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坑誰呢
“見過魏王妃。”
“不必多禮。”
遺玉朝眾女抬了抬手,又看一眼兀自飲酒,連個招呼都不同她打的長樂,見這主人沒有意思讓座,左右一環顧,就領著一華和平卉徑直朝著當中僅剩的一張軟榻走去,不去考慮這是不是她的位置。
放眼望去,這在座的,除了長樂,就是臨川也要喊她一聲嫂嫂,長孫夕況且在上座,難道要她像那群附庸似的女子一樣,去圍簇著她們不成?
她是知道自己在長樂這名副其實的天之驕女眼裏什麽都不算,來前已是做好了賠小心的準備,但該客氣的時候,她自然會客氣,不該客氣的時候,她也半點不會給多。
“喲,這位可算是來了,知不知道現在都什麽時辰了,咱們魏王妃都在這兒等著你一個,晉小姐好大的麵子。”
剛剛落座,忽聽了有人笑話,遺玉一抬頭,便見著穿廳又走進來一個少女,圓臉盤大眼睛,青穗衫垂踝裙子,不正是這半個年月沒見的晉璐安?
“璐安也來了,過來坐。”
遺玉沒理會那說話找茬的人,一見到晉璐安,心裏便有了譜,暗道長樂這群人果真不見好,想必是拿她下不了手,竟還找了個同她要好的軟柿子來捏。
上回中秋夜宴她在王府裏幫晉璐安教訓了楚曉絲一通,是有露出同晉璐安的親近來,好一陣子沒再見那位楚小姐在跟前蹦躂,可這趟關係還是叫人知曉了。
晉小姐大概未料到這陣勢,被嘲了一句,沒反應過來,就瞅見遺玉也坐在那兒,進門時的一臉拘束才放鬆些許,還沒忘記規矩,先朝長樂臨川依次行了禮,然後才低著頭挨遺玉身邊坐了。
“王妃。”
“好一陣子不見,這年過的還好?”遺玉沒攔著她坐在腳邊,曲起腿擺了個舒服的姿勢同她說話。
“好著,勞您掛記。”晉璐安乖巧應聲。
兩人說沒幾句話,臨川便開了腔:
“皇姐,你瞧這人都齊了,今日找我們來到底什麽事,就還請趕快說罷,商量完了正事,待會兒也好去坐畫舫遊河賞燈月不是?這良辰美景,可耽誤不得。”
遺玉和晉璐安來之前,都沒聽說過長樂今晚有事要說,這突的一下,前者狐疑,後者緊張,都是轉了臉去看長樂。
從遺玉進門起,總算聽到長樂開了口:
“這學士宴的名頭想必你們都聽說過,一年一回的文宴,一來是為推選當年最佳的俊才,但最重還是在交流技法,因當時展的都是精工妙筆,頗益人眼識。本宮府下曾有人記,每年學士宴後,當時與宴者,都有不少人在彼道之上精進,或是技法,或是境界,乃豐我朝文底。隻是這學士宴的勝景,卻是男兒爭榮,我女子並無立處,本宮思前想後,為較我天下女子一口勃氣,昨日進宮麵聖,同父皇談起,討了個恩典來,欲在京中建女館,開女子暢學先河。”
長樂一口氣把話說完,下麵才有人竊竊議論開,晉璐安也拉了拉遺玉袖子,仰頭遞去個疑惑的眼神,遺玉搖頭,也是沒明白長樂這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長孫夕跟著開了口:
“公主欲行大事,利我朝女子,然憑一己之力,多有不逮。在座的諸位都是能工善畫的書香門第,今日邀諸位前來,就是為了請你們出一份力。”
此話一出,眾女便是紛紛效應:
“公主有吩咐,盡管說便是,我等義不容辭。”
“是啊,公主隻需說要我們做什麽就好,建女館可是件大好事,能出的上力,也算我們的榮耀。”
滿場逢迎,隻遺玉、晉璐安,同臨川三人未有插話,直到長樂再次開口:
“既是要做,便要做大,小打小鬧難以成事,本宮自願出城西一座新建樓宅做館,而有了地盤,還需有鎮的住腳的東西,本宮之前打聽過,你們家中祖輩都是有文根墨底的世門,如此,一人獻出一件墨寶來,壓在樓中供人瞻仰賞閱。是以能夠盡快豐碩女館名聲,你們可是願意?”
遺玉腦子裏轉了兩道彎,還沒迷糊過來這趟勁兒,就見長孫夕站了起來,從一旁侍女手中接過一隻金絲楠木包的盒子打開,給眾人分瞧裏麵物品:
“這是麵一冊三開本乃是家師虞世南書法大成之後唯一的一套多本手跡,我自願拿出來,助女館成建。”
虞世南的多本手跡,這當是不可多得的寶貝。
“好,來人,給夕兒記下這筆功勞,請她在簿冊上留名。”長樂一拍手,身後的宮女便捧了筆墨出來,長孫夕遞上那件當之無愧的書寶,爽快地在簿冊上寫下名字,是以認了將這件東西拿出來充公。
眼見她們一手交東西,一手留名字,遺玉腦袋裏一陣涼風“唰”過,一下子就清醒過來,曉得她們打什麽主意了。
也不知是這群無雙社的女成員早就商量好還是長孫夕的頭帶的好,稍一遲疑,便又有人站了出來:
“家中存有一卷伯仁的《米勒變相圖》,去年生辰被父親大人送與我,而今公主有需,乃敢不應,隻是我今日沒將畫作帶在身上,還請公主讓我先冊名,明日便帶卷上門親送。”
長樂大悅,一臉讚賞地看向此人,“好,若人人都像詩琪同夕兒這般識大體,何愁我女子不興文墨,實話不虛,今日在場眾人,都是本宮精心挑選過,應有拿得出手的物件,沒帶在身上也無妨,可先留下名冊,近日本宮會派人到府上領取,這女館興建,當記爾等一大功,本宮堪保,今日留名冊上,來日必叫你留名書史”
一番話說的人心鼓動,接連有人出麵獻寶,幾回下來,在場也隻有遺玉,晉璐安,同臨川三人空手。
長孫夕正是等著今晚,又怎會讓遺玉放空,側首一笑,便把話頭衝準她:
“魏王妃怎麽不說話,我可是知道你前陣子才得了一件好東西,是不打算拿出來,供人分享嗎?”
遺玉眼中淩光一蓄,麵上卻作糊塗狀:“不知三小姐說的是何物?”
長樂今晚頭一回拿正眼去瞧遺玉,不冷不熱道:“本宮聽說你才得了一件鍾繇手書,魏王妃出身五姓名門,總不至於連這一件小東西都不願拿出來吧。”
小東西?
便是書生王羲之的手稿,現存世量也不少,可鍾繇的東西,就是把天下十道刮出一層皮來,也再找不到幾件,真虧她也敢張口要
那《薦季直表》現在就是遺玉的寶貝疙瘩,誰敢打它的主意,那便是要往她心頭扯肉,她能答應嗎
“哦,”遺玉心裏早就把長樂同長孫夕這姑嫂兩個罵了一個遍,臉上卻做恍然大悟狀:
“原來公主是想要這個。”
合著今天晚上這一屋子的人都是套她的寶貝來的,呸,什麽虞世南套書,《米勒變相圖》,統統加起來,也比不上她這一件貴重
長孫夕扯了扯嘴角,皺眉道:“王妃這話說的,而今是為女館籌建,非是公主要你的東西。”
你們無雙社籌建館子,關她這個魏王妃屁事
你們的東西送去還有的要回來,那是你們內部的事,她的東西送過去,那可真就是“白捐”了。
“這可難辦,”遺玉麵帶苦惱道,“公主隻道我有這東西,可不知那天從魁星樓買回來,便被王爺收了起來,此物然是王爺花費了五萬兩真金白銀買來的,是不是要獻出來給女館充門麵,可不是我說的算,不如等我回去問問王爺,再來告訴公主,如何?”
聽她具體說出那天價,在座卻沒幾個露出驚愕,遺玉心中了然,想她同李泰初七在魁星樓“清場”買寶的事,這幾天已是傳了出去,明知這東西價值,卻還是麵不改色地想要黑她的東西,真是物以類聚。
“哼,”長樂一聽她推拒,便拿了臉色出來,“何必推三阻四,不想出力,直說便是,誰不知老四現今寵待你,那件鍾繇真跡不是買來給你的,難道還是放在書庫裏等著生蟲的嗎?”
她扮黑臉,長孫夕便做白臉,“魏王妃莫要糊塗,這興建女館可是一樁大事,皇上親允,公主主事,咱們這麽多人都是拿了出來,你難道還怕誰貪你的東西嗎?”
晉璐安憋了好半天話,總算忍不住在一旁開了口,他們晉家是書香世家,祖輩更同王羲之有親,拿一件東西出來說實話不難,可這口氣怎麽叫人咽得下:
“興建女館的確是件大事,要讓我們出力也是使然,可斷沒有強迫人白拿了東西出來的道理,這、這不是強買強賣嗎?”
“放肆膽敢汙蔑公主,還不跪下請罪”
立在長樂身後的一名宮女怒聲吃喝,嚇了晉璐安一跳,也叫遺玉拉下臉來,晉璐安這明擺了是站在她這一邊說話,卻叫一個小宮女奴才吼了,是給誰臉看?
一把拉住被罵紅了臉的晉璐安,遺玉從軟榻上下來,站直了身,板著臉同長樂道:
“今晚帖子上說是來賞燈的,燈沒瞧見,卻真見識了公主的威風,公主想要那件鍾繇墨寶,還請去同我家王爺商量,話不投機,恕不奉陪,告辭。”
“站住,本宮準你走了嗎?”
見遺玉不肯吃虧,這在場又沒什麽外人,長樂也沒了同她繞彎子的心情,橫眯起了眼睛,描著蔻丹的手指輕敲的香案上,不怒自威。
“是本宮抬舉,看在李泰的薄麵上才叫你參與進大事,不然你以為憑你一介平民出身,上有被賊人擄放這等舉止不檢點的寡母做長,下有心胸狹窄的殺人凶犯為兄,又在婚前隨意同男子勾扯的不恥女子,本宮連多看你一眼都覺得髒了眼睛,又豈會同你為伍。”
若這番話是為激怒遺玉,長樂做的,顯然比之前遺玉遇到過的所有人,都要成功*
誰是好惹的?
長樂一席話,將遺玉的至親,從娘親到兄長,甚至是丈夫,連帶遺玉一起,四個通通羞辱了一遍,一針見血,字字誅心,當著這麽多世家女子麵前,是打定了主意要剝下遺玉一層臉皮來。
其實,圍繞在遺玉身周的閑言碎語從沒少過,但自她嫁進了魏王府,大家頂多是在私底下議論罷了,誰敢像長樂這樣無所顧忌地直接將話丟到明麵上,不屑一顧地去嘲諷。
確實,若說遺玉現今憑的是盧中植的餘威,還有李泰的庇護,那長樂背靠的不單是長孫家,而是這長安乃至天下座的最高的人物。
盧老爺子生前能同長孫無忌硬磕,仗的是他一身顯赫的功榮,李泰能同長孫無忌叫板,仗的是他身為當朝得勢又受寵的皇子,這一切的來源都被一個人掌握在手。
這長安城裏的女人,厲害的有許多,但絕不能招惹的,隻有三人,一個想當然是三公主平陽,一個是已故的長孫皇後,這最後一個,便是長樂了。
長樂這位名真言順的太宗嫡長女,可不是白做的,有一個母儀天下的母親,有一個征戰沙場的姑母,遺玉這點道行水分,在長樂眼裏,根本就不夠瞧。
因此,莫說今日她是罵了遺玉幾句,就算她不顧身份,伸手賞了遺玉兩耳光,也沒人能把她怎麽樣。
樓裏氣氛凝結著,一屋子無雙社這邊的人都饒有興致地旁觀,沒人想要打擾這場難得的好戲。
“...王妃?”晉璐安就近拉住遺玉的衣袖拉了拉,輕輕喚了一聲,又急又惱,恨自己沒本事,不能幫她說話,惱長樂這群人欺人太甚。
“這裏沒你的事,先回去。”遺玉拍了拍晉璐安的背,推她一下,朝著門的方向,示意她先走。
“我不走,我和您——”
晉璐安不肯,“一起”兩個字沒能說出來,便被遺玉扭頭看過來的一記眼神盯的心裏起了毛,當時隻覺得害怕,稀裏糊塗就被同樣氣的紅了臉的丫鬟平卉半拉半拽著領出去。
今晚主要就是針對遺玉來的,晉璐安不過是附帶著,叫墨瑩文社那邊人也看清一下形勢,目的即已達到,見小姑娘要走,長樂並沒開口留人。
見平卉送了人出去,遺玉才轉過身,看向長樂那張養尊處優的臉。
長孫夕看著被長樂幾句話說地青了臉的遺玉,心中大快,解氣十分,忍住沒讓嘴角扯的太開,心裏正想著怎麽在旁邊添一把火,長樂又開口:
“你這麽瞪著本宮看,是不服氣嗎?”
遺玉聲音平緩,但仔細聽便能察覺到那不同尋常的輕顫:
“公主是有母親的吧?”
長樂還靠在軟榻上,連身子都未起,並不答話,反而懶洋洋地道:“本宮警告你說話小心些,膽敢對母後不敬,就是懷國公現在活過來,也救不了你。”
“公主是有兄弟的吧?”遺玉仿若沒聽到她的警告,直勾勾地盯著她,一步一步朝前走近。
長樂冷笑,“你是腦子壞了不成?”
“公主是有丈夫的吧?”
這次長樂幹脆不理她,長孫夕適時柔柔弱弱地出聲勸道:
“公主今晚心情不好,魏王妃還是先回去吧,別再惹公主不高興,氣壞了公主yu體,不是你我擔待起的。”
氣壞了公主?不是她擔待起的?
好,好,說的真好
不怕你嘴巴壞,就怕你不開口
“哈哈,”遺玉突然仰麵一聲大笑,掉過頭,沉下臉,一抬手指,分毫不錯地指到長孫夕的鼻尖兒上,咄咄逼問道:
“長孫夕小姐也是有母有兄的人,照這麽說,倘若今日有人辱你母親,罵你兄長,又直呼你丈夫姓名,你是不會氣,不會惱,不會怒,不會恨,還會去擔心會不會氣壞那辱你至親的人嗎?”
“我——”長孫夕嬌顏一僵,卻是不能回答,說會是錯,說不會也是錯,怎麽說,怎麽錯。
“你什麽你,你敢說你不會嗎”
遺玉厲喝一聲,完全露了惱色,她心中氣急了這群小人,衝著長孫夕這挑撥事端的正主,不顧什麽風度,破口大罵:
“生養之恩大過天,百善孝為先,長兄如父,悌字當頭,君莫敢逆,婦在側,夫字當頭一頂天,罔你讀了這麽些年書,孝悌婦道都不知。別人辱罵了你的母親兄長,輕視了你的夫君,毀了你的道,摧了你的天,你站在那裏卻連個屁都不敢放,白了母育父養兄親,你這有人生沒人養的畜生”
幾滴唾沫星子濺在臉上,長孫夕措不及防被罵了個狗血噴頭,就連氣都來不及,隻管發懵,是沒料被遺玉揪出一句話,毫不客氣就一記血刀劈了過來。
在座女子各個麵有異色,不複方才靜觀其變模樣,都有些坐立難安,就仿佛遺玉剛才的話不隻罵的是長孫夕,而是她們所有人。
“夠了”
長樂淡定不能了,是真被遺玉這潑辣勁兒驚著,道這幾次在她麵前不吭不哈的小女子,果真是如長孫夕幾人所說生了一口利嘴,仗著有李泰庇護,蠻橫起來是無法無天的
“盧氏本宮麵前,還容不得你放肆,是誰給你膽子在本宮大呼小叫,今晚若不給出一個交待,就別想出這道門”
長樂怒了,遺玉毫不相讓,愈厲愈麗的俏臉上滿是鄙夷地瞪了她們二人一眼,一甩袍袖,風聲破破:
“那畜生都做不來的事,你們做的來,可恕我盧遺玉做不出,今日公主平白辱我至親在先,若不給我個說法,休想我會罷休”
就在一群人目瞪口呆中,她大步走到先前位置,大馬金刀地坐下,自行倒了一口酒,仰頭灌下,一仰手臂,狠狠朝著當中空地摔下去
“啪”
“呀”
碎皮飛濺,一群女子驚叫,長樂何曾受過這樣對待,隻瞧遺玉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凶惡模樣,是差點被胸前一口氣氣地厥過去,正在這時,不等她公主脾氣發作,已經先有人怒氣衝衝地走了過去——
“剛才的話,你可敢再說一遍?”
長孫夕今晚本來是看熱鬧,和煽風點火來的,卻被遺玉一下子拖到水底,狠狠踹了幾腳,又被口口羞罵,平白背上一個不孝之名,直接讓她聯想到長孫嫻以往的遭遇,她醒悟過來,驚懼之下,還沉得住什麽氣
遺玉抬起下巴,挑眉看她:“我說什麽了?”
長孫夕捏著拳頭,咬牙切齒:“你剛才罵我什麽?”
“哦,你剛才沒聽清楚,那我就再說一遍,你可記好了,”遺玉眼中一閃而過惡劣,咧出一口森森白牙,一字一頓,吐字清晰道:
“你這有、人、生,沒、人、養、的、畜、生。”
想激怒她,就先看看自己胸口那點兒地方夠不夠裝氣兒的
“賤人”
長孫夕神色陰轉之下,就在遺玉話落的同時,已是甩手狠狠豁出去一巴掌
“住手”
遺玉早有防備,險險拉扯住她衣袖,身子往後一仰,沒能讓她挨著自己臉上半寸,至於那句住手,卻是衝著身後將有動作的一華喊的。
“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與此同時,門口一聲驚叫,幾人回頭,就見那廳堂二道門裏,飛快跑進來四五個人,清一色的年輕女子,還都是熟人——
封雅婷,史蓮,前頭被送出去的晉璐安,打頭那個頭高挑,怒發衝冠的,不是咱們程大小姐,又是誰?
“好啊,你們這麽多人合夥欺負一個,還要不要臉了”
也是趕了巧,晉璐安昨天接到宴貼,就怕沒好事,提前同墨瑩文社的人打了招呼,就讓她們在這條街附近逛,好給她壯膽,一盞茶前被平卉推了出去,街上冷風一吹,霎就清醒過來,生怕遺玉在裏頭討不了好,拔腳就往街頭跑,去喊幫忙的。
程小鳳年後就要成婚,最近都同墨瑩的人混在一起,想著能找個機會同遺玉再說上話,剛就碰上了這檔子事,一進門就瞧見長孫夕要打遺玉,一屋子人都在那睜著瞎眼看著,暴脾氣上來,二話沒說,帶頭幾步朝遺玉那邊躥上去,不給人說話的機會,揪住長孫夕後衣領子,使勁兒往後一拽——
“撕拉——”
“啊”
“噗通”一聲悶響,夾雜著痛苦,遺玉眨眼的功夫,剛才還在她臉前站著的長孫三小姐就一屁股撅地上了,好巧不巧她手裏還拽著人家袖子,在程小鳳的蠻力下,生生扯下一整條袖子。
長孫夕在屋裏穿著兩件單衣,少了一條清雅的蘭花袖子,就露出裏頭襯的為了應節的大紅色秋衣來,怎是一個俗字了得。
“哈哈”一聲,遺玉當場就樂了,一拍大腿,沒能忍住,便笑出聲。
“大膽”
長樂眼睜睜瞧著這群東西放肆,半點沒把她這麽大個人放眼裏,於是徹底怒了,一拳頭捶在茶案上,茶杯震了幾震,扯著嗓子吼道:
“來人,快來人給本宮把這群欺上的混賬都拿下”
公主一聲令下,牆角樓道站崗的侍衛乃敢不從,都嗖嗖地冒了出來,程小鳳毫不含糊,比一華還快一步,把快要笑出眼淚的遺玉從軟榻上給拎了起來,扯在背後,一腳踹開一個侍衛,甕聲道:
“小玉不怕,我們都在呢”
“嗯,我不怕”遺玉眉眼一爍,滿聲應和。
十幾個大男人一下躥進女賓席裏,想當然是雞飛狗跳,你推我搡,不知誰先踩了誰的腳,誰又撓了誰的腰,有史蓮和晉璐安混在裏麵,短短片刻,便亂成一片,尖叫聲,哭罵聲不絕於耳。
遺玉被程小鳳和一華幾個人夾在中間護著,誰挨不著,誰碰不到,就從人縫裏打量著臉色發黑的公主殿下,又瞄了眼被侍女護著,麵沉如水的臨川,再看一眼頭頂上搖搖晃晃的燈籠。
嘁,今晚,可真是熱鬧*
鬧大了
李泰被人尋到,通知去東都會領人那會兒,將從河間王府談完正事出來。
那來找人的小廝也學不清楚話,被阿生連番問了幾句,才支支吾吾迎上一句:
“小的也不曉得怎麽回事,就知道那樓子裏頭是打起來了,公主殿下發了好大脾氣,就派了小的來請王爺過去說話。”
打起來了
阿生一驚,李泰已是二話不說,撩起衣擺坐上馬車。
“那現在怎麽樣了,可有人傷著?”
“好、好像是沒有吧,這小的不清楚啊。”
阿生揪住那小廝又問了幾句,便趕緊上了馬車,讓他指明了路,緊趕慢趕地朝東都會去。
正月十五,夜裏坊市本就人多,虔香樓所在這條街上,更是擁堵,裏頭打鬧動靜早就驚動了遊人,樓外麵是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了幾圈看熱鬧的百姓。
個個是踮腳探腦地聽著裏頭“咣當咣當”的摔桌子砸椅子聲,約莫是有一盞茶的工夫,樓裏才見消停,外頭的人一聽說是幾位公主和幾家的小姐在裏麵鬧事,隻憑猜測裏麵發生了什麽,既是興奮又是好奇,就更不肯散開了。
也得虧他們看不見這樓裏頭是個什麽情形,不然將這一廳子瘋頭巴腦的女人同那些芳名在外的才女千金對上號,是要把眼睛珠子都跌破了。
大廳裏的桌子椅子毯子墊子,早就不在它們原來待的地方,東一塊,西一塊,涇渭分明地分成兩撥人,一撥是目紅眼濕,披頭散發圍繞在長樂和長孫夕身邊的一夥人,一撥是氣喘籲籲,釵歪髻鬆的遺玉她們幾個。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一票侍衛,個個不省人事。
單從表麵上,誰也沒能從對方手裏討了好去,眼下局麵僵持,是誰也不能把誰怎麽招了。
長樂能讓侍衛拿人,可她自己總不好衝上去給程小鳳遺玉她們幾個一腳吧,遺玉和程小鳳能把這一群侍衛都揣飛了毒倒了,總不至於也上去給長樂她們來一下子吧。
女人們解決不了的事兒,後腳跟一想也是得叫男人來,長樂長孫夕那邊兒,一群嬌滴滴的女子是有爹的派人回家去找爹,有哥的派人回家去找哥,有丈夫的派人回家去找在丈夫,再不行,直接去請對方家裏能管事的來,總之是不能就這麽算了
遺玉程小鳳這邊兒硬氣,由著她們去叫,也不攔著,愛叫誰叫誰去。
“魏王妃最好就在這兒老老實實地待著,今晚你詆毀我之事,我絕不會就這麽算了,這理不說清楚,你就別想走”
長孫夕披著一件進門時脫掉的厚重錦衫,遮住了那條險叫她丟盡了臉的豔紅內衣,頭上幾根玉簪不翼而飛,一縷額發翹起在腦門上,眼角還掛著淚痕,看著遺玉,一臉苦大仇深。
“三小姐放心,公主也請放心,今晚你們合夥侮辱我母兄的事,沒有一個交待,我怎麽會走?”
遺玉曲腿坐在軟榻上,歪著衣裳領子,空著一隻套著白襪的腳丫子,上頭鞋子早不知剛才亂時踢到了哪裏去。
程小鳳丟了個眼刀子刮向長孫夕,是沒忘記她進門時瞧見那一幕:
“是你出手打人,你還想講什麽理,你占什麽理?啊?你是要讓誰給你憑理,啊?”
長孫夕怒道:“你黑白不分,是她辱罵我在先,你知道什麽?”
遺玉一抬眼,瞥她,“我罵你什麽了?”
“你——”長孫夕學不出口遺玉原話,兩眼冒火地盯著她,遺玉毫不懷疑,若是長孫三小姐此刻手裏有一把刀,邊上又沒有旁人,準時會捅她幾下解恨無疑。
嬌生慣養的玩意兒,就這點兒忍耐力,還想著要惹惱她,遺玉暗自冷笑,她就是鄉下長大的怎麽了?出身不高怎麽了?
她吃過苦,耐過勞,寒冬臘月地還在街麵上叫賣過東西,一個個自以為是的金枝玉葉,養在花瓶裏的玫瑰刺兒再尖,同她這野生的仙人球撞一起,誰紮誰還真叫個問題嗎?
“都給本宮閉上嘴。”
長樂低喝一聲,她歪躺在榻上,一名宮女小心翼翼在後頭地揉著她額角,皺著眉,是不願意聽這群人再多說半句。
於是大廳裏又回複了難得安靜。
長孫夕聽話,是因為她要仰仗長樂,遺玉不吭聲,是因為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長樂硬碰硬,再怎麽著,人家的身份在那裏放著,有那麽一個強勢的皇帝老子,那也算是人家的本事。
其實,打從揚州回來,遺玉就等著找長孫夕晦氣,無奈先是碰上平陽公主出事,又有紅莊一劫,一晃半個年頭過去,眼下人家自己送上門兒來了,她能放過嗎,不能一天到晚正事都忙不過來,還要應付這沒完沒了地挑釁。
這回不揪著打斷她幾顆牙齒,真叫人人都以為她是好欺負的。
那頭長孫夕被幾家小姐圍著好言好語地寬慰,隻當遺玉這回是被激怒,才會如此大失分寸,正想著怎麽借此,好好收拾她一通。
卻不想遺玉怒是真的怒了,然而發這一場飆,圖的卻是為了把今晚這件事鬧大。
這人派出去,來的也快,不到一刻鍾,離這裏最近的幾家便是來了人,長孫夕的大哥,也就是長樂公主的駙馬爺,長孫衝大少爺來的也叫急,一進門便是大叫大嚷:
“公主公主可是無礙?”
“駙馬無需驚慌,本宮的確是受了驚嚇,卻沒有傷到。”比較長孫衝,長樂並沒顯出什麽激動,還是躺在這裏,隻是睜眼看了他一記。
“大哥。”長孫夕委委屈屈地在旁邊叫了一聲,這可把扭頭注意到她的長孫衝氣壞了:
“這是怎麽,誰欺負你了?為什麽哭,你說出來,大哥幫你出氣。”
不需要長孫夕開口,四周女子已經七嘴八舌地將事情經過說了一個遍,重點講了遺玉如何大罵長孫夕,程小鳳動手打人的事,至於事情是因何而起,長樂那一席侮蔑之語,是沒提半個字。
遺玉自得知這位大少爺曾經在酒樓裏拿蠟火燒盧智尋開心後,便知道他不是個好鳥,因而當他扭頭上下打量了遺玉幾人一番,熊著臉出聲質問時,遺玉並不意外他的風度之差。
“連我長孫家的人都敢打敢罵,你們是不是活的膩煩了啊?!”
長孫衝到底是個男人,這一嗓子吼的,史蓮和晉璐安都被嚇了一跳,往後躲了躲,遺玉和封雅婷皺眉,程小鳳卻毫不示弱地吼了回去:
“你喊什麽喊,嗓門大了不起啊,就算我打她怎麽了?有本事你過來打回去啊——你上來試試,看我不卸了你一條胳膊”
這臭脾氣,遺玉撫額。
“你以為你是個女人,我就真不敢動手嗎?”長孫衝麵露獰色,額頭上暴了一根青筋,看起來他還真有可能上來打人。
遺玉怕真鬧起來程小鳳吃虧,便出聲道:
“長孫公子還是先不要衝動為好,這事情沒弄清楚,你便咋咋呼呼要打要罵,他日傳出去,不是叫人笑話你沒有分寸。”
長孫衝一轉眼,看向遺玉,約莫是花了幾息時間辨認這個眼熟的是誰,才想到那魏王妃同他家的仇怨,臉色陰沉下來。
“你算個什麽下爛的破玩意兒,也敢來教訓本駙馬?”
聽這聲露骨的謾罵,程小鳳臉綠了,晉史幾女都是瞪圓了眼睛,遺玉袖子底下的拳頭緊了緊,勻了氣,緩聲道:
“長孫公子自重,請你說話客氣些。”
長孫衝好像是聽見了笑話,滿臉的滑稽,側頭朝地上啐了一口,又拿鞋底踩在那口痰上,狠狠地碾了幾下,四周皆靜,就聽他一人聲音。
“同你客氣?你憑什麽。”
“就憑本王如何。”
垂掛著幾條厚重的提花簾子的廳堂口,李泰披著一件鴉青色的大氅踱步進來,他腳步並不算快,可每一下都像是沉沉地踏在人胸口,讓人發悶發慌。
他隻一進來,這整間樓裏的氣氛便是翻轉過來,若說長樂讓人恭敬是因為地位,那李泰讓人膽顫,便是他在地位之外的氣勢。
短暫的沉默之後,屋裏身份不如的,都是慌忙起了身去拜見:
“見過魏王爺。”
隻是這一聲,有高興的,也有鬱悶的。
見李泰來,程小鳳她們都是麵露了喜色,遺玉也跟著起了身,草草理了理皺巴的裙子,又攏了攏頭發,飛快瞄他一眼,便低下了頭,麵上拘謹,心裏卻瞬間安穩下來,有李泰在,怎麽著也不會叫她吃虧。
李泰沒叫起,隻瞟了一副惹禍模樣的遺玉一眼,徑直走到長孫衝麵前停下,看著這位五官僵硬的駙馬爺,又不緊不慢地問了一遍:
“本王的王妃,不值得駙馬客氣嗎?”
被那雙異人的眼睛盯著,長孫衝氣勢不自覺就弱了下去,他張了張嘴,啞了一回,長樂已經代他答了話:
“客氣不客氣,還要看是什麽事兒,你若能早來一些,就能看到,你這王妃是怎樣對本宮不敬,又毒語惡言的詆毀夕兒,一副潑辣無賴相,讓人實難忍受,你既然來了,就給本宮一個交待吧,該怎麽處置她,輕了,本宮可是要到父皇麵前討說法了。”
好麽,上來就用皇帝壓人,逼著李泰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去給遺玉難看,這般強勢,還真是長樂才能辦出來的事。
“你說怎麽辦?”李泰轉身,問的卻是遺玉。
“那就進宮求皇上做主吧。”
眾人愕然,長樂臉色一變,就聽李泰應聲:
“好,那就進宮求見*
皇上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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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憑誰夜裏正同小老婆賞花賞月,卿卿我我被打攪,心情都不會好了。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麵立的一個個,麵無表情地聽著長樂解說事情經過:
“啟稟父皇,事情是這樣的......兒臣好心邀請她共事,她單是推拒也就罷了,還汙蔑兒臣興辦女館是在強買強賣,兒臣氣不過,說了她幾句,她便氣衝衝地要走,夕兒勸她,還被她罵了一通,那話說的難聽之極,兒臣實難學嘴,後來那位先走的晉小姐就叫了程小鳳幾人闖進宴中,大呼小叫著說我們欺負她。”
長樂在李世民麵前表現的倒是溫和,長孫夕在一旁低頭抹著眼淚,這話就是有八分水分,也成了真,真好像兩人今晚是平白無故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
把事情捅到李世民這裏解決,本不是長樂的初衷,但進了宮來,她也不怕什麽,她長樂臉麵加上長孫家的臉麵,想也不用想就知道皇帝會偏護誰,就算皇帝寵愛李泰,但長幼有別,嫡庶有分,她就不信皇帝會因為李泰一個妃子讓自己這嫡長女下不來台。
“兒臣本是想著算了,可她們卻把夕兒給打了,父皇也知道,駙馬同舅舅最是寵愛她,我這當嫂嫂的又怎會看她被人羞辱,生怕她們幾個再動手腳,就叫了侍衛去阻攔,可這她們非但不聽兒臣阻勸,還同侍衛動起手來,侍衛們不敢傷到她們,反被她們亂打了一通,半點沒將我這長姐放在眼裏,兒臣瞧著管不住她們,隻好派人去通知她們家裏人來,最後鬧到父皇這裏,來請您給評評理。”
瞧瞧,什麽叫惡人先告狀,就是這樣。
遺玉安安靜靜地立在李泰身後,中途偷偷踩了幾腳忍不住想要插嘴的程小鳳,由著長樂把話說完。
長樂敢這麽顛倒是非,仗的就是虔香樓今晚全是她的人,從頭到尾遺玉這邊隻她一個人參完了全程,晉璐安是看了前半截,程小鳳她們是知道後半截,要在李世民麵前搬弄是非,誰能說得過她去。
“長樂說的話,你們可是聽見了?”李世民問道。
殿上,今晚在虔香樓鬧事的,除了一些級別不夠麵聖的,差不多都在場,聽見皇帝問話,有一半都是應了聲,包括遺玉在內。
“回皇上的話,聽見了。”
“魏王妃,”李世民點了名,遺玉不得不走上前答話,“你可是有言語辱罵長孫家的小姐?”
遺玉偏頭瞧一眼淚眼漣漣的長孫夕,悶聲道:
“回皇上的話,兒臣罵了。”
殿上詭異地一陣安靜,李世民臉色嚴肅了幾分,又問:“那人呢,你們也打了麽?”
“回皇上的話,打了。”
“父皇,”長樂見不得遺玉這嘴硬的樣子,這便氣惱道,“您也聽到,她自己都承認,若今晚的事父皇不給魏王妃責罰,怕不得這女子日後會愈發目中無人。”
李世民皺眉看了遺玉一眼,便將目光送向李泰處,不悅道:“李泰,你這王妃如此失教,可算你治府不嚴?”
被點名訓了,李泰同進門時候是一張臉,上前一步,站在遺玉身邊答話:
“回稟父皇,兒臣這妃子,素來是最識大體,知分寸的,性子又多軟和,通常不是誰真惹急了她,別說是罵人,就連句氣話都不會說,公主說她罵人後又動手打人,您何不問問她,這是究竟是為何?”
嘶,都曉得魏王偏護這位年歲小的王妃,多少人今晚是頭一回親見了,少不了要驚訝一番。
遺玉被李泰前麵幾句話誇的差點紅了老臉,若非是場合不對,真想去勾勾他手指頭,什麽叫心有靈犀,不需要她多暗示,她家男人也曉得要把球往她腳底下送,叫她怎能不喜歡他。
暫按下那股子膩歪勁兒,遺玉趕在李世民話問出口之前,長存了一口氣,穩住心神,又把要說的話快速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準備好應對接下來一場硬仗,今晚可是她主場,輸了就是好一陣子抬不起頭,贏了就要狠狠打她們的臉
果然,咱們“寵愛”庶子的皇帝陛下是不可能隻聽大女兒一麵之詞就去定兒子媳婦的罪,調轉了話頭,就去問遺玉:
“那你就說說,為何要詆毀長孫家的小姐,又對長姐不敬,動手打人?”
李世民開口問話,就是長樂也知道不能打岔,便將注意力重新挪到遺玉身上,心裏卻不多怕她占到理,畢竟今晚這事,總不可能當成刑案去嚴刑拷打對證供詞,誰對誰錯,就是靠著哪邊嘴多,哪邊臉大。
遺玉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直直望了李世民一眼,便又低下頭去。
“啟稟皇上,兒臣怕失了恭敬,不敢隨便開口。”
那邊哭哭啼啼的長孫夕已經在心裏罵開,在樓子裏怎麽沒瞧見你不敢說,一張嘴比誰都厲害,這還拿上喬了不是
李世民眼睛利的跟刀子似的,沒錯漏遺玉那一眼裏飽含的複雜,他閱人無數,尤其是女人,並不少見這樣曆經了風霜才能有的,隱忍、無奈、委屈,壓住暗藏了憤怒的眼神,卻沒有幾個是有眼前這孩子年輕的。
忽地就想起來她難言的出身,魏王妃,盧家,懷國公......房相。
龍案下,他左手有節奏地輕叩在膝上,看著那身世複雜的小女孩:
“有朕在這裏,有什麽是不敢說的,但講無妨。”
成了
他們以為自己憑的是什麽,一群不知裏細的貴胄,這滿殿上,都道她是一個落魄的盧姓,又是半路認親的鄉下人,幾個曉得,她不光是正兒八經的懷國公後人,她還有個生父叫房喬。
這一點,她清楚,房喬清楚,皇帝也清楚。
若說長孫無忌是被太宗信任的第一人,她那無緣不親的老子,滿朝皆知,就是太宗寵重的第一人。
遺玉心跳一快,沒敢再抬頭多瞧皇帝一眼,生怕被他看出別的,兩手交握在腹前,隻澀著嗓音,遲遲開口道:
“兒臣知道,就是兒臣說了,皇上也未必信得,今日之事,實難說清,我先請皇上允我問公主同長孫小姐幾句話,請她們作答。”
話到這裏,李世民也被勾起了一些好奇,大手一揮,便是準了,又對長樂她們道:
“你們答她。”
長樂和長孫夕縱然百般不願,但還是乖乖應是。
“你有什麽話,就趕快問罷。”長樂轉過頭,沒給遺玉好臉,鬧都鬧了,在皇帝麵前還做大方,反倒是顯得虛偽。
遺玉直接走到長樂麵前,一張口,拿了強調,說出的話卻是驚煞旁人:
“是本宮抬舉,看在李泰的薄麵上才叫你參與進大事,不然憑你一介平民出身,上有被賊人擄放這等舉止不檢點的寡母,下有心胸狹窄的殺人凶犯的兄長,又在婚前隨意同男子勾扯的不恥女子,本宮連多看你一眼都覺得髒了眼睛,又豈會同你為伍——我敢問公主,方才我學那番話,公主可敢說你沒有同我講過?”
聽她裝腔作勢地學了自己模樣說話,長樂“唰”地一下就拉下臉來,想也不想就要先開口否認,卻被遺玉一句狠話又堵了回去:
“我敢立毒誓,公主若沒同我說過這樣的話,我盧遺玉人死不能善終,死後不得安葬,慌屍野外,喂足狼狗,孤魂遊**陰間,永世不立天日,生生不墜輪回,公主你敢嗎”
古人以屍為重,生怕死後屍身不得善保,於是修堅陵,蓋險墓,拿葬身立誓,這樣的話,別說是講出來,就是聽了都覺得頭皮後怕。
聽她這陰狠的毒誓,眾人眼皮陡跳,是覺得一股寒氣兒從背脊直往上躥,程小鳳憋屈地重重跺了下腳,長樂麵有蒼白,李泰暗瞪了遺玉後腦勺一記,已是想著今晚回去怎麽收拾她這嘴上不把門的小混蛋。
“哼,本宮好端端為何要辱你。”在眾人注視下,長樂遲遲開了口,卻是回避了遺玉的提問。
遺玉搖頭,咬緊了牙,不掩恨意地看著她,卻不放過:
“公主不敢,因為公主就是那麽同我說的,你輕視提我丈夫姓名,又汙蔑我母親,羞辱我已故的兄長,然我是血肉之軀,生身母養兄教,公主毀我孝悌,實乃大恨”
“而此時有人卻教我不要惹惱了公主,叫我退避,讓我忍讓,口口聲稱怕我氣壞了公主,全然不顧做人最基本的孝義,然我便是身份不如,便是出身不如,便是我百般不如,便是拚了我這一條命去,我又豈能依你”
“那勸我不知廉恥的混賬東西,我又豈能不罵她——長孫夕你自己說,你這不孝不親,連畜生都不如的東西,該不該被罵?”
怒從心中起,燒紅了眼睛,就在眾人被她一通怒斥罵的連連發愣時候,遺玉兩眼一眯,乍出寒光,一甩手,“啪啪”便是來回兩個耳光,摑在了長孫夕那張梨花帶雨的小臉上。
“我就是現在賞你幾記巴掌,也是替你長孫家教訓了不肖子孫,遵照禮義,你父母還要擺宴謝我”
安靜,在場的是都被她這兩耳光打傻了眼,可曾見過這樣厲害的小女子,皇帝呆,長樂呆,大家一起呆,長孫夕更是被她打懵了去,捂著臉頰,連眼淚都不掉了,半晌才清醒過來,曉得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麵被打了耳光,被詆毀了名聲,腦子裏嗡嗡作響,已不能考慮太多,兩眼紅光一冒,被打紅了的臉現出猙獰,就朝遺玉撲了上來。
李泰早有預防,長手一伸,抓著遺玉後肘,就把人輕輕鬆鬆地撈到身邊,一側身躲過長孫夕一招餓虎撲食,一眨眼的工夫,長孫三小姐沒意外是撲了個狗啃屎,臉朝下趴地上去了。
遺玉扶著李泰站穩了,也沒瞧身後男人臉上的難看,緊跟著“噗通”一聲,就朝皇帝跪下了,喘著剛才罵人沒平穩的粗氣,顫聲求道:
“這天下之大,唯孝以登先,皇上聖明,還請您做主,還兒臣和這天下子女一個孝悌之道,莫漲了奸人畜性,毀我大唐禮義,亂我朝綱紀之基”
孝道,便是大如天子,也邁步過去的一道坎,當子女的可以不孝順父母,可當父母的,能有不怕子女不孝的麽?
這天底下,最怕這一個“孝”字的,除了皇帝,還是皇帝。
長樂恍若剛從一場夢中醒來,一個激靈,這才看清遺玉是捏死了什麽憑仗,僵硬地轉過脖子,看著那跪在地上的細弱身影,心裏緩緩冒出一絲寒意,再看一眼那摔在地上好像暈過去的小姑子,狠狠心,閉了眼睛,別過頭去。
李世民望了長樂所站的方向一眼,輕嗬出一口氣,再瞧那地上跪著的,心中有點被迫無奈的惱怒,但無法的掩蓋的,卻是一份欣賞。
房相,真是生了一雙好兒女,可惜。
“就算是她們不對,你也不該衝動打人,長樂,她說的你都聽見了,你可還有不服氣的地方?”
到底是父女,不能不給自己女兒一個台階下。
“回稟父皇,這次是兒臣心急,失了分寸,確實不該口無遮攔,請父皇責罰。”
遺玉手心都捏出汗來,得聽長樂低頭,鬆了一口氣,又有些失望,長孫夕的底子她早看清楚,也就是個心眼多又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而這般幹脆就低頭認錯的長樂,明顯技高一杆,今日之事,想來是她清醒了一下,來日再對上,讓她有了堤防,再想讓她吃虧,可就難上加難了。
李世民也不管下麵這一群女子是如何的心思百轉,暗暗較勁兒,不多考量,便下了定論:
“今天的事,雙方都有不妥,然長樂同長孫夕有錯在先,失了禮教,就罰你們在家中思過三個月,抄禮經百篇。”
早就氣歪了臉的長孫衝,被李泰從虔香樓壓了一路到宮裏,這才趕上開口說一句話:
“啟稟皇上,這使不得啊,漢王殿下同夕兒的婚期就定在四月初,這要禁足三個月,介時又該如何是好?”
“是嗎?”李世民偏頭問了一旁的內侍。
“皇上,是四月初三。”
李世民略一思索,“那就往後挪吧。”
也虧得長孫夕摔暈了過去,若是醒著,還不給氣瘋了去,推遲婚期,這才是真正的罰頭。長孫衝幹著急沒辦法,他這駙馬雖然是個倔脾氣,可也不敢同皇帝對著幹,隻能認了,但將遺玉記恨多深,那就不為外人知了。
“至於魏王妃,朕再說一回,你打人也是不對的,你打了人家閨女,豈不叫人家父母惱你,就罰你送一份藥材到長孫府上去吧。”
這與其說是懲罰,倒不如說是給長孫家一個台階下,遺玉怎會不識時務,即已得了大便宜,就不計較這些個小零小碎的,當即就低頭認了罰。
“皇上明鑒,兒臣的確是一時衝動,明日便會送藥到長孫府上,向長孫大人賠罪。”
主意了,是向長孫她爹賠罪,可不是長孫夕。
李世民眼皮子一抖,也懶得糾正她話裏貓膩,事情既然清楚,該罰的都罰了,誤了良辰,氣也氣不起來,還留他們在這裏做什麽,揮揮袖子就讓人送他們出宮,免得在這裏看了心煩。
在宮裏,沒人敢大聲嚷嚷,出了宮門,便有人膽又壯了。
“魏王妃好手段,今日之事,我長孫家領教,來日必報。”
通常丟了人輸了陣,都要放下兩句狠話來應景,送走了程小鳳她們,約好了明天在哪裏見。
遺玉回頭,看著長孫衝在宮門前幾盞明晃晃的大紅燈籠下發青的臉,腳步一挪,往李泰身後站了站,她能跟女人對仗,可沒同男人吵架的本事。
這點兒依賴的小動作,不能說是沒有滿足李泰的那大男人心態,冷瞟了駙馬爺一眼,道:
“何必來日,二月洛陽圍場祭春,本王靜候。”
說罷,也不理會麵有菜色的長孫衝,環著遺玉便上了馬車。
“駙馬在外麵站著做什麽,還不上車來,我們先把夕兒送到舅舅府上。”長樂掀開窗簾,喚了長孫衝一聲,也不知是不是聽到他們方才說話。
“來了。”
遺玉打了一場勝仗之後,此刻在馬車裏,卻是賠著小心,揪著不理人的李泰衣裳袖子,拉拉扯扯,一副“我知錯,我認罪”的乖巧模樣。
“錯在哪裏。”
“.....”遺玉撓頭,她也就是看著李泰臉色不好,才想著道歉,誰知道他是哪裏來的脾氣。
李泰抬手捏住她下巴一抬,沒留力氣,也顧不上她是否會疼,沉聲道:
“知道你今晚應宴就是去找人麻煩,討一口氣,我由著你,可誰讓你在殿上發那種毒誓,敢拿死葬隨口亂講,父皇說的沒錯,看來我是對你少了些管教,才讓學成這樣口無遮攔的壞毛病。”
李泰少對遺玉發火,生氣起來多半是不理她,打從被姚一笛劫了一回回到京來,就更是連冷戰都沒有過,突被他訓斥,遺玉不但不覺得嚴重,還沒心沒肺地上去摟他脖子,笑吟吟撒嬌道:
“我沒有亂講啊,這要不是她親口說過,我會隨便發毒誓,不是為了逼她開不了口麽,你生什麽氣?我沒做過,這毒誓就做不得數,又不會真地應驗——唉,你別瞪我啊,好好,我認錯還不行麽,我以後再不亂講了,咱們不說這個,你告訴我,洛陽祭春是怎麽回事,要去圍場嗎,可是打獵去呀?”
見她實在沒半點認錯的心思,李泰當真是黑了臉,拉下她手臂,叫了車停,等後頭那輛車趕上來,就讓平卉她們下來。
遺玉見他就要換車坐,可算是明白過來玩笑開大了,這人是真惱了她,心裏著急,也顧不上收拾了長孫夕的興奮和得意,搶在他下車之前,一把死死扯住他腰帶,急聲道:
“你說什麽我聽著還不成麽,這好好的是怎麽啦?今兒不是上元節麽,燈咱們還沒瞧呢,你這是要去哪,我還想著與你到東口那條河上放天燈呢。”
李泰手裏還攥著簾布,卻沒掙開她,遺玉見狀,曉得他心軟,愈發蠻纏,也顧不得羞不羞了,手一伸就從後頭抱住他精瘦的腰幹,臉貼上,可憐巴巴道:
“殿下別走,咱們去放燈,再許願,好麽?”
外頭立的幾個下人尷尬的聽著主子倆鬧騰,頭都不敢抬,也就這邊駕馬阿生一個膽兒大的津津有味地扭頭睜眼瞅著,不妨被李泰抬頭盯了一眼,才嚇地咽了口唾沫,識相地回過頭去,老老實實地牽著韁繩,耳朵根卻豎直了去聽。
不怪李泰這會兒耳根軟,統共家裏隻這麽一個小混蛋,要讓他真丟下不管,那是肯定舍不得的,見她真是服了軟,才放下簾子,拉開她手臂,不等她再抱上來,就又坐了回去,卻不給好臉。
“真知錯了麽?”
“知道了,我以後絕不會隨口亂說話,發那樣的毒誓的確不好,就是不會應驗,說出來也是要折福的,你放心,我曉得。”
遺玉湊合在他旁邊坐好,趕緊點頭,一臉的認真,生怕他瞧不見,心裏卻是暗暗記了一筆:魏王殿下討厭這個,以後要發毒誓,萬萬不能在他跟前。
李泰見她認錯態度“良好”,臉色稍有緩和,拍了拍腿。
“過來。”
遺玉羞了一下,腆著臉坐上去,接著就被摟了小腰,咬了一通嘴巴,一邊是哼哼唧唧地喊疼,一邊卻在偷著得意:
瞧,誰說咱們家魏王爺難伺候,摸準了他性情,哄好了就成。
上能扛皇帝老子,下能應付鹹菜雜魚,沒事還能說出來嚇唬嚇唬人,這麽好使,服個軟算什麽。
這頭她動著小心思,李泰被一通嫩豆腐稍稍安撫了情緒,下巴墊在她肩上,挺直的鼻尖兒蹭著她脖子,碧油油的眼睛裏卻是流轉著精光。
這小東西,不能總慣著,好叫她知道他也是有脾氣的才行,但也不能惹毛了,兔子急了還要咬人一口,何況是她這精明的。
“阿生,到東都會。”
李泰一發話,這馬車就往東都會走,遺玉趴在他肩上,是笑沒了眼。
“是。”
阿生調轉了馬頭,晃了晃腦袋,暗道一聲主子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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