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民不是民
整冬隻有一場雪,春來無雨,北方連連遭旱,流民失所,為求生,不得不遠走他鄉,沿途挖菜食草充饑,或經城市,沿街乞討。
二月間,處在河北最南麵的安陽城外,就開始有流民出現。
遺玉深居在宅中安胎,吃住都有專人侍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因而並不知外麵饑寒,直到平彤因此被波及受傷,抬了回來,才曉得事態嚴重。
臥房,半昏迷中的平彤平躺在**,頭上的傷處剛被塗藥包好,一層層的白紗外隱隱透著血漬,看模樣是傷的不輕。
平卉在花廳應付縣令夫人,不然看到她姐姐這個樣子,不定得怎麽掉眼淚。
原本這檔子事,盧氏若在,是定不會先傳到遺玉那裏讓她操心,可巧今天盧氏同人到道觀求符,沒在家裏,平霞從外頭跑回來,沒多想就去尋遺玉做主。
李太醫收好了藥箱,轉頭向坐在桌邊的遺玉揖手稟報:
“啟稟王妃,平彤姑娘的傷口已經包紮好,小心不要濕水,靜養一段時日便無大礙。”
在李泰的安排下,去年秋天李太醫從太醫署離任,年末隨同遺玉一起前往河北,眼下就住在偏院裏,以備不時。
遺玉點點頭,“你先下去寫方子吧。”
“是。”
李太醫走後,遺玉方將目光從**的平彤身上收回來,轉向一旁罰站似的低頭立著的平霞,見她被嚇著,不好發脾氣,溫聲道:
“說吧,這是怎麽回事?”
平霞不敢藏匿,腫著哭紅的眼睛,一五一十道:
“是、是半個多月前,奴婢同平彤姐姐一起帶人出去采買,發現街上突然多了好多討食的花子,在長門街角遇見一對小姊妹,大的剛剛十歲,小的也才有七歲,穿的破破爛爛,幹巴巴地瘦弱,討不到吃的,還被過路的行人踢打,奴婢看了怪可憐的,就——”
說到此處,平霞眼裏閃出淚來:
“就想起來當年家鄉遭災,隨著村人一同離鄉乞討的日子,也是這麽過來的,奴婢央著平彤姐姐,拿錢買了些餅子接濟她們,問過之後,才曉得她們也是家鄉遭旱,死了爹娘,才一路流亡往南。後來奴婢同平彤姐姐就隔三差五地去看看她們,今天我們就是帶了些粥想著送去給她們喝。”
遺玉聽到這裏,心裏有了譜,難怪安陽城會跑來那麽多乞丐,要知道這裏雖遠不如長安繁華,可也是一座大城,吃喝玩樂隻缺後麵兩樣,這方圓幾十裏的村鎮農戶,不說衣食無憂,但最基本的溫飽還是顧得上的。
原來是北方遇旱,適才會有流民湧入。
“你們是去幫人,那為何平彤會傷著頭,她頭頂上的傷口一瞧就是被人用硬物打的,你說清楚,這裏麵又是怎麽一回事?”
說到關鍵,平霞臉上露出憤色:
“還不是城中那些無賴,他們說這些外來的人口亂偷東西,髒了街口,這兩天成群結夥地到處拿著棍子往城外攆人,跑的快的,都躲起來了,跑的慢的就要挨上一頓毒打,被他們抓起來送到城外去,小草和小芽年紀還小,這幾日被嚇得不敢到外麵去,就和一群災民躲到城南河外的破院裏,奴婢同平彤姐姐找過去時候,恰好遇上一群來抓人的無賴,平彤姐姐就是護著小花,才被打到頭,到最後,人還是被他們抓去。”
遺玉不免責怪,“既然見他們人惡,為何不早報上府中名號,就白白讓他們打嗎?”
平霞急忙解釋:
“您不知道,他們衝進來就抓人打人,根本不聽人說話,還嚇唬我們要是多管閑事,就一起抓走,奴婢扶著平彤姐姐出來,她就暈過去了,還是遇上好心的路人幫著送回來。”
聽到這裏,遺玉臉沉下來,擱往日,她這堂堂一個王妃的近身丫鬟被一群街頭無賴給打了,這是想也不敢想的,可事情就這麽發生了,又扯出一群逃難來的災民,讓她想要息事寧人都難。
“主子,”平霞見遺玉不說話,咬了咬嘴巴,噗通一聲跪下來,苦聲道:
“主子,奴婢知道,平彤姐姐回傷著全都要怪奴婢,可是小草小芽那群孩子,要是就是就這麽被他們抓去不管,還不知是死是活,奴婢不會說話,求求主子大仁大量,救救她們。”
這便是世道,有人養的狗在街邊被人打死了,那還有人上衙門去告,可流離失所的災民,就是死在途中,也不會有人給他們申冤,換句話說,從他們背井離鄉那一刻起,命便不是命了。
遺玉同情這些災民,但她想的更深遠,聽平霞所述,城中的無賴們說是因為外來的人口亂偷東西,髒了街道才抓人趕人,可什麽時候這城裏的治安,需要靠一群無賴來維護?
可見他們不過是尋個借口,方便行事。
這群無賴顯然不是憑空聚集起來的,看模樣就知道是有組織有頭目的,隻是驅趕流民,對他們又有什麽好處?值得他們大費周章,甚至還巧立名目。
既起疑心,遺玉當然不會就這麽擱著,抬手對平霞道:
“你先起來,去外麵叫於通,讓他速去請孫典軍過來。”
平霞聽這話,就知道遺玉不會袖手旁觀,心喜之下,便感激地朝著遺玉叩頭道:
“謝謝主子,謝謝主子。”
說罷,便拎起裙子,快跑出去。
遺玉端起手邊茶杯,往嘴裏送了一口,這是她來安陽後新喜歡上的一種金花葉子,據說是城中的大茶樓精挑細撿,又尋了都督府的門路,才特供送到她麵前來的。
茶味微微酸甜,正合了孕婦的口味,隻是聽完了平霞講述那群災民的遭遇,再品起這價格不菲的茶葉來,就不那麽是味道了。
孫雷方從別院講學出來,前腳回到都督府上,後腳便被於通去找了回來。
再來到遺玉跟前,前後不過半個時辰。
遺玉讓平霞把事情經過同他說了一遍,孫雷聽後,稍作遲疑,便問遺玉道:
“王妃的意思,可是讓屬下派人去把那兩個小姑娘帶回來?”
遺玉留意到他用詞時候,說了一個“帶”字,而不是“找”,雖隻是一字之差,卻使得她敏感地嗅出不同尋常的味道。
“我是想讓你去把人尋回來,可城裏這麽大,無賴又多,就怕她們被趕出城去,再流落他方,那想要找人,可就不容易了。”
見她麵露愁容,孫雷道:
“王妃放心,人今日才被抓去,一時半會兒還不會被送走,您需下令,屬下便派人去找。”
“送走?”遺玉又抓住他一處話柄,這回沒有放過,“送到哪裏去,不是要趕出城嗎,怎麽我聽你話說,他們像是另有安排似的。”
孫雷這才遲覺說錯了話,臉上微露懊色,飛快地抬頭看一眼麵前這耳聰目明的女人,低頭掩飾道:
“還能送到哪去,不就是送出城外把人攆走嗎,您想多了,災民年年都有,隻不過這回恰好是讓您遇見。”
他想著打個馬虎眼把這件事繞過去,不料話音一落就聽一聲冷哼,再抬頭,剛才那慈眉善眼人已是冷下臉:
“哼,你當我是宅邸裏的無知婦人,能被你隨便糊弄嗎,我問你一,你卻同我答五,孫雷,你好大的膽子”
難得見遺玉發一回怒,平霞嚇得差點打了手中的茶壺,一個哆嗦,便跪了下來,腦子卻迷糊著,不曉得主子發火是為哪般。
“王妃息怒。”
孫雷更是頭一回見識她發脾氣,一直以來,同她講解曆史戰事,她都是一副安靜時聽取,好奇時發問的模樣,許是因為有孕在身,為人溫和,又時常笑臉迎人,哪有這樣氣勢淩人的時候。
縱是他見慣了風浪,不免也微被嚇著,念頭一轉,隻當她是已經聽說了什麽,無奈之下,隻得躬身道罪:
“王妃息怒,屬下並非故意隱瞞,隻是此事汙穢,說出來難免有傷您耳目,更何況,這安陽城中的大小事,不是一日積累,非是您能管得過來的。”
在這位貴人遷來之前,他就收到京中來信,魏王府的李管事特別提醒,府上這位女主人為人正義,因而好管閑事,叫他留意,這安陽城裏有什麽不幹不淨的,千萬別傳到她耳裏。
孫雷也是出於這點考量,才會含糊其辭,不想是被遺玉識破,詐了出來。
見他承認,遺玉麵色稍霽:
“我既問你,你實話回答便是,至於我管或不管,那還要看是怎麽個情況,我先問你,那群無賴將災民抓去,到底是要趕他們出城,還是另有安排?”
孕婦最大,況且是他頂頭上司的妻室,孫雷無法,隻得如實應答:
“他們確是另有打算。”
被證明了猜測,遺玉眼皮一跳,“你老實告訴我,他們會被送到哪去?下場又是如何?”
孫雷猶豫了片刻,麵上陰晴變幻,最後像是放下負擔,苦笑一聲,破罐子破摔道:
“還能去哪,腿腳還在的,都被強逼著簽了賤等的賣身契,送到木場或是山裏做苦工,病了死了,直接埋在山林的荒墳裏。至於模樣好些的女子,都被洗洗幹淨,賣進樓子裏,就算僥幸逃出來,一旦被抓回去,下場隻會更淒慘,總之,一旦被抓去,便沒人再將他們當成是人看。”
聞這番直言,平霞驚地捂住嘴,一聲發不出來。
聽到外來災民是被如此對待,遺玉心底一沉,絞著帕子的手指一個用力捏緊,不覺已是動怒,想要質問一聲為何就沒人管,孫雷若有所察,藏去眼中的不忍和痛恨,故作冷漠道:
“恕屬下直言,這樣的事,不單是咱們安陽城裏這一起,見慣了也就不怪了。”
遺玉閉了閉眼睛,將手裏擰皺的帕子塞進袖中,抬手端起茶杯,想要喝上一口順氣,可眼裏卻全是杯中漂浮的,許是一兩銀子才有一片的葉子。
“...你可知,這當中得利的,都是什麽人*
小草、小芽,小迪?
安陽城的權政關係,雖遠不如長安城錯綜複雜,但在掌管地方軍事的都督府之外,上有掌管州道行政的刺史府,下有地方縣衙,在這中間,世代累積之下,又不乏地方門閥豪強,處於底層的,才是黎民百姓。
就拿孫典勸誡的原話來說,安陽城的水不夠深,但若是有哪個妄圖淌一淌試試,一個不留神,同樣是能淹死人的。
外來的災民被強抓強賣,像這樣的事,並非是頭一天發生,這在常年遭旱的河北,是一個很常見的情況,更確切說說,是買賣。
至於從這當中牟利的人,不外乎是身處在社會上層,一些有權有勢的人物。
人口買賣,在這世道上本是一件極其平常又普通的事,對照律法,它甚至構不上罪責,但這並不代表,法律就鼓勵民間肆無忌憚地販賣人口,尤其是在強買強賣的情況下,將良民變作賤民,逼做娼婦。
無論從道義上,還是從人性上說,這都是一件‘壞事’,所以那些在幕後牟利的權貴們,才不敢明目張膽地去做,而是拿了一群無賴做遮掩,還找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來掩耳盜鈴。
在遺玉的堅持下,孫典不得不將他所知,涉及買賣災民並且從中牟利的門府一一相告。
真的將那些有份者聽到耳中,遺玉才曉得事情遠比她想象中要複雜。
至少孫典有一句話沒有說錯,這件事,不是她能管的。
她到安陽城,不是找麻煩來的,她懷著身子,李泰遠在西域,她一個毫無實權的王妃,麵對一座盤根虯錯的城市,一個人又能做什麽?
做什麽,才能不給他增加負擔。
先前的衝動平複下來,剩下的隻有深深的無力感,愛莫能助。
遺玉的沉默,孫典看在眼裏,當是明白她已萌生退意,心裏說不出是失望多一點,還是鬆氣多一些。
終究是沒忘記職責所在,他不惜勸道:
“王妃,這些外來的災民固然值得同情,但即便是他們不被買賣,也一樣會死於饑寒,實話說,至少他們被賣之後,還能多活上幾日。”
“不必再說,我知道了,”遺玉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扭頭看了一眼惴惴不安的平霞,吩咐孫典道:
“你派人去把那兩個孩子帶回來吧。”
“是,下官這就去辦。”孫典行了禮告退,身為都督府上的副典軍,平日少不了要同上上下下打交道,黑白兩道上的人都有結實,想要從人販手上要回兩個孩子,還是不成問題的。
看著他離開,平霞一臉放心地軟坐在地上,抬頭見遺玉正捧著茶杯不知在想什麽,忙一骨碌站起來。
“主子,您累著了,奴婢扶您回房休息吧。”
她站著等了半晌,才聽見遺玉輕輕應道:
“...好。”
傍晚時候,盧氏才從觀裏回來,一進門,就聽多嘴的門房說平彤晌午被打傷頭被人抬回來。
這便慌忙尋到遺玉屋裏,聽完平霞講述,不免長籲短歎:
“這世道,無家可歸的人,才最是可憐,那兩個孩子若是尋回來,就留在府上吧,家裏不差養這點人口。”
在遺玉的交待下,平霞隻說了那對小姐妹,關於外來災民被買賣的事,卻是一字沒講。
“就照娘說的這樣吧。”
“唉,早知道我就提前一天到觀裏去拜拜,給平彤那丫頭請個平安,平卉呢?”
“好哭了半天,我聽著心慌,就幹脆讓她到平彤房裏照顧去了,”遺玉慣例躺在榻上同盧氏說話,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全然看不出中午那會兒的憤惱。
盧氏點點頭,取出小布包裏仔細收著的符紙,數了幾張遞給一旁端茶倒水的平霞,道:
“好在今日多請了幾道平安符,你且先拿著,待會兒捎給她們兩個,貼身收著,免得再惹無妄之災。”
平霞彎膝一禮,兩手接過去,心裏感動,就磕磕巴巴地道了謝。
盧氏一笑,又挑了一張不同的,交給遺玉道:“再過兩日是你生辰,就要十七啦,娘先送你個平安。”
遺玉臉上的笑容變得由衷,“謝謝娘。”
草草應付過晚膳,遺玉原本以為要到明天才能見著那個孩子,不想睡覺前半個時辰,人就被送了過來,還多附帶了一個。
客廳裏,擺著兩座長頸油燈,不算太明亮,可也能將人看清楚。
遺玉盤膝坐在短榻上,身下鋪著厚厚的褥子,腿上蓋著薄被,平雲和小滿就立在她身後,好奇地同她一起看著方被平霞領進屋的三個孩子。
那個子高些的,應當是姐姐,一隻手緊緊攢著邊上個頭矮小的妹妹,一隻手扯著襤褸的衣角,低著頭,不安地搓著腳尖,足上的草鞋磨破了一邊,隨著她的動作,掉落下來一兩塊泥巴,落在幹淨的樺木地板上,十分顯眼,她自己也看到,仿佛是受了驚嚇,愈發縮起了腦袋。
姐姐這般拘謹,妹妹也被傳染了緊張,隻在進門時候盯著遺玉看了一會兒,便學她姐姐一樣,低著腦袋,一動不動地站著。
因平彤和平霞沒有透漏,兩個小孩子家家,也不曉得這會兒在她們麵前的,是一位王妃,要不然照這模樣,許是會嚇得兩腿發軟。
倒是跟著姐妹一起順道被孫典救回來的那個男孩兒,看起來也隻有七八歲的模樣,麵上髒兮兮的,看不清長相如何,隻一對眼睛生的黑不溜秋,很是有神。
他身上一樣穿著破衫爛褂,卻不怕生地來回打量著屋裏,最後目光落在遺玉身上,不掩好奇地盯著她上上下下地猛瞧,被平霞察覺,偷偷扯了下袖子,他還不滿地扭頭瞪了她一眼。
“你拉我幹什麽?”
平霞怕他會招遺玉不喜歡,便壓低了聲音提醒道:“別東張西望。”
“我哪有東張西望,我現在看的不是前頭嗎,你多大個人了,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楚,”男孩兒嫌棄地瞥了她一眼,又回頭去盯遺玉。
平霞臉上微紅,下手又扯了扯他,無奈小聲道,“那、那你別往前看。”
男孩兒不樂意了,幹脆伸手一指遺玉,撇嘴道:“我是看她,又不是看你,你害什麽臊啊。”
平霞見他竟然膽子大地拿手去指點遺玉,嚇得慌忙把他的手拉下來,狠狠刮了他一眼,怕他不老實,便牢牢捏著他的手,衝著遺玉彎腰道罪:
“主子莫怪,小孩子不懂事。”
這頭遺玉還沒出聲,男孩兒卻是先變了臉,活像是在躲瘟疫一樣使勁兒甩著平霞的手,慌慌張張道:
“哎哎,你別拉我,男女授受不親,受了就要成親的,我可不想娶你這麽個力大如牛的彪婆娘,趕緊給我放開、放開啊”
遺玉忍俊不禁,輕笑出聲,小滿和平雲也笑得抿起了嘴,而一向是老好人的平霞則被氣紅了一張臉,一副恨不得把那孩子的嘴巴拿裹腳布塞起來的模樣。
男孩兒到底不敵平霞力氣大,被她按著肩膀,掙紮不能,便氣地鼓起了腮幫子,仰著頭,同她大眼瞪小眼。
遺玉見狀,便收斂了笑聲,清了清嗓子,衝那兩個緊張地快要把頭低到地上的小姑娘,溫和道:
“姐姐是小草,妹妹是小芽,對嗎?”
“對、對的。”兩人連忙應聲,飛快地抬頭看遺玉一眼,又重新低下去。
遺玉怕再同她們說話,會更讓她們不自在,便轉向那個有趣的“贈品”。
“她們都有名字,那你的名字呢?”
男孩兒聽見遺玉詢問,不甘心地放棄同平霞比較眼睛大小,轉過腦袋,以一個費力地角度揚起下巴,不甘示弱地對遺玉道:
“我叫‘小迪’。”
“小笛,”遺玉默念了一聲,暗皺了下眉頭,自語道,“是笛子的笛嗎?”
兩次被姚一笛綁票,遺玉對“笛”這個名字可謂是敏感非常。
男孩兒耳朵尖,嘟囔出聲:“不是竹子頭的那個笛啦。”
遺玉眼睛一亮,“你識字?”
問完話,她就看到那男孩兒的眼神分明閃躲的一下,才略帶掩飾道:
“一、一點點。”
這是一個聰明的孩子,或許還有些小秘密,遺玉暗道,卻沒有揭穿他。
“那就是啟迪的迪嘍。”
“...隨、隨便你怎麽叫,”他又小聲嘟囔,“聽起來不還都是一樣。”
遺玉點頭,並不想深究什麽,太多的人,她幫不了,可眼前這幾個,既然被送到她麵前,那她就不能不能管。
見他們身上還都穿著破舊單薄的衣裳,她便詢問平霞,語調帶些輕責:
“怎麽不先尋了衣裳給他們換一換。”
平霞不好意思道,“看天晚了,主子待會兒要休息,就急著先帶過來給您見一見。”
小滿插話道:“宅裏應該也沒他們能穿的衣裳,就先拿小點的將就兩日,這幾天奴婢閑著,正好給他們縫兩身穿穿。”
平雲也道,“奴婢也能幫忙。”
遺玉點點頭,見那小迪又開始望著她瞧,她可不以為自己臉上有花,順著他的視線一挪,目光落在手邊,便曉得他看的到底是什麽。
“先帶他們下去洗洗幹淨,弄些吃的,安排到西院住——不,還是算了,把小迪領到於通那兒,小草和小芽就跟著平霞睡吧。”
遺玉一通安排下來,一屋子都十分滿意,隻除了一個。
“誰是於什麽通,我才不要跟他一起睡,不能單獨給我一個房間嗎,不然就讓我睡柴房。”
遺玉笑而不答,一手扶著腰,讓小滿攙著起來,將手邊一口未動的點心盤子端了起來,緩步走到他們麵前,笑眯眯地將盤子遞給他,鬆開小滿攙扶,空出一隻手,也不管他是不是願意,落在他亂蓬蓬的頭發上,輕輕撫了撫。
“不行哦,你們還小,要同大人一起睡。”
很是尋常的一句話,卻讓三個孩子,一時間都紅起了眼睛*
你不是王妃嗎?
三個孩子就這麽在別院住下了,許是因為沒有能夠幫助更多的災民,遺玉心裏擰了個疙瘩,便對這三個孩子的食宿十分上心,不單吩咐下去給他們準備新衣裳,就連被褥都親自囑咐要多添兩條,似乎是想借此彌補自己的有心無力。
昨兒是晚了,才沒留他們說幾句話,等第二天起來,吃罷早飯,遺玉就問起他們,平雲以為她是想見人,便叫守門的小丫鬟去把人帶了過來。
安陽不比京城魏王府裏下人多,正好遺玉養胎需要安靜,從都督府遷出來,也沒帶下人,左右就是原來在翡翠院跟著她的那幾個。
後天是遺玉的生辰,提前說好不準備大辦,但幾桌宴席還是要擺的,平霞就早上在廚房清點食材,這在王府本來是陳曲的事情,可她留在長安沒有跟來,便成了平霞她們工作,她帶著兩個小的,聽說遺玉找,便放下手中的活,一道過來。
遺玉坐在外間看書,見到平霞領著兩個小姑娘進來,便放下書本,抬頭仔細去打量。
小孩子的五官本就帶著稚嫩,小草和小芽洗洗幹淨,雖因為營養不良皮膚發黃,但五官卻是端端正正的,姐姐是大眼睛,雙眼皮,妹妹紮著兩隻羊角辮,上頭綁著紅發繩,被平霞催促著喊人時候,微微露出一對尖尖的小虎牙。
“拜、拜見王妃。”
“小芽拜、拜王妃。”
就這麽一句話,平霞昨晚不知道是教了多久。
姐妹倆的家鄉遠離長安,隻知道王妃是比縣太爺還要厲害上許多的人物。
好在昨晚先見過一回,遺玉慈眉善眼的,並不像她們認知裏的可怕,甚至還讓她們覺得有些親切,就好像一路從家鄉乞討過來,偶爾會遇到施舍給她們的姐姐嬸嬸一樣。
昨晚聽平霞絮絮叨叨說了好幾遍,她們很清楚地知道,若不是眼前這位好心腸的夫人,她們肯定被壞人帶走賣掉,再回不來了。
姐妹倆說話帶些北方固有的口音,遺玉昨晚就聽出來,而小迪那個孩子就沒有,顯然她們不是一個地方來的。
“平雲,拿兩隻墊子來,讓她們坐著說話。”
她跟前的地上鋪有幹淨毯子,但二月的天還不算暖和,小孩子坐在地上久了,總歸會不舒服。
小草和小芽見遺玉開口讓座,一齊把頭扭向了平霞,見她點頭,才手拉著手,小步地朝鋪好了墊子,笑著衝她們招手的平雲挪過去。
待她們坐下,遺玉又讓平霞把事先準備好的點心和茶果都擺到她們跟前的小桌子上,和顏悅色道:
“還記得家在哪兒嗎?”
妹妹到底還小,注意力被麵前幾盤漂亮精致的點心吸引過去,沒聽見遺玉問話,姐姐要懂事許多,愣了一下,便趕忙答道:
“沙、沙鎮。”
雖然沒聽說過這個地方,但遺玉還是點了點頭,她已先從平霞那裏聽說,這對小姐妹的父母,早就餓死在路上,還是靠著好心的鄉親挖些野菜給她們果腹,才能活著走到安陽。
卻不想,到了這裏,等待著的不是一條她們渴望已久的活路,而是——
遺玉恍了下神,將思緒拉扯回來,見到小芽呆呆地瞅著點心盤子,一副想吃又不敢拿的模樣,便向前傾身,指著當中一碟梅花糕,輕聲道:
“這個是甜的,你們嚐一嚐。”
兩人又扭頭去看平霞,後者連忙抽出帕子包了一塊送到姐姐手邊,待她小心翼翼地兩手接過去,才又取了一塊送到妹妹嘴邊。
妹妹小芽咬了一小口,津津有味地在嘴裏嚼著味道,姐姐小草捧著那塊點心,眼裏分明寫著渴望,卻不往嘴邊送,而是偏頭,看著妹妹吃。
遺玉見她不動,便問道:“怎麽不吃?”
小草怯怯地衝她搖了搖頭,又看一眼小芽,小聲地解釋道:
“娘說過,要等、等妹妹先飽了。”
聽這話,遺玉忽就想起來小時候,他們一家四口還在靠山村過活,起先日子過的窮苦,家裏糧食緊張,就是一張幹巴巴的餅子,娘親和哥哥們都是緊著她先吃的。
幾乎是一瞬間,遺玉眼裏便聚起了霧氣,她側過頭,平複著波動的情緒,而拿著點心在喂小芽的平霞,已經忍不住扭頭去抹眼淚。
享慣了錦衣玉食,曾幾何時還能記得,當年也有過為了一頓溫飽而滿足的時候。
“吃吧,往後你們就在這裏住下,家裏有很多吃的,不會讓你們再餓肚子。”
遺玉溫聲細語地哄勸,姐姐小草欣喜地使勁兒點了下頭,妹妹小芽舔幹淨了嘴唇上的點心沫子,仰起臉,亮晶晶的眼睛望著遺玉,滿是期盼道:
“能讓、讓哥哥,和嬸嬸們也來嗎?他們,他們也餓肚子。”
聽見這稚語,小草偷偷扯了下妹妹的手臂,遺玉偏頭去問平霞:
“她們兩個還有親人在?”
平霞看了姐妹倆一眼,很肯定地對遺玉搖頭道,“沒有了。”
“那她說的是?”
“應該是一同乞討到安陽來的鄉親,他們現在——”平霞說到一半,似是想起什麽,沒了聲音,低下頭繼續去喂小芽點心吃。
遺玉也沒有再問下去,隻是避開了那孩子盯著她,滿是期冀的眼神,望著門外,漸漸走神。
屋裏的氣氛突然沉悶起來,隻有兩個孩子吃點心時候發出的小小聲響,就這麽安靜了一陣,直到門前衝進來一道人影,打破這沉寂。
“你是王妃,你是王妃對不對?”
聽見這失禮的一嗓子,平雲張嘴就想要斥責,可看清楚來人,愣是沒罵出來。
遺玉看著橫衝直撞進來的小迪,後頭還有於通慌慌張張地追著,不過於通守規矩,追到了門口就刹住腳,沒敢闖進來,隻壓低了聲音衝小迪喝道:
“你快出來,出來”
小迪理都不理他,漲著一路跑紅的臉,喘著粗氣,衝遺玉大聲道:
“抓我們走的那些壞蛋,說是要把我們賣掉他們還打人,把牛大叔都打死了,好幾個姐姐都被他們欺負,關在小黑屋裏,整天哭,你能救我們出來,肯定不怕那些壞人,你去把他們通通抓起來,再把人都救出來吧啊?”
比起昨晚見到髒兮兮的孩子,眼前的小迪,洗了幹淨,白淨的一張臉,加上一身幹淨衣裳,不像是路邊的小乞丐,倒有幾分大戶人家的小書童模樣。
遺玉聽他扯著嗓子喊了一通,抬手衝將要上前把這孩子拉下去的平霞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
她端起茶杯,往嘴邊送了一口,咽下卡在喉嚨裏的那股沉悶,看著眼前的孩子,想要說些場麵話先來安撫他,哄勸住他,可張開口,卻是自己都陌生的僵硬:
“我是不怕那些壞人,可我救不了那麽多人。”
她騙不了一個孩子,也不想去騙。
“為什麽?”小迪驚訝地瞪圓了眼睛,“你不是王妃嗎,你是魏王爺的妃子,就是縣令大人也要怕你的啊”
遺玉搖頭,“他們怕的是王爺,不是我。”
小迪似懂非懂,兩隻肩膀鬆垮下來,下一刻,又挺起來:
“那、那你也可以抓壞人啊,那些當官兒的害怕王爺,肯定不敢不聽你的話,你讓衙門去抓壞人,把人都救出來,好不好?”
遺玉嘴裏發苦,要她怎麽同一個孩子解釋,這世上有兩種關係,一個叫做官匪一家,一個叫做官官相護。
這就好像是要她管人家借刀子,去劃破人家的錢袋子,取走人家的錢,誰會肯做這種傻事,況且對方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整船的人。
“我把他們救下,將他們放了,繼續讓他們乞討,忍饑挨餓嗎?”她這樣問,不知是在向一個孩子求解,還是在向自己。
“你可以給他們吃的啊”
“我為什麽要給他們吃的,他們自己有手,有腳,可以走路,可以幹活,我為何要養著這麽一大群人,白白供他們吃喝?”
遺玉用冷漠掩飾自己的無能為力,企圖打消這個孩子的妄念,可他仍是不死心地說道:
“你雇用他們,讓他們給你做事,隻要你給他們吃的就行。”
“這樣做,同將他們賣了,同你口中那些壞人做的,有差別嗎?”
小迪被她這一句話問倒,愣了半晌,不大點的孩子,臉上的表情根本就藏不住,一下是懊惱,一下是困惑,一下是驚覺,到了最後,固定在一臉憤怒上:
“不用找這麽多借口,反正你就是不肯救他們就對了”
遺玉垂下曲卷的睫毛,遮住眼中的波濤,她搖搖頭,輕聲道:
“對,我救不了他們。”
小迪捏緊了拳頭,死死地盯了她一眼,咬牙切齒地衝她吼了一句,便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什麽狗屁王妃,一點用都沒有”
聽他罵,一屋子的人嚇得臉白,平霞噗通一聲便朝遺玉跪下來,平雲急忙轉身去看遺玉臉色,於通愣愣地站在門口,不知是進還是退。
“主子息怒,小迪他還隻是、是個孩子,什麽都不懂,求主子恕罪。”
遺玉怔怔地望著那孩子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門外,才恍然回神,扶著桌角勉力站起來,往臥房走去。
“於通,看好他,別讓他跑丟了*
你道他們爭什麽
將一個孩子的指責放在心上,其實沒什麽必要,小孩子的是非觀念太直,覺得是對那就是對,錯就是錯,完全不去會考慮其他因素。
可遺玉就是覺得心神不寧,翻來覆去,都是小迪紅著眼睛忿忿地盯著她,大罵她沒用的模樣。
盧氏聽說這事,午膳時候見她沒動幾下箸子,便挖空心思去安慰她,但盧氏言拙,倒要遺玉反過來寬她的心,還要強做出一副無事的模樣。
盧氏心裏發愁,怕她懷著身子會鬱氣,便找到西院去向韓厲求助。
這一趟遷往河北,怎麽會少了韓厲這條尾巴,而韓拾玉則不願意跟來,韓厲對她管束鬆乏,盧氏勸了幾回見沒用,就幹脆讓她留在了長安宅邸,同晉璐安作伴。
難得盧氏主動過來找,韓厲想當然是客客氣氣將人從門前迎到廳裏,這宅院不大,但還是單獨撥給了他一個小院,不知是遺玉有心還是無意安排,離盧氏住處整整隔了大半座院子。
好在韓厲並不叫屈,隻在飯後會到盧氏麵前晃**晃**,偶爾也會去找遺玉“談天”。
“你來的剛好,我煮了一壺好茶,你來品品。”
韓厲似乎在天南海北都有門路,到了哪裏都吃得開,好茶好酒,就跟從外麵街上撿回來的一樣。
盧氏哪有心情同他喝茶,牛嚼牡丹地砸吧了兩口,直奔主題:
“你去幫我勸勸玉兒。”
韓厲其實對安陽城裏買賣災民的事早有耳聞,但麵上卻做出一副疑惑樣子:
“出什麽事了這又是?”
盧氏就把事情經過給他講了一遍,最後道:
“我曉得她心裏頭是過意不去,所以才會鬱結,可她也不想想,這檔子事哪裏輪得到她來管,管不了就不管吧,偏偏她又放不下,一天到晚就會同自己過不去,你幫我去勸勸她。”
說了半天,盧氏也沒表達明白,她到底想讓韓厲去的勸遺玉什麽,可韓厲卻一臉聽懂的表情,點點頭。
“好,我去。”
說罷,品一口茶,看她一眼,就是坐在那裏不動,盧氏等了一會兒,狐疑道:“你怎麽還不去?”
“不急,喝完這壺茶再去不遲,”韓厲提起熱騰騰的茶壺又往她杯子裏斟了一口,突然開口道:
“聽說安陽城東這個月末有花市,我打算去挑兩盆景栽放在書房裏。”
盧氏急著催他過遺玉那邊去,便敷衍道:“好,你那書房空**,添兩盆擺設也好。”
韓厲麵露愁色,“隻是我對屋裏的擺置不甚在行,就怕挑回來不好看,白跑了一趟。”
盧氏想也沒想,便接茬:“到時我同你一道去挑就是。”
“那我們可說定了,我這就去幫你勸勸她。”韓厲一笑,站起身往外走,目的即已達到,就沒再得寸進尺,免得她反應過來,又要給他好幾日臉色瞧。
走遠了門口,他才摸摸下巴,會心一笑。
十幾年前的長安城,也曾有過這樣的花市,記不得多時,那一年春暖花開,他寫信邀她去賞花,鼓起勇氣想要表明心意,卻不想等來的是她被許給他人的消息,到後來,家破人亡,隔了二十幾年,才再有這樣的機會。
韓厲找到遺玉時候,她正坐在院子裏曬太陽,支著頭,手裏捧著一本書,狀似在看,半天不曉得翻沒翻上一頁。
“這麽好的天,是該出來坐坐,可在太陽底下看書,會傷眼睛。”
聽見聲音,遺玉回神,抬頭見到韓厲從拱門走進來,便坐直了身子,擠出笑:
“韓叔。”
她雖對韓厲的人品不感冒,但麵對一位可稱是“博才多學”、“滿腹經綸”的長者,該有的尊重,一分都不會少。
韓厲點點頭,平霞極有眼色地跑進屋裏搬了方凳出來,請他坐下說話。
“在讀什麽?”
遺玉把手裏的書卷遞給他,又指了指香案上摞的那幾冊,道:“是從長安城送過來的,幾本雜集。”
她離開這些日子,墨瑩文社的姑娘們幾乎是每個月都會派人送東西來,有時候是幾本書,有時候是幾張字畫,更有甚者,還將長安城裏的大小事寫成筆錄,事無巨細,傳送過來。
比方說,房大人升遷做了尚書左仆射,加封了太子少師,過年時候,一直被社裏幾位小姑娘暗中愛慕的萊國公娶了親,程小鳳就快要臨盆,女館新修了一座書樓,勤文閣又遭了幾次賊偷,等等。
適才遺玉身在安陽城,對京中的動向,並非是一無所知,但見她們隻字未提北方災情,一副天真不知世事的模樣,心中歎息不止。
韓厲眼見她神情陰鬱,卻做不知,將書卷接過去隨便翻了幾頁,便撂在茶幾上,自顧自說道:
“昨日出門,聽茶館有人講了一段故事,覺得有趣。是說,有這麽一個窮人,得了一大筆錢財,後來沒過多久,就被人發現死在家中。”
遺玉聽了個開頭,見他卡住,為了不掃興,便順勢發問:
“然後呢?”
韓厲攤攤手,“沒有後來了。”
遺玉有些可笑,“這算是什麽故事?”
韓厲也笑,問她:“你猜猜看這人是怎麽死的?”
遺玉隨口就說了兩個答案,“仇殺,謀財害命。”
“再猜。”
“再不然就是死於意外。”
韓厲搖頭,“不對。
遺玉想了半天想不出別的答案,也被勾出點好奇,便虛心討教,“那他是怎麽死的?”
韓厲哈哈一笑,衝她眨眨眼睛,慢悠悠地給了答案:
“愁死的。”
遺玉皺了皺眉,轉眼就明白過來韓厲是在拿她開涮,正不知是該生氣,還是該裝作沒聽懂,韓厲已經自顧解釋開來:
“這個人啊,她窮的叮當響時,想要許多東西,隻是沒有錢去買,便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揮霍。可真等到她有錢的時候,先想的卻不是怎麽花出去,而是怎麽將這些錢財保護好,不丟一個子兒,整日整晚的睡不著覺,就怕天一亮,錢財就會憑空飛去,久而久之,她不敢花錢,又害怕丟錢,就守著這筆花不出去的錢財,直接愁死了過去,哈哈哈,這個故事,是不是很有意思?”
韓厲旁若無人的大笑,在遺玉聽來,無端的刺耳,等他高興完了,才出聲道:
“您究竟想說什麽,不妨直言。”
韓厲麵色一整,一改方才笑話,“你是不是想插手安陽捕賣災民的買賣。”
聽到有關災民的事,遺玉下意識就想否決,可在韓厲似能洞悉的目光注視下,就是說不出一個“不”字,心中沒由來的一陣煩躁。
為什麽一個個都拿這件事來質問她,她不過是想要安安靜靜地在這裏等李泰回來,不想惹事,也不想生非,更不想在關鍵時期給他樹敵。
那些災民的確值得同情,她也想救助他們,可她拿什麽來救,就憑著頭頂上一個外強中幹的稱號,就憑著李泰對她的寵愛和縱容嗎
“你還不明白嗎?”韓厲慢騰騰地站起身,透徹的目光洞察著她的心思:
“錢,就是用來花的,買你想買的,權,就是拿來用的,做你想做的,若不然,人們還爭什麽”
說罷,他也不管遺玉是否能夠領會,撣了撣坐皺的衣擺,信步走遠。
一席話,字字箴言,回**在遺玉耳邊,所謂醍醐灌頂,不過如是。
平霞和平雲目送韓厲離開,小心翼翼地轉頭去看遺玉臉色,見她低著頭,臉上忽晴忽暗,口中喃喃自語,不知說些什麽。
“是啊爭什麽,若是不用他們還爭什麽?”
兩個丫鬟相互推搡了一下,最後還是平霞站出來,幹巴巴地說道:
“主子,太陽大了,奴婢扶您進屋去?”
遺玉仿佛身在夢中,被這不輕不重的一聲驚醒,容顏一煥,猛地從榻上站起身來,嚇了兩個丫鬟一跳。
“平雲,去將孫典軍請過來,平霞,先到書房去給我研墨。”
她走開幾步,才發現丫鬟沒有跟上,扭頭看她們還在傻站著,漾開了笑:
“還愣著做什麽,快去。”
“是、是。”
平霞和平雲不知她為何心情突然大好,但見她有了笑,也跟著開朗,忙著去遵照她的吩咐。
那些災民的確值得同情,她也想救助他們,可她拿什麽來救,就憑著頭頂上一個外強中幹的稱號,就憑著李泰對她的寵愛和縱容嗎
“你還不明白嗎?”韓厲慢騰騰地站起身,透徹的目光洞察著她的心思:
“錢,就是用來花的,買你想買的,權,就是拿來用的,做你想做的,若不然,人們還爭什麽”
說罷,他也不管遺玉是否能夠領會,撣了撣坐皺的衣擺,信步走遠。
一席話,字字箴言,回**在遺玉耳邊,所謂醍醐灌頂,不過如是。
平霞和平雲目送韓厲離開,小心翼翼地轉頭去看遺玉臉色,見她低著頭,臉上忽晴忽暗,口中喃喃自語,不知說些什麽。
“是啊爭什麽,若是不用他們還爭什麽?”
兩個丫鬟相互推搡了一下,最後還是平霞站出來,幹巴巴地說道:
“主子,太陽大了,奴婢扶您進屋去?”
遺玉仿佛身在夢中,被這不輕不重的一聲驚醒,容顏一煥,猛地從榻上站起身來,嚇了兩個丫鬟一跳。
“平雲,去將孫典軍請過來,平霞,先到書房去給我研墨。”
她走開幾步,才發現丫鬟沒有跟上,扭頭看她們還在傻站著,漾開了笑:
“還愣著做什麽,快去。”
“是、是。”
平霞和平雲不知她為何心情突然大好,但見她有了笑,也跟著開朗,忙著去遵照她的吩咐。
“施粥?”
遺玉看著麵露遲疑的孫雷,一臉理所應當道:
“後天是我生辰之日,借這機會做善事積德,施粥三日,此事交由你來辦。眼下城中災民不少,我先撥給你一千貫錢,若是不夠,你再來管我取就是。”
“一千貫,”孫雷微驚,搖頭道,“這也太多了些,搭一座粥棚,就算有一千人來吃粥,滿打滿算隻需要兩百貫錢即可。”
連吃帶拿都夠用了,何需一千貫。
遺玉麵露不悅,“誰說要你隻搭一座粥棚,城南城北,但凡是災民聚集多處,你就給我搭上一間,錢不夠用,隻管尋我來拿,不過你辦事要快,我隻給你一天的時間,後日我要到城中查看,若是有不周到的地方,我便拿你是問。”
孫雷若單隻是王府一個典軍,作為朝廷命官,遺玉不會這般強硬的口吻同他說話,但他是李泰的死忠,是李泰的手下,關鍵時候,她還需要同他客氣什麽。
孫雷聽她口氣,麵有難色。
要知道,雖然眼下正是買賣災民的“旺季”,但是一口吃不了個胖子,因為轉手運送人口都需要時間,城裏放養著待被抓去買賣的外來人口,不說一萬,也有兩千,要真搭上那麽多粥棚,讓人吃上個三日,是要耗掉不小一筆錢兩。
他並非是怕遺玉拿不出錢來,他掌管著都督府上的銀庫,對於魏王在此地存放的資產,還是心中有數的,隻是到最後那些人終究是要被抓走買賣,她這麽做,讓人吃上幾日飽飯,說來不過多此一舉。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暗暗搖頭,心中的失望又多一些,終究隻是一個宅中婦人,不知人間疾苦,這樣做,恐怕是為求一個心安吧。
“不必支支吾吾,你若是辦不了,我就派給別人去做。”
聽到這話,他還能推辭什麽,點頭任下,遺玉似是早有準備,當即就讓平雲帶他去側院取錢。
送走了孫雷,於通找了過來。
“主子,您找小的?”
“你在城裏也跑有一段日子,總不會還是‘人生地不熟’,我這裏有一件事交給你,務必要給我辦妥。”
於通要比孫雷識相的多,問也不問是什麽事,便一口應下,遺玉攆了屋裏丫鬟出去,隻留一個平霞在邊上。
如此這般一番交待,遺玉就叫他下去做事,坐的久了腰酸,起來走了兩圈,盧氏就聞風尋了過來。
“不是前個才說今年生辰要在家裏小過麽,怎地突然又說要在都督府上擺宴,這還有一天的功夫,來得及操辦嗎?宴帖都沒有印,你這麽晚發,讓人家也沒個準備,抽不出空來怎麽辦?”
遺玉被她扶著又坐回座上,不以為然道:
“怎麽來不及,吃的喝的都是現成的,城裏那些門府,巴不得來巴結我,不說前一天送帖,我就是早上送出去,他們中午也得給我按時過來。”
此話不假,李泰在京裏就是沒人敢惹的主,名聲在外,誰不曉得他手上有實權,不能得罪,作為他唯一的妻室,遺玉初到安陽城定居時候,很是引來了一群人爭相拜訪,
就拿那位縣令夫人來說,三天兩頭上門拜訪送禮送信,言辭切切,說是要求她的字,像這樣附庸風雅,隨波逐流的大有人在。
不過都被她以靜養為由,拒之門外,這幾個月過去,怕除了這院子裏做活的下人,外頭連知道她懷著身子的都沒有幾個。
因為她心裏清楚,這種表麵上的恭敬和追捧,不過是賣了李泰的麵子。
盧氏沒想那麽多,見她神色輕鬆,就當做是韓厲已經把她勸好,暗中他記了一功,殊不知對方是另有所圖,才會廢這一番口舌。
事情有了定計,遺玉晚膳時又恢複了食欲,多添了小半碗飯,待到夜深人靜時候,才坐在書桌前,做起睡前最後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寫信給李泰。
魏王妃
魏王妃從長安遷到安陽城來住,已有三兩個月,城中但凡是上點台麵的人物,都知道這回事,魏王是什麽身份地位,不消多提,頭一個月聽到信,拜帖請函就不間斷地送上門去,卻是沒聽說哪家有幸見到魏王妃本人。
這頭一群人方才歇了巴結的心思,沒想突然就收到請帖,魏王妃明日要在都督府上擺宴,賀生辰。
哪有人生辰宴請前一天才遲遲邀客的,這要是換做別人,準會因為怠慢,邀不到客去,但是這魏王妃可不是別的人家,多的是人想要一睹這位王妃的廬山真麵目。
其他的不多說,單憑著她是魏王爺府上獨一位的妃子,就足夠讓人好奇,更別提從京裏傳來的小道消息,有關這位王妃的種種“事跡”。
這便造成二月十二這天,從早晨開始,都督府門前就有車水馬龍,水泄不通的趨勢,先來的全是送禮的,門房不知是否被上頭屬意過,照單全收,來者不拒,半點都不客氣。
遺玉離開宴前半個時辰,才從別院乘了馬車,姍姍從側門進了都督府,她有先見之明,若是從前門走,不定會被堵到開宴。
供她休息的院落昨日就被下人仔細地打掃過一遍,窗明幾淨,花瓶裏插的芬芳枝椏都是今早新折下來的。
過完年頭一次出門,遺玉身子不利索,一進門便先去更衣,解決完了生理問題,才舒舒服服地坐在矮榻上,讓平卉把門外候著的孫雷傳了進來。
“啟稟王妃,下官已在城中搭起六座粥棚,天一亮便開始鳴鍾施粥,隻是前來用飯的災民並不多,照這麽下去,今天準備的粥飯,恐怕是要浪費。”
“你急什麽,這不是才頭一天麽,你又不是不知道正有人在四處亂抓災民,他們逃躲都還來不及,又怎麽敢光明正大地出來找吃的,安陽城這麽大,你隻占了六處,耐心些,人會越聚越多的。”
孫雷進門便規矩地低著頭,聽她這副不冷不熱的語氣,不由抬頭去看她一眼。
今日的遺玉,許是為了慶生,從頭到腳都是精心打扮,梳理著繁複的驚鵠髻,發上的釵環是難見的金華珠翠,奢侈十分,用黛粉細致了眉眼,遮住了孕期的浮腫,孕中的婦人本就多幾分耐人尋味的韻味,她卻靠著一身色調過重的紫紅袖袍,繹得十足。
她額上貼著金箔粘成的花鈿,形狀似像花園牆邊隨處可見的素馨,但也隻是形狀,素馨分明是玲瓏小巧的花朵,不俗不雅,甚至連香味都淡的籠統,又豈會有她眉眼中這般逼人的貴氣。
“孫典軍還有什麽事要說?”
一聲詢問,喚得孫雷回神,他萬幸自己不是一個喜形於表的人,又垂下頭,為了掩飾方才的失禮,開口反問道:
“王妃可有別的交待?”
他隻是隨口這麽一問,誰知遺玉竟然應聲:
“事是還有一件,不過這會兒不急,你先去迎客,等宴會過後,再來見我。”
孫雷疑惑地又看了她一眼,便應聲退出去。
宴時將至,前庭已有不少客人提前來到,遺玉聽下人稟報,並未在意,就讓平卉去煮了一壺花茶,抱了琴出來,點了調子,閑閑聽她彈曲。
就這麽著,客人一撥接著一撥來到,直至客滿,負責應侍的總管派人到正房請遺玉。
一請不見,二請不來,眼看著午時過半,空**不見主人的酒席上漸亂,總管才滿頭大汗地親自找過來,不想會吃了守門的平霞一記閉門羹,連人都沒見,隻得一句話:
“急什麽,王妃身子不舒服,要躺一下,讓他們等著去,等不及地隻管走,誰留著誰了?”
總管自是不敢將平霞的原話學給客人聽,麵對著滿園百來號貴客,隻得圓滑地開腔,不提王妃遲到,隻拿了桌上酒菜說事,一會兒介紹這個新鮮,一會兒講解那個來曆。
客人們不多是好脾氣,今天的太陽又大,坐在宴園中,頭頂著正午的大太陽,昨天才臨時準備出來的菜單不見得可口,等了半個時辰還不見人,一張張臉上的笑容漸漸收起,露出了不耐。
又過了一會兒,終於有人受不住這般怠慢,出聲打斷了總管的贅述,陰陽怪氣道:
“行了,再說下去,這裏就該成酒樓飯館了。還是煩勞周總管去請一請王妃,別是她忘記園子裏還有我們這些客人。”
這說話的中年人名為戴良,是安陽當地名門戴氏一族現在的族長,說起戴家,就不得不起已故的民部尚書,戴胄。
這位戴尚書,早在當年皇上還是東宮時,便為參軍幕僚,因其為人耿直,喜好勸諫,後帝登位,當為重用,曾任尚書左丞,又曾檢校吏部尚書一職,可惜這麽一位盡忠職守的宰相之才,幾年前便在京中病故,當時皇上為其罷朝三日舉哀,又追贈其道國公,諡號為“忠”,可見榮寵。
戴家起於安陽,由來已久,但真正興盛,還是因著這麽一位良相,因戴胄無子,便以兄長之子戴至德為後人,官爵襲傳,故能蔭蔽戴家,成為當地一大望族,以至於這戴氏的族長戴良,便是相州的刺史大人,麵上也會同他客氣三分。
是故今日他堂堂一大族族長,會登門來給一個女子賀壽,本來就自覺是有些折低身份,等了這麽久,更不會有好臉色。
周總管暗捏了一把冷汗,賠笑道:
“戴公稍安勿躁,老奴這就去請王妃來。”
戴良不滿道:“快去快回。”
“是、是。”
周總管連連應聲,剛一轉身,抬頭看一眼南邊花廊口,見到人影,立馬就站住,一張老臉笑開了花。
可算是來了,再不然,他可寧願跑到廚房去躲著,也不愛這兒伺候這群難伺候的客人。
這邊剛有客人注意到那頭動靜,正在好奇張望,就聽周總管念道:
“讓諸位久等,王妃來了。”
宴上眾人齊齊扭臉,行注目禮。
就見那來時的花廊入口,前簇後擁來的人影,一群年華正好的侍女,身姿嫋娜,個個穿著樣式精美的絲衣,撐著五陽垂穗頂的,抱著銀鉤玉印壺的,拿著錦團百花墊的,端著紫紗暖香爐的,遠遠的就能聞見一股雅香,不知是八金一錢的金額還是龍腦,識香的一嗅便知道名貴,這還沒走近,就讓人見識到了氣派。
待到近了,看清被花團錦簇在當中的女主人,才知曉何謂光彩奪目,繁花迷眼,一時間都對於為何京中盛傳魏王獨寵一妃,甚至不惜為她得罪長孫家,明了起來。
然而眾人來不及過多驚歎於這位王妃的美貌,便被她對襟的長衫間明眼可見的隆起,引去全部注意。
都不是瞎子,這麽明顯還看不出來魏王妃現今有孕在身,白長一雙眼睛了。
甚至有幾人忘記禮節,直接“目送”她落座。
“諸位免禮,都請坐吧。”
伴隨一聲不冷不熱地招呼,遺玉開始打量著今日前來赴宴的客人,請柬是她發出去的,名單是從孫雷那裏要來的,不管是官大官小,統共隻有一個特性,非富即貴。
可以說,安陽城上得了台麵的人物,眼下都在這裏坐著了,隻除了相州刺史因公務缺席,但刺史夫人卻很給麵子地攜帶愛子到場賀壽。
她不慌不忙地把人都瞧了個一遍,一想到這裏頭不少人都靠著買賣災民在營私,本就故作冷傲的臉上,更是帶出一絲不屑,是對為官不關者,亦是對為人不仁者。
“今日是我生辰,然我不是個喜歡熱鬧的人,往年這個時候,王爺都會在京中大擺筵席,我抵不過他美意,每每從了。你們也見,我如今有孕在身,王爺當初正是怕在京中我被擾了清靜,才特意送我到安陽來養胎,他眼下領兵在外,我今年生辰本不準備宴客,可前日晚上做了一夢,夢中有仙人指點,我欲為腹中孩兒積德,思前想後,還是發帖邀諸位前來,是有事相托。”
遺玉嘴上說著有事相托,麵上卻一點客氣不帶,一副頤指氣使的神情,不免讓等了她大半天的客人們,心中腹誹,對她這第一印象,直接從一個美貌的女子,變成一個恃寵而驕的女人。
心裏不滿,臉上可沒幾個敢表現出來,不提她字裏行間被魏王的寵待,單憑著她那肚子,也得讓人擺出笑臉,順著她的話說下去。
“王妃有何事相托,但講給我等聽聽,隻要是力所能及,下官便不會推辭。”
這應聲的,是安陽縣令,鄧文迎,這位人過中年的鄧縣令有些懼內,他現在的夫人是續弦,出自書香門第,不知從何處等來遺玉名聲,遺玉居在別院這些時日,沒少得她登門拜見求字,隻是屢屢遭拒,直至今日隨同鄧縣令來赴宴,才得見遺玉一麵。
這會兒鄧文迎說話,他那年紀還輕的夫人便端莊大方地陪坐在一旁,眼神好奇地望著遺玉看。
“是啊,還請王妃說一說,那仙人是囑托了何事?”
鄧縣令看來人緣不錯,他一開口,下麵便接連響起迎合聲,等著遺玉發話,心裏卻在猜測,這魏王妃是賣的什麽關子。
“那仙人告訴我,說是北方今犯日盲,他有一名仙友將要南來,要我善待,成則福佑一方。”遺玉麵不紅氣不喘地編著謊,天曉得她夜裏夢的最多的就是李泰,至於仙人,叫她信鬼還差不多。
但她說的有模有樣,容不得人不信,何況這本就是個信神誦佛的年頭,眾人麵麵相覷之後,多有動容,鄧文迎又問:
“既然這樣,那仙人可有說,這位貴人是誰?”
遺玉搖頭,“沒有。”
“是男是女?”
“不知。”
席間有人爭問:“那可說什麽征相?”
“也沒有。”
眾賓客暗皺眉頭,這沒名沒姓,又不知長相,連是男是女都摸不清楚,那怎麽找?
戴良早就坐的不耐煩,所剩不多的好脾氣一點點被磨沒有,見遺玉說了半天全是廢話,不禁笑著出聲暗諷道:
“嗬嗬,看來咱們安陽城是沒有福氣,享王妃這福夢了。”
遺玉瞥了他一眼,接過平卉遞來的蜜酒沾了一小口,清了清嗓子,道:
“正是如此,我才借生辰邀請諸位前來,夢中仙人雖沒有提貴人姓名,可卻告訴我,他是來自北方,我於是聯想到最近北方遭旱,不正是仙人所說日盲之相,災民南流,說不定他那位仙友便混跡在北來的災民當中,已經到了安陽城呢。”
眾人一愣,這怎麽說著說著,就扯到了災民身上?
說了半天,遺玉總算把話帶到正題上:
“我是想,寧肯錯百,不可漏一,前日夢醒,便安排了人手在城中施舍粥飯,今日邀請諸位請來,本意就是想借諸位之力,在城中施舍,一齊來接濟北方災民,在城南荒地造舍,將他們安頓下來,萬一有幸待到這位雲遊的仙人,得他青睞住下,造福一方,也算是為我這腹中的孩兒積德。”
遺玉說完話,下麵便啞了聲音,全不見方才的逢迎附和,她也不著急,依舊是高高在上地睥睨著滿園賓客。
安陽城就那麽大點破事,關於買賣災民,誰人心裏沒個數,她坐在上位,留意著他們此刻的神態,誰人皺眉,誰人心虛,誰人閃躲,一目了然。
戴了玉鐲金扣的左手輕輕撫在腹上,她目光散漫地滑過人群,不經意對上一雙似驚又怔的眼睛,挑了挑眉,便轉開目光,將鏤金的酒樽放下,伸手讓平卉扶她起來。
“此事便煩勞諸位幫手了,我身子不適,先行離席,酒水還多,諸位請慢用。”
這算是強加了任務給人頭上,容不得人推拒,不理會眾人的愕然,遺玉慢悠悠走到席半,才似想起什麽,停下腳步,半轉過身,突然變了臉,拈起一抹冷笑:
“忘了講,也不曉得是不是訛傳,我聽說城中有人亂抓災民充工,連逼良為娼的勾當都敢做。這幾人我會派人在城中巡查,最好這話是訛傳,若不然,誰冒犯了我那北來的貴人,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一旦被我發現,莫怪我不講情麵。”
丟下一句警告,她拂袖而去,留下滿座臉色或青或白的客人。
孫雷自覺地低下頭去,捏著酒杯的力道發緊,別人許是不懂她這麽大費周章到底是想做什麽,他心裏卻已經有了猜測。
這女人、這女人竟是真敢插手這安陽城裏最扯不清的髒事,她竟真敢。.。
兵來將擋
遺玉最後摞那一句,是人都不難聽出來是句威脅,於是在她離席後,前來赴宴的賓客一多半都選擇了離開,整場宴會可以說是還沒開始便結束,鬧了個不歡而散。
遺玉離席,並未直接回房去歇著,而是領著一群擠眉弄眼的丫鬟逛到了都督府上的書房,一進屋,平卉便忍不住高興地嘰喳開:
“主子,您果真的夢到仙人了嗎,怎地前幾日沒聽您提過?這下可好,有仙人混在外來的災民當中,城裏那些無賴再敢亂抓人,就讓仙人好好懲治他們一番。”
遺玉笑看她一眼,扶了平霞走到書架下頭,隨意抽看著架上擺放整齊的書冊,尋找著哪本留有李泰的筆跡。
平霞也很高興,打定了主意待會兒要將這好消息去同小迪那孩子講了,城裏要來了仙人,看那些惡人還敢使壞。
她同平卉兩人對遺玉的話是深信不疑,自是不會懷疑自家主子會扯了慌去坑騙滿園子的賓客。
隻是她們兩個信得,不代表別人也都相信,這不,沒過多久,孫雷送走了客人,便一路尋到書房來。
“王妃,孫典軍求見。”
“讓他進來。”
孫雷一進門,掃了兩眼,便看到坐在露窗下的遺玉,他臉色不是很好,見屋裏都是她貼身的丫鬟,便行了禮,上前幾步,張口便是質詢:
“王妃可知,您今日之舉,實為不智。”
平卉和平霞偷偷扯著袖子,麵麵相覷,不知這孫典軍拉下臉,是在說哪出。
遺玉賞著窗外景色,頭也不回道:“何處不智,你且說來聽聽。”
孫雷聲音發沉,像是要將某種不知名的情緒發泄出來:
“其一,今日所到賓客,雖不及京城權貴,然也是地方上的名門望族,理當客氣,您邀客前來,自己卻遲到,讓客人久候,怠慢不禮,日後難免會落人話柄,此為不智。其二,您宴中提及夢寐,請客扶助,一說有仙人北來,一說要為小世子積德,不顧他人意願,強令諸客接濟災民,行為霸道,當為人詬病,此為不智。其三,您宴中離席,又——”
“夠了,”遺玉打斷越說越激動的孫雷,隻是輕描淡寫地回了他一句:
“我隻想做對一件事,縱是我有百般不智,那又如何?”
這極其任性的一句話,讓孫雷猛地抬頭,看著那扶窗而坐的女子,腦子似有何物在叫囂著掙破,擠壓地他漲紅了額頭,爆出青筋,就在她回頭一個淩然於上的眼神當中,破繭而出。
十多年前,一場大旱,帶走了父母的性命,他十一歲那年背井離鄉,那時還有姐姐相依為命,他們一路乞討,輾轉到了安陽,豈料等待他們姐弟的,會是一場難醒的噩夢。
許多年後,他仍然不願意再去回憶,那幹瘦如柴的少年,是如何磕頭作揖,頭破血流地從樓子裏拖出一具滿目狼瘡的女屍,到城郊荒墳地裏埋葬,哪怕那是他對親人最後的記憶。
他不恨嗎,他恨,可是恨有什麽用,越是年長,就越是清楚,這世道本就如此,你命運不濟,又能指望誰來搭救,更何況他自己,不也是踩著一顆顆人頭爬到今天的位置嗎?
但他真就忘了嗎?
十多年前那個無依無靠,隻能在荒墳中嚎哭的少年,指天立誓,但他目所能及,決不讓這種慘劇發生
“唰”地一聲,他撩起衣擺,衝著那個讓他想起初衷的女人,平生第三次誠心地跪下:
“屬下孫雷,但憑王妃差遣。”
遺玉心細如發,察覺到孫雷的異樣,卻並未驚訝,每個人都有一段觸及心底的往事,比起探究那些過去,她更願意把握當下:
“正有事交給你做,城中那些無賴將抓走的災民藏納之處,城外方圓十裏何處有被圈禁的流民苦工,你去打探,我給你五日,務必要拿到確信,可有難度?”
孫雷眼中精光一閃,利芒收斂:
“王妃放心,屬下必查無失。”
“下去做事。”
“屬下告退。”
戴府
“啪”
書房裏,響起一陣瓷器摔打聲,門外的下人都識趣地遠遠避開。
“哼她一個牙都沒有長齊的黃毛丫頭,也敢對我們呼來喝去,簡直是目中無人到了極點,氣死老夫,氣死老夫了”戴良又砸了一隻茶杯,憤聲罵道。
“唉,戴兄,你先別生氣,當下還是趕快想想,怎麽應對才是,她這麽一招‘仙人指路’,可是給我們添了**煩,難不成為了她一個夢,我們就真要停了這買賣,再花錢去接濟北方災民?”
傅正承在一旁勸道,他傅家也是安陽大姓,族上追說到朝中,前不久才故去的太史令博弈便是他本家的叔父,至於這安陽城裏的災民買賣,他們傅家也有一份參與。
“她那是白日做夢”
戴良顯然被晌午宴會時遺玉的高傲的態度氣的不輕,摔壞了一套茶具,在老友的勸說下,方才按下怒氣,來回在屋裏走動了幾圈,停下,冷笑道:
“她不是要接濟災民麽,好,咱們就讓她接濟。”
博正承不解:“你的意思是?”
“通知其他幾家,誰府外沒有百來號多餘的人口,她願意給我們省些口糧,我們又何樂而不為,”戴良眼中閃爍著陰狠,壓低了聲音笑道:
“讓城中的商行都給我勒緊了錢袋,都督府上應該沒有多少餘糧,沒人賣給她糧食,我看她能有多少現糧可用,等她招架不住,看她怎麽下的來台,我就不信她一個小小婦人,背著魏王惹出這等事端,能收的了場”
就在遺玉生辰宴後,當天下午,到都督府外設的幾處粥棚吃粥的災民,就從上午的數十人,猛然暴漲到了幾百,一直徘徊在粥棚附近,讓被派去施舍的人手應接不暇,往往一鍋粥剛剛熬出來,就被人蜂擁搶光,半天便超出了預計一日所用,使得他們不得不再派人到都督府上去領糧。
除了遺玉安排設下的這六處粥棚以外,第二天,安陽城幾處不顯眼的地方也添置了三兩處施粥地點,算是象征性地應付了她在生辰宴上所“請”,隻是每天僅煮上兩鍋粥,施完便收攤,根本起不了大用。
城裏的無賴仿佛一夜之間蒸發,從都督府中派出去巡查的人手,一整日在城裏轉悠,都沒有發現何處出現強行捉拿災民的現象。
傍晚,這兩天種種反常被匯報到遺玉那裏,縱是她早有準備這是一場惡戰,也不禁為那些人應對的手段皺眉。
於通提議道:
“主子,依小的看,這來吃粥的災民裏,有一多半都是本地的人口,假扮成了流民來乞討,您看,是不是要小的派人抓上幾個,盤問一番?”
遺玉要整治安陽城中買賣災民的現象,這點一開始就沒瞞著於通這個得力的手下,故而他對遺玉要做什麽,是一清二楚,適才會有顧慮和擔憂。
“不可,”遺玉搖頭,“你若是敢抓了他們,他們就敢將事情鬧大,到時候賴說我們欺侮災民,反倒是襯了他們心意。”
對方敢派人混進來,就是有恃無恐,她真動輒去拿人,反而惹得一身腥氣。
於通遲疑道:
“眼看著人越聚越多,不少災民都露宿在咱們粥棚附近,等著白天施舍,孫大人與小的先前隻準備了三日的糧食,可現在隻剩夠煮二十鍋粥的,還不足他們吃一早上,小的已經同周總管商量過,先從府庫裏提一些糧食出來應急,您看明日是不是要派人再到商行去買上一批。”
原本遺玉是同孫雷說要施粥三日,可她昨日在生辰宴上“大放厥詞”,顯然是不能這麽三兩天便草草了事,可日子長了,糧食的來源也是一個問題,都督府上也有百十號人口要養,本來往高昌出兵就帶走了大部分的口糧,豈能把剩下的存糧全都用出去,那他們自己吃什麽?
“也好,你——”遺玉剛想派他去辦,突然想起什麽,目光一閃,改而道,“不用去買了。”
“誒?那?”
遺玉揉了揉額頭,笑不達眼,“你以為他們派人混在災民當中,就是為了多吃我們幾口糧食麽,你現在到商行去買糧,信不信就連一口袋糙米,咱們都買不到,他們這是要把我逼到牆角,走投無路再知難而退。”
轉過彎來,於通著急道:“這可如何是好?”
遺玉沉思一晌,掐指算了算時日,肅聲道:
“先從府裏取糧,就是硬撐,也要給我撐上半個月。”
於通知道利害,這事情辦不好就會功虧一簣,他咬咬牙應了下來,匆匆離去同周總管商量挪用都督府中為數不多的存糧。
遺玉這兩日關注著外麵動靜,沒怎麽好休息,所幸盧氏整日好吃的好喝地灌著她,加之被韓厲一語點醒,不必昧著良心做事,她雖是身體疲乏,但精神卻是前所未有的好,用盧氏的話說,她若是卯足了勁頭要管閑事,就是來上十匹馬都拉不住。
大人都是膽小鬼
關於遺玉在生辰宴上所說的那個夢境,不知如何就在安陽城裏傳開,這幾日,街頭巷尾議論的最多的,就是魏王妃做了一個福夢,說是從北方逃難來的流民當中,有一位仙人扮作平民混跡在當中,若是誰有幸善待到這位,必將得福報。
傳言的威力不小,才不幾天的工夫,城中的居民對待街頭的流民乞丐,態度便明顯有了好轉,誰家有做多的飯菜,往往會盛出來均給在外乞討的災民,在街上見到髒兮兮的叫花子,多是不會捂著鼻子退避三舍,罵罵咧咧讓他們滾開。
二月十七,遺玉以都督府的名義在城中施粥的第六天,大概是為了搶到早晨第一鍋熱粥喝,據下麵回報,目前圍聚在幾處粥棚附近的流民,已經逾過千人,這還不包括那些被派來惡意“吃白飯”的。
“城西那一塊荒地,原本是用來圍建馬場的,隻因王爺不常到安陽城居住,便一直空在那裏,沒有開用。”
書房裏,周總管被叫到別院問話,他立在屋子當中,老老實實地低著頭,隻偶爾抬頭瞄一眼正伏在桌上寫畫的王妃。
“我派人去看過那塊地,地方還挺大,哦,那地契是在你手裏吧,待會兒你去給我找出來,到縣衙去報個備,免得到時興起土木,有人亂說話。”
周總管狐疑,“您、您這是要讓人把那馬場修了?那要不要小的這就讓人去采買石料和木材。”
遺玉晃晃毛筆,“馬場就不修了,那塊地我另有用途,石料和木材不用你管,你將地方給我準備出來就好。”
周總管是個人精,眼睛一轉,聯想到最近城裏動靜,一群無家可歸的流民,大概也能猜到遺玉是要幹嘛。
“是,小的這就去辦。”
周總管領命退出去,在門口和橫衝直撞跑進來的人碰了個滿懷,萬幸他年紀雖長,但腿腳利索,不然摔這一下,沒準半個月都別想爬起來。
“哎呦,站住,這冒冒失失是做什麽呢?”
周總管站穩了,眼明手快地拉住就要往裏麵衝的小人兒,低頭一看,見是個七八歲大點的孩子,想想從孫典軍那裏聽說的,就曉得是誰。
“我要見王妃,你是哪裏冒出來的,我怎麽沒見過你?”小迪被周總管揪住胳膊,跑不開,扭頭見人麵生,便反過來去質問他。
周總管他家裏有個小孫子,也剛七歲,他就喜歡逗小孩子玩,便故意板起臉,低聲道:
“我是都督府上的大總管,你是誰,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就敢隨便亂闖。”
小迪不但沒被他“大總管”的名頭嚇到,反拿鼻子哼了他一聲,不屑道:
“你是都督府上的總管,又不是這棟宅子裏的總管,我就住在這裏,你管得著麽?”
這小孩子說話十分欠揍,周總管被他氣樂了,奈何這裏不是講道理的地方,正要把他拎出去“教訓”,屋裏麵就傳來一道女聲吩咐:
“周總管,你去做事,讓他進來。”
聽見遺玉的話,小迪得意洋洋地衝周總管翻了個白眼,滑不溜秋地從他手裏掙脫開,一頭鑽進屋裏。
周總管無奈,摸摸臉皮,搖頭笑著離開了。
遺玉正忙著手上計算,餘光瞄見小迪那孩子進來,沒有招呼,任由他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裏,盯著她看。
平霞怕他又惹遺玉不快,偷偷瞪了他好幾眼。
“你不是說過,不幫他們的嗎?”
聽見這突兀的一聲,遺玉放下筆,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別別扭扭的小男孩,他不知是從哪裏跑回來,早晨才換上的幹淨衣裳,這還沒到中午,袖口領口就黑了一大片,纏起的發束有些歪扭,就同他撅起的嘴巴一樣,沒有規矩,卻不讓人討厭。
“吃過早飯了嗎?”
“吃、吃過了。”
“怎麽沒同小草和小芽她們一起玩?”
小迪臉色一紅,微惱道:“我是男孩子,為什麽要同她們小丫頭一起玩!”
自己都是個小毛孩,還叫人家小丫頭。
遺玉嗬嗬一笑,扭頭對平霞道:
“周總管家裏好像是有個孫兒,同小迪差不多年紀吧,你明日帶他搬到都督府上去住下好了,小孩子嘛,沒有玩伴,一個人是太孤單了點。”
“是,”平霞一口答應了,扭頭衝小迪低聲教道:“還不謝謝王妃。”
哪知小迪不但不因為遺玉給他找了玩伴而高興,反倒是氣的鼓圓了腮幫子,一跺腳,忿忿道:
“我才不謝她呢!一副假惺惺的模樣,我就知道,那些災民,你根本就不想管他們,你派人給他們飯吃,就是為了落一個好名聲!騙子,虛偽!”
遺玉被他嗆住,好端端地被他又損了一通,看見他悶頭跑出去,扭頭對著正在咬牙切齒的平霞,哭笑不得道:
“這孩子,我都不知怎麽招他了。”
平霞看清楚遺玉眼中的一絲無奈,心裏一酸,強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道:
“主子,奴婢出去找找他。”
說罷,她便沉下臉,匆匆追了出去。
“站住!你給我站住!”
小迪隻顧著悶頭往前跑,冷不丁被平霞扯著衣領往後拉,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你幹什麽!”
平霞不理會他掙紮,拎小雞一樣把他揪起來,輕輕鬆鬆一路扯到了花園中安靜的一處角落,才一甩手把他丟到地上。
小迪摔了個跟頭,呲牙咧嘴地從地上爬起來,抬頭盯著平霞,倔強的眼睛裏“嗞嗞”地冒著火星:
“你敢摔我?”
“摔你?”平霞冷著臉,“信不信我還敢打你,你再敢對主子亂說話試試看。”
“我才沒有亂說話,她就是個假惺惺的女人,什麽狗屁王——”
“啪!”
小迪愣住,緩緩抬手捂住火辣辣的左臉,一臉見鬼的模樣瞪圓了眼睛,“你、你、你敢打我?”
平霞不比他氣的輕,她森著一口白牙,一反平日憨和,仿佛要一口把這小混蛋吃下去:
“我打你怎麽了,誰讓你亂說主子的壞話,誰準你罵她的,你是什麽東西,你知道個什麽!要不是主子,你早就被那群壞人論斤稱了賣,你現在還能吃好的穿好的?你曉得有多少人為了一口飯給人磕頭作揖,你曉得有多少人因為短一件衣裳凍死在街頭?你以為隻有你一個吃過苦,隻有你一個人受過罪嗎?”
平霞說著說著,想起身世遭遇,想起在遇見遺玉之前為奴為仆受過的苦辱,怒火中燒的眼中不由躥下淚水:
“我才不管主子是不是你說的假惺惺,我就知道,像我們這樣的流民、奴仆,走到哪裏不被人輕賤,隻有主子肯把我們當成人看,她給我飯吃,給我事做,不是把我當成狗使喚,是人,是人你知道嗎!”
“你憑什麽罵她,她是王妃又怎麽了?是王妃就一定要救民於水火嗎,這是誰規定的!這世上有權有勢的人多了,你不去怪那些壞人,憑什麽要怪她一個,憑什麽把火氣撒在她身上!你有本事,怎麽不自個兒去找那些壞人評理,你怎麽不去同他們拚命,我原本以為你隻是年紀小不懂事,現在看,你就是個欺軟怕硬的東西,我瞧不起你!”
小迪是個心智早熟的孩子,平霞的話不難理解,他被她罵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紅,不知是羞的,還是怒的,到了最後,直接被她眼中赤、裸裸的鄙夷,燒紅了他的眼睛。
“啊!”
他大叫一聲,使了渾身力氣將平霞推開,跌跌撞撞地向遠處跑去。
平霞冷不丁被他推了個踞咧,一屁股坐在地上,拖著兩行淚,傻乎乎地看著小迪跑沒了影兒,好半晌,方才抬手一拍腦門,悶呼呼道:
“我是傻了麽,同一個小孩子叫什麽勁呐。”
遺玉派孫雷暗中調查各處販賣人口的據點,給了他五天時間,孫雷辦事效率很快,不知是動用了多少人力,果然在期限內完成了任務,將名單呈遞到遺玉手上。
遺玉閱後,又詳細詢問了他一些情況,對他的調查很是滿意。
“有勞孫典軍了。”
“不敢,”孫雷客氣了一聲,又詢問,“屬下聽說城中的商行最近斷了供糧,王妃開了府庫接濟流民,屬下以為單靠施舍接濟,這並非長久之計,敢問王妃,可有其他打算?”
遺玉點點頭,想了想,幹脆從桌角上抽出幾張紙卷,打開遞給他看:
“城南有一塊地,原是用來建馬場的,左右空著也沒用,又在王爺名下,我打算撥給這群外來的災民作為住地,搭一座小村鎮讓他們安居。城郊正好有一片荒田,離河道不遠,也在都王爺名下,正好交給他們開墾使用,來年便能自給自足。”
孫雷看著規劃好的圖紙,眼前一亮,一邊暗歎她慷慨,一邊又考慮到疑難:
“恕屬下多言,要建村鎮,這石料和木材,又是一大筆支出。”
遺玉斂眉一笑,“支出?那塊荒地不遠就是一片山林,石料和木材都是現成的,何來的支出。我給他們安排好落腳之處,再給他們工具和匠師,至於安家落戶,自是要他們自己動手,你以為這世上真有天上掉餡餅這等好事嗎?平白得來的,終究不會珍惜,更不會長久。”
孫雷默念著她的話,心思又被觸動,趁著她低頭翻看名單的空隙,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那糧食的問題又該怎麽解決?難道要都督府白養他們一整年,到他們來年地熟?”
遺玉挑眉,輕輕拍了拍桌子,“要養上千人口,省吃儉用些,一年花上三千貫,雖是貴了點,可你以為我拿不起嗎?”
孫雷皺眉,“可眼下庫中餘糧不足,城中商行又不賣給我們。”
“誰說一定要在安陽城裏買糧?”遺玉神秘一笑,衝他搖搖頭。
孫雷一點就通,見她胸有成竹的神情,舒展了眉頭,“那這些藏匿災民的地點,您是否已有計策?”
依他這兩日對遺玉的重新認識,大概也猜到她不會放任這些被抓的人口不管,隻是好奇她要用什麽法子把人給救出來,在不同城中名門望族扯破臉的情況下,杜絕這不正當的災民買賣。
“我的計策——”
遺玉接過平卉奉上的茶水,飲了幾口潤喉,將要開口回答,就聽外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屋裏幾人同時扭頭,就見平霞撥了簾子跑進來,手裏捏著一張紙,驚慌失措道:
“主子,小迪他跑出去了,他留了這個,上頭寫著,說他要去找那些壞人!”
遺玉笑容頓時收起,平卉急忙去取了那信紙呈遞到她手邊,上頭規規矩矩地寫著兩行大字:
“我去救人了,你們這些大人,通通都是膽小鬼。”
遺玉臉一沉,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案上,平霞見狀,一抽搭又哭了出來:
“都是奴婢的錯,奴婢不該打他,還罵了他,他肯定是聽了奴婢說的話,才生氣跑出去的,這下可怎麽辦?”
孫雷皺眉道:
“若是早幾日,這孩子就是找到那群人,對方看在屬下的薄麵上,也不敢亂來。可我們如今正在同他們作對,恐怕他們會把氣撒在這孩子身上,他們那夥手下,平日在城外做的都是些打家劫舍的勾當,可不是什麽心慈手軟的人。您看,是不是屬下這就帶人去找找?”
遺玉將信紙按在桌上,想到小迪脾氣,真闖到那群人的窩點,胡亂罵上一通,肯定會吃大虧,心急之下,便也做不得太多考慮,點頭道:
“你快去,多帶些人手,務必要把他平安帶回來。”
孫雷一拱手,匆匆離去,平卉和平雲拉著哭哭啼啼的平霞到一旁安慰,遺玉揉了揉發緊額頭,許是過了睡覺的時間,肚子裏的孩子就在這時突然踹了她一腳,酸疼地她倒吸了一口涼氣,苦著臉去撫摸圓滾的肚子,默默哄道:
“乖啊,娘知道你困了,等等咱們再睡,乖。”
話說完,她肚子裏就安靜下來,腹中的孩子沒再同她慪氣,仿佛真的聽見她的話,曉得娘親也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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