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1日星期日

新唐遺玉 揚州之行 (2) 找尋盧俊 (184)

 阿虎的故事

過了一夜,第二天遺玉早起,她心裏惦記著盧俊的事,睡不好覺,李泰比她起的更早,才洗漱罷,周仁就在外頭求見。

遺玉知道大約是有盧俊的消息了,早飯也顧不得吃,就拉著李泰到了外間。

小廳裏,夫妻兩人並座,隻有平卉服侍在跟前,旁的都被打發出去,平霞在外麵守著門,堂下立著個小胡子,一身茶社夥計打扮,朝李泰遺玉恭恭敬敬地拜下。

“小的裘二,拜見王爺王妃。”

周仁指著他道:“啟稟王爺,王妃,此人乃是揚州一耳諦,宋家的事,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遺玉點點頭,喝了半杯茶穩定了心神,又看了李泰一眼,張口問道,“宋家現在情況如何?”

“回王妃的話,宋典軍同鹽盜勾結,犯了上罪,一經查出,胡長史派人送書京中,批文下來,一家老小已被收押在揚州府衙牢獄,隻有府上的大小姐私逃,現下正在緝拿。”

“可有弄到胡季泰筆墨,章印圖形?”

“有的,在這裏。”裘二掏出兩張帛紙,平卉呈遞給遺玉看罷,果然是同在宋心慈那裏見的書信字跡相同,章印相仿。

江南水寨匪窩不是一兩家,鹽賊鹽販子屢禁不止,地方官員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若是無法無天到了一定程度,引起民憤影響了正常的通商,又同官員勾結,那就是大案了,風聲傳到朝廷,天子若怒,一樣要剿毀,這也是宋恩孝鋌而走險,想要立功的緣由,亦是胡季泰要抓替死鬼的必然原因。

越王已經十五歲,明年就要被之官離京,胡季泰身為王府長史,此時不把擔子甩出去,又待何時,難道要等人家查到他頭上嗎?

“宋家這兩年可曾接濟過一名外鄉的年輕男子,濃眉大眼,身材高大,樣貌頗為俊朗。”遺玉問罷,豎起了耳朵去聽。

“回王妃話,”裘二顯然知道重點來了,能不能在大主子麵前露臉也就這一回,“是有這麽個人,他是兩年前流落到揚州地界,口音還帶著京腔,似是關中人士。”

“怦怦”幾聲,遺玉心跳如鼓,她麵容緊張,手掌緊緊握住座椅扶手,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還是李泰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握了握,才叫她緩過來這口氣,扭頭看見他眼裏淡淡的擔憂,勉強衝他笑了笑,接過平卉遞來茶水,飲下一杯,緩和了情緒,又耐著性子,再次開口:

“你站起來,莫要跪著,把這人的事一五一十同我詳說,不許有半點漏的,知道嗎?”

“小的明白,”裘二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整理衣衫,就拿捏著不大標準的京腔,賣弄起了口才:

“話說前年夏天差不多這個時候,五月端午賽龍舟,城西河上那叫一個熱鬧,大姑娘小姐,公子小夥兒都出門賞玩,河岸擁堵,這船塞到一半,就有人被從橋上擠了下去,當時那叫一個亂,喊的多,慌的多,卻沒人下去救人,這眼瞅著落水的就要沒了頂,就有人從岸邊‘噗通’一個猛子紮了進去——”

“您道這落水的是誰,正是那宋家的大小姐宋晴媛,她那年芳十四,一手箜篌音,在咱們揚州城裏是小有才名。這救人的,然是外鄉來的一個流浪漢,大姓不知,名叫阿虎的,平日在彎口扛扛沙袋搬貨謀生,換幾口酒喝,這英雄救美是一樁好事,但換了做粗活的和官家小姐,就弱了風聲,後來宋家也算是有義,招了這阿虎入府做事,誰曉得還真撿了一塊寶,這阿虎身強力壯,又學得幾手武藝在身,洗洗幹淨也是一表人才。他在府裏抓了一回賊偷,就被宋典軍看中,平日出門坐車,都叫他趕馬當駕。”

裘二為示恭敬,一直低著個頭,也沒看見遺玉愈顯得發青的臉色,繃緊的唇角,他來了勁頭,越說越是繪聲繪色:

“要說這阿虎,還真是宋家的福星,去年入夏,宋家母女到城外的清風觀去求簽,逢上大雨,在觀中等候雨停,倒黴地遇上了一夥從北方流竄來的賊人,見母女兩人穿金戴銀,就動了歪念,欲將人擄走,這阿虎以一當十,退去強敵,可為護這對母女周全,受傷不輕。”

“原本這一趟過去,阿虎也算是立了大功,誰曉得又去兩月,進了秋天,這阿虎竟然因為偷東西,被攆出了宋家,他身無長物,隻好又在河岸彎口上操回本行,做起粗工,但因先名聲不好,多為人恥笑,仗著一身力氣,也僅能顧個溫飽——王爺,王妃,這便是那阿虎的故事啦。”


這故事若是發生在別人身上,遺玉或許會感慨一番,但知道故事裏的主角八成是她失散近三年的兄長,除了心疼,便隻有怒氣。

他究竟是遇見了什麽,堂堂盧家子,懷國公盧中植的直係後人,竟然淪落到給人家當車夫賣命,受人冤屈誣陷不敢吭聲的田地

這會是他二哥麽,那個一身豪氣,說要出門去尋找誌向,總有一天要護她周全的二哥?

李泰側頭,看著氣的嘴唇發抖的遺玉,握著她有些冰涼的手背沒有放開,神色平淡地詢問裘二:

“此人現在何處。”

“回王爺的話,這事奇怪,小的昨日去案口找他,但聽人說,自從宋典軍一家犯罪被抓後,他便沒了蹤影,這不見已有一個月了。”

“你曾見過他人嗎?”遺玉聽見自己的聲音。

“見過的,小的不會畫畫,不然是能給王妃畫出個模樣來。”

“平卉,去取畫像。”遺玉在船上就根據記憶,拿燒成的炭筆描了一副盧俊的畫像出來,不若水墨好看,但同人的相似度卻極高。

裘二捧著畫紙仔細看過,在遺玉略含冷意的目光中,驚歎道,“沒錯,這就是阿虎,這畫得可真像——”

“咚”地一聲悶響,打斷了他的話,遺玉狠狠一拳頭砸在扶手上,屋裏頓時靜成一片,裘二大著膽子抬頭一看,就見這貌美的王妃臉色難看之極,嚇得他以為說錯了話,慌忙伏在地麵上,大氣不敢喘一下,心中是在嗚呼哀哉。

好半晌,遺玉才又發出聲音,“宋家在揚州城還有一門表親,此次是否也受牽連。”

裘二咽了口唾沫,小聲道,“是、是,張家同宋家去年秋天訂親,宋大小姐同張二公子還未成婚,一家受此事牽連,一並被收押審問,這次私逃出去的,就有這張家公子。”

話說完,他腦子轉了半圈,也不知是哪根神經搭錯,跪著上前了兩步,道,“關於這阿虎,小的還知曉些隱情,不敢欺瞞,王爺王妃可要聽講。”

“說。”

“去年阿虎被趕出來,說的是偷了宋家東西,但聽小道兒說是因為他同宋家大小姐生了私情,宋夫人這才尋了借口把他攆走,又同張家訂了親,斷了兩人念想,”裘二說著,又上頭,咂嘴道:

“這宋家也忒不厚道,怎麽說阿虎都是救了她們母女兩條,不,是三條人命才對,用著人家就靠前,用不著人家就甩走,哪有這個道理,我瞧阿虎人品相貌,也就是出身差點,若宋典軍肯提拔提拔,配個小姐也未嚐不可,隻是宋夫人性子出名的尖酸,又多有幾分勢力眼,這才苦了一對鴛鴦。”

遺玉深吸了一口氣,肺部脹痛,百感交集,她反握住李泰的手,低頭沉思了一會兒,扭過頭對他道,

“先找到人再說。”

揚州畢竟不是李泰的地盤,接連找了三日也沒有盧俊半點消息,遺玉坐不住了,她眼皮這兩天狂跳不停,總有種不好的預感,一番衡量之後,決定把宋心慈放出來,當餌。

不是釣胡季泰的餌,而是引盧俊出來的餌,她相信一個人再變,秉性也不會天差地別,盧俊重情義,八成這次失蹤是為了宋家。

勾結鹽盜這等大罪,朝廷降下的責罰,是將同宋家牽連人口一並牢獄,因為長孫皇後病逝不到三年,朝中並未輕下殺令,但胡季泰卻不會留他們活口,是因為宋恩孝手中握有他把柄,才暫時不敢殺人滅口,但捕到宋心慈後,定會讓他們在牢中不聲不響地丟了性命。

遺玉猜測,宋心慈出逃,盧俊並不知道,他隻當宋家小姐還在揚州哪個角落隱蔽,等著救她性命呢。李泰的手下找不到盧俊,但宋心慈這個走投無路的女子,應該能。

夜裏,一凝從城南回到盧府,向李泰遺玉稟報。

“主子,她們跑了。”

“很好,”遺玉目露精光,“盯緊人,拿著畫像,一旦見她同人會合,不要打草驚蛇,先來報我。”

盧俊是個牛脾氣,他若有心救助宋家,遺玉相信,即便是她現在出現在他麵前,也改不了他的主意,她一心尋兄,卻不想同兄長因為一個女人生了間隙,這也是她不願意直接從宋心慈那裏下手,詢問盧俊可能去處的原因。

人人都有私心,宋心慈有,她更有。

李泰一手撐著下巴,望著遺玉那雙眯起的桃花眼,左手輕輕摩擦著食指上的藍寶石麵明日陪你

預計比遺玉早到揚州的盧氏,因為韓厲在路上生了一場病耽擱,好在傳書信過來,才沒讓盧老夫人和遺玉因為他們遲到過多擔憂。

這也正中遺玉下懷,能在盧氏來之前,將盧俊和宋家的事解決掉,再好不過。

昨晚上宋心慈和喜鵲逃走後,一華和裘二跟了一路,主仆兩人很小心地買換了男裝打扮,在城西南一座道觀投宿,暫時還沒有去找盧俊的打算。

在家等消息是最難熬的,尤其是李泰這兩日總白天出去,傍晚才回來,不知忙些什麽,遺玉在平卉攛掇下,這天白天,幹脆換了衣裳,坐著馬車出門去逛揚州城。

揚州最繁華的街道就在明月坊中,大到家具、馬匹,小到一針一線,貴到古玩字畫,樣樣有賣,且滿是南方精致的情調,遺玉坐著馬車走走停停,因為找不到盧俊心情不好,直接將這份冤枉氣發泄到購物上頭,見著什麽順眼的都不放過,到了最後,幾乎是她眼睛瞄在哪,平卉就上前掏錢,侍從們拿走,塞車裏,幾條街遊走下來,車裏都被塞滿到人快坐不下的地步。

快到中午,又在明月坊裏最大的春慶樓吃了一桌,難得她浪費一次,生煸的、紅燒的、清蒸的,點了滿滿一桌子酒菜,平卉平霞跟在她後頭,早就因自家主子今日的反常麻木,老老實實在一旁布菜不多話,等她順過來氣兒。

“唉,”遺玉瞧著樓底下來來往往的行人,叫賣謀生的小販,幾個成群結隊的小乞丐被人捂著鼻子驅趕,還有對麵巷子幾個正在蹲著啃黑餅的老乞者,她突然歎了一口氣,將箸子放下,指著桌上沒動幾口的飯菜,道:

“把這些沒動過的都包一包,再添幾張油餅,於通,你下去一趟,給那些乞兒分了吧,再散些銅錢給那幾個孩子。”

遺玉說話聲音不大,但這樓上沒有雅間,她這一桌派頭,本就引人注意,一對穿戴得體的丫鬟,後頭還跟著兩名侍衛,一個管事打扮的在旁聽命,五六個小心侍候著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女子,能來明月樓吃飯的也都是在揚州有些體麵的人家,聽出他們一口京腔,多看幾眼,不由就好奇上了,這是什麽人家?是來探親的還是來遊玩的?是官家還是商家?

“這位夫人好心腸,不過揚州城乞丐之多,你是接濟不過來的。”

聽這笑語,遺玉扭過頭,打樓梯口走過來一群人,當頭的是個年輕的公子,手中輕敲著一把折扇,二十來歲,人長得倒是端正,可惜那雙過於發亮的眼睛,讓她不喜。

說著話,一群長相參差不起的公子哥已經走上前,扮作男妝的一凝同另外一名護衛當即站在遺玉身側,就在五步遠處擋住他們不能再上前。

“於通?”

“是,夫人,”於通扭臉就高聲喊了小二來打包,那年輕公子被無視,臉上閃過一絲惱意,但仍是一副笑臉,腳步一移,目光越過一凝肩膀,直勾勾看向遺玉,扇子在手裏耍了個花樣垂握,拱手揖道:

“是在下唐突,夫人莫怪,我聽你口音像是京城人士,能在異地遇上同鄉,難免不自禁,哦,忘了自告,在下胡安溪,現居越王府上,乃是小小一名文士,敢問夫人高門?”


姓胡的,又住在越王府上,遺玉餘光看見四周客人一臉看好戲的竊竊模樣,可以肯定這人是越王府長史胡季泰的獨子無疑了。

看這一臉風流相,遺玉懶得去想他打什麽歪主意,以免將盧俊不見的火氣撒在此人身上,打草驚蛇可不好。

“回吧。”像是沒有看見這一群官二代,遺玉搭著平卉的手站起來,剛朝前走兩步,就聽見一聲輕嗤。

“嘁,原來是個瘸子,虧得生有一副美人臉。”

“啪、啪、啪!”

話音未落,那站在胡安溪身後的公子哥,臉上已經結結實實地挨了不知**掌,迅速紅腫起來,一凝退回遺玉身邊,冷冰冰地看了一眼被這一下打蒙的那人,一抬手便是一道氣勁,生生將胡安溪推得後退兩步。

“讓路。”

胡安溪有些狼狽的被人扶住,站穩腳,便衝著快走到樓梯口的遺玉背影,冷笑道:“這奴才好不客氣,夫人初來乍到,想必不識在下,這頭一回我不計較,但我友人遭打,還請夫人給個交待吧,不然就恕胡某無禮了。”

“大膽——”平卉黑著臉,一句話還沒斥完,就被遺玉出聲打斷,她扭過頭來,上下瞥了兩眼胡安溪,挑了眉毛,輕聲道:

“哦?你待怎麽個無禮法子。”

眼前女子神色從容,可那雙朦朧水眸中閃著的點點神采,似嘲似諷,就是有種叫人想要逼近的衝動,胡安溪隱隱猜到對方有些來頭,隻是忍不住想要湊上去,同她說說話。

“我——”

“公子”

從另一邊樓道跑上來個男人,匆匆走到胡安溪身邊,低聲道,“公子,老爺叫您回去。”

“什麽事,挑在這個時候。”

“是......”那男人附到他耳邊幾句低語,胡安溪臉色一變,又精神爍爍地瞧了遺玉一眼,不大情願地留了句話,帶著兩個跟班同那人走了。

“夫人今日欠我,改日再討。”

有其父必有其子,老子是個壞蛋,兒子也不是什麽好東西,遺玉鑒定完,便領著侍從下樓,平卉憤憤不平地低咒道:

“算他跑得快。”

“你同他置什麽氣,”遺玉捏捏她手,出了門,才扭頭去問一凝,“他們剛剛說的什麽悄悄話?”

“有人在彎口見著宋家小姐。”耳力極佳的一凝老實道。

“這消息還算靈通。”遺玉暗道:昨晚上她就讓人去散布的消息,這會兒收到也不算遲了。

李泰傍晚回來,看著一屋擺的雜七雜八的匣子盒子,傳了侍衛詢問一遍遺玉今日動向,就讓人去盧老夫人院子裏叫她。

遺玉正拿著街上淘買來的一對碧玉葫蘆同盧老夫人討論真假,一聽說李泰回來了,也沒放下東西就跑,而是絮絮叨叨又同她祖母說了一盞茶時候,還是老夫人攆人,她才留下葫蘆離開。

回到房裏,門外隻有周仁一個守著,他伸手攔了平卉,掀了竹簾讓遺玉進去。

屋裏沒見下人,遺玉一瘸一拐,狐疑地進到內室,聽見屏風後麵水聲,才曉得李泰是在裏麵沐浴,正打算退出去,便聽見他在這空****的屋裏更顯冷清的聲音:

“過來給我擦背。”

遺玉躊躇一頓,便厚著一張臉皮撩開帷幔繞進去,李泰不喜熱水,隔間裏沒有霧氣,一眼瞧見他光滑挺拔的背脊,忙低了頭,磨磨唧唧蹭到浴桶邊上,抓起一旁三足高架上的澡豆,在手巾上搓了搓按在他背上,邊擦拭邊問:

“晚膳吃了嗎?”

“嗯,”李泰側仰起頭,看著她微微垂下閃著弧光的睫毛,想起侍衛的匯報,從水中伸出一隻手,滴著水珠的手掌輕撫在她臉上,低聲道:

“今日出門了?”

“一直在家中等消息,有些無聊,”最重要是他不在,她一個人也待不住,遺玉沒避開他濕漉漉的手指,餘光越過他肩頭看見他胸前兩塊緊繃的淺蜜色肌肉,臉頰薰紅。

“無聊?”李泰食指有意無意擦過她唇角,滑到她泛著細小絨光的耳垂上撥弄,看著她臉色愈發紅潤,一雙碧眼暗下。


自打在船上見了那隻荷囊,兩人就沒再行過**,夜裏睡覺也是熄燈後親親摸摸,點到即止,眼下這氣氛曖昧得緊,遺玉下意識就想躲,但脖子還沒縮回去,就被他抬手勾下來,一個綿綿長長的吻,足以讓她暈頭轉向,沒什麽反抗能力地被他撈進水裏。

濕了衣衫,扯掉,歪了發髻,散開,水麵上飄著她一層青綠的紗裙,她酡紅著香腮倚背靠坐在他胸前,像是浮開一朵白蓮,透著清香,掛著露珠,好叫人想要采擷。

李泰今日卻想細細嚐了味道,一手掌握著她上身一對酥綿把玩,下巴從她背後抵在她肩窩上,仗著身高的優勢,低頭用舌尖描繪她鎖骨形狀,另一隻手探到水麵下,有些強硬地分開她並攏的腿兒,摸索到了地處,輕撥慢撚,百般戲弄,直至她可憐兮兮地嗚嗚出聲,才探指進去。

“唔...你、你,”遺玉陡然睜開濕潤的眼睛,漲紅了臉去捉他手腕,怎敵他力氣,幾番撩撥,已是被攻池掠地,欲退不能,耳邊一癢,濕軟的唇瓣貼上來,低啞的嗓音仿佛彈在她心口上:

“揚州城好玩麽?”

“還不、不錯——啊,別,”被他陡然使力弄痛,遺玉委屈地叫了一聲,紅嘟嘟的小嘴便又被堵上,又過一陣,被他摸索到趣處,他炙熱的親吻又轉移到別處,而她隻能哼哼嚀嚀靠在他懷裏吸著氣,被他握著的柔韌腰肢拱起,沒過多大會兒,伴隨著一聲膩人的低吟,又躺回他懷裏,腦子一片空白,還沒來得及平複怦怦亂跳的心,就在聽見他磨人的嗓音同時,下身又被一團火熱凶猛地擠壓而入,那倍感異樣的酸脹清清楚楚地提醒她,身後這男人忍得夠久了。

“明日陪你。”

李泰低頭看著她情動噓噓的憐人模樣,呼吸愈重,掌心緊緊貼在她柔軟的小腹上,總算不再忍耐,開始享用今晚的宵夜。


劫獄是好玩的嗎

什麽叫明日陪你,遺玉第二天腰酸背疼地**醒過來,可算明白了。

外麵下著小雨,閉著眼睛也能聞到屋外飄進來的涼爽潮氣,就好像回到了翡翠院,她翻個身,將手搭在李泰腰上,埋頭在他暖呼呼的腰側,聽著他翻書的聲音,心中一片安定。

“什麽時候了?”她嗓音沙啞,懶洋洋的滋味。

“快到午時,餓了麽。”李泰放下書,低頭撥開她臉頰上的頭發,看著她睡得紅紅的耳朵,聲音比平常要溫和許多。

“唔,”遺玉咕噥一聲,“有動靜了嗎?”

動靜肯定不小,經過一夜,半座城都是在找宋家逃犯的,宋心慈若要繼續躲起來,早晚會被搜查到。

遺玉又在**躺了一會兒,便喚平卉進來洗漱了,差人到盧老夫人院子裏說了一聲,夫妻兩個一道用了午飯,正想著下午做些什麽打發時間,同一華一起跟蹤宋心慈主仆的裘二便被周仁帶了過來。

宋心慈是個什麽樣的女子,遺玉通過半路上幾件小事,也大概認識到一些,她可以肯定她會去找盧俊幫忙,但真以裘二口中聽到她在這種情況下去找了盧俊的時候,遺玉還是忍不住又多惱了她幾分。

走投無路的時候,遺玉自己也有過,甚至在盧智起初因為長孫渙遇害被捕獄中之時,她登門去尋過李泰幫忙,但那是因為她知道,魏王府對上長孫府,猶有勝算,若魏王府勢力弱上一些,她就不做這想法。

正如她去劫獄,誆騙了麵具男子帶路,但她那也是做好了完全的打算,連退路本文手打版首發於55ab社區都計劃好,倘若她無毒術在身,亦不會做出那種坑人的選擇。

劫獄,那是好玩兒的嗎!

“宋典軍還有三四個忠心的親係部下在,阿虎在都督府抓人的時候讓人藏了起來,宋小姐去了幾個地方,今天早晨在城南一間小雜院裏找到他們。

阿虎有武藝在身,一華姑娘沒敢太過靠近,隻大概聽了他們說話,阿虎不知哪裏來的銀錢,早早買好了一隻小船在城南河岸收藏,欲護送宋小姐他們逃走,但宋小姐不肯,堅將要救宋典軍和宋夫人出來,最後他們商量定,讓宋小姐先到城南上船等候,阿虎獨自去城西大獄裏救人,宋典軍的舊部在城門處接應,介時在一起遠走。”

手裏的茶杯差點就扔了出去,遺玉勉強忍住怒意,扭頭對李泰皮笑肉不笑道,“你瞧,還有比我二哥更蠢的麽,救了人家一回兩回,落得個誣陷偷賴被攆流落街頭的下場,到頭來,人一大家子還要靠他救命。

李泰少見她氣成這個樣子,並沒去安撫,又去問裘二:“他們幾時行動。”

“回王爺的話,就在今晚,雖沒聽清楚,但約莫是亥時過後了,”裘二斟酌了一下,補充道,“宋典軍的部下裏有個叫喬由,很早以前就在城西大獄裏當過牢頭,小的又特別打聽了,獄卒夜裏子時到醜時口是最鬆懈的當。”

李泰點頭,問遺玉道,“你欲如何?”他有十多種法子能將盧俊打包回京,但堵不如疏,讓她借此事發泄幹淨,也好在心裏憋火。

“胡季泰為螞蟻手打團第一時間章節手打人怎樣?”遺玉問了個不相幹的問題。

“陰險,有幾分小聰明,不堪大任。”李泰口中,能稱得上一句聰明,哪怕是小聰明,也說明這人是有腦子的。

遺玉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突然睜開,冷笑一聲,道,“他不是膽子大要去劫袱麽,單槍匹馬?

那就讓他去劫!”

越王都督府胡安溪走進書房,沒有敲門,看見書案後正在寫信的胡季泰,便問道,“爹,人找到了嗎?”

“還沒有消息。”胡季泰放下筆,抬頭露出一張頗為淡定的臉。

“那怎麽辦,別日子長了,再叫人跑掉,宋晴媛手裏捏著咱們把柄,這不是叫人夜長夢多嗎!”

胡安溪顯然比他老子更怕事,若他們這樁事被查了,那就不光是個勾結鹽盜,那是欺君之罪,是百分百要掉腦袋的。

胡季泰輕笑一聲,“莫急,咱們等他送上門來就好。”

胡安溪眼睛一亮,“怎麽說?”

“你還記得宋恩孝手下有個很能打的車夫嗎?”

“嘶——好像是有這麽個人,誒?對了,孩兒記起來了,”胡安溪一拍手道,“這人不是因為同那宋晴媛有了私情,被宋家攆走了嗎,孩兒當初還派人去彎口收服過他,結果這小子是個死心眼,軟硬都不吃,寧願在河岸上當個腳夫,是個不成器的東西,我讓人打了他一頓就沒再理會過。爹,您是說這人?”

“正是他,”胡季泰摸模胡子,“此人自宋家出事就沒了蹤影,宋恩孝那幾個親部失蹤想來同他有關,此人螞蟻手打團第一時間章節手打對宋家小姐倒是癡情的很,宋家小姐又是個孝女,不會丟下宋恩孝夫妻不管,不然她也不會又跑回揚州,若爹沒有估錯,隻需加派西城大獄人手,等著他們自投羅網就是。”

胡安溪大喜,“爹,還是您考慮周全,”又作勢低頭拱了拱手,“孩兒自愧不如。”

“這麽巴結為父,是又有什麽所求,”胡季泰老來得子,就這麽一個獨苗,很是疼寵。

胡安溪清清嗓子,眼裏閃過邪光,上前道,“爹,那宋晴媛抓到了,能不能先不殺?”

胡季泰瞪他一眼,“要什麽女人沒有,你留著她也不怕死在**!”

“嘿嘿,”幹笑兩聲,胡安溪道,“哪能啊,一個罪臣之女,就是當我的侍妾都不夠格,爹您還不知道兒子,就是貪個鮮。”

“行了行了,給你留著就是,”胡季泰不耐煩地揮手,口中不忘教訓,“你這毛病若不收斂收斂,早晚得死在女人手裏。”


“謝謝爹,孩兒告退。”胡安溪分明隻留意了前半句,轉過身,又想起昨日在春慶樓驚鴻一瞥的美嬌娘,摸著嘴唇癡笑起來。

七月初四,是夜,雨停,夏末的蟬鳴早就淡了聲音,城南高牆腳下,一團黑影掛著繩索,緩緩落下,腳尖著地,才將懷中之人放下。

“小姐,”先被送出來的喜鵲慌忙迎上,還沒叫出聲,就被黑影放開的宋心慈上前捂住嘴巴。

“噓,小聲。”

“你們順著那條路,”貼牆而立的黑影很是高大,隱在暗處,看不清樣貌,但這低渾的聲音可辨出螞蟻手打團第一時間章節手打是一名成年男子,他伸手指著不遠處道旁的小樹林,壓低聲音道:“穿過林子,一直往東南岸邊走,有船在那裏等侯,看見船頭的綠紙燈籠再過去。”

“虎大哥,那你呢?”喜鵲小小聲問道。

“我救了人便會同他們一起去找你們——心慈,”黑影向前走了一步,月光下,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龐,五官本來英俊,卻因左眉上一道新生的肉紅刀疤毀掉,平添幾分凶氣。

“念安哥,”宋心慈咬著嘴唇,一臉歉疚地迎上他坦然的目光,心中突地猶豫起來,想要說些什麽,話到嘴邊,卻成了:“心慈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但求你能平安救父親母親出來。”

說著,就從衣襟裏掏出一枚磨了棱角的平安符,取下,也上前一步,親手係在盧俊頸上,澀生生道,“我等你。”

“好,”男子握住她瘦弱的肩膀,又鬆開,後退一步,沒再多逗留,抓著繩索在腕上纏繞幾圈,一個縱身,便踩著牆壁,攀上高高的城牆,幾下不見了蹤影。

“小姐,這裏好黑,咱們快走吧,”喜鵲拉拉宋心慈衣角,聲音發顫。

“走吧,”宋心慈攥著丫鬟的小手,仰頭高高看了一眼黑森森的牆頭,快步朝著小樹林跑去。

宋心慈和喜鵲跌跌撞撞撞撞穿過了小樹林,還算順利地找到了停靠在河岸上的那隻掛著綠色紙燈的船隻,小心翼翼地靠上去,問著暗號:“船家在嗎?”

“幾人搭船?”

是了,鬆了半口氣,宋心慈答道,“有七人。”

螞蟻手打團第一時間章節手打“坐不下。”

“他不搭。”

聽見這回答,船裏靜了靜,草簾被撥開,冷淡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進來等吧。”

船裏空間還算大,點了一盞小燈,宋心慈主仆挑了個角落坐下來,拘謹地抱著懷裏的包裹,看著那戴著鬥坐的船夫在他們進來後,撿起地上一隻魚竿,從另一側出了船艙,坐在船頭甩了魚線。

靜,很靜,今日無風,水麵上連點兒浮動都沒,宋心慈望著那在這不下雨的夜裏也身披蓑衣的船夫背影,漸漸開始走神,想著她爹,想著她娘,又想著等到逃出生天,就到北方去,她身上還有一兩件值錢的玩意兒,換做銀錢可以先做個小本生意,等風頭過了,再將胡家的罪證呈遞到京城去,還他爹一個清白。

想著想著,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耳邊一炸,隔著那層粗糙的草簾,聽見遠處傳來的沸沸人聲,心跳噗通噗通震了起來,她想也沒想,就撩開了手邊的草簾,從船艙裏鑽了出來,一眼望去,不遠處正有幾匹馬匆匆駕來,後頭是一片明晃晃的火把,還沒看清楚人影,便聽見那熟悉的渾厚嗓音一聲大喊——“有追兵,快開船!”

眼前一花,宋心慈再眨眼,那片火光便被擋住,她抬起頭,看著那船夫輕飄飄落在她身前,手一抖,蓑衣掉進水中,綠紙糊的燈籠下,露出一身蒼青色的布衣,左手的劍。


揚州驚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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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大膽賊人,還不停下!”

“不要逃”

剛才還靜的不得了的河岸一下子就喧嘩起來,宋心慈看這船夫一劍砍斷栓在案上的繩索,抓起撐船的杆子,那頭為首的一匹馬載著人,很快就到了他們麵前,後麵的追兵緊緊攆著,看來是他們劫獄時候驚動了牢守,沒能順利脫逃。

“心慈”宋母一被宋父放下馬來,便哭著撲向她女兒去了。

“娘”宋心慈抱住披頭散發,臉上帶傷的宋母,也是淚流下來,一旁衣衫襤褸的宋父推著她們兩個怒聲道,“先別磨蹭,快上船”

不遠處刀兵已接,“叮叮咣咣”的打鬥聲傳來,宋心慈扶著宋母,倉皇回過頭去,很是容易在幾十人群裏尋見那道快要被包圍的黑衣人影,看著一刀刀從他身旁擦過,驚聲喊道:

“念安哥”

那人一刀劈退近身幾名官兵,趁亂扭過頭,火光下的臉龐掛著血,很是猙獰,“快走”

“大人快走啊不要管我們”就在他身邊,宋恩孝幾名親部狼狽的從馬上躲避下來,一邊抵擋不斷湧上的追兵,一邊衝著十幾丈遠外的船隻高聲喝道,就這麽短短幾息,身上已開了花。

早有預感事情不會這麽順利,但見著眼前血光之相,宋心慈還是忍不住打了個顫,被宋恩孝推著肩膀往船裏按。

“快、快開船”追兵一步步逼近,宋父催促那拿著撐杆不動的船夫,青腫的臉上滿是急出的汗水,牢中這些時日,幾乎不是人過的,馬上就能逃出生天,怎能不急迫。

“爹,再等等,他們還沒過來”宋心慈握著船夫手中撐杆不讓他動,扭頭望著那片火光不肯坐進去。

宋母見狀,在一旁抓著她啼哭,“心慈啊,咱們先走吧,快別等了,啊,心慈?”

“小姐?”喜鵲嚇地在一旁幹掉眼淚。

“我、我,”宋心慈回頭,看著她娘眼中的狼狽,心中左右搖擺,手一鬆,就被宋父拖了進去,船身緩緩離岸,她被渾身哆嗦的宋母抱著坐下,對麵是顫巍巍的喜鵲,聽她們兩個一遍一遍地哭叫著自己名字。

“心慈,心慈啊...”

“小姐...”

宋父就坐在兩人對麵,強作鎮定地撥開草簾,看著外麵動靜,不停地催促船夫,“快撐船,再快點”

就在船行離岸邊丈遠時,那撐杆的船夫,突然棄了長杆,蜻蜓點水一般拂向岸頭,幾個落地,身形未立,手中長劍平直刺出,“鏗鏘”一聲,擊落一把長刀,堪堪幫那身形高大的黑衣人擋掉一劫,一招出,他左手抓住黑衣人衣領,腳尖落地,帶著他後縱一丈,退離那二三十人的圍堵,一手狠狠抓在他肩頭,皺眉道:

“別動,有危險。”

與此同時,前方又亮起一片火光,遠遠就聽人高喊道:

“都讓開”

聽見這聲音,府衙刀兵很是自覺分開一條道來,赫然露出後方兩排手挽火頭長弓的弓箭手

當先一武官持槍而立,是都督府的人馬。

“宋恩孝爾等還不束手就擒停船靠岸,再不然,就休怪本官不念同僚之情了”

剛剛從水麵撈起船杆,還沒撐上兩下的宋父,望著岸上情景,臉色發白,想來那弓箭射出也是九死一生,幹脆拚命撐杆後退,同時猛一吸氣,破口大罵道:

“同為典軍,你這為虎作倀的混蛋明知胡季泰才是結盜的賊人,竟夥同他一起害我”

“休得胡言亂語胡大人豈是你能辱的”

“我是不是胡言亂語,你心裏明白念在你我曾經交好的份上,我警告你,早晚胡季泰那奸人都會棄你下水,我今日情狀,便是你來日下場”

“哈哈哈”

兩人對罵,突然插進一聲大笑,未幾,便有兩匹馬被人護送追來,當先的正是聞風趕到的胡季泰父子二人。

“宋恩孝,你有今日,也是一個貪字起念,事到如今還狡辯什麽,你以為你空口白話汙蔑本官,就會有人信嗎?你縱女劫獄,又叫手下逞凶殺人,即便是本官在這裏將你就地正法,也不為過停船”胡季泰駕著馬走到人前,單手一指船上,一通喝斥。

宋心慈已經掙開宋母懷抱,也從船裏鑽了出來,看著岸上情景,目光尋到那黑衣的男子身上,輕輕喚了一聲:

“念安...”

男子聽見她聲音,卻沒回頭,而是如臨大敵地看著眼前兵馬,低聲詢問身邊的船夫,“你有幾分把握擒首。”

船夫望了一眼還在指著背後船隻說話的胡季泰,回頭望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小樹林死角,手指摸過劍身,同樣低聲道,“九成,但你會遇險,所以我不會擒他。”

“我能自保,去擒人。”

“不,”船夫毫不猶豫地拒絕,“你別忘記,我隻負責護你周全。”

“那我去。”黑衣男子一握手中長刀,肩膀上的那隻手掌穩穩地扣著,讓他掙脫不開,隻能緊張地側身望著那隻漸行漸遠的船隻。

“宋恩孝我再說一遍,停船靠岸”胡季泰道,證據沒有到手,他還不能弄死那一家子。

宋恩孝不再理會他,扭頭對宋心慈道,“快躲進去”

“爹,這樣不行,他們會射箭的您別衝動啊,還是停下吧先?”宋心慈慌忙勸阻,江麵起了風,船隻開始搖晃,宋母驚恐的低喚聲在船艙裏斷斷續續地響著,撩的她渾身汗毛都炸了起來。

“他射不中”宋恩孝已有些猙狂,一手將宋心慈推倒在船板上,扯下那盞在這夜裏標明他們方向的綠紙燈籠丟進江裏,使勁撐杆,離得越遠,就越是安全。


胡季泰見他死不回途,麵色一獰,此處近郊,根本無船可乘,真要讓人跑了還從哪找,他指著還在岸上的黑衣人同船夫,高聲道,“先把這兩個賊人拿下再給我把船射沉”

“是”

“不要”黑衣男子失聲大吼,心急如焚,但也隻能眼睜睜看著官兵重新拔刀撲上,數十弓箭手亦是搭弦欲射,火光燎燎,千鈞一發,卻從一旁小林死角之中,轆轤駛出一輛掛著明燈的馬車來,前麵帶頭兩匹駿馬,座上侍衛,單指一喝,響徹夜空:

“收弓停下,誰敢放肆”

聽這京腔,胡季泰眼皮子一跳,揚聲道,“不知來者何人?”

侍衛不語,左手一抬,遠遠擲去一物,又穩又準地落在胡季泰手上,他借著火光低頭一看,當即臉色大變,短暫的遲疑後,他便利落地翻身下馬,扯著胡安溪,在四周驚詫中,朝前大步迎上,對著停在三五丈遠外的馬車一躬身,揖手道:

“越王府長史胡沛,參見魏王爺,不知王爺駕到,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魏王

那黑衣男子,和船夫,都是轉過頭去,直直望向馬車。

即便是遠離京城的南地,也不乏聽說李泰威名的人們,那群官兵紛紛放下兵器,朝著那輛馬車拜下。

“參見王爺。”

危局暫解,四周靜下,胡安溪餘光瞧著遠處江麵上快要同夜色融為一體的船隻,心中大急,扯了扯他父親,胡季泰會意,便出聲道:

“啟稟王爺,下官正在緝拿要犯,還請王爺準許動武。”

“放心,他們跑不掉。”

車中響起一道低暗的女聲,胡季泰先是疑惑,隨即便響起前陣子京中來信,說魏王娶妃之事,這便又拜了一拜,道:

“不知魏王妃在此,下官失禮,王妃之意下官不明,還請示下。”

“魏王妃...”黑衣男子猛地抬頭,死死盯住垂下的車簾,他身邊那名帶著鬥笠的船夫,背脊一震。

遺玉坐在漆黑的車廂中,隔著半透明的車簾看著外麵被火光照亮的情景,憑著喝過巨蟒蛇膽生出的好眼力,毫不費力地望著江邊岸上她要找的人。

哪怕時隔將近三年,血脈之情不可沒,那一身黑衣,手持血刃的高大男子,正是她失蹤已久的二哥,盧俊

血液上衝,克製住現在就下車的衝動,胡季泰身為越王府長史,全權代理了李貞揚州大都督一職的兵權,在揚州可謂是一手遮天的人物,一個不好,便會人仰船翻,就算她現在隻是想把盧俊一個人弄出去,也要廢一番功夫,更何況,她在這裏幹耗了一晚上,可不是單純為了認親來的

“胡大人稍安勿躁,靜等片刻。”

遺玉可以壓低了聲音,剛說罷,馬車外兩名侍衛之一的一凝,便對著江上長嘯一聲,接著,江對麵也乘風傳來一聲長嘯回應,眾人望去,就見那原本漆黑寧靜的江麵上,豁然亮起一團光,兩團,三團,光團合成一片,一座點了數十明燈的大船露出身形,也照亮了宋家三口所乘快要消失在江水中的那隻小船。

大船靠岸,宋心慈是同父母還有丫鬟一起被押回岸上的,那隻突然出現的大船,想當然是李泰在揚州的人手,宋心慈主仆並不認識,今日中午從城東彎口駛離,便一直停靠在江口,等待夜幕降臨,才熄了燈,在江心守株待兔,以免宋家三口真的趁亂逃走。

遺玉做了兩手準備,西城大牢那邊,若非是一華暗中相助,盧俊他們也不可能在有追兵的情況下,一路逃到城外。

她這麽做,一來是要看看盧俊到底對這宋心慈癡情到了什麽地步,二來是要再試一試,這宋心慈究竟配不配她二哥一片癡情,再決定拿這兩個人怎麽辦。

結果是讓她差點被氣死,盧俊竟然真的為了這麽一個毫無氣節的女人豁出性命,而這個女人卻是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她二哥的感情


“娘,您怎麽樣,娘?”宋心慈一被人丟到岸上,就撲向了半身濕透的宋母身邊,將她抱在懷裏,這種孝心,向來都是遺玉欣賞的,可孝道不是拿來利用別人的借口。

“胡大人,人犯就在這裏,你且抓回去吧。”

“多謝王爺、王妃。”魏王府的人這麽突然殺出來,胡季泰驚疑未定,可他也知道此時不是尋根問底的時候,朝著馬車一揖,便要讓手下拿人。

“不”宋恩孝聽見胡季泰聲音,恢複了一些神智,噗通一聲朝著馬車跪下,不管不顧地大聲道,“不知是哪位王爺駕到,在下乃是越王府副典軍宋恩孝,求王爺聽下官申冤”

“還愣著做什麽,驚了王爺的大駕,不想活了嗎”胡季泰怎會給他多開口的機會,手下立刻上前將人綁住,堵了嘴巴,那丫鬟喜鵲倒黴地扶著他,被一掌劈暈過去。

“念安哥”被人抓住手臂的宋心慈疼的大叫一聲,盧俊這才將癡愣的目光從馬車上移開,一轉臉,看見她驚恐的臉龐,連忙上前將她救下,那船夫如影隨形,憑兩人之力,竟是逼退了一幹官兵,將宋家三口連帶那個暈倒的丫鬟護在身後。

宋心慈驚魂未定地喘著氣,抱著宋母縮在盧俊背後,一會兒看看那突然出現的馬車,一會兒看看胡季泰那邊窮凶極惡的人馬,心中恐懼擴大,騰出一隻手來,抓住了盧俊後背衣衫,就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念安哥,怎、怎麽辦?”

盧俊還未開口,胡季泰氣呼呼地正要再讓人上前捉拿,就聽見馬車中又響起那道沙沙沉沉的女聲:

“胡大人,這黑衣的賊人是我魏王府要找的逃犯,可否看在我助你一場的麵子上,將這人交由我處置。”

胡季泰麵色一變,為難道,“啟稟王妃,此人受犯官宋恩孝一家蒙蔽,對下官頗有誤解,若是就這麽放走,下官恐怕——”

“胡大人多慮了,我同王爺還不至於聽信一幹賊人滿口廢話,怎麽,胡大人不肯交人?那我同王爺可就白跑一趟,若不是因為此人行蹤,我們又何必大費周章助你捉拿要犯。”

“王爺、王妃誤會,下官怎敢,此人就交由您發落。”胡季泰揖手,咬了咬牙,想著這麽一個人,無憑無證也壞不了事,他反倒是要謝這阿虎“幫忙”了。


“來人,將這逃犯拿下,如若反抗,殺無赦”遺玉冷冰冰一聲令下,方才從船上下來的十幾護衛都拔出了劍,朝著盧俊等人圍去。

殺無赦

見此變故,盧俊先是一愣,隨即回頭看向那馬車簾子,磕磕絆絆道,“我、我——”

“你這喪門星”就在此時,宋母突然發難,一拳頭狠狠砸在了盧俊背上,哭罵道:“都是你這喪門星該死的喪門星”

就差一步便可逃離生天,眼下卻要任人宰割,淪為他人刀俎上肉,這巨大的落差,如何讓這連月來在牢裏吃了大苦頭,隻等女兒救命的官夫人受得住?不找個發泄之處,怕是會瘋掉。

“娘,您別這樣,”宋心慈慌忙去攔,卻被宋母反手一巴掌扇在臉上,直接將她同盧俊一起打蒙,宋父剛才被胡季泰的人用刀柄砸了腦袋,這時坐在地上還在發昏。

“都怨你招惹了這麽個喪門星回家,”宋母嘶喊道,“自他來了,就沒有一件好事,眼下他又拖累我們至此,你放手,讓我打死他讓我打死他”

因這車外這荒唐情景,遺玉暗暗捏緊了袖口,暗罵一句好個狗咬呂洞賓,看著盧俊挨打,她忍住心疼和氣惱,冷眼看這鬧劇,這一回,非叫她這不長心的二哥吃個教訓不可

那群欲上前捕人的魏王府護衛,也因一凝暗示,停下動作。胡季泰不知魏王府這是唱的哪出戲,亦沒敢打攪,靜觀其變。

盧俊挨著宋夫人拳打腳踢,隻是出神地看著馬車簾子,一動不動,好像化作一具雕像,宋夫人越罵越難聽,口不擇言,到了最後,是將女兒私情都抖落出來。

“你這混蛋,連累我全家,又yin*我女兒,我真恨不得殺吃了你,你這人生狗養的畜生你——”

宋夫人半句話卡在嗓子眼裏,隻因她骨瘦嶙嶙的脖子正被一隻冰涼的手掌捏住,連氣都喘不上來。

“你幹什麽”宋心慈恐叫一聲,上前去掰盧俊手指,遺玉坐在車裏,因著宋母謾罵,黑暗中的臉色盡是鐵青,但聽盧俊下麵一句話,眼中才勉強流露出些安慰之色。

“我敬你年長,倘若再羞辱家母,我就捏斷你的喉嚨。”

盧俊手一鬆,就將宋夫人甩到地上,轉過頭,看著宋心慈臉上難以掩飾的指責和怯懼,心中突地起了一絲厭煩,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這般為別人拚死拚活,換來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的狼心狗肺,就算換做聖人,也不可能忍得了,更何況是脾氣本就不好的他,盧氏養育之情,對他們三兄妹來說是大過天的,宋母壞就壞在不該戳到這個死穴上。

“怎麽,你也覺得是我連累了你們?”盧俊問道。

宋心慈麵色複雜,搖搖頭,卻又低下頭,隻這麽簡單兩個動作,便讓盧俊心中煩躁又增,捏著拳頭,上前一步,她卻後退一步,這防備的模樣,怎複往日信賴,直叫盧俊沉下臉色,心思急轉,張口問道:

“你母親說我yin*你,我問你敢不敢現在當著她的麵,說一句我們是兩情相悅的?”

去年今日,他救下宋家母女,一身傷勢向宋恩孝求親,卻被冷言冷語打發,事過之後,更是被攆出宋府,這期間她連麵都沒有露過,更不要說替他說上半句公道話,他私心替她開脫,成全她一片孝道,然他七尺男兒亦是有骨有血,今時今日,他卻隻求她一句明白話,叫他傷心也好,死心也罷

“咳咳,你這該死的逃犯,又、又說什麽鬼話”宋母咳嗽著,捂著脖子去拉宋心慈,卻不敢再去推打盧俊,隻手後退到了江邊上,像是盧俊這招惹了皇家的人身上有著什麽不幹淨的病毒一樣。

“我...我,”宋心慈被盧俊執著的目光盯得抬不起頭,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出。

“嗬嗬,”馬車中傳出一聲輕笑,“你這逃犯之身,死到臨頭,還要拉個女伴麽?這宋家小姐,我勸你還是莫要同他牽扯為妙,你父親是勾結之罪,頂多再算上個劫獄,你身為罪臣之女,未嚐沒有活路,但若是同他牽扯上,那你就是百死沒有一活了。”

一對同心鴛鴦,就是拿棒子打也打不開,反之——

盧俊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不見人影的馬車簾子,若有所思地扭頭盯著宋心慈,臉上漸漸露出嘲色,眼神也冷淡下來。

“我,我,”宋心慈心中一片慌亂,想著那馬車裏傳出的聲音,心思搖擺不定,張口卻隻能道上一句,“是、是我對不起你,我知道我這輩子都還不清你,但是我——”

“不必多言,”盧俊打斷她出口的歉意,手指捏“咯咯”直響,他直接轉過身去,麵向那馬車,看著車簾後根本看不見的人影,扯出一個苦澀無比的笑來。

“都愣著做什麽,”遺玉推開平卉摸黑遞來的茶盞,“還不給我拿人”

“是。”

這一回,盧俊和那船夫都沒有抵抗,任憑魏王府的人將他們拿下,反絞著手腕推到馬車前。宋心慈抱著宋母,傻傻望著盧俊被抓的背影,剛被風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不是無情,可是她必須留著一條命,來日再幫父母報仇雪恨

“對不起...”

隻是一片傷心的她,接下來看到的,聽到的,卻顯然不夠她腦用,或者說,是不夠在場大多數人的腦用。

“既無傷無病,又有手有腳,為何不回家,難道你是忘了回家的路嗎?”遺玉手指摳著車窗,沉聲質問,一雙漸紅的眼睛,牢牢盯著兄長苦澀又無奈的臉龐。

“沒有,我沒有忘記。”盧俊撐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車中模糊的人影,辨別這陌生的女子嗓音,未見人顏,心中卻有一萬個聲音告訴他,這是他小妹

“祖父死了。”

“我、我知道。”

“大哥也死了。”

“...我知道。”

“我嫁進了魏王府,做了魏王妃。”

這一次,盧俊沒有回答‘我知道’,沒人阻攔,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車門,卻不敢撥開那一層簾子,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痛心處。

“小...小玉,這些年你還好麽?”

大滴的眼淚從眼角滑落,遺玉長吸了一口氣,好歹止住顫音,心中卻發了狠地委屈,臘月時,她喪母失兄,她孤立無援,她受辱,她劫獄,她差點瘋掉,她那時過的好嗎?

“二哥,你為何不來找我?”

一句話,道明盧俊身份,聽者無不驚詫萬分,這一身黑衣的劫獄逃犯,怎麽一轉臉就成了魏王妃的兄長?

“我答應大哥,”盧俊壓低了聲音,臉上痛恨交加,“三年,他讓我立下毒誓,不得去尋你。”

嗡地一聲,遺玉有片刻耳鳴,緊接著便是頭暈目眩之感襲來,她背脊陡然拔直,腦中百轉千回,卻無一解,隻覺得頭頂懸著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漸漸顯了形狀,逃不開。

這邊兄妹相認,驚詫全場,宋家幾口雲裏霧裏,那頭胡季泰臉上陰晴不定,咳嗽了兩聲,朗聲打破這詭異的氣氛:

“魏王妃,此人不是逃犯嗎?”

遺玉強拉回思緒,告訴自己當務之急是對付胡季泰,她收拾了心情,一改方才客氣,發出一聲嗤笑,“是不是逃犯,我還需要同你交待麽。”

胡季泰這些年也是身處高位,哪曾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女子這般對待,先前敬她也不過是因為李泰聲名,這麽一想,便就發現貓膩,他眯起一雙陰沉的眼睛,微微躬身道:


“下官豈敢,隻是此人勾結朝廷要犯,若王妃要帶人離開,還請王爺親口指示,不然在下可擔不起這個縱犯私逃的罪名。”

是發現李泰不在麽,這麽半晌,還真是夠遲鈍的,遺玉側頭看著身邊空****的位置,掐指算了時辰,不慌不忙地回道:

“胡大人與其擔心這個,還不如先擔心你自己。”

“王妃這是何意?”胡季泰直起腰,虎了臉,但一回頭看到身後兵馬,心中又定。

車簾被一手撩開,盧俊後退兩步,平卉跳下,一伸手,恭恭敬敬扶著遺玉下車,她一身長裙,裹在卵青披風裏,馬燈下,一張嬌麗容顏斥入人眼,不假顏色地環顧這長長的江岸,肅目端容,尊貴之態盡顯,逼得人不敢正視其顏。

不少人都低下了頭,胡季泰身邊的胡安溪瞪大了一雙眼,抱著宋母的宋心慈,隻是傻了眼,口中訥訥一聲,滑進風裏。

“唐夫人...”

唐夫人,是、是王妃,念安哥是...是她兄長?是、是王妃的兄長?他竟是這種身份麽?

“怎麽...怎麽可能,”宋心慈打了個寒噤,突地扭頭望向盧俊,傻傻問道,“你不是無父無母的孤兒麽?”

“你不曾問過,我也不曾說過。”若真是有心,怎他關心她所有,她卻連這點都沒有問過,盧俊看她一眼,隻是眼中再沒了當初的至誠,遺玉一伸手,握住了盧俊手臂,五指收緊,抓的他吃痛,卻沒有掙脫,隻是略帶擔憂地回頭望她。

“孤兒?”遺玉輕笑一聲,一雙美目中盡是傲然,“堂堂懷國公盧中植的親孫,我兄妹高堂猶在,誰與你說我親兄是孤兒?”

一句話,就將宋心慈心墜冰窖,她也是個聰明之人,轉念便有些明白,剛才遺玉那一出拿人的好戲,是演給誰瞧。

盧中植的威名,過了一朝仍在,那胡季泰也算和盧老爺子同朝為官過,即便盧家現今落魄,即便範陽盧姓被降二等,可對他這越王都督府的長史來說,那是曾經如高山仰止般的存在。

當下,胡季泰一改方才怒容,指著宋家三口,不屑道,“宋恩孝,你這女兒生的好哇,險些就攀龍附鳳,隻可惜你這一家貪慕虛榮的勢利眼,錯將珠玉當石蚌,盧公子再三相救你一家三口性命,卻被屢屢反咬,如今總算看清楚你一家嘴臉,也不枉本官深夜緝拿——王妃勿怪,”

他說的宋家三口臉色青白交加在,一轉臉,麵向遺玉,一行禮,笑臉迎人,“盧公子是受奸人蒙蔽,方才誤會一場,這夜深露寒,還請王妃帶著公子趕緊回去休息吧,這裏交給下官處理便是。”

這胡季泰倒是一會兒一張臉皮,又會挑撥離間,又會做人,也難怪能爬到這個位置,遺玉心中暗道,麵上卻不急回答。

但她不急,不代表別人不急,宋恩孝總算緩過來那口氣,看清形勢,未作多想,便拉扯著妻女朝遺玉那邊跪倒,口中戰戰兢兢地喊道:

“賤內多有得罪,還請王妃做主,下官冤枉啊下官手中握有胡季泰欺君罔上的罪證,求王妃明察”

皇室的人,多少都有些特權,若今日站在這裏的不是魏王妃,是什麽蜀王妃,越王妃,宋恩孝就是拜,也就白拜了,但魏王妃在這裏,那魏王還能遠麽,有魏王妃做主,不就是有魏王做主嗎

宋恩孝知道這道理,胡季泰也知道,盧俊知道,就連心思亂成一團的宋心慈也知道

可遺玉會管這閑事嗎?

“唐夫人...”宋心慈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在明知遺玉身份的情況下還這麽叫了一聲,又扭頭含淚望著盧俊,祈求之色顯然易見。

畢竟是掏過心的女子,盧俊心有不忍,可他這將近三年的流浪,飽嚐人情冷暖,怎不清楚麵對都督府二百人軍,有弓有刀,管這樁事,不是置遺玉於險境麽。

“你不必看他,”遺玉神情冷淡地瞅著宋心慈,“你同我二哥之間的糾葛,我已知道的一清二楚,不管誰對誰錯,你且聽著,我今日救你一家,全是看在我兄長同你相識一場的份上,不要再說什麽此生無以為報,這是你上輩子積的德。”

當是時,眾人臉色皆變,不說麵如死灰的宋心慈心中是驚是喜,是悔是恨,胡季泰是又黑了臉。

“下官沒有聽錯,魏王妃是要護這幾個犯人嗎?”

“胡大人沒有聽錯,”遺玉側頭回望,麵帶戲謔,“看來胡大人不光是記性不好,耳朵也不好使,我看你是在這江南水鄉久住,腦子裏都進水了吧?”

“哈哈”胡季泰怒極反笑,“魏王妃是要為一己之私,袒護朝廷要犯,那就恕下官失禮了,”他猛一揮手,喝道,“上去,將犯人抓捕,仔細不要傷了王妃貴體”

話聲未落,盧俊身體一繃,下意識就側身朝遺玉身前擋了一步,將她護在身後,遺玉因他這一個小動作,心中大慰,有多久了,她沒再同現在這樣躲在兄長身後。

宋恩孝見勢不妙,早就拖拉了妻子女兒朝著遺玉這邊跑來,那地上的丫鬟管也不管。

“念安哥...”宋心慈下意識地喚了一句,隻是這次,再無人護她身前,單方麵付出的感情,絕不長久,遺玉瞥了她一眼,並無多少同情,她不否認自己利用過李泰,可在她決定接受他的好的同時,便有了決心以心交心,將心比心。

難怪李泰說“不一樣”,她同宋心慈,的確不一樣。

“保護王妃”

從大船上下來的二十餘名護衛,將遺玉前前後後圍了個嚴實,宋家三口也好運地躲在其中,未免誤傷遺玉,對方不敢射箭,可二百官兵壓上來,也夠魏王府這二十精兵吃力的。

雙方交手,僵持不下,刀光劍影,哀嚎四起。

“小妹,是二哥拖累你。”盧俊沉悶道。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遺玉想要拍拍他肩膀,卻發現他二哥個頭是同李泰那大長腿相當了,隻好將手落在他手臂上,又發現他是比看著還要壯實,這三年來想必也吃了不少苦。

盧俊心中一暖,感激地側頭看了她一眼,正要再說什麽,那邊胡季泰已經因為這磨磨蹭蹭的對打沒了耐性。

“來人,點火,上箭”

馬車邊上眾人大駭,暗道這胡季泰還真敢傷了王妃不成,遺玉也是皺眉,正要說些什麽繼續拖延時間,便聽身側護衛的一凝一句輕語:

“來了。”

那站在盧俊身前的船夫突然抬了頭,遺玉側耳傾聽,這夜風已起,轟轟馬蹄聲,由遠踏至。

胡季泰也察覺到了不對,始終沒能發下放箭的命令,匆匆轉過身去,隻來得及看見他時常用來炫耀,五十名裝備精良的弓箭手,片刻間就被製服,仿若啞了火的煙花。

那五十馬上的銀領騎兵,分明是遠在京城的北衙禁軍

“我等奉皇命護衛魏王出行,爾等竟敢以下犯上,符玉在此,還不放下兵刃”為首的禁軍頭領一聲厲喝,手中明光閃閃的玉符高舉,象征著京城最高軍備的威嚴。

在他側前方,一人一馬步出,馬上之人,但凡是在京中有緣一見的高官,就絕不會錯認。

完了,胡季泰方才的盛氣淩人,登時蔫下,至於他那時叫人點火上箭,到底是恐嚇遺玉,還是真的有了殺人,便不得而知了。

“王妃可有傷到?”李泰隔著十丈來遠,目光定定落在人中。

“無礙,略受驚嚇而已。”這樣的對話,很是熟悉。

她甚至不用去想胡季泰的結局,宋家的結局,她此刻能想的是,揚州這塊將要無主的鹽私兵盜樞紐之地,已在李泰囊中。

胡季泰陰險狡猾,不趁著這一亂將他引出巢穴,又怎麽在他眼皮子底下,把這跟蹤了李泰一路,卻不敢過河進城的禁軍撈過來,不激怒他,又怎麽讓皇帝的禁軍出麵幹涉,借刀殺人?不,就說是借花獻佛吧。


二舅哥

冒犯皇族是不小的罪名,企圖殺害皇族更是難逃的大罪,皇權的高高在上就表現在這裏,胡季泰緝拿凶犯不對嗎?那是正當合法的。

可若是同時威脅到了皇族的生命安全,那就失了優先權,不管你理由在大,那也是以下犯上。

胡季泰很清楚這點,但他更清楚一旦淮南鹽盜案被翻了,那他就是欺君罔上有死無活的大罪,於是他才會鋌而走險,不顧一位王妃的安危。

淮南鹽案要查,可查,但人家胡季泰不是吃素的,他手下有人,上頭有親,揚州一把抓的頭頭,僅憑著幾份罪證,若按部就班地去查,再呈遞文折到長安去求刑部翻案,一來二去沒個兩三月是連個苗頭沒,又會節外生枝,所以先揪個危害皇族的由頭將他給收押起來,是必須的。

北衙禁軍此行的職責就是保護魏王出行,手上一塊朱心玉符,代表著皇命,誰敢忤逆。胡季泰不堪大任,單從他同鹽盜勾結禍害淮南各方水路,最後卻被手下一個典軍拿了把柄便知,看到玉符,他哪裏來的膽子去違抗,隻好束手就擒。

當晚參與緝拿宋恩孝的一眾官兵,通通都被關押了起來,一時間,城西大獄人滿為患。

宋家三口一樣被重新投進牢中,罪名一日沒有洗脫,他們一日就是犯人,不過好歹是撿了一條命回來,值得萬幸了。

相較於這兩撥人的牢獄之災,後來趕到的揚州縣衙人手,並沒將過多的注意力放在出手劫獄的盧俊身上,哪怕罪證確鑿,單憑一個魏王二舅兄的身份,也沒不長眼提起的,那胡季泰不也親口說了——盧家公子是被奸人蒙蔽。

不說三更半夜在江邊上,宋家三口被縣衙姍姍來遲的官兵押走時候,回頭望著盧俊的眼神是多期盼,多深刻,多複雜,多歉疚,李泰交代過禁軍,便摟著遺玉進到車裏,大概是他那張麵癱臉上的不待見表現的不大明顯,同宋心慈對望了幾眼的盧俊,也轉身跟著鑽了進來。

這便打道回府,兄妹兩個多年沒見,因著剛才一場亂子,那點兒氣悶和生疏也被消去,遺玉也沒注意到李泰不樂意,親自倒了茶水給她二哥喝,一邊拿帕子給他擦拭臉上血腥,盧俊這才留意自己一身血髒,又是腥味兒,忙撓頭道:

“我出去坐。”

還沒動,便被遺玉拉住,“坐著吧,回去再洗。”

“哦。”若說盧俊長這麽大最聽誰的話,那還當真輪不到當娘的盧氏。

遺玉將他身上檢查了一遍,掏出早有準備的藥箱,喂了他幾粒補血的丸藥,號脈時發現盧俊血氣通行十分暢順,又見他方才對敵時大增的武藝,砍人時候毫不猶豫的手段,想來這些年也有一番境遇和曆練。

“我瞧你拳腳見長,是拜了江湖上的師傅不成?”遺玉問道。

“沒有,我的武藝是盧耀這些年教的,嘶”臉上傷口被她失手猛按了一下,盧俊呲了呲牙。

“盧耀?”不是盧老爺子撥給大哥的那個青年劍客嗎,當初盧智身死,她就奇怪這人跑到哪去,原來是一直同盧俊在一起

“是那船夫?”

“嗯,大哥派他保護我,”提起盧智,盧俊臉色黯然,側目借著車內的蘭花吊燈將遺玉遇見成熟的五官看了個清楚,“小妹,二哥沒用,不能護你,讓你一個人吃苦。”

記憶裏的盧俊,整日都是傻嗬嗬地沒心沒肺,何曾這般傷感過,那聲音裏的歉疚,讓遺玉不忍,她拿開帕子,手掌按在他肩膀上,眼神溫和,柔聲道:


“那些夠過去了,大哥事咱們等下回去再說,娘她身體安好,這兩天許就能到揚州來,咱們一家就能團聚了,大哥的墓地修在龍泉鎮南山的小林子裏,等回京城,我們一同去祭他。”

盧俊重重點了下頭,兄妹倆還沒追懷完,李泰便在一旁涼涼出聲:

“有手有腳,為何不回長安。”

夫妻兩個待一起時間長了,說話的調調都相同,遺玉那會兒也是這麽質問盧俊的,可麵對李泰的質問,盧俊顯然是不合作態度,他目光一轉,落在李泰身上,一下子換上了審視的表情,眼神很是嚴肅:

“小玉雖是跟著我們在田野鄉裏長大,可也是被母親哥哥們捧在手心裏的寶貝,她心腸好,總替別人著想,又聰明又懂事又貼心,學問也做得好,而今嫁了你,望你珍待她,長兄如父,大哥不在,便由我來承擔,若是你敢欺負她,我盧俊就是死都不會放過你。”

遺玉今晚淚腺敏感極了,聽見盧俊一本正經地對李泰這番交待警告,一時顧不上去想李泰被人威脅會不會發飆,就恨不得上前抱住盧俊哭上一場才好。

“自以為是。”

李泰一句淡比白水的回答,讓兄妹倆一齊炸毛,扭頭瞪他,然而遺玉還沒來得及埋怨上他一句不懂情調,這男人便抬起手,食指抹掉她懸在眼下的淚珠子,又輕輕摸了摸她腦袋,這點動作現在由他來做,再熟練不過,兩人私下更有親密之舉,但當著兄長的麵,不免紅了臉,一副乖順模樣,盧俊看不過眼,悶哼一聲,道:

“今晚這麽危險,你還叫她一個人出麵,若是被誤傷怎麽辦?”

“是誰惹的麻煩。”李泰並不買這二舅哥的賬,若非是遺玉夾在中間,單憑他一身怪味,恐怕讓人將他丟下車都可能。

盧俊尷尬,嘴硬,“那確是我不好,可你既然帶著兵馬,怎不早點現身。”

李泰瞥了眼過去,幹脆閉上眼睛不去理他,拉過遺玉一隻小手在膝上把玩,可那一眼裏清清楚楚寫著“愚蠢”兩個大字,直叫盧俊豎起了眉毛,遺玉見狀不妙,連忙勸和:

“好了二哥,別鬧。”

盧俊一口氣憋在喉嚨裏,但見她板起臉,也隻有啞火,車裏氣氛一下子僵住,遺玉清了清嗓子,對盧俊道:

“宋家的小姐你不必擔心,我等下就派人送信過去,讓獄中善待他們,這樁案子殿下已私查過,他們手上的證據我也親眼看過,明早就讓人快馬送公文到長安請示刑部翻案,不出差錯,京裏一有回複,就可讓他們脫獄。”

盧俊不開口,不代表他心裏不惦記著宋心慈的事,被遺玉貼心地告知,這便鬆了口氣,有些羞愧地衝她道:

“這事多虧你了。”

遺玉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早說清楚的好,“二哥,這宋家的小姐並不適合你婚配,但你若真是對她——”

盧俊搖搖頭,苦笑一聲,“都別說了,是我一廂情願罷了。”

宋心慈未必對你沒有幾分真情,話到她嘴邊,溜了一圈,又咽回去。

累了一夜,回到盧家,沒有驚動不能擾眠的盧老夫人,遺玉怕盧俊住的不舒服,就派了平卉過去打點,夫妻兩個一個桶子洗了澡,等在**躺下,已是天亮。

遺玉懶洋洋地趴在李泰胸前,眯著眼睛由他運著內力的手指,一下一下梳理她半濕的長發,像是被一團煦風裹住,暖洋洋的,很是舒服,自從那天在船上賞雨被淋到,她便發現李泰這個好處,但她也從一凝一華那裏知道內力難蓄,隻偶爾纏著要他特別服務,李泰總沒拒絕過。


“這次皇上必會下旨清剿淮南水寨匪盜,但依我看,私鹽販賣難消難止,匪幫盜徒打壓不禁,與其放任他們自生自滅,不如想想如何利用。”

遺玉說這話的時候,心裏有些打鼓,她其實很想明白勸說李泰,想要有同李世民叫板的能力,從白道上走很不安全,不如就從這黑道上發展,可又不好將話說明白,隻怕有挑撥他們父子關係之嫌。

兩人做了夫妻,走到這一步,可以說患難與共,有福同享,卻並不是無話不說,最起碼,她不知道李泰還有幾張厲害的底牌,李泰也不知道她對這個變異的唐朝曆史的把握和知悉。

盧智的死,遺玉和李泰都知道,李世民是罪魁禍首,但夫妻兩個從沒將此事擺到明麵上說過,並不是不敢說,有時心知肚明比掏心挖肺對彼此更好。

“這件事,你考慮的很周到,”李泰手上撫摸的動作未停,“不必多慮其他,我會處理。”

他早就開始涉足南鹽私路,但因不能大張旗鼓地搶掠他人地盤,進展並不快,這一夜江行遺玉的安排可以說正中他下懷,借著朝廷的手將淮南黑道清理一遍,他也可趁勢而入,替而代之。

前幾日他離府外出,便是在調動人手。夫妻倆也算是心意相合,在處理這件事上,李泰一開始並沒打算插手,遺玉若隻為盧俊,大可以派人直接將宋家三口弄出來,再同兄長相認,如此大費周章去動胡季泰這刺頭,便是為了李泰著想,省去他不少麻煩。

這樣聰明的配合,李泰嘴上不說,心中卻是很滿意,先前因為盧俊分走她太多注意力產生的那點兒不快,也消失無蹤。

“後天是初七,”遺玉冷不丁冒出來一句。

“嗯。”

“七月初七,”

“嗯?”

“...沒事,睡吧。”

盧老夫人前日同遺玉提起,揚州城裏的七夕夜,是比北方過的有滋味,不光乞巧拜月,夜裏城中還有花燈、雜藝和焰火,有情的男女或是小夫妻成雙成對賞燈遊河,偏愛這日*\


 姻親豈能兒戲

(粉紅1142加更)

昨晚動靜那麽大,揚州城裏各方眼線不可能沒有察覺,但李泰手段放在那裏,並沒人找到盧家來攀親帶故,打聽風聲。

睡了一好覺,李泰出門,等到遺玉找去盧老夫人那裏時,盧俊已經在了,祖孫兩個相見,是比她想象的要平靜許多,盧老夫人便是有這本事,不管你再激動再高興再生氣,到了她跟前,被她握著手輕輕拍一拍,心頭就會一片寧和。

“你這孩子,竟在我眼皮子底下過了這麽些日子,都不舍得回來看我一眼。”

“祖母勿怪,孫兒實有苦衷,”盧俊向遺玉投去求助的目光,看來這個苦衷他是不想同老夫人提。

“二哥是夠狠心的,”遺玉適當地插話,在老太太麵前裝委屈,“這兩三年消失的沒影沒蹤的,若非是我找見他,他是連我這親妹妹都不管了。”

盧俊急忙否認,盧老夫人反過來摟著遺玉安慰了一通,至於盧俊流浪在外的原因,就這麽揭了過去。

盧老夫人很是享受兒孫繞膝的感覺,精神頭不錯地陪他們兩個聊了一上午,才被貼身的仆婦勸去小憩。

李泰還沒回來,遺玉就同盧俊尋了個通風透氣的小花間兒,讓一凝一華在外麵守著,問起壓了她一整晚的困惑。

“你說是大哥讓你發了毒誓不準去找我?什麽時候的事?”

“嗯,”盧俊回憶,道,“祖父還在時,不是安排我外出曆練嗎,我那時直接被送到河北,在流放犯人的荒地做了一個月的屯兵,然後就接到祖父辭世的消息,等我趕回長安,他老人家已經下葬。”

在流放之地當屯兵,遺玉皺眉,那還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她疑惑道,“你那時回來了嗎,怎麽不來見我們?”

“我被盧耀直接領到大哥那裏,他不讓我見你們,我那時還不知娘已被韓厲劫走,”盧俊煩躁地舔了舔嘴唇,“就是那時,他逼我在盧家宗祠前發下毒誓,要我離京去南方,三年之內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得主動去找你們,如若不然、他就、他就,”他低下頭,“他就死無葬身之地。”

遺玉嘴裏發苦,她真的弄不懂盧智到底在想什麽了,原來盧俊失蹤,竟是他一手安排的。

死無葬身之地,盧智現在又好到哪去,被害死的長孫渙身為皇親國戚,他連個光明正大的碑文都不能刻,偷偷摸摸地入殮,屍骨不全。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盧俊伸手落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安慰道,“不論如何,大哥不會害我們。”

遺玉點點頭,盧智的心思,再給她一副腦子也琢磨不透,暫不去想,又問,“後來呢?”

“我無奈去南方,又過沒多久,盧耀就找到了我,還帶來娘失蹤的消息同大哥的死訊,我當時隻想衝回長安替他報仇,結果被盧耀製伏,我想著能從祖母這裏聽到一些你們消息,便在揚州城外的江河岸口當起腳夫,過了一段落魄日子,盧耀行蹤不定,他奉了大哥生前之命護我周全,隻有在我需要他幫忙的時候,在城郊那棵老樹上留信,他才會出現。”

遺玉忽然有些理解盧俊為何會對宋心慈死心眼了,那段有家不能回的日子,生命中最低落的時候,出現了一名溫柔似水,又知書達理的女子,彌補了心中的空虛,盧俊很難不動情。


“二哥,有件事我要同你講,”遺玉猶豫著怎麽把韓厲跟著盧氏回了長安,並且住在璞真園的事說了,“韓厲他——”

“我知道,祖母今早和我提過,”盧俊揪起眉頭,“他若真是對咱們娘好,我不會尋他麻煩。”

好是夠好的,都倒貼成那樣子了,隻是流水有情,落花無意,娘她看著根本沒那意思,遺玉心裏嘀咕,嘴上道:

“那就好,他們這趟也是要到揚州城來,因為韓叔病了,才耽擱到現在都沒到。你失蹤這麽久,事關大哥,我想等娘回來,你就照實同她說吧,不必隱瞞什麽。”

“嗯。”

說完正事,盧俊才欲言又止地提起了宋家,言辭裏是有想去探監的意思,遺玉雖怕他又在宋心慈身上犯了迷糊,可也不能橫加阻攔,就給了他一塊魏王府的腰牌,又叫於通到街上找來裘二陪同他去。

盧俊前腳走,盧耀後腳就找了過來,大概是他行蹤隱匿,被一凝一華當成挑釁,三個人就在院子裏打了起來,引來不少下人旁觀,都被平霞攆走。

“小姐,不叫他們住手嗎?”平卉看著不大的院子裏三道人影對招。

遺玉端著一疊剝好的石榴籽靠在門框上,搖頭笑道,“無妨,他們有分寸,正好長長見識。”

一凝一華不愧是李泰特意挑選給她的侍衛,兩人單招強,相互配合也很是默契,但盧耀顯然更高一籌,同兩人對打,也不落下風,遺玉總覺得他仍有餘力。

“夠了,停手吧。”她一句話落,三人同時抽身,都沒再纏鬥,一凝年紀小,不服氣地瞪了盧耀一眼,便和一花上前告罪。

遺玉擺擺手讓她們下去,扭頭打量了盧耀,尋著記憶,他看來很是偏愛蒼色,那一身衣衫很能勾起人的回憶。

“小姐。”盧耀的劍沒有出鞘,反手後背,對著她一低頭,算是行過禮,平卉不滿地撅起嘴,遺玉並不在意,西南一行讓她知道一名真正的劍客是有多驕傲難馴。

盧耀是被盧中植一手帶出來的,仆身,卻不是仆人。

“進來吧。”遺玉轉身進了屋子,平卉緊隨其後,她該慶幸這個時候的男女大防疏散,可以見男客,也可以大大方方地同男子說話。

遺玉很是認真地詢問了盧耀,有關盧智的其他交待,想要從蛛絲馬跡中猜測她大哥這麽一手安排到底為的是什麽,可惜盧耀並不清楚,他隻是聽命行事,盧老爺子死前將他交給盧智,盧智的命令就是讓他看著盧俊,還有——

“主子有言,若是小姐找到二少爺,就讓屬下聽命於你。”

遺玉仔細想了想,點頭道,“那你還跟著我二哥吧,保護他安全,若他需要就幫幫他。”

若是換了別人,平白得上這麽一把殺人行凶的利器,恐怕做夢都要偷著笑,但遺玉想的卻是如何為盧俊打算,李泰必會給盧俊安排出路,她這當妹妹的更要盡心盡力。

聽見她平和的語調,盧耀盯著遺玉看了一眼,並不出色甚至有些僵硬的五官柔和一些,“小姐長大了。”


這句話逾越了身份,遺玉倒很是自然地笑應,“過罷年,再開春我就十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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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天沖下山(14) 戴家大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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