
“這樣也好。”
遺玉既決定要同李泰交待,就沒在盧氏這裏多留,聽她囑咐了幾句話,便起身回王府去了。
遺玉從盧氏那兒回來,還是下午,算算時辰,李泰這會兒還在文學館裏,便吩咐平彤道:
“早些去將藥熬了我喝。”
這陣子,就是再忙再多事,她都不忘記喝藥,要知道宮裏就是拿捏了她沒有身孕這一條才一個勁兒地往魏王府裏塞人。
天熱,遺玉午覺沒有睡好,本是想趁著平彤熬藥的工夫補眠,但有心事,躺在**翻來覆去,隻覺得心口窩得慌,因服藥調養,不敢喝半口涼爽的東西,她幹脆不睡,套上鞋子到院中水榭去坐,吹吹湖風,呼吸變得清爽,渾身倒還舒坦些。
平彤在樓上熟門熟路地熬上藥,交給平卉看著火頭,就下樓來服侍,在水榭找到躺在席子上納涼的遺玉,不免一陣嘮叨:
“您在這兒坐,當心著涼,上午奴婢就聽見您咳了兩聲,莫不是昨天在書房開著窗子,吹多了湖風,您自己就是半個大夫,更該注意著身子。”
遺玉一手遮著眼睛擋光,由她在身上蓋了一層薄毯,失笑道:
“沒事,那是昨晚多讀了幾頁書,喉嚨不舒服,要是真有個頭疼腦熱的,肯定是我第一個知道。”
她盼著肚子能有音信,這幾個月來,幾乎是每天早起送走李泰,都要給自己聽脈,奈何喜脈怎麽也得一兩個月才能斷出,一日不見動靜,她就盼著第二日,這些日子就是這樣從不斷的希望和失望中度過的。
平彤雖不知遺玉在宮裏聽說了什麽,但也曉得她心情不佳,就沒再勸她回屋,蓋好了毯子,又把水榭四邊的紗簾放下,多少擋著點風吹,見遺玉閉目不語,就安安靜靜地在旁邊陪著,直到平卉將熬好的藥從樓上端了過來。
“藥好了嗎?”
一聞到藥味,遺玉就睜開眼睛,可見躺了半天根本沒有睡著。
“弄好了,您趁熱喝吧。”
平卉將托盤放下,姐妹兩個跪坐在席邊,扶她起來喝了藥,這大熱天的,喝熱東西自是不好受,一碗湯藥下肚,遺玉額頭便沁出一層薄汗,平彤拿帕子給她擦拭幹淨,又在她身下墊了軟墊給她靠著,問道:
“王爺不定等下就回來了,您是回屋去躺一躺麽?”
遺玉道:“屋裏悶得慌,去書房左邊櫃子上隨便抽本書拿來我看。”
“奴婢這就去。”
平彤進去,一會兒便取了書來,遺玉翻了幾頁,看沒看進去也隻有她自己知道,天色漸暗,正覺得今天白日格外延長,就聽水榭外有下人回報,說是李泰回來了。
聽說他人回來,遺玉忐忑了一個下午的心,不由就變得踏實下來,並沒急著去見他,未幾,李泰更衣後,換上了一身質地舒服的長衫,便自己尋了過來。
“今日回來的早。”遺玉往邊上挪了挪,空出席子上的軟墊。
李泰撩起衣擺在她身邊坐下,自然環著她肩頭,讓她靠在胸前。
“有事同你說,便回來早了。”
遺玉回頭,有些意外地看著他,隨即莞爾道:“正巧,我也有話同你說,既然你特意早歸,就讓你先說吧。”
水榭裏,統共也隻有平彤平卉兩人在,因是心腹,李泰便沒顧忌,伸手將她滑到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低聲問道:
“我納一名側妃入府如何*
無題
“我納一名側妃入府如何?”
李泰問完這句話,立在水榭外的平彤猛然瞪大了眼,遺玉靠在他肩上,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去,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語調中帶著不確定:
“你說什麽?”
察覺到她上半身的僵硬,李泰怕她誤會什麽,緊跟著便解釋道:
“我才知因在洛陽拒了父皇,這麽久宮中一直在難為你,我不便插手後宮,將這門親事應下,也好掩人耳目,你意下如何?”
“...”遺玉盯著他,極力控製住臉上的表情,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是說,要納閻小姐做側妃,然後讓她在府裏做個擺設給外人看?”
見李泰點頭,遺玉捏緊拳頭,沉默片刻,突然問道:“你有什麽權利決定要讓一名女子為你獨守空閨。”
李泰沒在意她口氣變差,道:“我下午見過她一麵,同她談過,她願意。”
他們竟然私下見過麵?
遺玉臉色不禁又難看了幾分,從他懷中坐起,掙開他搭在肩頭的手掌,反問道:
“她願意?好好一個良家女子,家境不凡,豈有心甘情願守活寡的,殿下倒是告訴我,她為什麽願意?”
見她動怒,李泰正考慮著是否要將閻婉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訴她,便聽她冷笑一聲,扯著臂彎上的披帛從席上站起身,低頭俯看他,道:
“我來告訴你她為何願意,就是因為心中還存有癡戀,存有念想,她才會心甘情願地守在你身邊,企盼你有一日回頭看她一眼,隻要一眼,便會盼你第二眼,什麽無欲無求都成了假,她隻會越求越多。若非如此,她嫁給誰不是嫁,為何偏偏是你?我是不知她如何花言巧語說動了你,可殿下這般軟耳根,輕而易舉就被人勸服,虧我一廂情願地同宮中虛與委蛇這些時日,你實是讓我失望至極。”
聽完這最後一句話,李泰猛地沉下臉,他能被數名諫議大夫當朝指罵麵不改色,卻不能聽她一句半句諷嘲。
遺玉也是一怒之下,才會口不擇言,哪想到會踩到李泰的禁區,正要拂袖而去,還沒轉身,便聽他冷聲道:
“你若不能容人,直說便是,又何須詆毀她,你不是她,又怎能妄斷她的善惡。”
李泰的本意,不過是在指遺玉不明閻婉的遭遇,因此才有誤解,可聽在遺玉耳中,倒像是他為了維護另一個女人,指責她沒有容人之量。
若說方才遺玉還有幾分冷靜,那這會兒怕隻剩下滿腔的怒火,她從沒想過,會有一天李泰因為別的女子出口傷她,更何況還是一個對他一片癡情的女子,這叫她如何冷靜的下來。
她胸口絞痛,先前服過的藥勁上來,隻覺得胃裏一團火燒。
她鼻梁一陣陣發酸,撐大了眼睛望著他,才沒能讓眼裏的霧氣凝結的太快,不肯在他麵前示弱,她仰著下巴,硬聲硬氣道:
“對,是我詆毀她,是我妄斷,是我不能容人。殿下既然已有決定,何須再過問我,您要想納妃,盡管去納,隻是我這人心胸狹窄,眼不藏沙,殿下需知,待那位閻小姐進王府大門一日,便是你我夫妻到頭之時。”
話聲落,李泰臉色驟變,遺玉卻再沒看他一眼,鞋也不穿,轉過身,赤著腳走出水榭,她背脊挺的筆直,步子邁的沉穩,從背後望去,她一身素白紗衣,雖是倍顯消瘦,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強硬之態。
平彤早就被這夫妻倆的肝火嚇傻了眼,直到遺玉從旁經過,這才驚醒,正要追上去攙扶,就聽水榭中,還坐在原位的李泰,沉聲叫道:
“站住,回來。”
看她背影一滯,繼續遠去,李泰眼中厲色一起,下一瞬便從席上站起,邁著大步趕上她背影,離她幾步遠時,在平彤的驚慌失措中,伸長手臂,一把擒住她手肘,向後一拽,用力拉著她轉過身。
“沒聽到我——”
話說到一半,李泰卻突然卡殼,眼前是她一張掛著淚痕的白皙小臉,通紅的眼睛含著淚,卻毫不退讓地瞪著他,一臉倔強,看見她這樣,李泰便是有三丈怒火,也被澆熄成一寸,暗道自己同她置什麽氣,好端端地惹哭了她,沒的讓他心裏也跟著不好受。
“你——”
“唔”
遺玉一聲幹嘔打斷了李泰的話,她兩手都被他抓住掙脫不開,遮掩不及,她慌忙偏過頭,還是慢了一步,一張嘴,吐了他一身穢物,黃的白的,稀稀拉拉順著他衣襟流下,將他原本幹淨的長衫汙成一團。
這還不算完,遺玉被這嘔吐物薰了鼻子,一低頭,緊接著又是幾口吐在他下擺上,滴在他靴子上。
“主子。”
平彤低叫一叫,見李泰僵在那裏,看他一身髒汙,便道不好,曉得他素來就愛幹淨,怕他再因此著惱遺玉,手忙腳亂地上前,伸手去扶,然李泰手抓著遺玉,卻沒鬆手,她拉了兩下沒能拉過來,局促道:
“王、王爺,奴婢先扶主子回屋,這就讓人給你準備熱水沐浴。”
李泰卻沒搭理她,抿直的唇角暴露他此時的緊張,他抓著遺玉的兩手不自然地改為托扶,借了力道跟著她一起半蹲下身,待她又是彎腰嘔吐了一陣,喘氣時,才抬起頭,口氣不好地對著幹站在一旁的平彤道:
“還愣著做何,去傳李太醫來。”
說著,便一手解了腰帶,將髒掉的外袍脫下丟到路邊,抱起早吐的七葷八素的遺玉,快步回了房。
臥榻上,紗帳半垂,遺玉半昏半醒地平躺著,好一陣時日沒被傳過的李太醫坐在床邊,小心把了她的脈息。
平彤和平卉緊張地立在床尾,李泰麵色不佳地負手站在李太醫背後,盯著**麵色潮紅的遺玉。
“如何?”
一見李太醫抬手,李泰便出聲問道,話裏的緊張,屋裏沒一個人聽的出來。
李太醫站起來,麵色有一些複雜,小心翼翼地瞅了李泰一眼,又看看**,指了指門外,“莫吵了王妃休息,請王爺外麵說話。”
“好生照看。”李泰交待了平彤平卉,便帶了李太醫到屋外。
“她這是怎麽?可是熱症?”
“回王爺的話,這並不是熱症,”李太醫搖搖頭,不等李泰放心,便又小意輕言道:
“請恕屬下無狀,王妃的脈息,屬下還算熟認,記得當時是陰有餘,陽不足,偏涼性,這倒不是什麽病症,隻是體質稍異。可今日再一診,卻發現她陰缺陽足,想來是為補氣血,服用了什麽厲害的湯藥,這麽一來,雖是補足了陽氣,可卻損了陰重,陰陽失調,輕者是傷胃,食之不能下咽,重者是妄動肝火,傷及心肺,時日一長,難免折損,有虧壽之憂。屬下鬥膽,敢請王爺勸說王妃,這等湯藥,絕不能再喝下去。”
李太醫年初曾得了遺玉幾本醫書相贈,得有進益,因而直斷了遺玉現狀,一下就戳破她暗中服藥補氣之事。
李泰何等聰明,一下子就聯想到遺玉這幾個月來種種不顯眼的反常,比如她鮮少在他處理公務的時候到書房打擾,比如她飯量一日日減小,比如她身上多出來多出來的薄荷香味,比如她不似以前冰涼的手腳。
至於她喝藥做何用,李泰已不用去做它想。
“眼下該如何對症?”
“需得靜養,不得勞神,不得動怒,屬下再去開張溫良的方子,捏些水丸給王妃服用,餐飲之事,另作交代。”
“你去吧。”
“是。”
李太醫跟著平雲到樓上去開方抓藥,李泰讓阿生進屋去叫了平彤出來,到隔壁問話。
一盞茶後,李泰從隔壁出來,徑直回了遺玉所在的臥房。留下阿生,見平彤臉色發白,雖不忍心再責備,還是不由輕責了幾句:
“你是怎麽做事的,聽主子吩咐沒錯,可這腦子就不用動了嗎,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平彤方才被李泰嚇得不輕,阿生的話隻聽進去一半,恍恍點頭。
夜半,昏睡了兩個時辰,遺玉清醒過來,察覺自己是在**躺著,便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紗帳,仿佛沒有看到床邊側坐的人影,不知過了多久,才又闔上眼。
傍晚時候李泰的話,字字句句還回**在她耳邊,讓她醒過來,也是渾渾噩噩,猶記得幾日前還同她娘打趣,不想這就成了真。
她這邊費盡心力想要維護的一寸領土,輕而易舉就被他讓了出去,好像一個巴掌甩在她臉上,讓她耳暈目眩。
李泰守了她許久,直到她醒,隔著一道紗幕,看著那頭的她,燭火不明,她閉著眼,誰也看不清對方表情。
“為不讓我納妃,所以瞞著我服藥嗎?”
遺玉呼吸停了停,偏過頭,麵朝著床裏,不想回答,也不知如何回答,她的確想要盡快懷孕,以免宮中以此為由要李泰納妃。
可另一方麵,能夠和李泰養育子女,一開始其實是再單純不過的期盼,她不願讓這種期盼同利益掛鉤,這種矛盾讓她感到無比愧疚,對那個還沒有降臨的孩子。
李泰聽不到遺玉心中所想,見她不語,眼中一暗,說不出是對她心疼多一些,還是自責多一些。
記得李太醫的醫囑,李泰這邊還沒想好要怎樣開口哄她,遺玉已是背對著他,輕輕發聲:
“從我認識你開始,直到今天,這些年,一直都是你在照顧我,我卻什麽都幫不上你,隻會給你添麻煩,我的身世,牽扯上房盧兩家的恩怨,還有紅莊,我大哥,我自己都數不清你為我做了多少。我有時就會想,如果你要娶的人不是我,你就不會這麽辛苦...我已欠下你許多,償還不起,擔心你有一日會後悔,所以很努力地去做一個能夠配得上你的人——”
她哽咽了一下,眼眶泛起霧水,聲音細細啞啞,帶著一點迷茫,更多的則是無措:
“我真的已經很努力了,可就是什麽事都做不好...我這個樣子,有什麽資格去要求你更多,世人眼裏,男人三妻四妾本叫尋常,我知道自己不該讓你為難,不該再自私...可我真的做不到。”
最後一句,道出她不盡的無奈,不是不願,隻是做不到,不能想象他成為另一名女子的丈夫,不能想象有一日他眼裏會有別人的存在,因為太過珍稀,所以不敢去冒一絲一毫會失去的險。
她抬手遮住眼睛,淚水順著指縫滑落,貼著臉頰落在枕頭上,很快便濕成一片。
李泰從未聽她這樣坦言過,不知她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小心翼翼地對待兩人之間的關係,不知她心裏還有這麽多的愧疚,一時竟不知作何反應,直到聽見她細碎的哭聲,這才恍然回神。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她竟是被逼到這種地步。
難怪她聽說他要納妃,反應會如此之大,想來還是他低估了此事對她的影響,越是清楚她對他的感情,就越是了解她的不安,看著她為他憔悴,為她受累,想要安撫,卻又不知從何著手,這種無力感,讓他前所未有地挫敗。
他撩開輕薄的紗帳,穿著靴子便上了床,從背後將她擁在懷裏,低頭埋在她發熱的頸間,心跳變的明顯,大多時候,隻有抱著她,他才能感覺到自己的心還是熱的。
“我不是在逼你,你若不願,納妃一事就此作罷,不必擔憂宮中強迫,我會處理好。”
聽他低沉好聽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又一次的妥協,卻讓遺玉生不出半點喜悅,眼前一片模糊,閉上眼,隻覺得茫然。
到了最後,又是這樣,還是要把負擔放在他一個人身上,她什麽都做不好。
滿心的疲憊,讓她頭一次懷疑起自己的堅持是否有意義。
他可以為她一再妥協,難道為了他,她就不可以......退一步?
她的沉默,讓李泰略覺不安,環在她腰間的手臂收緊,正考慮著該怎麽安撫她,便聽屋外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緊接著便是阿生的聲音:
“主子,屬下有要事稟告。”
李泰皺眉,還沒把人哄好,哪有心情做別的,低聲回道:“下去,明日再說。”
門外,阿生情急,顧不得裏間遺玉是否睡著,又報了一聲:
“主子,宮裏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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