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2日星期一

新唐遺玉 七夕情書 '(192)

 “宋家小姐同丫鬟被單獨另了一間幹淨的牢房住,她一見二公子就哭,然後叫二公子屏退了小的,兩人說有將近一個時辰的話,”裘二微微抬頭,偷看一眼遺玉麵色,繼續匯報道:

“也不知他們說了什麽,二公子出來後,臉上笑得奇怪,又是搖頭又是歎氣的,還拿了五兩銀子給那牢頭,讓他們好好照應宋家小姐,小的就聽見那宋家小姐最後問他,明日還會不會來陪陪她,二公子猶豫了一下,說是後天再去。”

手指在香案上輕敲了幾下,遺玉抬頭道,“到時你也陪著。”

“是。”

“平卉。”

遺玉喚了一聲,平卉便掏了個小紅包上前拿給裘二,這分量可是有個五兩不隻,裘二大喜,又衝遺玉拜了拜,後退出去。

遺玉臉色這才沉下,“我真是低估人的臉皮厚薄了。”

宋家這一回僥幸逃難,官複原職也有可能,宋家這還貪心地想求什麽?換了一個有些羞恥心的姑娘,也不會在那樣利用人,又撕破臉後,還眼巴巴地往上趕。

平卉見她不悅,連忙端茶倒水,又將削好的果子拿銀簽紮了遞上去,遺玉吃了兩片,便拿簽子在盤裏戳戳戳地泄氣,李泰從外麵回來,就見到她這使性子的模樣。

“又怎麽了?”

遺玉不吭,平卉少見地多了一句嘴,“二少爺去牢裏探望宋小姐了,明兒也打算去呢。”

李泰從門口走到遺玉身邊坐下,喝了口茶,不鹹不淡地道,“有何可憂,若是他看得上眼,帶回去便是。”

他說話口氣,像是帶走的不是一名尚有罪身的女子,而是一塊石頭木頭。

遺玉要是原本隻有三分不悅,這會兒也被李泰說成七分,不高興地扭頭道,“宋晴媛如此品行,怎能幫夫持家,若我大哥真娶了她,不是糟心嗎,我娘性情直爽,同這樣的兒媳婦在一起,不是受氣嗎?”

“娶?”語調略揚,李泰蹙眉,側目看著遺玉,淡聲道,“你想多了,她是什麽東西。”

“誒?”

見她還沒轉過來彎兒,李泰放下茶杯,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可說出的話卻是不容人置喙:

“你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盧俊是你親兄,姻親豈可兒戲。”

這話已經夠直白,明晰當中利害,遺玉沉默了一下,忽地有些難受,她緩緩伸出手,去握住李泰的,低頭輕聲道:

“我想讓我二哥娶一個真心喜歡,又能對他好的女子。”

李泰輕輕抿唇,頭一回沒有在她伸手時,將她握住。


第一癡情人

盧俊二十了,這個年紀的男人早該娶妻成家,可他現在還是光棍一條,當初兄妹三個還在龍泉鎮小院裏生活時,盧氏提的最多的就是盧二哥的婚事,因他太過活潑,想著成家立業以後性子會穩妥些。

宋心慈的出現,讓遺玉愁起了盧俊的婚事,私心她是想叫盧俊尋一個兩情相悅的,可李泰的提醒,有如當頭一棒將她敲醒,盧俊的婚事,還真不是他自己一個能拿主意的。

夫妻兩個因為盧俊的婚事坐在屋裏大眼瞪小眼,外麵就有小廝來報,盧氏到了。

盧氏是與韓厲同行,倆人一個是豎著進門,一個是橫著被抬進來的。

後院的花廳,聞訊從院子裏趕過來的遺玉夫婦、盧俊、盧老夫人,同扶著竹架子的盧氏,還有躺在竹架子上的韓厲打了個照麵。

一時間,花廳裏亂成一團。

“娘”盧俊激動地大喊,噗通一聲在盧氏跟前跪下.

“嵐娘?”盧老夫人伸手摸瞎。

“娘——俊、俊兒?”盧氏紅著一雙眼睛看著盧老夫人,又顫顫伸出一隻手去想要去扶盧俊。

“娘,韓叔這是怎麽了?”遺玉扶著李泰的胳膊將重心放在右腳上。

“咳、咳咳。”一臉虛弱的韓厲躺在架子上悶咳了兩聲,身體一軟,暈了過去。

“哦、快,玉兒,快給你韓叔看看,”盧氏手還沒挨著盧俊,便猛地抽了回來,環顧一屋子的人,尋到遺玉。

於是久別重逢的感人戲碼,愣是被躺在竹架子上的韓厲給攪合了。

韓厲中毒了,或者說是毒發了更合適。

遺玉聽過脈,又看了韓厲的眼珠和舌苔顏色,兩指並攏探到他後頸,過於冰涼的體溫讓她皺起了眉頭。

“怎麽樣?”床邊一群人圍上來。

“是毒發,”遺玉邊想邊問了盧氏一些韓厲這幾日的狀況,最後肯定地對著一臉著急的盧氏,解釋道,“是一種名為臘月寒士的毒,毒發前並無征兆,毒發後不能近水沾潮,否則會受全身關節刺骨之寒,照他這情況來看,中毒的時日不短。”

“那還有救嗎,能治好嗎?”盧氏神情憔悴,看著這些天過的也不怎麽好。

“還好毒沒有入骨,兌了藥浴每日浸泡一個時辰,直到毒散即可。”遺玉道,藥材都不是特別難尋,藥引所需的雪水,大戶人家偶有用雪水泡茶的喜好,常年都有儲蓄,在這揚州城裏找個大戶還不容易。

一屋子的人都鬆了口氣,盧老夫人疑惑道,“這人好好的怎就中了毒呢?”

她不問還好,一問盧氏懸在眼眶裏的淚珠子便滾下來,她看了一眼遺玉,低頭道,“是我欠他的。”

這一眼可叫遺玉糊塗了一下,緊接著便是靈光一閃,磕巴道,“娘,是姚、姚?”

盧氏點點頭,神情愧疚,“都怨我,隻顧著尋俊兒,都沒發現他身體有異,為了還趕路一路坐船,哪曉得他是生生忍著疼,要不是他那日起遲了被隨從發現,我還被蒙在鼓裏,不曉得他一路上是受這折磨。”

“原來你們這趟也是找二哥來的。”遺玉若有所思。

“你們說什麽啊,我怎麽聽不懂,小玉,是姚什麽?”盧俊一頭霧水地去問遺玉。

“我今年三月曾大病一場,”遺玉瞄了李泰一眼,清了清嗓子,省略掉中間過程,“是韓叔大半夜帶我走訪了一位大夫,二哥,這大夫您也見過,就是曾在咱們家隔壁暫住的那位姚先生,他是江湖名醫,給人看診有個怪癖,江湖上有個歪號叫‘姚不治’,意思就是送上門去問診的,他不會給人家醫病,除非叫他毒一人,他才會醫一人。”

“原來是他”盧俊麵色古怪,“也就是說,姚大夫給你看了病,然後給韓厲下了毒?”

“正是如此。”遺玉扭頭看著床上躺著,比一個月前見的瘦了一圈的韓厲,百味陳雜,真不知是該誇他一聲好算計,為了捂熱她娘一顆心,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還是該罵他一句膽大妄為不惜命。


姚晃下毒顯然有手下留情,臘月寒士本身要不了人命,但韓厲本身底子因為紅莊十年藥人生活毀了大半,現在又這麽折騰一回,好在他們後來改了陸路,不然再坐上幾天船,受上幾日潮,變成個癱子都是輕的。


難怪當日韓厲會冒險找姚晃救她這房喬的女兒,鬧了半天還是圍著她娘在打轉。


“我先去寫方子讓人抓藥,娘您放心,韓叔這是代我受過,女兒一定仔細將他醫好。”遺玉安慰盧氏。


罷了,韓厲也算是天底下頭一號的死心眼癡情人,這世上怕找不見第二個待她娘如此,她就不要計較那些了。


“你快去吧,”盧氏眼睛又落回韓厲身上,較以往的平靜多了些波瀾。

說解藥能配,卻不見得好配,遺玉忙了一個下午,浪費掉不少藥材,到傍晚才調了一小盒藥膏,馬上就叫人燒水化藥,等到韓厲被李太醫走針紮醒,泡上藥浴,已經入夜。


平卉從西院回來,一進門就聽遺玉問道,“我娘休息了嗎?”


“沒有,韓老爺一天都沒怎麽進食,夫人下廚熬了雞湯給他喝,兩個人正在屋裏說話,二少爺也在。”


娘親自下廚熬湯,這麽快就提高待遇了,一整天沒同盧氏說上什麽話的遺玉,有些吃味兒,就對正坐在窗下寫信的李泰道:

“我有點兒餓,咱們要不也弄些吃食?”


“嗯。”李泰頭都沒抬,得這冷應,遺玉笑臉僵了僵。


“主子想吃什麽,廚娘還沒歇下,奴婢去報了。”平卉道。


“最近天涼,想吃點兒熱乎的,去下兩碗什錦湯餅吧,就用魚湯汁下,”


吩咐了平卉,遺玉便起身朝李泰身邊走,她腿上一日好過一日,現在慢走也能勉強把腿伸直溜了。


李泰給屬下寫信從不避諱遺玉,抬筆蘸了墨,看她一眼,便又繼續書寫,她挨到案邊瞅了幾眼,見信上說的是揚州鹽營之事,便沒了興趣,又盯著他側臉走了一會兒神,張張嘴,最後還是安安靜靜地轉身回床上躺著了。

等到平卉端了煮好的湯餅過來,人已睡著,李泰放下筆,抬起頭,低聲吩咐了兩句。



今兒是七月初七,昨天廚子送的雞湯味道清淡適口,遺玉道是盧氏昨晚給韓厲熬湯時順道指點了廚娘,今早上就又讓做了一回,正小口小口喝著時候,盧老夫人使喚了人到她屋外說話。

“乞巧的物事都準備好了,老夫人讓奴婢來問問,小姐您可是帶有親手繡做的物件,晚上擺供用。”

“有的。”遺玉讓平卉去取了一方嶄新的喜鵲跳枝粉帕,交給那丫鬟回去交差。

“呀,小姐您的手可真巧,”丫鬟拿托盤接過帕子,仔細瞧了瞧,讚道,“這帕子若拿到織女河去,準能得三甲。”

“織女河是什麽地方?”遺玉聽見新鮮詞兒,放下湯碗,擦擦嘴角。

“回小姐的話,這織女樓不是個地名,是個鬥巧的名頭,每年七月七,城東鴛鴦橋邊就會搭一座花架子,城裏的女子們繡了喜鵲手帕掛到架子上,再垂一個敞口的香囊,過橋的人不論男女都能領一小朵花,覺得哪個繡的好,繡的巧,便將手裏的桂花放在那帕子下頭的香囊裏麵,等到月上中天,再數一數誰的香囊裏花兒最多,評出三甲來。”

平卉聽著有趣,湊聲道,“這三甲有彩頭麽?”

“有的有的,去年是一套十二枚精磨細打的金繡針,今年不曉得是什麽好禮,但總是能得一塊雕有‘心靈手巧’四字的玉佩,”丫鬟紅了紅臉,“每有待字閨中的小姐得了三甲,隨後登門求親的能踏破門檻去。”


“不錯,有點兒意思,”遺玉笑著讓平卉賞了一小串紅繩銅錢給這丫鬟,就打發她走了。


拿出繡物去讓人置評,以遺玉現在身份,並不適合,但這不妨礙她想要去看看熱鬧,想想看那花架子手帕子再加上一座鴛鴦橋,就讓人心生期待,可李泰一早上就不見人影,大概今天是沒空陪她。


前天因為盧俊的事,她好像是說錯了讓他不高興的話,兩個人雖沒爭執,但這兩日一直都冷著,連句話都搭不上,她哪有機會同他提遊河的事。


“唉。”


“歎什麽氣?”


“娘,”遺玉有些意外這會兒見著盧氏,早起就聽丫鬟說韓厲把盧氏請了過去,兩人掛著個義兄妹的身份,倒也不怕旁人說閑話。

“還沒吃罷飯?”盧氏走到食案邊坐下,盤子碟子裏的食物還冒著熱氣。

“正吃呢,”遺玉把碗往前一推,指著湯盆道,“帶的廚子學的倒快,若不是我舌頭靈,隻當您親手做的。”

盧氏麵帶歉色,“娘這兩天沒能顧得上你,等你韓叔好上一些,娘再下廚給你燒小菜,”說著,拉過遺玉的手拍了拍,扭頭對平卉露出個喜歡的樣子,

“這丫頭將你伺候的好,前天晚上還專門領了廚子去找我問手藝。”


遺玉轉過眼衝平卉笑道,“原來是你的主意,什麽時候學的這麽貼心啦?”

平卉迷糊了一下,趕緊低頭,吱吱嗚嗚道,“不、不是奴婢,是...吩咐的。”


“嗯?”遺玉沒聽清楚,側了側耳朵。


“王爺不叫奴婢多嘴,是王爺吩咐奴婢領廚子去向夫人討教湯水的。”平卉跺跺腳,幹脆老實交代。


遺玉愣了愣,心口像是被誰拿溫水澆了似的,扭頭對上盧氏飽含笑意的眼神,抿嘴不讓嘴角咧開,好一會兒,才努力擺正一張微紅的俏臉,對門口立的平霞道:


“你去前院問問周管事,王爺上哪去了,幾時回來。”


邀君同遊

平霞被遺玉差到前院去問李泰去處,周仁就跟著她跑過來回話,胡季泰被關押,李泰一早去了越王的都督府問話。


“王爺有說他中午回來吃飯嗎?”遺玉問。

“這個王爺並沒提起,”周仁小意道,“不過縣令大人擺了酒席,昨天又送請帖過來,就不知王爺今日去不去了。”


遺玉想了想,扭頭看向盧氏。

“你瞧我做什麽,”盧氏起身笑道,“聽你祖母講城裏晚上會很熱鬧,想出門就去吧,”又低頭看了看她的腿,“不是說現在多走走也好得快麽。”

“唔,”遺玉含糊應了,起身要送盧氏出去,被她攔了。

“這天還早,你洗一洗,打扮打扮,晚上月亮出來再出門去,出門前先到你祖母院子裏拜一拜,穿針引線討個吉利就成。”

盧氏一走,遺玉就挪到書案邊,讓平卉研墨,撿了一張幹幹淨淨的檀木箋子,先在白紙上打了幾回草稿,才工工整整地抄寫上去——

“銀河迢迢幾許,唯有相思能渡,邀君同遊至夜闌,共賞星河。”


寫完拿在手裏一瞧,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扭頭瞪一眼探頭偷瞄的平卉,又拿了一片檀木箋蓋在上頭,用紅繩纏了兩圈,打上一個漂亮的結,免得被誰先看去,讓平卉拿給等在門外的周仁。

“你跑一趟,代我送信給王爺。”

“是。”


周仁早上就出門送信,到了中午還沒見回來,遺玉這會兒還不著急,優哉遊哉地吃了午飯,讓侍女們將上午盧老夫人派人送過來的新鮮茉莉花瓣兒和桂花瓣兒摻在一起,泡了個花浴。

一洗出來,周身都是一股淡淡的甜香,遺玉坐在床頭喝了碗銀耳蓮子粥,看著到了半下午,才叫人侍候穿戴。

精心打扮了一番,上了妝容,磨蹭到了黃昏日落,還不見人回來,遺玉這才有些坐不住了。

“周管事還沒回來麽?”


平卉正拿眼瞅著側坐在妝台前撥弄手上玉環的遺玉,被她容光照的挪不開眼,答話都遲遲頓頓的。

“啊,哦,平霞剛去前院看過,還沒有呢。”

“都這會兒了,怎麽還不回來,”遺玉低語,輕輕鎖了眉。

“啟稟王妃,二公子來了。”有侍女在外間報了一聲。

“這就出來,”遺玉收斂了心神,扯了扯臂彎上的輕紗披帛,走了出去。


“二哥。”


盧俊正在打量花瓶中一簇新枝,聞聲回頭,愣了一下,放亮了眼睛,毫不吝嗇地讚道:“打小就知道你生的好看,再這麽一拾掇,真像是畫裏走出來的人物了。”


遺玉吭哧笑了出來,指著席子同他坐下,“今兒是初七女兒節,怎麽都要漂漂亮亮地拜織女才是,”又伸手摸了摸盧俊身上的絲織的新衣,“要不是娘早上說她從家裏帶了新衣給你,我都要懷疑這是現成量身定做的了。”


盧俊點頭,高興道,“我這兩年身量見長,娘竟也能做的不大不小。”

“還是娘手藝好,”遺玉扭頭讓平卉進屋去取了兩樣東西,拿到手裏先遞給盧俊一塊精雕細琢的黃玉腰墜,新打了繩絡,正是他為替宋家解難時典當的那塊。


“別收著了,就掛上吧,正好襯你這身衣裳,光禿禿的多不好看。”

只這麽一個精致物件,就叫本身氣度不凡的盧俊平添幾分貴氣,他低頭捏了捏這價值不菲的玉飾,也不同遺玉客氣,嘴上打趣道:

“我還想著先跟你借些銀子把這東西贖回來,這下可省了。”


遺玉看出他在說笑,輕打了他一下,“要不是這東西,我還找不著你人呢,好生收著吧,別再弄掉了。”


說著,又將一隻福魚錦囊錢袋遞過去,“今兒晚上城裏熱鬧,你不妨出去走走,揚州城裏多佳人,別看花眼就行。”


“呃,”盧俊麵色微窘,並未推拒,摸著鼻子接過那裝了半滿的錢袋,感歎她貼心,他那塊玉典當得的錢全都花在宋家身上,手頭還真沒幾個錢使,所剩不多的銀兩那天也給了獄卒。


盧氏操心著韓厲,也顧不上這細節,他總不好去管盧老夫人拿錢花,這兩日除了去趟西城大獄探宋心慈,就一直在家裏待著。


遺玉見他捏著錢袋,臉上露出愁色,叫了幾聲沒應,就推了推他,“哥,你怎麽了?”


“我是想,”盧俊繼承了盧氏的性格直爽,大多時候都是有什麽說什麽,“我不像大哥上過學,胸有筆墨,人又聰明,回了長安若是找不到差事,該拿什麽養活娘親。”


聞言,遺玉一下子就樂了,真是覺得盧俊成熟多了,這要擱在三年前,盧家老二可曾愁過這些,有吃有喝能睡能玩就夠了。


她揮手讓屋裏不相幹的侍女都退出去,笑吟吟地解了盧俊的煩惱,

“二哥傻了不成,祖父給咱們兄妹三個都留有家產,去掉我那份,不算死物,家裏少說還有三萬貫的活錢,還不夠你使麽,躺著花都夠了。”

“三、三萬貫?”盧俊一瞪眼,不怪他大驚小怪,他流浪在外,手裏拿過最大的錢也就是賤價典了那黃玉得了二百貫,早時離京那會兒,家裏剛花錢修了璞真園,盧氏手裏滿打滿算也就有個兩千貫,這還不算買新家具擺設的。


遺玉笑著點點頭,“娘同韓叔都現在住在璞真園的宅子,等咱們回了京中,你先在那裏住下,等王爺幫你謀了差事,我再給你在京裏找住處,”

她早有打算,“到時候看娘是願意到京裏住,還是留在鎮上。”


盧俊很快從那筆飛來橫財中回過味來,態度堅決道,“娘肯定是要和我同住的。”


遺玉也是這個想法,

“那回頭咱們一起和娘說。”


“行,”盧俊將錢袋子揣了起來,

“天色不早了,我出門一趟,娘他們擺了供桌,你要是沒事就先過去看看吧。”


“二哥,”

知道他要去哪,遺玉還是沒忍住叫住走到門口的盧俊,扶著平卉的手站了起來,一改方才笑臉迎人,換做正色,

“今兒是七夕,是牛郎織女相會的日子,你現在去牢中探望宋小姐,合適嗎?”


盧俊被她說破去處,並不驚訝,他看了一眼外頭昏黃的天色,回頭一臉坦然地答道:

“二哥並不是糊塗,先前一心為她,不過是不想再錯過什麽。但情愛這種東西,終究強求不來,有緣無分,縱然再不甘心,又能如何?”


最後一句,他不知是在問遺玉,還是在問自己,搖頭笑了笑,不等她回答,便轉身去了,那挺直的背影,竟是說不出的落寞。


“主子?”平卉擔心地輕喚盯著空空如也的門口神情怔忡的遺玉。

“我沒事,”遺玉暗歎一聲,“去收拾下,同我到老夫人那去。”


月上枝頭,天色還帶著一絲明光,但空中卻現了幾顆星辰蹤影,盧老夫人院子裏難得熱鬧,府裏的丫鬟仆婦都聚在一處,連上遺玉和盧氏,二十餘口人一起,穿針引線,吃巧果,相互道上祝詞,相互贈送手工。


遺玉得了老夫人一條百股編織的流蘇花纏腰,得了盧氏一雙精致的銀狐裘頭繡鞋,都是外麵買也買不著的精致物件,可把偏愛這精細東西的她高興壞了,回贈了盧老夫人和盧氏一人一隻墜著寶珠的花結腰串,也是她事先為了應節親手編的。


收了丫鬟們奉上的手工,遺玉好心情地賞了幾大串錢下去,叫下人們都咧了嘴,一群女眷就坐在庭裏吃果喝茶,有個能說會道的巧嘴站在樹下講那牛郎同織女的故事,連比帶劃的,串了不少笑料,硬是把好好一個癡男怨女的故事講的趣味橫生,把盧老夫人和盧氏逗得笑聲連連。


就在遺玉幾乎把李泰忘在腦後的時候,周仁站在院子外麵高聲通報了,打斷滿園笑聲,平霞過去問話,又小跑過來。

“主子,王爺回來了,請您過去呢。”


“嘎嘣”一聲,遺玉咬了一半榛子在嘴裏,舌頭一卷,捂著嘴扭頭看向盧老夫人和盧氏。


“看什麽呢,”盧氏手裏端著酒杯,伸手戳了她粉白的臉蛋兒一下,“玩去吧,這裏沒你什麽事兒了,”又扭頭對盧老夫人說說,“您瞧她剛才陪咱們高興,其實心不在焉著呢。”


四周起了幾聲竊笑,遺玉咳咳兩聲將榛子吐到手帕裏,盧老夫人揮揮手道,

“且去吧,過幾日你們就要走,今晚好好逛一逛,不必急著回來,城裏這兩日不禁門。”


遺玉站起身,朝兩人禮了禮,滿院子的紅燈籠照的她顏如玉琢,“祖母,娘親,那孩兒就先離席了。”


走到院子門口,又被盧氏差了仆婦攆上,低頭湊到遺玉跟前,小聲學了兩句話,一旁平卉聽見,先是紅了臉。


“夫人說了,小姐不妨到鴛鴦橋上走一走,河岸邊有片埋豆祈福的小林子,聽說求子十分靈驗。”


七夕、情信、豆子


遺玉進屋的時候,李泰正在更衣,他摘下革帶掛在衣架上,側頭著向門口,目光頓了頓,便又挪開,解下外衫,露出白裏兒的中衣。


“回來了啊。”

遺玉早上一時衝動叫人捎了封肉麻兮兮的信箋給他,這會兒早就後悔了,總不能管他要回來,隻好裝作沒有這回事的樣子陪著笑臉同他打招呼,沒聽他應聲,剛在盧老夫人院子裏的高興一下不見了蹤影。

就悶悶地低著頭走到窗下盆架邊擰了濕帕子給他,又倒了杯溫水等在一邊,待他擦了臉才遞過,李泰喝了兩口水,將杯子從嘴邊挪開一些,問道.“晚膳吃什麽。”


聽他總算肯應聲,還沒來得及高興,遺玉嘴角便先跨了下來,想想他這麽問,就是在家吃飯的意思,那便肯定是不出門了,她突然就垂頭喪氣了。


兩個人鬧別扭,冷戰是比吵架更讓人鬱悶,她都主動寫信去求和,還特意為他打扮成這個樣子,結果他看都不看她一眼不說,照舊是這麽不冷不熱的態度,她一個女人做到這份上,還想讓她怎麽著!

“我不餓,你想吃什麽自己吩咐去。”她動作粗魯地將他手上的帕子抓過來,隨便往盆架上一搭,騰騰幾步走到軟塌邊側躺下,枕著手臂,腿兒一蜷,閉上眼睛假寐,眼不見心不煩。


剛才好好的,這一眨眼就鬧上脾氣了,李泰皺了下眉,放下杯子走過去,“你不舒服?”


遺玉自己生悶氣,並沒聽出他話裏並不明顯又確實存在的關心,悶哼一聲,翻身背對他。

“不舒服就該在屋裏待著,出去亂跑什麽。”


李泰冷聲道,彎下腰去摸她額頭,還沒挨著人,便被她一巴掌把手拍開。

“啪!”


這聽起來特別響亮的一聲,讓屋裏本就不大好的氣氛頓時冷下,遺玉自己也嚇了一跳,她慌忙睜眼扭頭,就看見李泰皺起的眉,知道他不高興了,縮了縮脖子,害怕他翻臉,道歉的話在嘴邊繞了一圈,說出口卻變了樣子。


“我好著呢,不用你管!”

李泰目光微沉,看了他一眼,便轉身往外走,遺玉想著他這是真生氣了,鼻子一酸,一骨碌從軟塌上坐了起來,衝著他後背,氣惱道:

“就算是那天我說錯話好了,但你也不值當好幾日不理人吧,你怎麽這麽難伺候啊,我連面子都不要,寫那種言辭露骨的信向你求和了,你還想怎麽樣,難道非要我低頭作揖,向你賠不是?”


說著說著,見他頭都不回,就冷丁丁地站在門口,她委屈大了,順手就抓了靠背的軟枕使勁兒丟了過去,沒能砸中,就擦著他肩膀落在門框上,她紅了眼睛,怒道:

“你走,你今晚要是出了這屋,我以後就同我娘一起睡,等回了長安我就搬回鎮上去住!”

“你敢。”李泰一下轉過身來,眯著眼睛,寒光凜凜地望著她。

破罐子破摔就是遺玉現在這個樣子,倆人成親還沒隔過這麽大的氣,李泰冷落她整整兩日.一句話都不搭理她,這日子還過麽!


“我怎不敢?”

遺玉一出溜竟然就在那兩尺高的軟塌上站了起來,歪著半邊蓬鬆的發簪,亂著裙擺,瞪著一雙焚著煙兒的桃花眼,居高臨下,一伸白嫩嫩的手指隔著半個屋子橫指向他,一副哭腔,卻十分有骨氣地說:

“你都不稀罕我了,看都懶得看我,我還在你跟前礙什麽眼,我有那麽不長眼色嗎,你也不用急著走,我走!”


說罷,吸了一下鼻子,就在李泰一下瞪圓的碧眼注現下,十分彪悍地從軟塌上高高蹦了下來,小牛一樣橫衝衝地走了過來,路過身邊時候,還不忘伸手去推擋在門口的他,這一下她是使了大力氣的,可李泰偏就在這時候反應遲鈍了片刻,可想而知,她這小個子小腦袋的去同他這人高馬大的較勁,無異於拿一枚酸橘子去撞樹,結果她是被反力害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那屁股著地聲不可謂不響一一“咚!”

倆人一起傻眼,院子裏偷聽屋裏動靜的下人們一起縮了縮脖子。


“晤!”

遺玉險跌了個四腳朝天,屁股幾乎開花,疼都成了次要的,最關鍵是當著他面摔這一跤,叫她面子裏子都丟沒了,因為還保持著仰視他的姿勢,很容易便見著他那張叫人又愛又恨的淡定臉上頭一回出現了相當詭異的目光,萬般羞辱襲來,嘴巴一張一合,便“哇”地一聲坐在地上哭了出來,眼淚沒擠掉兩滴,聲音卻真不小。


李泰突然開始頭疼,他喉頭滾動一下,蹲下身去拉她手臂,欲扶她起來,稍稍放軟了聲音,“你再哭,外麵可能聽見。”


豈料這招今天不靈,又一巴掌拍開他手,遺玉拿手背遮著眼睛,嗚嗚咽咽道,

“聽見就聽見吧,反正也沒臉見人了。”


李泰怕她摔的厲害,不敢強拉她,便又伸出手,耐著性子問道,“崴著腳沒?”

遺玉再一次把他手拍開,“你管呢,你不是要走麽,嗚嗚,還站這兒做什麽。”

李泰無奈,“我只穿著中衣,要往哪走?”

是以為她不舒服,要讓下人去叫李太醫罷了。怎奈遺玉這會兒聽不進去半句話,

“你愛上哪去就上哪去,我怎麽管得著。”


這小東西耍起脾氣來簡直是讓人哭笑不得,瞧這樣子也不像是崴了腿,李泰收起了好臉,幹脆就夾著她腰擺,把人從地上抱了起來,不顧她拳打腳踢,回身走向床榻,嚎聲停了,人剛坐下,脖子上就被咬了一口。


他任由她咬著不鬆口,李泰拍著她後背,十分平靜地開口道:“別急,等下讓人找塊骨頭給你啃,咱們先談一談。”


有什麽骨頭,她又不是狗!遺玉忿忿,又在他皮肉上磨了磨牙,因為解氣的很,就死活不鬆口。


大概因為是愛吃素,她牙齒生的並不鋒利,咬人不覺得疼,卻是像生了乳牙的小狗在撒嬌,李泰不覺得難受,樂在其中,就並不勉強她撒嘴,摟著她道:“那我說。你聽。”


“哼。”前兩天地巴巴往上趕他不搭理,非要逼她搓火才行,這是什麽人啊!


“盧俊的婚事我不希望你再多慮,”仿佛沒察覺懷裏的人身子僵著,他繼續道,“盧俊不同你是女子,他身為男兒,牽連房盧兩家血脈,又是我魏王妃親兄,我這裏姑且不論,倘若回京,父皇八成是會給他指婚,至於能否娶個喜歡的——得之他幸,失之他命,不是你能隨便插手。”


咬在脖子上的牙齒明顯放鬆一點,李泰想了想,還是將什麽——“兒女情長難成大器”的話咽了回去,又道:“不過,你若當真怕他尋不到良配,回京後我會讓人擬一份適婚的人選單子供你挑選人品,趕在父皇指婚前讓他娶妻便可。”

“……”聽著他的話,聽著他的讓步,遺玉心裏說不出的滋味,再多的氣也消了大半,鬆開嘴,額頭抵在他肩窩上,屋裏靜下,她知道他在等她回話,可就是張不開嘴,要道謝還是道歉?哪樣都夠讓她臉紅的。


“我——”憋了半晌,她才澀澀地開口,“我是想,我嫁了你以後過的很好,所以就想,讓、讓二哥也能找一個情投意合的人,就像咱們這樣。”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李泰雖然隻是“嗯”了一聲,但那雙明顯變亮的眼睛卻說明他此刻的好心情,情投意合,這詞用的不錯。


“我承認,二哥的婚事是我想的簡單了,還有我剛才不該衝你發火,我道歉,”

遺玉先是放軟了姿態,但不等李泰接受歉意,便揪巴著他衣襟,悶聲道:“可你因為這個故意不理睬我,就是你不對了。是你以前說的,有什麽話不讓我憋在心裏,我老老實實同你講了,你又要生氣,下回、下回我再不說了。”


繞了一圈,還是他的錯,這故意說氣話是給誰聽的,李泰眉毛一挑,就扣著她脖子把她腦袋從自個兒肩膀上拉了起來,低頭瞧見她垂著眼,紅著臉,扁著嘴的小模樣,只覺心中愛憐,確實說不出半句硬話,便拿額頭貼上她的,聽她呼吸突然變短,睫毛抖得厲害,低聲道:

“我若下回再不理睬你,你便還寫情信給我麽?”

遺玉剛才只有三分紅的臉,一下子漲成十分,嘴也不利索了,結結巴巴道,

“哪、哪裏是情信,不過是邀你去遊河罷了。”

“不是情信麽?”李泰又住前湊了湊,兩手摟著她細軟的腰肢,筆挺的鼻尖點著她的,輕聲緩緩複念著那被他貼身收著的檀木香箋上幾行小自:“銀河迢迢幾許,唯有相思能渡,邀君同遊至夜闌,共賞星河。”


上午拿到這封信,他幾乎拋下都督府一應棘手的事務,掉頭回府,這兩日刻意冷落,眼見她幹著急沒辦法的失落相,何嚐不是折磨自己。


聽著他不依不饒的嗓音,遺玉後悔地想要把信討回來毀屍滅跡,正要求他別再念了,唇上一熱,什麽話都被堵在了口中。


並不是十分熱情的親吻,卻舒服地讓人不能拒絕,說不出口的歉意連同含蓄的情感都在濡沫間傳遞,讓這兩日的煩悶和不快都消失無影,等到這一吻結束,她腦子空空地依在李泰胸前喘氣,甚至連剛才在氣什麽都記不清楚。


“方才摔疼了麽?”

“嗯。”答完話,還在隱隱作痛的小屁股上便多了一隻手,被揉了兩下,她才回過神,忿聲質問,“你幹什麽?”


“不是摔疼了麽,我給你揉揉。”李泰一臉淡定地吃著豆腐,倒讓她覺得是自己在大驚小怪了。


過了一小會兒,感覺臀上那隻來回遊移的大手沒半點離開的意思,遺玉才紅著臉將他按住,“不疼了,你別揉了。”


李泰眼神閃了閃,慢條斯理地把手收了回來,又問了一開始那句話,“晚膳想吃什麽?”


遺玉扭頭看一眼窗外昏暗的夜色,不高興了,回頭瞪著李泰,合著收了她的情信,又說了半天廢話,還是不打算帶她出去是吧。


李泰這會兒腦子靈光.一下想起來剛才就是這句招惹了她炸毛,又見她眼神不善,立刻改口道:“揚州城內小吃頗多,你若不想吃正餐,空著肚子咱們可去外面用。”

原來是這個意思,既然是一場誤會,遺玉也不好拿喬,又反應過來他這是要帶她出門去玩,當即就有了笑臉,眨巴眨巴眼睛,確認道:“你要同我去遊夜河麽?”


李泰托著她腰將她從膝上抱起來,讓她在面前站好,手指拉好她歪掉的披帛,又扶正她扭跑的簪子。說:

“去取衣物給我更衣。”


遺玉心裏一下子樂開了花,又不好表現的太明顯,對他輕輕扯了下嘴角,扭過頭才彎著眼睛笑了起來。


七夕夜,揚州城的確好玩極了,先到城南的湘月坊逛了燈會,沿街試了不少小吃,手裏拿著,嘴裏咬著,眼睛還瞄著,平卉和周仁在遺玉和李泰後面跟著,也享了一通口福,一凝一華扮作尋常侍從,幾條街逛下來,手裏提了大包小包遺玉買下的物件,有當地人的手工,也有些能貯存的零嘴。


因為是夜裏,雖然燈火通明,可到底不比白天,李泰那雙特別的眼睛就不那麽顯然,這麽兩個漂亮人物夜遊揚州城,在熙熙攘攘成雙成對的人群裏,只是時而被人側目,並未引起多大的注意。

填飽了肚子,吃夠了嘴,又坐馬車去了鴛鴦橋,這裏不比燈會上熱鬧,可人也不少,遺玉和李泰從橋上經過,果然被一人予了一朵桂花。

看著長長不見頭尾,墜著無數喜鵲香帕,一有風吹便像是開滿鮮花的“織女河”,遺玉還是吃了一驚,一手挑著在湘月坊買的蓮花燈籠,一手挽著李泰胳膊,從頭遊到尾,將那兩朵花分別投進兩隻最叫她欣賞的香囊裏。

像是做成了一件大事,側仰著腦袋,衝李泰羨慕旁人道,“聽說得了三甲有一套金繡針送呢。”

李泰沒接話,牽著她走到人影稀少的河邊,從懷裏取出一隻不大不小的盒子遞過去,遺玉眼睛一亮,大大方方地打開看了,裏面橫躺著一把精致小巧的木梳子,用手摸一摸,溫潤細滑,湊在鼻子底下聞一聞,芬芳雅氣,這是一把頂好的綠檀木梳子,就是製作手藝差了點。


摸著那並不十分細密的齒紋,還有覆頭簡單的浮雕,遺玉胸口漲的厲害,有點兒發疼,“你何時做的,我怎麽不曉得你還有這手藝。”


李泰被她說破,拿不準她是否中意,

“五月離京在外辦事時,”

見她小心翼翼地將東西收進懷裏,忽地讓他不自在了,正要說些什麽緩解一下氣氛,腰間一緊,便被她投懷送抱了。

“怎麽辦,我可沒禮回給你。”遺玉後悔死了,她是給他做了不少小物件,可都在京裏放著,沒一樣帶出來的。


“不是寫了信麽。”李泰顯然不放過任何一個提起那封“情信”的機會,但遺玉卻沒有因此跳腳,就在他懷裏支支吾吾了一會兒,方才輕聲道:

“你、你要是喜歡,我每年七夕都寫信給你。” 說著話,心口怦怦跳的歡。

李泰眼裏盡是愉色,低應了一聲“好”。


遺玉也是看了左右無人才這麽大的膽子,摟了他一小會兒,便不好意思地將人推開,輕咳一聲,卻偷偷拉了他的手握住。

“咱們到別處去走走。”


於是由她帶路,兩人從花架下麵彎腰而過,直奔河岸上那片結彩亮燈的小林子去了,小林子裏的人三三兩兩的結在一處,並不全是夫妻,也有母女一同,林子中間有一小塊空地,擺了個案攤,塵著個梳了髻的老道士,見人到跟前,唱一聲道號,求子的回了禮,就自己在案上幾隻小碗裏挑揀一粒種子,再拿瓢舀一半水,在附近尋個地方將種子埋了。


收到李泰狐疑的目光,遺玉總不好直接告訴他這是幹什麽的,就拐彎抹角道,“咱們成親也有三個月了。”


作為一個兩世為人的女子,前世又是那樣一個人走過來,同李泰成婚之後,不可能不想孩子的事,或者說,她對能為眼前這個愛她重她的男人養育子女的希望,是相當的強烈。

種豆求子並無依據,可即便是討個吉利,她也樂意嚐試,畢竟作為一個月信總也不準的女人,生養這檔子事,還真不好說。


李泰並沒聽出遺玉的暗示,但腦子轉不過來彎,不見得他耳朵不好使,附近竊竊低語,求神禱福的話語不斷入耳,叫他想不明白這些人是在做什麽的都不行。


求子?

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譏諷並未讓遺玉看到,環著她肩頭走到那老道士跟前,捏了一粒種子,放在遺玉手裏,看著她一時亮如星辰的眸子,並未說出半句不合時宜的話讓她糟心。


子嗣,對別的皇子或能起到爭勢的作用,但對他來說,卻是絕對的負擔。


多事之秋

遺玉和李泰在城裏遊到半夜才回盧家,前院給他們留有門,兩人回了房,李泰先去沐浴,遺玉叫來下人問話,盧俊就比他們回來早上半個時辰。


時候也不早了,她便打算明天上午再讓人去傳裘二過來問話,傍晚盧俊的話,她半知半解,只道他對宋心慈沒有之前那麽死心眼了,卻怕這女子花言巧語,再把她二哥說動心。


洗洗乾淨,夫妻兩個一前一後上了床,今夜良辰,他們又是剛剛和好,自當好好翻雲覆雨一番,將前兩日的冷落都補上,遺玉在林子裏種了豆,也就羞羞答答地由著他變著花樣折騰,後半夜過罷,天啟明才消停,鬧到最後,她連怎麽睡著的都不記得。


一夜春宵,早晨遺玉沒能起來,李泰卻是神清氣爽地出了門。

今日豔陽,大上午,遺玉穿著一條幹淨透氣的素針羅衫靠坐在窗下掐著葡萄吃,盤子裏晶瑩明綠的兩大串,洗的潔光閃閃,沾著水珠,是早上才從盧老夫人院子裏麵摘下的,味道略有酸澀,可擋不住甜味,很是可口。

前面擋了一架半透明的菱花屏,那頭跪著裘二,正在耳報昨日盧俊同宋心慈在牢裏的事。

“二公子捎帶了許些吃食給宋小姐,兩個人隔著牢房柱子聊了老半天,臨走時,宋小姐送了一塊汗巾給二公子。”

遺玉輕哼,“她是坐的牢還是待的繡館,哪裏來的針線做活。”

“回王妃的話,小的打聽了,是宋小姐摘了一枚銀簪托獄卒去城裏買的針線繃子,牢頭因著先前探牢時咱們魏王府出示的牌子,就代著跑了一趟腿。”


這裘二辦事周到,倒真是個聽牆角搞探報的人才,遺玉又問:“那他是收了?”

“二公子起先推拒了,後來宋小姐不知說了什麽,然後二公子就收下了,那宋小姐又問他幾時再來,二公子就告訴她說,咱們過一陣子辦完事就要回京去了,許不能再來看她,要她珍重,宋小姐就哭了起來,說、說——”


“說什麽,你照實學了就好。”

“是,宋小姐說,她自覺對不起二公子,虧欠公子良多,又說王妃您有句話說的對,能遇見二公子是她上輩子修來的福氣,不求能同他再續前緣,但求日後若有緣再見,二公子不會當成不相認就好,說完領著那個丫鬟給公子磕了三個響頭,因隔著牢門,二公子不能阻攔,就生生受了。”


有緣再見?遺玉笑了一聲,眼裏卻見不著半點高興。

“後來宋小姐又提出想要見您一面,”裘二暗暗咂嘴,眼裏瞥出來點兒不屑,大著膽子道,“不知她是真沒規矩還是假沒規矩,她在牢裏出不來,難道還要您去見她,以您金貴之軀,怎能去那醃臢地方。二公子想也沒想就拒絕了,宋小姐又求了幾句,見沒用,便退而求其次,要公子給您代話,說什麽大恩大德沒齒難忘,她定當謹記於心,還請王妃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嗬嗬。”宋心慈的確是個有心眼的,但這點道行在遺玉眼裏顯然不夠瞧,一笑置之,宋家雖然虧待盧俊,但那是周瑜打黃蓋,盧俊自願挨的,她還沒有小心眼到事情過了再去為難他們,只要他們老實,不要存著非分之想。


“照你說,他是戌時過半便從牢裏出來,怎麽他子時前才回家來?”

“二公子從探人出來,又在街上酒家買了兩壺純釀,沒坐馬車,一路喝著酒走回來的。”


遺玉暗歎,盧俊這是心裏不好過,借酒消愁呢,眼下情況,她也不宜再多管,只等回了京城,山高水遠,兩人不相見,即便是餘情未了,時間長了也就淡了。


“裘二,”遺玉打定主意,就不再多慮,轉而對這揚州耳諦道,“你家中可有老小?”

裘二左眼一跳,隱約覺得是有大好事近了,連忙道,“父母早逝,但有一妻一子。”


“我聽說你是在茶社做夥計,家裏是農身對麽?”李泰在許多城縣都安排有探子,從事各行各業,但那些人多是有賣身契在他手中,這裘二並沒有賣身,顯然只是魏王府在外極普通的眼線。


“是,小的祖上三代為農,到了我爹這輩,地被人占了,才出來做雜活謀生。”

裘二一五一十自報,不敢有半點隱瞞。

“好,那你可願攜帶妻子,同我們一道回京。”

聞言,裘二心頭狂跳,忙不迭地拜倒,連聲道,“小的願意,小的願意。”

“你先別急著答應,”遺玉接過平卉奉上的熱茶,吹了吹茶面,停頓一下,

“你要跟著我們走,便需簽了賣身契,入我魏王府為奴,從此以後就是奴身,你可想好了。”

裘二拜到一半,僵在那裏,在這等級制度森嚴的朝代,要讓一個農人自賤為奴,哪怕是皇家的奴才,也是需要勇氣的,往前一步許是大好前途,但也是條不能回頭的路。


“回王妃的話,小的想好了,小的願意。”

裘二甕聲一應,結結實實地朝遺玉磕了個響頭,這一下,算是將自己徹底給賣了。

“好,”遺玉語調一緩,並不許諾他半句前程,只道:“你且回去收拾收拾吧,回程之前我會派人去知會你一聲。”

“是,小的告辭。”

人走了,平卉才在遺玉身邊跪坐下來,不解道,“主子,這人不能文不能武,還愛耍嘴皮子,奴婢瞧他心眼多的很,這樣的人通常辦事不牢靠,帶回去好嗎?”


“誰說會耍嘴皮子的辦事就不牢靠了?”遺玉笑她歪理:

“我告訴你,之前我派一華同他一起跟蹤宋姑娘主仆,就是這個不能文不能武的人,兩天兩夜沒合眼,就連一華都被守在二哥附近的盧耀發現,卻獨他一個被漏掉,愣是將他們在城外藏船的地方都摸得一清二楚。”

這樣的人才送到面前,不要才是傻子。


韓厲連著蒸了半個月藥浴,皮都泡脹了兩圈,還是有餘毒未清,遺玉和李泰又在揚州多逗留了個半個月,因那個求醫的名頭,李泰還特意安排了一個像模像樣的遊方郎中,在人前晃了晃眼,以掩人耳目。


又過幾日,京中快馬來函,說是新上任的越王府長史正在途中,宋家翻案被允許,就是交給這位新長史來試手。

這一段時間,遺玉除了在宅裏陪盧老夫人,便是遊覽當地,觀察風土人情,胡季泰的確不是個好官,揚州城表面的清麗之下,不幹淨的東西也不少。

民憤民怨,就被積壓在安寧之下,與日俱增。


遺玉在親眼目睹一起官家親族強買又打死平民的事件後,終於忍不住同李泰商量,擬了一份精致齊全的名單,上面全是同胡季泰有牽連的鄉紳敗官,留給新上任的越王府長史。

想當然日後那位長史拿到這份名單,必定會收拾這群人,一山不容二虎,只要他還有腦子,就不會放縱前任留下的勢力繼續作祟。


姑且不說那位長史因此記了李泰一份人情,被腐蝕了幾年的揚州城,得這次清洗,不經意間消除了一場民暴的隱患,救了百十受唆的愚民性命,卻是李泰和遺玉兩個人的功德了。


七月下旬,韓厲毒清,因不便立刻上路,盧氏留下照料,遺玉和李泰啟程回京,帶著他們此行最大收獲——盧家老二。


大多數出遊過的人都有這種感覺,回程總比去時快得多,四分之一的水路,四分之三的陸路之後,八月中旬,李泰和遺玉抵京。

往年的八月十五,魏王府都會舉辦中秋夜宴,邀京中少年名士,李泰為《坤元錄》巡遊緣故,斷的兩年宴會,今年中秋又至,一行及時折返,剛好趕上。


八月十二日下午,盧俊在龍泉鎮璞真園門口下車,傍晚,馬車到了魏王府門前。

兩個月沒見人,留在府裏看門的平彤寸步不離地侍候了遺玉梳洗,舟車勞頓,遺玉和李泰分頭交待了大侍女和總管幾句,便上床歇下。

金窩銀窩都不如自己的窩,回了家,回了翡翠院,遺玉這一覺直接睡到日上三竿,起來時,李泰已出門,同聞風前來的杜楚客去了文學館。

她吃了些早點,衣裳也不換,就散著頭靠在床前,向平彤問話。


“我離開這些時日,京裏都出了什麽事?”

平彤想了想,決定先挑緊要的說:

“齊王爺在城東開新府了,皇上特許他辦文齋,招納文人。”


遺玉心中一凜,首先想到是宮裏那位又要給李泰使套了,緊接著便認為,李泰這靶子明的厲害,有人出來分擔,未嚐不是件好事。


“長孫家呢?”

“主子離京沒有多久,長孫家請了位天竺來的高僧給長孫三小姐治腿,據說已有起色,就不知到底治的怎麽樣。”


見遺玉並不關心這個,平彤又道:“墨瑩文社那邊,晉小姐、封小姐和唐小姐經常結伴來打聽王妃您是否回府,奴婢記得您交待,不敢怠慢,每回都請她們喝茶吃了點心才送走。”


“你做得好,”遺玉還在想著齊王的事,冷不丁聽見平彤下麵一句,傻了眼。


“再有就是,”平卉麵色古怪,“聽說程大小姐同人訂了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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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天沖下山(14) 戴家大少爺

 龐天沖從冷家玉石店出來,就開車直奔汴城最大的藥房,買了一大堆名貴的藥材,以及煉丹用的其他材料。 例如:人參、鹿茸、冬蟲夏草。 還有:丹砂、水銀、雄黃、砒霜等等。 他決定要煉製一些強身健體的丹藥備用,好給身邊的親人朋友治病或養病,甚至美容養顏。 同時,他也準備煉製一些毒丸,給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