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見她,你躺一下便起來收拾吧,等下我們出門。”
李泰將剩下的酒喝完,待遺玉起床,才不慌不忙地到前院去見長樂。
因晌午要去吃齋菜,遺玉沒多用食,隻喝了一小碗燕窩墊肚子,見時辰確實不早了,就沒在**賴著,吩咐了丫鬟們準備梳洗。
等到更衣時候,卻成了難,遺玉從安陽回京,衣物多是在躲避追兵時丟在路上,王府裏的東西在查封期間能拿的都被人順手取了去,就些家具搬不動的還在原處,衣裳首飾,幾乎是被搬了個空。
平彤發愁地看著空****的妝台,同平卉翻弄著所剩不多的釵環珠翠,樣樣都是之前反反複複帶過的東西,沒一件新的。
“主子,咱們府裏被搜去那麽多東西,就這麽算了呀?”
走之前,這翡翠院的衣箱衣櫃裏還是滿當當四季的裙襦衫襯,腰帶披帛,首飾匣子裏也是挑不完的物件,好些連穿都沒有穿過,那時候是愁著挑揀,現在可好,什麽都沒了。
遺玉也是心疼那些李泰每季給她攢起來的物件,嘴上卻安慰平卉道: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你怕什麽,下午就叫你姐姐過去五柳藥行那邊收下賬,看需要什麽,再叫府裏去采買重新置辦就是。”
平卉怏怏不樂地應了一聲,遺玉從她手裏拿過一串鬆綠石穗子套在腕上,又指點了一套小枚的點翠珠花妝點了高挽的桃心髻,對鏡照了照,自覺還算清新,左右是去吃齋菜,繁瑣反而不美。
“行了,快去把小郡主抱來,讓我喂一喂。”
“是,奴婢這就過去。”
不一會兒,秦琳便抱了小雨點來,因小雨點隻吃母乳,省了奶娘,遺玉又不放心把孩子交給別人帶,問過秦琳意願,見她十分樂意這差事,遺玉便在沒空的時候,全將小雨點給她照顧。
“來,娘抱抱,”遺玉剛一叫喚,正趴在秦琳肩上左顧右盼的小雨點便扭過了頭,“啊、啊”地朝她晃了晃小胖手,不老實地秦琳懷裏咕扭著,試圖轉過身去。
“王妃,回了京裏,這就該改口了,不合適再叫娘親,當稱‘母妃’才對。”秦琳在旁出聲。
遺玉抱過女兒,捉住她的小胖手湊到嘴邊親了一口,笑道:
“這‘娘’字不是好叫麽,我眼巴巴地瞅著她開口喚人,第一個叫的就是我呢,等再大點,改口也不遲。”
秦琳見她主意大,便不多說。
遺玉背對過兩個丫鬟和秦琳去喂孩子,遮擋住了白皙的肩胛和胸口上密布的吻印,她臉色微紅,微微蹙眉忍著哺乳時的脹痛,非是小雨點吃奶的力氣大了,而是昨夜李泰荒唐,害的她胸口現在還隱隱作痛。
秦琳是個明白人,見遺玉遮遮掩掩,想到他們夫妻久未同房,心裏明白,就貼心道:
“算起來,小郡主也該換嘴了,下午我便去同李太醫商量商量,擬張食譜,讓廚房去做,您也不用見天四五頓地喂奶。”
“嗯,食譜寫好了,再拿給我看看。”
小雨點吃飽,遺玉哄著她玩了一會兒,直到她犯困打起哈欠,才給秦琳待下去睡覺,約莫著時間不早了,見李泰還沒回來,就將披風係上出門,領著平卉到前院去找。
今日暖陽,無風,晌午天氣好的很,遺玉溜溜達達從花園穿過去,在扶風廊頭的花廳裏,找見了李泰,還有尚未離去的長樂公主。
她到的時候,顯然屋裏的氣氛不算好,長樂拉著一張臉,怒容未消,李泰神情淡漠地坐在氈毯上,背後是被摘了字幅和畫卷,顯得光禿的牆壁,但好歹門前一對半人高的大花瓶沒有被抬走,這已經是當下魏王府裏最體麵的一間了,別處莫說是花瓶,就連張地毯都沒有。
“殿下。”遺玉看這情形,立在門前,沒急著進去,先喚了李泰一聲,又對扭頭看來的長樂行了一禮。
“公主。”
長樂扭頭,見到遺玉身上搭了一條青絲絨的披風,穿戴整潔地立在門口,顯然是要出門去的模樣,大皺眉頭,扭頭對李泰冷笑道:
“你為了一個女人帶兵去圍困皇宮也就罷了,現在連兄弟情誼都不顧,皇兄的確是做了錯事,但也不至於在牢獄中對他用刑逼宮,父皇現在臥病在床,待他病愈之後,我看你如何交待。”
說罷,長樂站起身,沉著臉走向門外,路過遺玉身邊時候,停下腳步,轉過頭,上下掃了一眼這白皙幹淨的女子,神色嫌厭地瞪了遺玉一眼,甩袖而去。
遺玉目送她走遠,對著站到她身後的李泰,語調涼涼道:
“兄弟情誼是什麽?早先他們冤枉你通敵謀反那會兒,怎就沒人記得這東西。”
李泰一手搭在她肩上,半擁著她往長廊另一頭走。
“不必理會她。”
時至今日,任憑誰再勸說也無濟於事,他這一次必將太子置於死地。
“離京一年,再回來已物是人非,可這寺裏的齋菜還是一樣好吃。”
禪房裏,擺著茶幾案座,桌上六道素菜,兩樣素點,賣相樸素,味道卻是十分可口,遺玉心滿意足地吃了個飽,同李泰挪到院子裏品龍井,對著他發出一番感慨。
“明日讓府裏的廚子來學,想吃時隨時做了。”
遺玉搖頭,“真帶回家裏,一樣的東西,未必會有這個味道。”
稍一沉吟,她又猶豫著問道:“我昨日查看了府裏的賬目,據說你捐了一大筆香油錢給這寺裏,是何故?”
“求神拜佛,自有用處。”
這話分明就是敷衍,但遺玉清楚李泰不會無的放矢,就不去追究他花了這麽一大筆錢財到底作何。
魏王府如今是短缺,然遺玉沒打算主動和李泰提起這個,隻準備偷偷用自己的私房先把缺口堵上,在她心裏,確同他沒什麽你我,更何況李泰也不是那種長久入不敷出的人,他來錢的路子廣,隻不過花的也多。
遺玉吃了茶飯,胃裏舒服,曬著暖融融的太陽,聽著不遠處傳來的梵音,覺得是該離開,又問李泰:
“咱們一會兒去做什麽?”
李泰見時辰還早,並不急著做主,反問她:“可有什麽想去之處?”
遺玉正有打算要去的地方,便順勢道:
“去東都會逛逛?”
再過幾日就是李泰生辰,雖是隻擺小宴,請熟人,但夫妻倆總不至於穿著舊衣裳,王府裏空了,現在叫府中的裁縫的金匠去趕製,難免慌張,不如去市麵上走走,就是不知道李泰願不願意陪她逛。
“那就先去東市,稍後再到芙蓉園去看看。”李泰起身,拿了主意。
遺玉欣然點頭,上前挽住他手臂,兩人踱步朝寺外走。
東都會是長安城最繁華的地段,店麵商家櫛比鱗次,販夫走卒於街頭巷尾出沒,甚有些操著外地口音的賣家,南來北往,可以說,隻要你口袋裏的銀子足夠,沒有什麽是你想買卻買不到的。
遺玉以往穿戴多為魏王府內製,但針腳線麵卻有不少是在東市高檔的商區采買,故而認得幾家專門向貴族供貨的大店牌子,就直接帶了李泰找過去挑現成。
汜水坊裏最大的珠寶鋪子,是在東街的“藏珍樓”,三層高的秀氣小樓立在一片一二層高的建築當中,尤為顯眼,遺玉隻在一年多前同盧氏一起給晉璐安挑買做聘的首飾,親自來過這家鋪子。
進了店麵,遺玉就指了茶座讓李泰去等著,自己領平卉到櫃台上去看。
說來也不算是巧合,這藏珍樓裏每日接待的貴客不說上百,也有五十,客人之間不免是相熟的,因而會在這裏碰上盧榮和夫婦,遺玉隻是稍稍訝異了一下,便在對方擠出的笑容裏,客套地打了招呼。
“見過魏王爺,魏王妃。”
“二伯,二伯母。”
他們這一打招呼,已叫店裏四周挑選鐲子掛件的客人們回頭看,有幾個認出正往茶座走去的李泰,見他出現在這裏,心底驚訝不說,慌慌張張地放下了手中的東西,上趕著來見禮。
“拜見魏王殿下,魏王妃,下官有禮。”
“見過王爺,王妃。”
而京裏有耳目的府第,誰不曉得李泰勢大,魏王府昨日一天的拜帖,就摞了半尺來高,奈何李泰置之不理,除了早上不請自來的長樂,這兩三天,是沒一個能進了王府的大門,這下有緣在外頭見著,哪個不想著上前搭上一句話,賣個好,再不然就是趁機混個臉熟。
遺玉始料未及這場景,剛才還敞亮的店裏,仿佛一下就變得擁擠起來。
男客們瞅準了那邊的李泰,女客則借機同遺玉搭話,就她今日這身舊衣淡釵,愣是被她們想出了百八十個詞兒來誇讚,更有聰明地將話題引到小雨點身上,成功地讓遺玉主動開口接話。
“娘親,這便是堂姐嗎?”
遺玉嘰嘰喳喳裏聽見一聲脆響,轉過頭,就見到竇氏身邊偎著個小丫頭,十三四歲大小,白白淨淨,一雙大眼,模樣生的十分乖巧。
娘親?二伯家裏何時多了這麽大一個女兒出來,不是隻有一位妾生的小少爺麽?
遺玉狐疑地看向竇氏*
前奏
被一群人恭維著不肯散開,遺玉眼看這街是逛不成了,便在一片嘈嘈聲中吩咐了平卉去知會掌櫃的,叫他明日帶上幾套像樣的物件到魏王府去。
被這群人一攪合,遺玉也沒了逛街的興致,扭頭去看李泰,就見他一個人坐在茶座上,兩旁恭恭敬敬地立著幾個正在說話的男子,不曉得他是聽進去沒有,總之是不見他接話,連個正眼都沒有,這換在別人身上是為無禮的舉動,偏由李泰來做,倒好像是理所當然一樣。
他不需要穿紫金朝服戴明玉冠,隻普普通通一件青棕色的大氅披在肩上,隨意坐在那裏,便是高高在上的人物,這種使人低上一頭的壓迫感,從他帶著遠征軍班師回朝之後,便有了更深一層的體現,由內而外,使得人敬畏他的同時,甚至會一時忽略掉他過於出色的樣貌。
當然這僅限於男人之間,對於女子來說,像李泰這樣一個位高權重又俊美漂亮的男子,還是相當有**力的。
這藏珍樓裏少不幾個麵泛桃紅,頻頻扭頭去偷看他的年輕小姐,店裏就這麽大地方,遺玉就是想不注意到,也難。
李泰也在留意這遺玉這邊,兩人對了個眼神,他便會意地站起身,對著左右點了下頭算是告辭,率先走到門外去等遺玉出來。
“幾位慢慢挑選,我同王爺還有別的事,”遺玉朝眾人笑了笑,道了辭,見竇氏正巴巴地望著她,突然想起來一年前為了盧俊的婚事,竇氏不厚道地編排了盧俊和虞家的小姐,害的晉璐安聽到流言從馬上跌下來,摔壞了腿。
當時是氣的她派人到大房家訓話,給了這兩位伯母難堪,後來她們確也安生了下來,一晃眼過去這麽久,遺玉早沒了脾氣,想想李泰今時地位,再瞧竇氏麵上笑的討好,不由又念起盧老爺子還在時候的一份舊情,當著這麽多人的麵,略顯親切地對竇氏續了一句:
“今日還有些旁的事,有空再同二伯母一起坐坐。”
說罷,就走到門前去挽了李泰手臂,領著幾個仆從往街上人少的地方走了。
他們一離開,盧榮和夫婦便被成了眾人競相攀談的對象,這藏珍樓一下成了茶館,奈何都是有頭有臉的人,掌櫃也不好多說什麽,反而讓夥計去多沏了兩壺茶水送出來。
“娘親,那就是魏王爺呀?”從頭到尾偎在竇氏身邊的小姑娘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眼睛還望著遺玉他們離去的方向。
“怎麽還會有假。”
“不是說他長了堂姐七歲麽,原來這樣年輕。”
“是啊,”竇氏微微耷了下嘴角,眼睛珠子一轉,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側過頭,輕輕一聲道:
“咱們盧家,眼下就屬你這位王妃堂姐最是出息,依晴啊,你不是想到國子監去念書麽,等你爹安排還不知什麽時候,有時間你便帶些禮物到王府去坐坐,討了你堂姐喜歡,自有貴人來幫。”
“嗯,娘,女兒記下了,過幾日便上門去拜訪。”
竇氏不能生養,雖名底下已有一個兒子,但到底是別人生的,眼見那孩子一日日長大,那生他的小妾還在家裏,她自覺不踏實,就變著法讓盧榮和同意,從娘家姐姐那裏,挑揀了這麽一個聰明伶俐的女孩兒,改名叫做依晴。
未免再遇見剛才的情況,遺玉出了這條街,便直接同李泰上了等候在街頭的馬車。
見她一臉掃興,李泰道:“若是想到街上來,不妨等晚上,東市有幾條街沒有宵禁,我再帶你去走走。”
遺玉隻是笑笑:“回頭再說吧,現在是要往芙蓉園去?”
“不逛了?”
“也沒什麽好看的,明日讓他們拿了東西到王府去,我再挑揀。”
昨夜折騰了半宿,晌午起來還有精神,這走了一圈,她便乏了,下人們都在後頭那輛馬車上,這廂隻有他們夫妻兩個,她便親昵地摟著他的手臂,同他五指交握,歪頭依在他肩上,閉上眼睛輕道:
“由你陪著我,隨處走走都是好的。”
李泰捏了捏同她交握的手指,沒有說話,心中卻同她所想一樣。
芙蓉園轉手了不到兩個月,這園子裏的變化可謂不小,被女館那群小姐夫人們一陣折騰下來,隨處纏掛著青綢紅紗,擺放著花瓶插臘,雅致是雅致了,可原本是各具特色的亭台樓閣,現今通通是一個模樣,一股的女氣不住地往外冒,就像是陰陽失了調和一樣,讓人不爽。
李泰這也是回京以來頭一次到芙蓉園這邊,同遺玉走過幾處院落,見著好好一座皇家莊園被“糟蹋”成這個樣子,眉頭不禁皺了幾皺,等看到他同遺玉臥居的芳林苑裏被胡亂移栽了大片冬開的花草,而牆頭壁上纏繞的素馨花枝全被刮了個幹淨之後,臉色已是拉下。
“打掃幹淨。”他信手指了園子裏多出來的東西。
“是。”
遺玉陪著李泰進了屋,在擺設有些陌生的房間裏坐下,環顧了四周,暗道難怪李泰不高興,做了這麽久夫妻,還不知道他最厭煩的就是有人亂動他的東西,就說翡翠院的大書房裏,遺玉從李泰那裏要來的書,看過以後,向來是哪拿的哪放,就連文學館那麽大一座書樓,李泰具體連哪本擺在哪裏,可見那些東西都是不許人亂放的。
“不是說有東西給我瞧,”遺玉想不到讓李泰高興的法子,便轉移話題,在他麵前來回在屋裏找了一趟,衝他伸出一隻手來,討要道:
“藏哪了?”
“同我來,”李泰握住她的手,牽著又走到院子裏,喚了正在指揮下人打掃的阿生。
“阿生。”
“主子,”阿生小跑過來,知道李泰是要去看東西,便伸手朝西屋一引,“這邊走。”
就在芳林苑西角,門前打掃的幹淨,阿生推了門,等遺玉和李泰都進去,才從後麵將門帶上,幾步快過他們。
這屋裏原來是間書房,被長樂她們挪的空****,眼下隻有一座比人高低的木箱,豎長地擺在那裏,外麵粗糙地纏了幾層鎖鏈。
“打開。”李泰攬著遺玉的肩膀,站在那比她還高一些的木箱前頭,遺玉此刻已被勾起了濃濃的好奇心,隱約預感到這裏頭當是件珍寶。
阿生從懷裏摸出鑰匙,上前打開。
“吱呀”一聲,木板門被拆開,紗窗探入夕陽的餘光,拂照在箱子裏頭,赫然亮出一座熒熒爍爍,白璧無瑕的玉石,質地像是羊脂白玉,可羊脂玉哪有這麽大一塊的!?
“這是我從西域得來的一塊淨玉,待我找到合適的玉師,就為你琢一塑玉像收藏。”
遺玉看著眼前這件異寶,眼中滿是驚豔,半晌才訥訥出聲,“為、為何?”
不知是不是她多心,總覺得李泰在說這句話時,聲音裏隱約帶著些落寞,讓她有些發慌,好端端地塑什麽玉像,還是這麽大一座,真做出來,還不是同真人一樣了?
李泰不語,手臂收緊,將她半擁在胸前。
遺玉雖不知道李泰這是怎麽了,但能察覺到他情緒波動的厲害,於是順從地伸手環住了他的腰背,不顧阿生還在一旁,溫聲安撫道:
“你想琢便叫人琢就是,我是沒什麽,隻可惜了這麽一塊價值連城的玉石。”
“玉本是無價之物,何須計較。”
“是是,我俗套了,”遺玉不與他頂嘴,扭頭看著那塊玉石,將疑問留在了心中。
十一月初八,就在李泰生辰的前一天,長安城外多了一支為數五千的騎兵,裝備精良,馬肥兵壯。
平陽同一時間找到了李泰,要求他遣回留守在長安城外的遠征軍,美其名曰,是京中護衛已足。
李泰並未因此事同她唱反調,當天便下令遣走了兩萬多兵馬,分別回河北,道南,隻留了五千人在長安,聲稱是為預防賊黨。
平陽與李泰心照不宣,見他肯讓步,便沒再糾纏,默許了那五千兵力的存在,甚至不提向李泰索要過剩的糧草。
大理寺那邊,因李泰的鐵麵無情,硬是在短短三日又揪出了一大批同太子逼宮謀逆一案有牽連的官員,一一捕入牢獄。
十一月初九,李泰生辰,當天在魏王府門前的長街上,遠遠排著隊往進送禮道賀的長龍一直延伸到臨街。
然而李泰隻私下發函邀請了河間王李孝恭,盧國公程知節,戶部尚書唐儉,鄂公尉遲敬德幾位,算上杜楚客不過七人,在魏王府辦了一場小宴,閑雜人等,一概沒有允入,隻收下的賀貼和禮品,客氣地請人回去。
這場私宴上,沒有歌舞,沒有響樂,更沒有來往穿梭上菜斟酒的下人,隻遺玉一名女子坐席,陪在李泰身旁,安安靜靜地全程目睹了這個男人不為人知的口才和心機,及至宴散,賓主盡歡。
又過三日,盧俊帶著一支為數千人的兵馬,護送著此次從西域得來的戰利品,抵達京城,隨行的還有在路上不期而遇的韓厲和盧氏。
盧俊是心急火燎地帶人到晉府去領他新婚一月分別一年的嬌妻,盧氏則同韓厲一起,找到了魏王府,向遺玉報平安。
母女倆相見,又哭又笑,在遺玉有所隱藏的講述下,盧氏大概了解了京裏的情況,知道她那王爺女婿現今勢大,一時為女兒苦盡甘來高興,又因這突來的權勢,微微不安。
“你二哥這一次也是吃了苦頭,明天你們兄妹見了自己再說,我隻覺得對不住你二嫂家裏,這一次連帶跟著我們受了一場虛驚。”
盧氏一番唏噓,說完了大人的話,這才趕緊叫遺玉去把小雨點抱來,她現下隻這麽一個孫女,說實話,是比見到女兒還要稀罕些。
零用錢
李泰生辰過後,盧東帶人花了兩天的工夫清點當日收到的賀禮,事後呈報到遺玉那裏,不算一些價值難以估量的字畫和書籍,總價竟是不下八十萬貫,是以往李泰生辰所入的十倍還多,折合成白銀,也有八萬多兩。
大概是太子一案弄的人心惶惶,朝中官員生怕受牽連,明目張膽送錢的少,可將金銀熔鑄成器物直接摻在賀禮當中的大有人在,尤其是先前朝中盛傳李泰通敵時候落井下石的人,隻怕出手沒有個十萬錢,都不好意思往外拿。
這突來的一筆橫財,讓原本無心計較此事的遺玉大為咂舌,原本王府虧空的府庫,一下子就充盈起來,她捧著盧東送來的厚厚一疊禮單,在愕然之餘,又有些坐立不安。
這種情緒,一直維持到李泰從外頭辦公回來。
天冷,李泰進門身上還帶著一股寒氣,他脫了夾風的裘衣,遞給丫鬟,又用熱水淨了手臉,才攬過進門便巴巴地跟在他身後頭的遺玉,走到軟榻邊坐下。
“什麽事?”
“你看,”遺玉將手上的清單指給她看,“這上頭有些禮送的實在是太厚重,別的也就罷了,這裏,竟還有人拿足金打了一隻半人高的貔貅,這劃下來不得上萬兩銀子,跟直接送錢有什麽差別,你看這些是要如何處置。”
李泰握住她那隻在密密麻麻的墨跡映襯下分外白皙的小手,將禮單從她手裏抽出來,隨手放到一邊。
“金銀之物都叫人送去熔了,別的你看,喜歡的就留下,用不著的便讓劉念歲拿出去兌換成錢兩,他自有門路。”
“這樣能行麽?”遺玉遲疑道,“要是盡數收了這些東西,會不會被人說閑話?”
對她這番小心,李泰有些無奈,“不要緊,你收著便是。”
李泰說沒事,那就是能放心收著,遺玉先前的不安一掃而空,頓時又高興起來,一有了錢,就開始琢磨著,有那些緊用錢的地方。
李泰才從軍中回來,身量又長了一些,原本的衣裳多不合穿,下一季的衣裳佩飾早就該準備了。得給小雨點收拾一件單獨的院落,哪怕是先不住,也得弄出來。還有發給文學館的補貼,送去給河間王盧國公幾位府上的謝禮,等等等。
掐指這麽一算,還能留下一筆不小的數目收進庫房裏。
“這次兌換出的錢,你自己收著,想買什麽就買,存做私房也好。至於府裏,過幾日我會拿出十萬兩充庫,不必你操心。”
“啊?”正在暗自打著算盤的遺玉扭過頭,微微張著嘴,臉上還帶點茫然。
李泰見她這憨態可掬的模樣,想到昨日阿生臉色古怪地對他匯報了府裏開支,就知道她剛才扳指頭在算什麽,抬手掐了掐她被屋裏暖氣熏得的紅撲撲的臉蛋,道:
“不必算了,你術數一向不好,前些時日府裏缺錢,自己還倒貼了進去。是我沒考慮周到,成婚到現在我是沒額外給你添過私房,這次禮金,隻當是補給你的,往後每年末了我都另與你一份紅包。”
被他說破她用私房填補府裏支出的事,遺玉有些不好意思,搔了搔給他捏過的臉頰,囁喏道:
“又不是小孩子,要什麽紅包啊。”
“我是比你年長。”說著,李泰又拍了拍她的腦袋,見她臉紅,心思一動,就將人拉到膝上坐著,低頭要吻。
屋裏也沒下人,遺玉就沒推拒,乖巧地圈著他脖子,給他親了一會兒。
秦琳在屋外敲門時候,夫妻兩個衣裳剛脫到一半,秦琳喊了三聲,遺玉才回神聽見,慌慌張張去推埋頭在她胸前的李泰,他卻變本加厲地把手伸進她裙子裏,惹的她險些呻吟出聲。
遺玉不堪忍受,偷偷摸到他腰間的軟肉上狠狠掐了一把,李泰才慢騰騰地把手挪開,從她身上起來。
“王妃,王妃您在裏麵嗎?是奴婢,您快出來給看看吧!”
“我在,就出來,姑姑等一等。”
遺玉手忙腳亂地整理好衣裳,扭頭見李泰懶洋洋地躺在那兒不動,便趕緊又將他敞開的領口拉扯上,拽了拽他撩起的衣擺,免得等下被秦琳在門口看見了不好。
“來了來了,怎麽了這是?”
遺玉匆匆忙忙地跑到門口,一開門,就見秦琳抱著小雨點,身後頭緊站著平彤平卉幾個,個個一臉焦急。
“您瞧,”秦琳說著話,把眯眼打瞌睡的小雨點往前抱了抱,讓平彤拉開了小褥子一角,指著小雨點身上一處,“奴婢剛才給小郡主洗澡時候發現的,這像是要生痘子?”
遺玉陡然一驚,趕忙湊上去看,就見女兒脖子後麵起了疹子一樣的紅點,比綠豆還小一些,摸一摸有些發軟,這疹子邊上的皮膚也有些發紅,正是同水痘發前的症狀一樣。
水痘不比帶有高燒症狀的天花厲害,孩子出水痘本來是很常見的事,但這水痘長在自己孩子身上,那做娘的感覺可就不一樣了。
“就這一處起了嗎?還有哪裏?”
“奴婢都瞧過了,就這一處。”
秦琳這麽說,遺玉還是不放心,將小雨點接過來,小心抱在懷裏,走到客廳去,讓丫鬟挪了爐子過來,把女兒放在短榻上,拆了裹在她身上的小褥子,掀開她衣裳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
秦琳見她在孩子身上摸來摸去,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主子,這要是痘子,還得請李太醫過來,您且別亂碰,這可是會傳染的。”
遺玉沒理她,心疼地摸摸女兒發紅的小脖子,見她眼皮動動,有醒過來的征兆,忙把她衣裳穿好,抱在懷裏,輕聲細語地拍哄了一陣,好讓她繼續睡著。
“快去請李太醫。”
她是精通藥理和毒術,要治水痘她現在就能寫七八張方子,但要直接用這麽大點的孩子身上,尤其還是自己的寶貝女兒,沒有個商量的人,她恐怕都不敢開方。
“怎麽了?”李泰從屋裏出來,就見遺玉抱著孩子憂心忡忡地坐在榻上,邊上立著一群侍女。
“是小雨點出痘子了,”遺玉哭喪著臉抬起頭,神情有些無助。
李泰走到她麵前,低頭看了眼在她懷裏睡得香甜的小雨點,微微皺眉,道:
“是水痘?請了李太醫麽。”
“嗯,請了,”遺玉把小雨點的脖子露出來,摸了摸上麵的紅疹,指給李泰瞧,“現在就這一片出了,還是秦姑姑發現的早。”
李泰在她身邊坐下,伸手道:“我來。”
這麽些日子李泰頭一回主動要抱小雨點,遺玉愣了下,才將孩子遞給他,不放心地兩手護著女兒背後,待他抱穩了,才將手鬆開。
見她戰戰兢兢的模樣,李泰抱著孩子,不悅道:“不是常說自己是大夫,這點小症怕什麽。”
“這怎麽能混為一談,我是著急女兒,你難道就不擔心嗎?”遺玉忿忿地瞪他一眼,又朝門口看,問平彤道:
“讓人去請李太醫了嗎,怎麽還不來?”
“平卉跑去了,”平彤答道,但人走沒多大點兒功夫,就是跑的也沒這麽快回來啊。
“你也跟過去看看。”
“是,奴婢這就去。”
平彤挨在平卉屁股後頭跑了出去,遺玉緊等慢等,還是等了一盞茶的時候,才把李太醫給等來。
李太醫是被兩個丫鬟催著跑過來的,虧他上了年紀,身體卻實在不錯,兩個丫鬟都跑的氣喘籲籲的,而他隻是氣息不勻而已。
李太醫是在皇宮裏的太醫署當過職的,宮裏的皇子公主,少不了小時候冒過痘子,處理這種病症,他可比遺玉老練的多,確診了小雨點不過是風熱引起的痘疹,同遺玉一合計,列了一張藥性溫和的方子出來,平彤當即就拿去抓藥煎煮了。
這麽多人圍在身邊折騰,聲音再小,小雨點也還是被吵醒了,睜開眼睛,就覺得熱,想要哭,但迷迷糊糊看見頭頂上李泰麵無表情的一張臉,父女兩個視線對上,小家夥打了個嗝兒,愣是將哭聲噎了回去。
藥熬好,遺玉親手一小勺一小勺地喂了女兒,帶她喝下藥,李泰從頭到尾抱著小雨點,等遺玉喂好藥,要哄她睡覺,才將孩子遞給她。
等小雨點睡著了,午膳的時辰早就過去。
“先抱下去吧,”李泰站起來,不著痕跡地甩了甩發麻的手臂,對秦琳道,見遺玉抱著孩子不肯撒手,臉色這才有些難看:
“你當這滿院子的下人都跟你一樣不用吃飯麽。”
做主子的沒用飯,下人哪敢先食,王府裏的規矩很是嚴謹,三餐需得李泰和遺玉用過,敲了中庭的銅鼎,下人們才能開飯,哪個敢逾越,哪怕是半刻,餓上兩天都是輕罰。
遺玉依依不舍地將女兒交到秦琳手中,由她帶到隔壁去看著,平彤才叫廚房傳上早就準備好的膳食。
遺玉掛記著女兒,胡亂扒拉了幾口,便放下碗箸,隻等李泰發話,就去守著女兒。
然而李泰卻見不得她這眼裏沒人的模樣,既不搭理她,也不允她先離席。
遺玉很快就坐不住了,沒等李泰開口,便起身道:“你慢些用,我去看孩子。”
“坐下。”
“我吃好了,”遺玉耐著性子對李泰道。
“坐下。”李泰給自己倒了杯酒,聲音已經有些嚴厲。
見他這不慌不忙地模樣,遺玉臉色也掛不住了,幹脆就不經他同意,悶著臉扭頭便往隔壁走。
李泰輕抿了嘴唇,仰頭灌下一杯酒,
“主子,”阿生在門外通傳一聲,等了兩息,沒聽李泰應聲,便自己掀簾走了進來,腳步有些匆促地走進飯廳,低聲對著李泰稟報道:
“主子,皇上醒了,派人詔您立即同王妃一同進宮。”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