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26日星期三

新唐遺玉 城主的女人 長孫家的危機 (381)

 他在哪?

順利離開了蕭漢的住處,三人在曾經藏身的小院裏,換上了高句麗當地百姓的穿著,遺玉最後一次叮囑要獨自到城東去放火的沈劍堂:“沈大哥到了城東,先混進內牆,將哨塔上望風的士兵解決掉,以免他們提前發現城外兵馬流動,等到太陽升到正午時,再放火燒了城牆下堆積的木料,將守備軍引去,趁亂將城門打開,接應城外軍隊,城外兵馬能否順利入城,就全看沈大哥的了,還有,萬事小心。”

李泰帶人在城南將守備軍拖住,等到楊萬春發現城東失守,為時已晚,守備軍回防再快,也不及城外湧入的唐朝大軍,攻克安市,隻在朝夕。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沈劍堂拍了胸口做擔保,又給遺玉檢查了隨身攜帶的火石火引,確認無誤,才反過來對遺玉和盧耀道:“你們兩個也是,小心,我走了,事成之後再見,日後上我家去喝酒,讓你們嫂子做幾道拿手菜款待你們。”

“嫂子.......沈大哥你........”

遺玉話還沒問完,沈劍堂已經大步飛上了院牆,消失遠走,害她隻能暗自納悶,這老沈是何時娶妻成親的,怎也沒聽李泰提起過,害她以為他至今都還是光棍一個,何況他不是對......??

“主人,事不宜遲,咱們也走吧。”

盧耀催促,遺玉搖搖頭,甩掉多餘的念頭。


“好,走。”

楊萬春是個做事很謹慎的人,為在射殺李泰之後,一舉將城門外隨行的唐軍驅逐出去,抵禦押後的大軍湧入城中,做到百無一漏,他將城中剩下的五萬守備軍,幾乎全部調到了城南。

就是因為他的謹慎,使得遺玉和盧耀十分輕鬆就從內城牆混進了外城牆。

還差半個時辰不到中午,城南內側的城牆下,便聚集了大量的守備軍,密密麻麻地站在城下,盧耀挑了兩個同他和遺玉身量相當的勤務兵下手,扒了他們的軍服,和遺玉躲起來換上。

遺玉將頭發紮好,套上簡陋的藤甲,將皮盔遞給盧耀拿著,從懷包裏掏出泥粉和短須,簡單地給兩人換了個模樣,使她自己看起來既不像那粗眉的唐大夫,也不像個女子。

“等下到了人群裏,我就不與你說話了,你會傳音,有什麽情況就提醒我,看我眼色行事。”

“屬下知道,主人不要與我走遠。”

“嗯”這個你給我拿著。”遺玉將裝有知夢散的小瓶交給盧耀,這東西她現在已經用不上了,放在她身上”不如先給盧耀保管。

盧耀將那紅色小瓶塞進懷裏,看遺玉又拿出了一隻白色的瓶子,掏出她那把小銀刀,從瓶中倒出一些亮晶晶的粉末灑在刀刃上,疑惑道:“這是什麽。”


遺玉一麵將淬毒的小銀刀小心插進護臂裏”一麵對盧耀道:“等下不知會有什麽突發狀況,萬一我們被人識**份,我不能沒點自保的能力,這把小刀雖然鋒利,但還沒到見血封喉的地步,此毒名為“雲雨巫山”入骨斷腸”介時真被人圍攻,我一刀一個,總不會拖累你太多。”

盧耀聞言,知道她已是將最壞的情況都打算上了,想到她這樣鋌而走險就是為了什麽,呆板的目光中露出憂色”不由出聲道:“請主人凡事以自己安危為先,想必太子也不願見你為他赴險。”

遺玉係著護腕的動作停了一下,點頭道:“我知道。”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就在遺玉和盧耀換裝的時候,楊萬春正帶著一眾部下前往城南,李泰也率領著五萬兵馬出營,正在趕來的路上。

城南的投石器老舊,大小石塊都需要人搬運上城牆,城牆上能夠容納石塊的地方並不多,以至於不能提前儲存,這就造成今天上午,臨戰之前,還有人往牆上搬運石頭的情況。

遺玉和盧耀避開了排查,就混在搬運的隊伍裏,跟著一群高句麗士兵,順利地登上了安市的城牆。

安市城的外城牆要比內城牆高上一丈,左右能容四人並行,城南門附近修有四處登牆的石梯,被城門分為左右,總間距在五十丈,城牆上修有四座箭塔,可以將城門前的李泰納入射程,遺玉和盧耀的目標就是找到隱藏在這四座箭塔中某一處的蕭漢,將他擒住。

想要接近箭塔並不容易,尤其是在不通當地人語,又不能暴露身份的前提下,遺玉和盧耀十分謹慎地跟隨在其餘搬運兵的身後,借著尋地方放石塊的機會,盧耀嚐試著接近箭塔,遺玉則在他不遠處望風,順便觀察可疑人物。

然而他們幾次登上城牆,都未有發現蕭漢的蹤跡,太陽漸漸升高,轉眼就近了中午,已經累出了一頭汗的遺玉跟著盧耀下了城牆。

遺玉挑揀了一塊個頭較小的石頭,吃力地抱在了懷裏,這麽多年來頭一回幹粗活,就是這等重工,好在她行軍這半年體力見長,不然還真吃不消。

,“快點快點,別慢騰騰的,上去就快下來,聽到沒有。”

幾名負責指揮搬運的頭領突然催促起來,眾人加快動作,城門前起了一陣**,遺玉和盧耀相視一眼,知道必定是楊萬春帶著人到了。

果不其然,兩人搬著石頭又上到牆頂,遠遠就能看到城門頭上聚集著一群穿戴不同的高官武將,正在指點城下。

,“來了。”

盧耀出聲,示意她往城外看,遺玉往外牆挪了兩步,從凹凸的牆垛向下望。

城下是一片能夠容納五千人馬的宴地,向外有一條通路,蜿蜒向南方,路上正有大量排成隊的兵馬快速向前行進,旗幟飛揚一眼看不到頭尾,約莫再有一刻半刻,走在前麵的人就會先抵達城下。

見狀,遺玉羿始心急了,將石頭放下,用眼神催促著盧耀快點下去,他們還有一處箭塔沒有檢查到,在城門那一側。


快到正午,安市城南門外的空地上聚集了幾千兵馬,後麵還有長長的行軍的隊伍停留在半山腰上等待開城入內,伴隨著一聲號角響起,唐軍黃玟赤字的大旗一麵麵高舉起來,城下排陣整齊的列兵分開一道條路,盾兵擺道,弓手挽勢,一隊人馬漸漸從後方顯露了身形。

城頭上,心有忐忑的楊萬春總算露出了一絲笑容,邊上幾個始終不卒同投降的武將看著城下唐軍,滿臉厭惡。

,“嗚”

又一聲號響城底下的兵馬頓時安靜下來,幾千人站的筆直,幾乎不聞聲響從城上往下看,黑壓壓的一塊,列成方陣,旌旗搖擺,想要在這裏麵找出一個人來除非他站出來。

,“安市城主楊萬春何在!”

城下響起一聲嘹亮的呼喊,聲音一發出,就立刻傳至城牆上,片刻後,城上便響起一聲蹙腳的唐招呼應~

“楊萬春在此!”

城下,一身輕甲的李泰騎在馬背上,抬頭望著城門頭上幾道人影辨識出楊萬春此人,他前後左右被禁軍密不透風的圍護起來,除了幾名大將,沒人能夠近身。

唐軍一抵達城內守備軍搬運石塊的動作就停止下來,有頭領低喝著讓還在城牆上待著的士兵蹲下以免被城下發現異常。

遺玉和盧耀僥幸地就在城牆上,趁著一時之亂,貓腰摸到了最後一座箭塔外,兩人蹲在門口,假意挪動石塊,側目搜索著箭塔中可疑的人影。

最後一處箭塔,應該就是這裏!

聽著城上城下響亮的對答,知道李泰已經到了,因為還沒找到蕭漢,遺玉緊張的手心都冒出汗來,她眯著眼睛辨識著這座箭塔上的人,哪怕是背影同蕭漢相像的,她都不會錯過。

然而沒有。

一滴汗從額角流下來,滑到耳邊,遺玉抿緊了嘴唇,大膽地蹲著又往拚湊了幾步,再看。

還是沒有。

“主人,他不在這裏。”

怎麽會不在?

蕭漢他人呢!

“主人,怎麽辦?”

“盧耀”遺玉手有些發抖,她扯著盧耀往牆角挪了挪,壓低了聲音對他道:,“你現在就混下去,到另一側去找,不要隻盯著箭塔,有人的地方都給我留意,看到他就直接下手,不要顧忌。”

盧耀皺眉”“你”

,“我會待在這裏不動,你快去。”

遺玉自己都不知道她這會兒的眼神利的嚇人,盧耀迫於無奈,隻好聽命溜下去,是不知他剛一離開,遺玉就忘了她剛才說過的話,沿著牆根向別處摸索。

,“楊城主!”這次喊話的是李世績,他就騎馬停在李泰斜前方不遠處,揚聲衝城門頂上喊道:“我等既如約前來,為何你不開城迎接!”

楊萬春同左右部下低語兩聲,兩手扶在牆垛上,對下應道:“先前你們曾投信城中,你們大唐的太子殿下,揚言說攻下我安市後,會將我城中兵馬百姓全數坑殺,楊某忌憚此言,請先讓太子殿下出麵應答,許楊某一諾,不殺城中百姓,不傷我一兵一卒,我方會投降,歸順大唐!”

楊萬春的聲音在安市城上空回**著,城牆上,某一處,一道人影已經掏出了背箭,將強弓挽起,瞄準了城下黑壓壓的人群。


顛史一戰

城門附祈的城牆上,少說躲有八百名守備軍,各個蹲身藏在牆垛後麵。遺玉就混在這群人裏”借著身材嬌小之便”一麵向城門頭挪動”

一麵在這些守備軍中尋找著蕭漢的人影。

日頭早已升到高空”李世績和楊萬春在城上城下談判”楊萬春堅持要李泰親口承諾他才肯投降”李世績則堅持要他先將城門打開再說。

兩人聲音隱約的傳到遺玉耳中”讓她知道城外的唐軍正在拖延時間”等待著城東的唐軍攻入”從後背突襲”將城南腳下這幾萬高句麗兵馬圍剿。

遺玉抬頭看一眼天上的太陽”緊張地幹咽了一口唾沫”約莫著沈劍堂若是成功放火引敵”此時東門已破”大量唐軍應該正往城南趕來。

盧耀離開有一陣子了”不知他有沒有在城門那一側找到蕭漢。

“亂擠什麽”待著不要動”。

後衣領突然被人揪住”遺玉下意識摸向藏刃的護腕”扭頭看見一名隊長模樣的大胡子武將”聽不懂對方說什麽”便壓低了脖子”胡亂點了下頭。

對方又遞子個警告的眼神給她”卻沒放開她”而是拽著她重新蹲回了牆垛後麵”從凹下的城牆觀察著下麵的情況。

遺玉心中叫苦”這下不能再走動”隻好跟著這武將一起看往城下”

心裏祈盼著盧耀已經找到了蕭漢。

從城牆上往下望”一眼看過去”滿眼都是項綁藍巾的人頭”幾杆大旗將唐軍分列成幾塊方陣”遺玉眯著眼睛看清楚正在和城上的楊萬春的對話的是唐軍大將李世績”就在他身邊搜尋了一圈奈何旗幟飛揚。遮蔽了視線”無從判斷李泰在哪。

楊萬春的唐話說的還算利索,遺玉聽他和李世績你一言我一語地互不退讓”巴不得他們兩個能就這麽聊下去”一直到城東的軍隊攻打過來才好。


隻是天不遂人願”楊萬春大概是等的不耐”為了能盡快哄得李泰現身”最終開口退讓:“如此”你們後退二十步楊某就先將城門打開半道”若是太子還不肯出麵與我對談”那投降之事就此作廢”我楊萬春拚死抵禦”也不會屈你大唐”。

李世績似是扭頭看了一眼後方”不知得誰指示”高聲應於城上:“楊城主!我朝太子殿下有言”城門一開”他自會親口許諾與你!”。

,“好1,。

楊萬春豪應一聲城中緊接著響起了一聲沉重的號角”城中有些**人生嗡嗡了一陣”沒多久”遺玉就聽見從城底下隱約傳來城門開啟的聲音連動著她腳下的城牆似乎都微微在顫動。

城牆上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這些守備軍尚不知楊萬春的打算”他們還以為楊萬春真的要帶著安市向唐朝投降。為唐軍入城後的前途擔憂”本能地心存防備。

遺玉半個身子貼在冰涼的石牆上一雙眼睛來回轉動”一邊留意著城下的動靜”一邊觀察著附近有無行跡可疑的人物。心快提到了嗓子眼上。就在這煎熬的等待中”腳下的顫動停止了。

,“城門已開!大唐太子何在”。

楊萬春一聲厲喝”響徹城頭城上城下安靜極了”遺玉甚至能聽到旁邊那個武將吞咽口水的聲音”她趁機縮著脖子退到他身後。

“本帥在此。,。

熟悉的聲音”渾厚而響傳至城上”有些失真震的遺玉心跳一下下縮緊。她迫使自己不要回頭往下看。悄悄握住了藏在護臂中的小

刀”半蹲起來”調高了視線”左顧右盼著這長長的城頭上目所能及的人影”豎起了耳朵聽辨著李泰的聲音。

,“楊城主”本帥以大唐太子之名”許你不殺城中一兵一卒”不傷百姓。你可願歸順我唐”。

“你就是大唐的太子李泰?,。

楊萬春這一問。讓遺玉意識到了什麽”她飛快地轉過身”趴回牆垛向下俯瞰”目光從人海中掠過。定在了飄揚的唐軍大旗下”一道挺拔的人影上”一眼就認出那是她的男人。

“正是本帥。,。

一聲應後”耳邊斷了聲響”視線中若有一道細小的光彩掠過”夾雜著短促的破空聲”她看著那馬背上的男人身形晃了晃”隨即就淹沒在飛揚的旗幟中。

城下緊接著響起的是誰的大喝聲”遺玉已經辨識不出”身邊的人忽然一個個站了起來”鋪天蓋地的喧嘩聲在下一刻響徹南門”震的她兩耳發鳴。


不久前還整整齊齊的兵馬方陣開始扭曲變形”從城門處湧出大量的守備軍”一藍一灰兩種盔甲”將城門前的方寸土地隔離地涇渭分明。擁堵的水泄不通。

沉重的號角聲一聲接著一聲響起”分不清何是警鳴”誰走進攻!

看著唐軍大亂的景象”莫名的恐慌席卷上她心頭”她一眨不眨地盯著城下”試圖從中尋出李泰的人影”心跳一聲快過一聲。

李泰有沒有被射中?

蕭漢得手了嗎?

盧耀沒有擒住他嗎!

戰爭一觸而發”來的這樣迅猛”眨眼間就有無數的石塊從城上投下”又有一支支火箭從城下躥上牆頭”城牆上到處都是晃動的人影。遺玉被人推擠著離開了牆垛”視線晃動”耳邊是一聲高過一聲的大喊。

不能慌”不要慌,他沒事。不會有事。

又一支火箭從頭頂上飛過去。遺玉左手在牆皮上狠抓了一把”強壓下心中的驚怕”決定先離開這裏再說。

趁著亂”遺玉拔出了腰上配備的短劍”隨著一群搬運石塊的士兵擠到了牆梯處”向下看一眼”聚集了幾萬兵馬的城腳景觀甚是驚人”比之城外。一牆之隔的這一麵”士兵們更像是從穴中傾巢而出的螞蟻”讓人看了就覺得頭皮發麻。

遺玉正在尋找著脫身的路線冷不丁被人從後麵推了一把”險險地抓住了牆壁上凸起的磚石”才沒有失足跌下牆梯”她低頭去看腳下,

耳中卻在這時飄進了一句熟悉的語言。

,“快護送沈姑娘離開”此地不宜久留。,。

是唐話!

遺玉飛快地轉過頭”視線躍過幾人肩膀”鎖定在了前麵三個人身上”仔細看就知不同”兩個同她一樣打扮的士兵竟是正護著當中那個人往城下跑。

沈姑娘?

遺玉一眯眼睛”目光掃過那中間的人盔甲下露出的一小截脖頸”細白又幹淨的肌膚”讓她斷定這是個女人。

疑惑之間”遺玉憶起了十五那晚蕭漢中毒後沒有講完的內情,再看戽女子背影,霎時就有了一個模糊的答案。

唐朝一方”有人以謀殺李泰為條件”

私通了安市城主楊萬春,對方有奸細在這城中監視著楊萬春的一舉一動。前麵這幾個人,一定是不放心楊萬春才來親眼確認的。

究竟是誰要置李泰於死地?


遺玉目光閃爍,推擠著人群,悄悄追著那三個人的腳步下了城牆,一下到人群裏,就像是餃子滾了鍋,遺玉看著前頭那幾個人幾次被擠散,心中就有了主意。

很明顯他們試圖趁亂穿過人海到內牆去,遺玉瞅準了機會,倒提了手中的劍柄,用力捅了下前面的人,對方一聲呼痛,就咋呼開來。人流滯納在一處,幾個人都被慣力擠向前方,遺玉趁勢彎著腰擠了出去,認準了前面那名女扮男裝的女子,拽住了她的胳膊,就往反方向拉著跑。


女子尚沒反應過來,直到被遺玉拉著擠出了人群,才猛然掙紮起來,她先是用高句麗人的語言衝遺玉低喊了幾句。

遺玉沒理睬她,雙目緊盯著前麵的路,一手從她脖子上繞過去,另一手在前麵遮掩,重重地捏了下她的喉嚨以示警告,在她成功地安靜下來後。才拉扯著她逆著人流往前頭不遠處的民房跑去。

城中動亂,臨近城門的不少百姓都聞風跑了出來,有的手持著農具做武器,有的則抱著細軟來回逃竄。

遺玉堪堪拉著那女奸細,避開兩股人流,瞅準了一處開空門的家戶。

拽著她跑了進去,空出一隻手將門從裏面帶上。

“你是什麽人???”

那女子喊了幾聲高句麗語,總算蹦出一句唐話,遺玉依舊沒理她。

帶著她在屋前屋後檢查了一遍。確認這裏沒人,才拖著她進了屋子,將她推倒在地上,轉身去關門。

對方一得自由,就伺機拔出了藏在靴子上的匕首,揚手朝遺玉刺來。

遺玉聞到風響,反手就將短劍一揚,錯過那把鋒利的匕首,狠狠地敲在她的手腕上,一蹲身,向前一撲,撞倒了那女子。

“鐺”。

女子匕首脫落。重重被撲倒在地上,悶哼一聲,手腳都被壓住。頭盔被人摘下,下一刻又被掐住了喉嚨,強烈的窒息感讓她驚恐地睜大了眼,這方看清了頭頂上一張髒兮兮的臉孔。

遺玉盯著身下這面容明媚溧亮的女子。心裏冒出一縷熟悉感。仿佛在哪裏見過她,卻又想不起來。

“勾結高句麗人,謀害太子,你的主子真是膽大包天。"  遺玉咬起了牙齒。刻意壓低了聲音。聽起來陰測測的。

她的確是惱怒對方勾結楊萬春,派出了蕭漢,一份假嘜草汁。險害李泰敗於援軍,又設計在城上射殺李泰,幾次要對李泰不利。

剛才在城頭上看見那驚險的一幕,尚不知李泰安危。如今抓到了罪魁禍首。她怎會客氣。


女子聽到遺玉喊她,“沈姑娘”。”又將他們的作為講明”還以為她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被掐的漲紅的臉色露出些許慌亂。

“你……你光,。

遺玉在心中勾勒出最可能的幾個人選”稍微鬆開了掐在女子頸上的手掌。冷聲道:“你放心。我不殺你”留著你”等安市攻下”好將你主子抓個先行”私通敵國”謀害太子”這是滿門抄斬的大罪”有你這個人證在”

就算那楊萬春死在亂馬之下長別無忌那老匹夫如何都逃不掉。”。

對方眼神晃動了一下”便劇烈地掙紮起來”咳嗽了兩聲”含憤地盯著遺玉”啞聲道:,“你做夢”我就是死”也不會出賣長別大人。,。

說罷”目中一慟”就要咬舌自盡”卻被遺玉先一步掐住了下巴製住動作。

見她作態。遺玉冷哼一聲”對於幕後禍首是誰。心中已是有數。

撕掉了她衣擺一塊布”塞進她嘴裏”隨後把手探到她頸椎附近的麻穴刺下”先把人弄暈”又在屋裏翻找出了一團係井的麻繩將她反綁起來。

吃力地把人架在肩膀上背出去,藏在了屋後的草堆裏。

此時城中大亂”躲在哪裏都不安全,再帶著這麽個奸細”寸步難行”先將她放在這裏”事後再來拿人。

做完這些”遺玉靠著牆喘了幾口氣,回屋撿了短劍”抬頭看了眼天上的太陽”打算出去找盧耀。

外頭還是一昏雞飛狗跳的模樣”遺玉將盔甲戴上”正猶豫著要往哪個方向走”忽聽街角上響起一串呐喊聲”轉臉看去,就見不遠處正有一半身染血的人”在大隊的人馬追趕下”身形狼狽地朝另一條瓣上逃跑”

笨拙的身影,眼看不支。

是盧耀!

遺玉大急”一看便知盧耀受了重傷,不然不會連輕功都不能用。

容不得她考慮許多”看了看左右,便奮力地朝著對麵的巷子跑去。

為了勘察地形。她和盧耀曾在城南城東門附近轉過幾天”憑她的記性。要記住這附近的街道並不難”遺玉記得下一個街角是相通的”再前麵是個死胡同”要是盧耀跑了過去”那還了得。

果然。她穿過巷子”跑到對麵”剛喘了口氣”就見到一道血染的人影出現在眼前。

,“這裏”。

遺玉低喊了一聲”伸手將腳步停頓下來的盧耀拉扯進了巷子”帶著他就往另一邊跑。

“主、主人?,。盧耀的呼吸聲很沉”可以背著遺玉跑上幾條街都不喘氣再他”此時卻要費力地跟上遺玉的腳步。

,“找到蕭漢了嗎?,。遺玉聞著盧耀身上濃重的血腥味”不知多少是他自己的”又有多少是別人身上的。

盧耀應是找到了蕭漢”在城牆上暴露了行蹤”麵對成千上萬的守備軍。他不傷成這樣也難。

,“屬下無能”遲一步找到他”在他引弓之時斷了他的臂膀”箭射了出去”不知……不知太子是否一,。

,“沒事”。遺玉心裏一沉。打斷了他的話”將腳步明顯緩慢下來的盧耀架在了肩膀上”聽見身後追兵的喊叫聲尾隨而至”越來越近,她回頭張望一眼”驚見有幾名騎兵也夾雜在了追趕他們的隊伍中。

盧耀也扭過頭”臉色一變。順手抽出了遺玉腰上的佩劍”向後一擲”狠準地將一人擊落馬下”又翻轉手腕”丁當擋開了幾支飛箭”另一手去掙脫遺玉攙扶。

,“別管我”你快跑”。

遺玉深知一鬆手盧耀就會去送死”便緊緊了抓著他不鬆開”使勁兒扯著他往下一個轉角跑去。

“主人。,。

“閉嘴”。遺玉一手將他胳膊重新掛到自己肩膀上”抽了護腕裏的小銀刀握在手上。

又往前走了幾步”便聽見馬蹄聲靠近”餘光裏一杆長槍刺來”她被盧耀按著肩膀低下頭”槍杆堪堪從兩人頭頂上劃1過。心驚肉跳地躲過這一險。在對方再次反身刺來時,遺玉甩手將小刀劃向了入目的馬腿”

刀骨相錯”刀柄震的她虎口發麻。

“嘶”。

一聲嘶鳴”馬骨斷裂”騎兵墜下”遺玉又架著盧耀往前跑了幾步。

眉心忽地跳動”一股危險的感覺陡然襲來”她腳步一跳”抓緊了盧耀的胳膊。撞著他向街邊撲去。

“牛”。“咻”。“咻”。

十幾根羽箭幾乎同時擲落在他們剛才所站的地方”插入土中”遲上一步。可想而知兩人下場。

遺玉狠狠摔在了地上”驚魂未定地爬了起來”再看盧耀”已經在重傷中昏迷過去”她推了推他沒見他反應”扭過頭去看身後”瞳孔縮緊。

幾丈之外。十幾名弓手停下腳步”對準了他們兩個拉開了弓”箭在弦上。

“我若說是預感”你大櫞不會信”好像這一次分開就再難相見”你我之中”會有一人遇險”與其那時抱憾”我更願將你放在身邊”就近看管。。

李泰那時的話”隻被她當是笑語”此時躍然腦海”她卻恍然明白了那個強大如斯的男人到底在畏懼什麽。

,“殿下。,。

箭雨襲來之前”遺玉下意識地閉上了眼”聽著細小的破空聲”甚至沒有害怕”不是她不怕”而是腦中心中都在念著一個人”沒有多餘之處可以容她害怕。

,“咻,。

,“鐺”。

,“鐺”。

,“如何”可有傷到?,。

一聲關心的問詢”不符場景地在頭頂上響起”清亮的嗓音在一片刀劍聲中”依舊清晰十分。

遺玉睜開眼”仰起頭”一身青衫入目”陽光刺的她眯起眼睛”看不清那人背光的臉孔”隻道是個身材纖長的女子”手中倒提著一把奇長的大刀”寒光凜凜。

“蜓蜓”快來幫為夫”等解決了這群賊子你們再好好敘舊啊”。

這突然出現的青衫女子嘴角一動”帶著些許無奈”對遺玉點了下頭”將手中的長刀靈巧地空中倒轉”傾身縱向人群。

遺玉軟坐在地上”望著那片刀光劍影中輕靈若蜓的人影”目光閃動”陷入到一陣回憶當中。



最後的親征

,莫說相逢即是有緣,這次一別,我同公子也會分道。獨行四海,再黑不知何年何日,不管你們究竟是誰,我都會牢記你這個人,我不願受太多羈絆,隻把你當做唐小玉看,即便這隻是個化名。”好,那我就是唐小玉,你便當我做唐小玉。,1如此甚好,我同你三掌為約,倘若有朝能夠再見,你便告訴我,你真正的姓名。”好。,這麽多年過去,許多往事都已變成回憶,每當記起那段驚險的西南之旅,遺玉總會想起一個人,一別九年,當初的約定漸漸成了遺憾,她沒想到還有機會再見到蕭蜓,那個俠骨柔情的奇特女子。

重逢是一件讓人喜悅的事,太多的疑問,想知道她這些年都去了哪裏,怎麽會出現在安市,隻是眼下明顯不是敘舊的好時機。

蕭蜓和沈劍堂兩人解決子那群追兵,一聲口哨,街角便跑來兩匹馬,沈劍堂扛著昏迷的盧耀上了馬,蕭蜓將長刀掛回背上,伸手去拉遺玉起來:“上馬,咱們快走,大軍已經攻過來了,等下兩軍交戰,這裏不安全。”

,“嗯。

將遺玉扶上馬後,蕭蜓翻身坐在她背後,一夾馬腹,跟在沈劍堂後麵,向城東走。

沒多遠,就遇到了大批項係藍巾的唐朝軍隊,見到他們,遺玉便知了這場戰爭的勝負,她虛脫地靠在蕭蜓身上,淡淡的藥香緩解了她緊繃的神經。

“咱們這是去城東嗎?”

,“城東已被攻下,先送帶你們過去我們再到城南去幫忙。”蕭蜓道。

沈劍堂聽見她們兩個說話,扭頭問道:,“老四沒事吧,盧耀怎麽傷成這樣?”

遺玉閉著眼搖搖頭”“盧耀是在阻攔蕭漢時暴露了,被守備軍追殺至此,我看那箭是射了出去,就不知殿下現在如何。”

“啊?怎麽會這樣,那老四他”

“公子”蕭蜓打斷了沈劍堂的追問,對著他輕輕搖了下頭。

沈劍堂順著她的視線看了看愁眉緊鎖的遺玉、閉上了嘴。

一路上,唐軍漸多,等到了城東,全是唐軍兵馬的身影,沈劍堂憑借李泰給的腰牌,一路同行,在大軍後方找到了阿生。

阿生一見到遺玉,便跪了下來,不理四周將士異樣的眼神對著遺玉拜道:“屬下該死,讓您身陷囹圄。”

遺玉沒工夫責想阿生在人前這等舉動的不妥擺手道:,“你起來,先不說這個,盧耀受了重傷趕緊讓軍醫來為他處理傷勢。”

,“是”阿生從地上爬起來,轉身便叫了人過來幫忙,接過沈劍堂肩上的盧耀。

“蜓蜓,我到城南去找老四你留在這裏照應一下。”沈劍堂和蕭蜓打了聲招呼,便騎上馬飛奔而去,顯是放心不下李泰。

遺玉看著沈劍堂走,張張嘴,沒能叫住她,她現在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又怎麽好提出要同他一起去城南找李泰這節骨眼上,不是添亂麽。


蕭蜓扶著遺玉在路邊坐下來,讓她依著自己,摘了她頭頂上的皮盔用衣袖擦掉她額頭上的虛汗,動作熟稔的好像兩人不是一別九年沒見的朋友而是朝夕相處的姐妹。

蕭蜓從懷裏掏出一隻藥盒擰開,倒了兩粒藥丸塞進遺玉嘴裏,接過阿生遞來的水囊打開,送到她嘴邊。

蕭蜓的東西,遺玉自是不會懷疑什麽,乖乖吞水服下,又喘了一會兒氣,才有力氣道:“幸而你來了,不然我現在已是死人一個。”

“是我來遲了”蕭蜓有些自責”“我輕功不佳,翻不去這城牆,不然昨晚就能入城護你。”

遺玉握住蕭蜓的手,感慨道:,“我實沒想到你會來救我。”

蕭蜓順著遺玉的手掌搭在了她的脈搏上,探了探,眼中一驚,忽地蹙起眉頭:“先別說話,歇一下,你的狀況很不好。”

,“嗯。”遺玉的確是累了,本想靠著蕭蜓休息一會兒,再找阿生來問話,可是一閉上眼睛,就由不得她做主,過度的疲勞,讓她很快便沒了意識。

蕭蜓待遺玉呼吸平緩,才抬手按了她耳後的睡穴,在不驚擾到她的情況下,握住她手腕放在耳邊,借著驚人的聽力,在一片喧聲中辨別她細小的脈音。

奇特的脈象,這麽多年過去,依舊讓她記憶猶新,聯想起前不久從沈劍堂那裏聽來的秘密,不由呢喃:“師父,這就是五脈族女嗎……”

一聲輕歎,微不可聞的從蕭蜓嘴邊溢出,她抱著遺玉,仰頭遠遠望著西南方向的天空,眼神變幻莫測。

蕭姑娘,城主府應已被攻下,煩勞你帶著太子妃,隨軍先移到城主府去休息。”

蕭蜓收回思緒,對著走到他麵前行禮的阿生點點頭,看了看等在不遠處的兩隊護送的兵馬,不假他人之手,將昏睡中的遺玉抱起來,走向了自己的馬。


貞觀十九年八月中,在唐皇太子李泰的率領下,十萬唐軍破安市城,城中守備軍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在城南被圍剿。

此一戰,雙方死傷過千,安市城東門大火,城門燒毀一半,城主楊萬春在東門被擒。

高句麗國最後一座壁壘被擊破,滅國之期將近。

好累,身體好累,手腳沉的動不了,睜不開眼睛。

是誰在碰她,誰在拉她的手,誰在摸她的額頭,誰在低聲和她說話?

不要叫她,噓,讓她睡一會兒,再睡一會兒。

似乎睡了很長的一覺,遺玉睜開眼睛,視線昏沉,她動了動手指,渾身酸軟沒有力氣,偏過頭,靠著窗外迷蒙的晨光,看到一個淡青色的背影,正坐在長長的桌案邊,忙碌著什麽。

蕭蜓聽到動靜,放下手中的藥缽,轉頭去看**:,“醒了?”

,“蜓蜓姐。”遺玉試圖翻身坐起來,起到一半,又軟倒回去。

,“躺著別動”蕭蜓站起來,去另一張桌子上倒了水,到床邊去扶著她起來。

遺玉就著她的手喝了半杯水,又昏昏沉沉地閉上眼睛。

“再睡一會兒,我去看看藥煎好了沒。”蕭蜓扶著遺玉躺回去,給她蓋好被子,就出去了。

屋裏靜悄悄的,床鋪很軟,很舒服,遺玉這麽想著,又要睡過去時,卻猛地睜開了眼睛,從**彈坐起來。

李泰!

遺玉頓時清醒過來,什麽困意都沒了。

,“蜓蜓姐?有人嗎?”

連喊了幾聲沒聽見應,她不安地環顧了這間陌生的房間,掀開被子,兩腿挪下床,心急地踩了鞋子,剛一站起來,便腿軟地跌坐在地上。

悶哼一聲,她井了幾次,都沒能從地上爬起來,越來越煩躁的情緒,讓她抑不住握拳捶向地麵,敲打了幾下,眼角莫名地酸澀起來。


“略拉”一聲門響,聽見腳步聲,她剛抬頭,便被人擁進了懷裏,大概有幾個呼吸長短的停頓,來人將她從地上抱起,輕輕放在**,為她重新蓋好了被子,就在床邊坐下,低頭去整理她的頭發,卻發現她已是淚如雨下。

“……,殿下。”

看著眼前這張讓她日思夜寐的臉龐,對上那雙潭水般深幽的眼眸,遺玉這些時日所有被壓抑的軟弱和害怕,一瞬間都爆發出來。

在知道他去伏擊虜人援軍帶走的是一份假嘜草時,她差點動手殺了替換嘜草的蕭漢,可是她忍了。

在聽說他戰勝歸來,就在城外幾裏處的大營中時,她多想不管不顧地跟著沈劍堂和盧耀出城,可是她忍了。

在城牆上看見他中箭倒下,她隻想立刻趕到他身邊,而不是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可是她忍了。

直到被一群追兵趕上,命懸一線時,她才幡然後悔,也許從頭再來一次,她依舊會堅忍下來,但從今以後,她再也不想要這樣痛苦的忍耐。

她同他一樣畏懼,害怕死亡的那一刻,最愛的人不在身邊,不能見他最後一麵。

李泰看著她斷線的眼淚,大敵在前猶能麵不改色的臉上卻露出無措,他慌亂地擦拭著她的眼角,發現不能止住她的哭泣後,低歎一聲,俯下身將她攬入懷中,靴子未褪便上了床,擁著她躺下,聽著她慘兮兮的哭聲,冷硬的心口一點點發疼,像要裂開。

,“你哭什麽,我這不是好好的麽。”“嗚嗚嗚”遺玉伸手摟住李泰的脖子,鼻尖抵著他的脖子,越哭越大聲,到了最後,幾乎是嚎啕了起來。

“好了,我沒事,莫哭。

不用半字言語,僅從哭聲中,他也能知道她的害怕,擔心和委屈,是為了什麽。

自從進了東宮,將有四年都沒再見她哭過,李泰拍哄她的動作略微笨拙,卻是這個鐵石心腸的男人生平僅見的溫柔。

“這是最後一次,自此一戰,我此生將再不會親征,不會讓你再受這樣的驚怕,這是最後一次。”

男人的低聲承諾,是這世間最可靠的誓言,是江山萬裏重,還是兒女情長深,誰又能說得清。


這是什麽藥?

李泰慢慢將手臂從遺玉脖子下抽出來,一手托著她後腦。輕輕放在枕頭上,坐起身,低頭看著她的睡顏,拇指在她濕潤的眼角摩挲了幾下,才起身走到門邊。

蕭蜓和阿生就站在門外,看樣子是等了好一會兒,見他出來,阿生趕緊上前一步,小聲道:“各位將軍都到齊了,正在等您。”

李泰看一眼蕭蜓手中還冒著熱氣的藥碗,道:“等她睡髏再送藥。”

蕭蜓點頭,“好。”

李泰遂跟著阿生快步離開。

蕭蜓進了房間,到床邊檢查過遺玉的被子是否蓋好,看她這回睡得很安詳,不似先前不穩,放心下來,就靜靜坐在床邊陪她。

城主府前院,原本是安市高官武將議事的大廳中,此刻卻坐滿了唐朝的將領。

李泰一進門,大廳中正在議論的眾人便安靜下來,起身相迎。

“都坐。”

待李泰在高位上坐下,率先站出來說井的,是行軍大總管張亮:“秉大督軍,今安市城已破,是不是要盡快派兵向東,將高句麗王都攻占,以免夜長夢多。”

攻下安市後,唐軍將可出入高句麗於無人之境,但要真正意義上地將其滅國,還是要攻占王都才行。

最後一座壁壘已被擊破,唐軍占領了遼東,剩下的都是小魚小

蝦,滅高句麗不在話下,隻是,這麽一件滅國立威的大功,手到擒來誰不垂涎,誰不想要?

論功勞,眾將之中,誰也蓋不過李泰這個太子,峽穀一戰,安市一戰,將李泰在軍中的威望拱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高度。

以至於在場許多戰功赫赫的老將,都末敢在他麵前倚老賣老,縱是渴極了這件滅國大功,還是要客客氣氣地先問過他意見。


李泰而今功高完全不需要親自帶兵去攻打王都,這場戰爭的勝利還是屬於他名下的,將這錦上添huā的機會讓出來,也是一種禦下之術,畢竟誰得了這機會,都會對他感恩戴德。

這麽一來,問題就出現了,派誰去才合適呢?

“本帥身體不適,就留在安市靜候佳音眾將之中,有誰自願代本帥先去攻打高句麗王都?”李泰將這個問題拋了出去如同丟了一枚碩大的魚餌在魚群裏。

縱是早猜到李泰會把這功勞讓出來,真聽他親口說出,在場不少人還是鬆了口氣相互之間交換了幾個眼色,便有人先站出來提議,相互推舉人選,你一言我一語,表麵一片和諧實則是暗自爭決。

人言大體傾向張亮、李世績、李道宗、還有長別無忌這四個人,甚至還有人提說要盧俊帶兵前往,這顯然是為逢迎李泰。

李泰坐在上位,身形端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麵漸漸沸騰,分神想著其他,等到火候差不多他才出聲壓下了眾人的爭論,道:“諸位各有打算,便下去議過,休整一日明早再論。”

說罷,就起身拂了衣擺揚長而去。

座下,整個早晨都一言不發的長別無忌轉過頭,看著李泰比往日更具氣勢的背影,微微皺起眉頭。

李泰回到後院的閣房時,遺玉還在睡,她這一覺從昨天下午,直到今天早晨。

蕭蜓見李泰來了,就自覺讓出床邊的位置。

“她體虛欠補,睡太多不好,叫醒她吧,陪她說會兒話,我去把藥熱一熱端來,再去給她弄些吃的。”

“多謝。”李泰在床邊坐下,撥了撥遺玉淩亂的額發,向蕭蜓道了謝。

若是沈劍堂在這裏,肯定又要大呼小叫,他替李泰做了那麽多事,這麽多年,都不曾得過他一句親謝。

蕭蜓搖頭一笑,端著盤子走到門口,體貼地從外麵將門拉上。

蕭蜓走後,李泰並沒急著叫醒遺玉,而是低頭細細打量著她憔悴泛黃的容顏,將她垂在身側的手拿起來,攤開她幾根卷曲的手指,摸索著上麵粗糙的玟路,還有細小的傷痕。

“殿下”遺玉不用睜開眼睛,也知道李泰就在身邊,她呢喃一聲,反握住他的大手,貼在臉頰邊蹭了蹭。

“嗯”李泰見她醒來,才記起蕭蜓的囑托,另一隻手去摸著她的額頭,低聲道:“別睡了,起來坐一陣,等下喝藥。”

遺玉睜開惺忪的睡眼,看著頭頂的男人,抬手去摸他光滑的臉腮,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竟有些臉紅。

“怎麽了?”李泰問她。

遺玉癡癡一笑,沙聲道:“你還是不蓄胡子時看起來迷人。”

好像是從搬進了東宮,李泰就開始蓄胡子,唇上一小片,使他整個人看起來都威嚴了許多遺玉起先是不習慣,還記得因為這件事和他鬧了幾天別扭。但因李泰固執己見,她也就沒再幹涉他的〖自〗由,隻是偶爾也會想念他那張比女人還要貌美的臉蛋。

,“我是男子”李泰並沒被她的迷魂湯灌暈,扶著她坐了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身上,用手指梳理著她亂蓬蓬的頭發,隻是她幾日都沒洗澡,頭發揪到一起,很難打理。


遺玉被他無意揪痛了頭皮,“嘶”了一聲,抓住他手,嘟囔道:,“別弄了,等下燒水讓我洗個澡,身上都要婁黴了。”

,“嗯。

”李泰放下手,連人帶被一起擁著,好讓她靠的舒服些。

,“現在是什麽時候了?”遺玉看著外麵天明大白,分不清是早上還是下午。

“早上。”

“啊?我睡了這麽久。”

“你是該好好休息。”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就聽見蕭蜓在外麵敲門,遺玉推推李泰,想要從他懷裏坐起來,李泰卻攬著她不動,開口讓蕭蜓進來。

,“藥好了,1卜口喝,不要燙著。”蕭蜓端著藥碗走進來,見李泰擁著遺玉坐在床頭,並不覺得尷尬,態度很自然地將藥碗遞給李泰,站在一旁等候。

李泰用勺子攪了攪碗底,看白煙往上冒,就從覆麵舀了一勺,吹了吹才遞到遺玉嘴邊。

有蕭蜓在旁,遺玉不好意思地張嘴享受了李泰的服務,可喝到第二口,就發現了不對。

,“這是什麽藥?”

正常情況下,她光聞味道就能判斷出藥材,更何況是直接喝到嘴裏,蕭蜓這藥當然不會有問題,可這藥分明是用作“是安胎藥,你有孕了。”李泰平靜的將勺子放進碗裏,空出一隻手,在被子上覆住她的手背。

遺玉腦袋蒙蒙地扭頭去看蕭蜓。

蕭蜓輕歎一聲,思及當中驚險,不免責怪:,“有三個月了,你真是不小心,自己的身體都顧不得,還好這孩子坐的穩當,才沒有出事。”

遺玉臉色登時有些發青,緊緊抓住了李泰的手,心裏是鋪天蓋地的後怕。


被她的手勁捏的手指發麻,李泰自是知道她心裏想什麽,就便將藥碗放在一旁,摸著她的頭,低聲哄道:,“是我考慮不周,不怪你,孩子沒事,你不要胡思亂想,過幾日我便帶你回定州去住,等王都攻下來,我們就回長安。”

在李泰的安慰下,遺玉總算緩過勁兒來,鬆開李泰的手,由衷對蕭蜓道:,“幸而有你在,我真不知該如何謝你了。”


蕭蜓不說,遺玉也清楚,這胎能夠保下來,是全靠了她,算上昨天她救自己於箭下,這孩子還沒生出來,就已經被蕭蜓救過兩回。

蕭蜓看她自責的模樣,知她是嚇著了,便笑道:“這是好事,你愁眉苦臉的做什麽,真想謝我,等這孩子生下來,就認我做個義母好了,你肚子裏這孩子是福大命大,我就厚顏借風沾些福德吧。”

這話要是別人來說,那就是膽大妄為,不知進退了,李泰的孩子,姑且不論男女,尊貴可想而知,然蕭蜓出口,遺玉卻是歡歡喜喜地應下了:“如此甚好,那咱們就說定了。”

耽誤這一會兒,藥又涼了,蕭蜓任勞任怨地重去熱過,屋裏就剩下兩人,遺玉才轉身抱住李泰的腰,把臉埋進他寬闊的胸膛,汲取溫暖。

,“我想咱們女兒了,這都半年過去,不知她有沒有長高,有沒有變調皮,我把小雨點丟給娘,同你跑到遼東,有了身子也沒注意到,差點我不是個稱職的母親,不及我娘半分。”

李泰沒接話,拍著她的肩膀,借此告訴她,他在聽。

,“你說咱們兩個這是什麽命啊,1卜雨點是你去高昌打仗前我懷上的,這一胎又是在戰場上,這兩個小家夥一前一後來的,真會趕時候湊熱鬧。”

遺玉嘴上雖是這麽發牢騷,但字裏行間難免透露著歡喜,她生下小

雨點後,又等了五年,這才遲遲懷上第二胎,李泰又陪在她身邊,她真沒什麽好不滿足的。

小雨點出生的時候,李泰不在場,這是遺玉一生都覺得遺憾的一件事,現在能有彌補這個遺憾的機會,叫她如何不歡喜。

“啊!”正在衝李泰發牢騷的遺玉突然大叫了一聲,慌忙推著李泰的胸口坐起來。

,“怎麽了?哪裏不舒服?”李泰不明所以,扶著她坐好。

,“壞了壞了,你快派人去,我怎麽把這茬給忘了,那個女人,我抓了個女人!”


將軍

一大早,城主府前院的議事廳中,就坐滿了人。

為了爭那滅國大功,眾將經過一夜,該私下交流的,都私下交流過了。

肉隻有那麽一塊,都想吃是不可能的,與其吃不著便宜了別人,倒不如提前賣個好,至於這好要賣給誰,眾人心中自有考量。


昨天呼聲最高的是李世績,張亮,李道宗和長別無忌這四個人。


張亮原是李世績的部下,兩人現都是獨當一麵的大總管,若這功勞落在張亮頭上,又要把李世績往哪擺,可不派張亮去,又怎麽把張亮麾下的盧俊給捎帶上,盧俊身為太子內兄,明顯是太子這邊的人,太子雖是激流勇退了,但眾人不會就不識好乒地以為真的可以不用給太子面子。


再來說李道宗和長駒無忌,雖一個皇親一個是國戚,但這兩個人關係不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挺了長別無忌就是得罪了李道宗,挺了李道宗就是開罪長孫無忌。


按本說這就難選了,可再往上一堆,論起聖恩,顯然是長孫無忌更為皇上所重,瞧瞧吧,前面正是連連捷報的時候,硬塞了五萬大軍,糧草都不帶就來了,皇上這不是擺明了要給長孫國舅累功的麽,能悖誰的意思,也不能悖了皇上的意思啊。


眾人這麽前後合計過,本著兩頭賣好,兩頭不得罪的原則,達成了共識,是推舉長別無忌帶兵,以盧俊為先鋒,去攻打高句麗王都。

當然,就在李泰出現在議事廳門外時,眾人還都是這麽打算的。

,“大督軍。”

,“免禮,坐”   

李泰撩擺,在城主位上坐下,一臂搭在扶手上,掃了一眼座下眾將,道:“前去攻打王都,想必諸將心中已有人選,在此之前,本帥先有一件要事處理。”

眾人麵麵相覷,李世績起身問道:,“不知是何要事?”

李泰看了一眼長孫無忌,手指在木質的扶手上叩了叩:,“帶上來。”

眾人後知後覺地轉過頭,就見大廳門外,幾名禁衛押送著一男一女分從左右入內。

“跪下。”

女子無力地跪倒在地,披頭散發,垂著腦袋,如行屍走肉一般。

男子拒不肯跪,被禁衛連踢腿窩,依舊搖搖晃晃地站著:

“李泰,你要殺就殺,我楊萬春不是個怕死之徒!”


聽見他怒吼,四下頓時響起竊竊私語聲。

李泰擺手示意禁衛停下踢打,就讓那楊萬春站著說話。


“楊城主,本帥問你,是誰通敵與你,要你假借投降,騙本帥出面,借機行刺。”

聞言,下座嘩然,大多數人都不知前日攻城內情,只是聽從軍令,哪想這當中又有故事。

通敵?謀害太子?真的假的?


“哼,想要你死的人多了,你自己猜去吧!”  楊萬春很不配合地一吼,卻恰恰印證了確有其事,除了李泰,沒人注意到這時那死氣沉沉的女子身體動了動。

眾人這下臉變,視線來回遊走於這被帶到廳上的一男一女,揣測著端倪。

李泰把目光轉向那名女子身上,道:,“沈姑娘是嗎? 你若肯交待是誰指使你前來私通敵國,本帥便饒你死罪。”

楊萬春轉過頭,看了那同他一起被帶進來的囚人幾眼,面露驚訝,似是這才發現對方是誰。

“你.......”

“是.......是長孫大人”,女子趴在地上,緩緩抬了頭,

“我是受長孫無忌大人之命,誘騙安市城主楊萬春,要他伺機殺害太子。”

眾人略略齊聲扭頭,看向座在前方,麵色陰沉的長孫無忌。

“啪!”

“放你的屁!”有人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乃是長孫無忌麾下一名將軍。

“王豪!”長孫無忌低喝一聲,製住那武將,隨後站起來,對著城主座上的李泰,臉色有些鐵青:  “啟稟太子,下官並不認識此人。”

任誰遇上這等有可能被抄家滅門的指認,都不可能冷靜以對。

對面坐的李道宗涼涼一句:,“既不認識,何故無緣無故指認你。”

李世績:“殿下,這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哈哈哈!”  楊萬春突然大笑起來,伸手指指長孫無忌,又指指李泰,眾人當他是瘋癲,無人理會,最關心還是李泰的反應。

“沈姑娘,你如何證明,是長孫無忌派你私通敵國。”李泰問。

“幾個月前,長孫大人派我攜帶大量珠寶財物贈予楊城主,許諾他事成之後,另有好處,我以姬妾身份在城主府後院住下,這裏一些下人都識得我,那批珠寶現就存放在城主府庫中,太子可以派人去搜查。


女子話沒說完,下面早已亂成一團,同長孫無忌不睦的,都偷偷幸災樂禍,和長孫無忌交好的,一面替他著急,一面又怕受此事牽連。


“茲事體大,僅憑隻字片言,本帥不能決”   李泰叫了眾人靜下,

看著長孫無忌道:“本帥會派信回京,事情明了之前,暫且委屈長孫大人。來人,將長孫無忌帶下去收押。”

聽這話,長孫無忌神色猛地變幻,很快又歸於平靜,沒再做聲。

事情到了這份上,明眼人都知道不能再勸了,有幾個不服的,都被李泰的氣勢壓了下去,場面安靜下來。

長別無忌在眾人矚日下,對著李泰揖了下手,轉身自覺地跟著禁衛離去。

那一揖當中的含義,也隻有他和李泰心知肚明。

看著長孫無忌被帶下去,李泰側身,一手搭在膝上,換了個坐姿,隻有真正熟悉他的人,諸如遺玉和沈劍堂,才能憑借這幾個小動作,看得出他此刻的好心情。

“關於先前所論,派兵攻打高句麗王都之事,諸將心中可有人選?”

城主府女眷閣室,“原來你同沈大哥五年前就走到一起了”遺玉聽完蕭蜓講述過這些年的經曆,感歎一聲,又埋怨起李泰,他同沈劍堂一直有聯係,知道蕭蜓的消息,卻從沒和她提起過。

蕭蜓見她神色,便猜到她在想什麽,一麵彎身去倒茶,一麵解釋:“起初居無定所,後來有了歡兒,才在定州落腳,我亦不曾向公子打聽過你的事,隻盼有緣能再和你見到,沒想這一別就是九年。”

,“你們兩個跑來幫忙,孩子呢?”聽她提起,遺玉便關心道。

沈劍堂和蕭蜓育有一子,取名沈歡,算來今年方才三歲。

蕭蜓提起兒子,眉目間盡是柔軟”“不礙,有人照顧他。”

兩人閑話家常,不自覺就將話題轉移到孩子身上,遺玉十分好奇沈劍堂和蕭蜓的兒子會是哪般性子,蕭蜓也對遺玉口中溫諾可愛的小雨點十分感興趣。

不知不覺從早晨敘到中午,先找上門來的是沈劍堂。

“我說娘子啊,別聊了,快去給為夫弄些吃食,跑了一上午,餓壞我也。”

遺玉看著在門外探頭探腦的沈劍堂,就想笑,三十好幾的人,還像孩子一樣愛撤嬌,也不知蕭蜓平時怎麽慣的他。

“桌上有點心,你先墊一墊”蕭蜓起身,對遺玉道,“我去看看早晨盹的參湯好了沒有,等下給你端來,這高句麗的長參甚是滋補,你要多喝些。”

昨天李泰讓人搜查城主府,撿出不少藥材,當中就有幾味難得的長參,是遺玉看了都要稀罕的東西,蕭蜓見喜,今早就煮了湯。

,“蜓蜓,我也想喝參湯。”沈劍堂端著點心盤子湊了過來。

,“公子身體很好,就不用補了。”蕭蜓衝他笑笑,端著遺玉喝空的藥碗翩翩離去。

“對誰都比對我好”沈劍堂小聲嘀咕了一句,扭頭見遺玉坐在窗邊笑他,撓撓頭,道:,“老四呢?”

,“還在議事沒回來,你呢,上哪去了,昨天也沒見你人。”

,“還不是那個奸細,攻城那天趁亂逃了,斷著一條手臂不知躲到哪裏去,害我親自去抓他。”沈劍堂抱怨道。

遺玉知道他是在說蕭漢,便正了麵色,“那人抓到了嗎?”

“有我出馬,他還能逃到哪”沈劍堂這下又得意起來,“妹子不知道哥哥我是找東西的行家麽,就連老四藏的東西我都能挖出來,更何況他那麽大個活人。”

“嗯?”遺玉撩起眉頭”“殿下藏了什麽東西?”

沈劍堂意識到說錯話,趕忙打哈哈:,“沒,沒什麽,同你說著玩呢。

遺玉正待再問,盧俊跟在李泰身後走了進來。

,“二哥”遺玉一見到盧俊,臉上又有了笑。

盧俊礙著李泰在邊上,不好表露的太親近,就衝遺玉點了點頭,往前走了兩步停下,先盯著她的肚子瞧了兩眼,才同沈劍堂打招呼:“沈兄。”

“盧兄。

李泰走到遺玉身邊,看了她氣色,才轉頭問沈劍堂:“人呢?”

他是也不問沈劍堂抓到沒有,直接就管他要人。

“丟給阿生了,看你要怎麽處置。”

李泰點頭,對遺玉道:,“你們先用午飯,不用等我。”

遺玉默默地看著李泰帶著沈劍堂和盧俊離去,沒有開口叫住他。

若是蕭漢在城頭上那一箭沒有射出去,也許她真的會開口讓李泰留他一命。

無關乎利用的歉疚,僅是一點惻隱之心,現在也沒有了。


開解

遺玉和蕭蜓一起吃過午飯,盧俊一個人折了回來。

“小玉。”他站在門口,看見蕭蜓也在,踟躕著是不是要入內。

“我去煎藥,你們聊。”蕭蜓善解人意地找了借口離開,讓兄妹兩人可以獨處。

“二哥進來啊,來這兒坐,正好陪我聊聊。”

俊抬腳入內。

虜人的屋舍建的低,窗台隻有兩尺多高,地上鋪了軟褥,天氣暖和,倚著窗台曬太陽很是舒服,兄妹兩人坐在窗邊說話,遺玉看得出盧俊有心事,並不開口去問,聊了一會兒,盧俊便忍不住,自己開了口:

“今天上午議事,我被派做先鋒先去攻打王都,明早出發。”

“這是好事啊,”遺玉高興地問道:“哪位大將軍帶兵,是張亮還是李世績?”

盧俊撇過頭,“我不大想去。”

“啊?”遺玉驚訝,“這是何故?”

“你不是明知故問嗎?”。

遺玉狐疑地瞅著他,腦子一轉,就明白過來他的意思,哭笑不得地伸手推了他一下,氣道:

“你何時變得跟我一樣多心,告訴你,我壓根提都沒同殿下提起過這事。”

盧俊被她說中了心思,悶聲道:“就算是我多想了,但這次能打先鋒,還不因為我是你哥,是太子內兄。”

遺玉嗤笑:

“你能打先鋒,我不好說這裏頭有我幾分關係,但你當這等滅國大事,是隨便派個貓狗就能打頭陣的嗎,若沒有真本事,你以為那些老將都是吃素的,他們會肯咽下這口氣,讓你去貪這功勞?別說你是太子內兄,你就是他親兄弟都休想他們買你的賬!”

被她毫不客氣地訓斥一通,盧俊老臉微紅,正要辯解幾句,又被遺玉堵了回去。

“我來問你,打從到了定州,到現在,大大小小,你打過幾場仗?”

“十、十多場是有的。”

“做過幾次先鋒開路?”

“多半都是我打頭陣。”

“殺敵多少?”

“這個...千百人是有了吧。”

“現這十幾萬大軍當中,可有比你更勇猛的先鋒大將?”

盧俊把眉一揚,氣勢又回到身上,“自是沒有。”

“這不就結了,你還煩惱個什麽?”遺玉把手搭在盧俊肩膀上,語重心長道:

“二哥,與其說你是因為太子內兄的身份得了這機會,不如講是因為這身份讓你沒丟掉這個機會,兩者的區別可就大了,你常年在軍中當差,應該比我更清楚這裏的利害,還用我再多說什麽嗎?”。


盧俊早不是當年那個初出茅廬的小子,聽完遺玉這番開導,別扭著的那根筋就捋直了,拍著額頭失笑道:

“我真是吃飽了撐著的。”

遺玉心知,盧俊這些年走的太順,越往高處就越容易自我懷疑,今天不和他講明白了,這點日後肯定會成了他的心結:

“二哥的官路是比大多數人來的順當許多,坎坷無幾,實話說,這當中的確有殿下的助力,但若二哥自己不爭氣,不上進,便是殿下能幫你再多,你也不會一路順風順水地走到今日,既然咱們兄妹兩個今天說開了,我不妨就再敲打你幾句,你看這滿朝文武,能站到上流的,有幾人沒有仰仗,就是那長孫無忌,沒有皇上的偏護,他長孫一門能亨通如斯嗎?”。

盧俊若有所思地看著遺玉,好像是明白了些什麽。

“二哥,你就記住,別管它借了多少外力才能功成,你問心無愧就行了。”

這份了悟,是遺玉從李泰身上學到的,那個自信、驕傲的男人,從來不曾懷疑自己的能力,所以他可以堅定不移地走下去。

盧俊向來最聽遺玉的勸告,盡管現在還有些地方想不通,但還是認真記下了她的話。

不想今日這一番點撥,竟成他從一個單純的武將,到日後位極人臣的轉變開始。

快到傍晚,遺玉才見到李泰,沈劍堂沒跟著他,蕭蜓送來晚飯就走了。

攻下安市城頭幾日,李泰要處理的軍務繁雜,直到今天,才有空閑和遺玉坐到一起吃頓晚飯,說說話。

一張小桌,幾樣素菜,除了一盆雞湯,不見其他葷腥,連酒都沒放,李泰卻吃得很自在,不得不說是因為有遺玉在側的緣故。

“盧俊來找過你?”

“嗯,聊了一會兒就走了,”遺玉覺得沒必要把盧俊的煩惱告訴李泰,就一語帶過,半個時辰前才喝過藥,並不餓,吃了幾口,就覺得胃裏犯嘔,趕緊把碗放下,掩著嘴扭過頭去。

李泰見狀,忙放下箸子伸手去給她撫背,倒了茶水給她,見她喝過水,還是蹙眉皺鼻的難受樣子,看看桌上飯菜,直接喊了門外的阿生進來。

“飯菜端下去,找蕭蜓過來。”

“不用,”遺玉趕緊擺手,壓下那股惡心勁兒,叫住了阿生,對李泰道:

“這感覺是一陣一陣的,不礙事,別麻煩她再過來。”

阿生看李泰,李泰道:“那把飯菜撤了。”

“你還沒吃呢,”遺玉推推他,“我到窗邊坐著透透氣,你吃飯。”

李泰搖搖頭,沒聽她的,阿生會意地直接抬了那小桌子到外頭,遺玉無奈地輕捶了下李泰的膝蓋,心中卻是喜歡他這體貼。

被李泰拉著窗邊坐下,沒了那股飯菜味,遺玉果然舒服多了,歪頭靠在他肩上,拿過他的大手,扳著他的指頭玩。

“好些了?”

“嗯。”

“這裏吃住是差,明天李世績帶兵一走,後日我們就啟程回定州,想吃什麽,就列張單子,我提前派人準備。”

要是讓那群人知曉李泰之所以這麽急著帶兵退回定州,全是因為嫌棄這窮鄉僻壤吃住條件不好,不利遺玉休養,不知是會哭還是會笑。

“特別想吃的倒是沒有,不過咱們回定州,能到蜓姐和沈大哥家裏去坐坐嗎?”。

“你想去?”要撇開大軍私遊,是有些麻煩。

“嗯,”遺玉仰頭,期盼地望著李泰,“行嗎?”。

“可以。”能讓她高興,麻煩就麻煩吧。

得他應允,遺玉笑得彎起眼睛,搖著他的手道:

“蜓姐和沈大哥生的是個兒子,如果我這一胎也是個男孩兒,等他們長大了,定能做你和沈大哥這樣的知己好友。”

“沒有如果,”李泰摟著她的肩膀,一手輕貼在她還未顯露的腹部,糾正她的語病:

“是一定。”

遺玉正想取笑他武斷,突然想起了什麽,頓時睜大了眼睛,傻傻地望著李泰。

李泰曉得她將才迷糊過來,眼中漾起淺淺的笑意,低頭在她額上親了親,低聲道:

“他來的正是時候。”

八月二十二,李世績率八萬精兵,以盧俊為先鋒,從安市城出發,向高句麗王都進發。

八月二十三,李泰帶五萬大軍離開安市,退往定州。

馬車上,遺玉繃著臉,動作稍顯粗魯地將金瘡藥塗在李泰右肩後背上,掌心大小的傷口剛結痂沒幾天,一整片黑紫泛紅的血痂看起來甚是嚇人,可想而知受傷時是何等的慘烈,偏偏他傷成這樣,她卻是遲鈍地昨天晚上才發現。

要不是他沐浴時,她多事想去給他擦背,還不曉得他差點死在戰場上。

給他換好了藥,將紗布重新綁上,遺玉就低著頭整理起桌子上的雜物,從昨天晚上到現在,硬是一句話都沒搭理李泰。

看她這生悶氣的樣子,李泰有些頭疼,套上衣服,按住她假作忙碌的手,道:

“說過不是故意瞞你,隻是那幾天事太多忘了同你講。”

遺玉撥了兩下沒把他手撥開,一時克製不住,開口就是一嗓子:

“那麽大個窟窿你也能忘了?!”

她半點不知道,夜裏還總偎著他睡覺,枕在他肩膀上,撒嬌讓他抱來抱去的,真虧他的傷口沒爛掉!

吼了他一嗓子,遺玉就開始抹眼淚,李泰無奈,起身挪到她身邊坐下,想抱她,奈何手臂被她故意拿紗布纏住,伸展不開,隻好勸:

“你不知我身體康複的快麽,這點傷,過上十天半個月就會愈合。”

勸了幾句,遺玉還是哭,李泰眯了眯眼睛,好脾氣的模樣從臉上消失,冷下聲音,道:

“你再哭,我現在就下令回去,讓人把安市城那三萬守備軍都坑埋了。”

這話一句就見了效,遺玉眼淚一下就收了回去,她扁著嘴抬頭,看著麵露戾氣的李泰,不但不害怕,反而忿忿瞪他一眼,轉過頭去,偷偷磨牙。

安市城被攻占,她昨日想起來李泰曾投信入城,揚言守備軍說要坑殺城中百姓的事,就隨口問了他一句,哪想他竟是真的傳令下去,讓留守的唐軍在他們啟程去定州後把安市城給屠了。


她哪裏會放任他造這殺孽,硬是纏著他收回了成命,現在被他拿這件事威脅,害她想嘴硬都不敢,就怕一時慪氣的結果,是叫幾萬人丟了性命,李泰的為人她一清二楚,說得出就做得到,絕對不單是在嚇唬她。

“好了,”見她不哭,李泰臉色又軟下來,“你不再生氣,那個樸東哲,事後我就留他一命。”


母女團聚

貞觀十九年九月,唐軍攻下高句麗王都,俘寶藏王,淵蓋蘇文戰敗,於戰後逃脫,不知去向,高句麗滅,自此,唐朝對高句麗長達十一個月的討伐之戰,在李泰的率領下,以勝利告終。

被戰火波及的百濟新羅等國聞訊後,無不驚怕忌憚,紛紛派遣使者入唐示好。

捷報在半個月後傳到長安城,振奮朝野,李世民當即傳下八百裏急報,驛卒連夜奔騰,趕赴定州,詔李泰率大軍歸朝獲封。

至於一個月前傳到京城中,有關長孫無忌通敵,謀害太子一事,則被宮中壓下未提,知情者無幾。

長安吳王府

打從安市城被攻下的消息傳回來後,李恪半個月都未曾好眠。

半夜,他又從夢中驚醒,聽到門外傳話聲,立刻披著衣裳坐起來,招了人入內。

“怎麽樣,有消息了嗎?”。

“啟稟王爺,剛從定州傳來暗報,太子在安市捕獲一名女奸細,指認了長孫無忌同安市城主楊萬春暗通曲款,謀害太子性命,因無詳證,太子將長孫無忌扣押,隨大軍一同押送回京,待查明實情。”

“長孫無忌?”李恪目光閃爍,帶著一絲絲僥幸和竊喜,站起來來回在屋裏踱步。

“王爺,這女奸細應該是沈姑娘了,想必是沈姑娘被抓以後,為維護王爺,所以才指認了長孫無忌,王爺,沈姑娘對您真是忠心耿耿。”

“曼雲...”李恪低喃一聲,又問道:

“楊萬春呢,他就沒有供出本王?”

“據說楊城主對太子不敬,同樣被關押起來,其餘並未有報。王爺,這一戰過後,太子根基已固,恐怕再難動搖啊。”

李恪神色變幻,猜忌和驚疑重回到臉上,他停下來,對那親信揮手:

“下去。”

“是。”

李恪退回床邊坐下,維持著一個姿勢,一直坐到了天亮,外麵響起了送晨茶的敲門聲,他才仿佛決定了什麽,抹了一把臉,走到窗邊,用力將兩扇大窗拉開。

十一月初五,東征高句麗的大軍班師回朝。

太宗身體抱恙,命房玄齡、李道宗前去接風,京中一半以上的權臣天不亮便在延興門外等候。

時至正午,才見前方旌旗揮動,兵車馬影。

遺玉在一小隊兵馬的護送下,繞道走了南門,先回芙蓉園等候李泰。

這一仗,她隨軍將有八個月,從安市城離開後,她懷著身孕,和李泰同寢同出,難免為人察覺,因她肚子裏這一胎是在戰時懷上的,早晚都要露餡,兩個人到了定州,就沒再遮掩。

風聲傳出去,起初在軍中引起了一小陣風波,畢竟太子身邊突然冒出來個女人,讓人想不瞎猜都不行。

李泰在各種流言傳出來之前,大大方方地在一次議事時,帶著遺玉露了麵,至於她是什麽時候跟到軍中的,隻字不提。

總歸是打了勝仗,李泰在軍中已是一言獨大,沒人會閑著沒事去追究這個,更何況,太子妃懷這一胎,若是生下是個男孩兒,便是東宮嫡長,尊貴不需多言,意義非同小可,誰會不開眼去挑刺。

遺玉一回到芙蓉園,先是派了人去將軍府打聽盧氏他們是否回來。

一個多月前,他們從定州啟程返京之前,李泰就讓銀霄到揚州去送信,命孫典護送盧氏她們回京。

“啟稟太子妃,屬下到將軍府去過,老夫人和小郡主還沒回到京城。”

“派個人去支應著,一有消息就回傳。”

“是,屬下告退。”

遺玉向來都把芙蓉園當成她另一個家,比起皇宮內闈,住在這裏明顯要更自在。

李泰要去宮中複命,一時半會兒回不來,遺玉就沒等他,用過午膳,便在浴池裏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服侍的都是她早年從魏王府挑出來的丫鬟,見她挺著個大肚子躺在水池裏,一群丫鬟個個提心吊著膽,瞻前顧後,圍在池邊,就怕她一不小心磕著碰著,她們都要掉腦袋。

“主子,水涼嗎,要不要再把地火燒旺一些?”

“不用了。”遺玉閉著眼睛,一手遊在水中,輕輕撫摸著六個月大的圓肚皮。

比起懷小雨點時的省心省力,這一胎可是把她折騰的夠嗆,整整兩個月下來,她都沒能完整吃上一頓飯,半夜睡睡醒醒,脾氣時好時壞,動不動就想掉眼淚,結果她倒是長胖了,害的李泰跟著她瘦了一圈。

拿沈劍堂的話說,遺玉肚子這孩子生來就是去折磨李泰的。

回憶起來李泰這些日子吃的苦頭,遺玉倚著池緣癡癡發笑,聽見丫鬟們行禮聲音,扭了頭,見李泰從屏風處繞進來,訝道:

“這就回來了?”

李泰擺手讓侍女們都退下,撩了袍角在水池邊的短榻上坐下,同她說話:

“父皇抱恙,諸事明日早朝再議。”

“沒見到皇上?”

李泰搖頭。

“每次你出征回來,皇上都在臥病,這也真夠巧的。”遺玉調侃。

李泰伸手在池中掬了一把,“水涼了,我抱你回房。”

遺玉笑著搖搖頭,扯過池邊散落的絲巾把還在滴水的頭發綰起,把碎發掛到耳後,趴在水池邊,一臉嫌棄地對著李泰揮手道:

“你衣裳都沒換,我剛洗幹淨,才不要被你又沾上一身塵,髒死了,去去,離我遠點兒。”

聞言,李泰直接解了外袍隨手丟到地上,挽起袖口到臂彎,露出結實的手臂,不由分說地彎腰把遺玉從池子裏撈了出來。

遺玉驚呼一聲,一被他放在榻上,就嗖地蜷起腿來,一手護著胸口,一手去抓換洗的絲衣,又氣又笑地瞪著半身浸濕的李泰,佯怒道:

“你這人,真不識逗。”

李泰扯了靠背上搭的毯子抖開,將她裹住,小心避開她肚子,打橫把人抱起來,垂下眼睛蔑了她一眼,帶著幾分慣縱,低斥道:

“沒大沒小。”

遺玉怕掉下來,隻好伸出一雙藕臂,環住他脖子,仰起頭討好地在他下巴上啄了啄,笑眯眯地軟聲道:

“殿下息怒。”

李泰腳步頓了頓,收緊了手臂,才又抱著這磨人精離開浴室。

一夜無話,到了第二天,李泰起了個大早進宮,沒有吵醒酣眠的遺玉。

遺玉睡的正香,忽然胸口一沉,鼻尖兒鑽進來一股奶香,還沒睜開眼,就聽見那夢裏不知響起過幾回的糯甜嗓音:

“母妃、母妃。”

遺玉一下驚醒過來,睜眼看著埋在她胸前的小腦袋,張開手臂就把這小人兒摟住了,低頭親著那細小可愛的發璿,眼睛裏發酸,口中哽聲應道:

“嗯,嗯,母妃在呢,小雨點,我的小雨點,母妃想壞你了。”

遺玉懷孕這期間,有時還會擔心這大半年過去,女兒把她給忘記了,而今來看,純屬是她多想了。

盧氏跟著丫鬟走到門口,看見便是這娘倆抱頭啼哭的畫麵,瞅著遺玉被子底下鼓起的那一團大肚子,趕緊上前把她倆分開。

“好了好了,見麵就哭,像什麽樣子,她還小,你也才五歲嗎?”。

遺玉不好意思地抹抹眼淚,被盧氏扶著坐起來,口中叫著“娘”,又要伸手去抱。

盧氏不防,被她抱了個滿懷,聽她叫喚,也是差點落下淚來,小雨點跪在**,小臉上還滴啦著淚珠子,瞧瞧這個,瞧瞧那個,竟是吸吸鼻子,不哭了。

盧氏好哄了幾句,才叫遺玉鬆開她,把小雨點鞋子脫下來,解開她的鬥篷,讓她坐在**,跟在後頭的平彤很有眼色地搬了一張圓凳放在床邊,讓她坐下。

遺玉捉著小雨點的手揉了好一陣,捏捏她小臉,親了幾親,看小家夥害羞地縮起脖子,才去同盧氏說正話:

“娘,您什麽時候到的,怎不提前派個人來送信,我好叫人去接。”

“又不是頭一天回長安,接什麽接,”盧氏說著話,突然就板起臉來,“你也真是的,那天不聲不響就跑了,早上起來聽平彤說你不見了,娘差點嚇暈過去。”

遺玉幹笑兩聲,沒把李泰給供出來。

盧氏訓了她幾句,念及她懷著身孕,到底沒真凶她,伸手摸了摸她露出來的肚皮,問道:

“大夫怎麽說,這一胎穩嗎?”。

“嗯,在定州養了些時日,很穩當,”有蕭蜓這個婦科聖手照顧,想不穩都難,“就是這孩子愛折騰人,鬧的很,害我三天兩頭吃不下飯。”

“該,”盧氏哼道,“誰叫你帶著他亂跑,不讓你吃點苦頭能行嗎。”

“我要是不亂跑,還沒他呢。”遺玉小聲嘀咕,又換來盧氏一瞪,小雨點剛剛發現她的肚子,好奇地湊上來,抬起小手,想要摸摸,又遲遲不敢落下。

遺玉見狀,握住她的手,輕輕按在肚子上,另一隻手摟了她,溫聲道:

“小雨點以前不是說過想要個弟弟嗎,母妃生個弟弟陪你玩,好不好?”

小雨點顯然是在路上聽過盧氏教導,聽了遺玉的話,並沒露出茫然之色,而是一本正經地點頭,盯著遺玉的肚子,乖聲道:

“生弟弟,弟弟好。”

盧氏看她娘倆有模有樣地商量,忍不住對遺玉道:“你心放寬些,別強求自己,就是個女兒,這往後日子還長呢。”

遺玉點著頭,心中暗笑,沒能對盧氏說她這一胎肯定是個兒子,解釋起來,又要牽扯上一代的恩怨,韓厲想必知道的不比她少,他都沒說,她更不會去多嘴,紅莊那些事,還是不提為好。


長孫家的危機

早朝

伴隨著東征大軍昨日凱旋歸京,今天的朝堂顯得別往日要擁擠,氣氛也更隆重一些。

皇上還沒到,大殿上的官員們沒有像往常一樣寒暄,而是在列位中尋找裏自己最近的,這次東征立功回來的將領,提前道賀,恭維聲在太極殿的各個角落此起彼伏。

在這樣平和的表象之下,不知有幾雙眼睛還能看的清。

人聲忽低,眾臣側目轉望向門口光亮處,待見一道頎長人影,隨霞而來,不由噤聲,紛紛揖禮。

李泰入殿,衣紫霞裾,頭挽遠遊冠,從朱毯上經過,一直走到左列文武百官之首站定,麵無表情地接受著來來自四麵八方的窺探和審視,抬頭看了一眼玉階上鑲有鎏金銅葉的金龍寶椅,又垂下眼去。

周遭有人正待攀談,就聽得宦官一聲銳報,一襲赭黃雍袍輾出玉簾,步履施施,皇上駕到。

殿上肅靜,下一刻隨聲高喚,眾臣齊身叩拜,響徹梁棟,傳出殿外。

“臣等,拜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猶有五十之年的君王坐在龍椅上,眉稀鬢白,已見老態,沉澱著滄桑的眼睛,少了意氣風發時的如火如炬,有些渾濁的顏色,卻依舊不減威嚴,須下上揚的嘴角,顯露了愉色。

接下來,正如眾人心中所期想,李世民在一番大讚之後,大封了此次東征高句麗的將士,加官進爵,論功行賞。

一道道事先擬好的旨諭在內侍官的朗讀下,流傳在殿堂上,惹得幾家歡喜,又有幾家眼紅。

足用去小半個時辰表彰,太陽漸漸升高,出列跪在走道上謝恩的人影一個換下一個,直到最後一份封賞下去,眾臣歸位,李世民才親口褒獎了這次征討的最大功臣:

“皇兒,你果然不負朕望,赤坎穀和安市一戰,大殺了諸外蠻夷的囂張之氣,我大唐威嚴,豈是那些咫尺小國可觸犯的,這一仗你勞苦功高,朕甚不知該如何賞你,這樣吧,你有何要求,盡管提來。”


聞這豪爽之言,朝堂上一陣靜謐,重臣各自揣摩著皇上這番話的含義,想到微妙處,有人忍不住吞咽了唾沫,更有幾人手心冒出汗來。

在一片稍顯詭異的氣氛中,李泰側步出列,行禮,道:

“回稟父皇,兒臣別無所求——”

一句別無所求,還未有讓人鬆口氣,李泰緊接下來的話,便使得滿朝嘩然:

“隻請父皇徹查此次東征,交河道大總管長孫無忌懈怠瀆職,私通敵人,加害兒臣性命一事。”

李世民臉上笑容快速褪去,盯著殿下那紫袍金冠的人影,將文武百官顏色盡收眼底。

就在李泰話音落下不久,列位中,便接連有人出道,隨聲跪拜:

“啟稟皇上,臣參上,長孫無忌帶五萬大軍緩至,未攜糧草,延誤軍機。”

“臣參上,長孫無忌濫用職權,在大戰之際,派兵動土,怠慢攻城。”

“臣參上,長孫無忌“

“臣參上”

李泰身後,很快便站滿了人影,這當中有原本就同長孫無忌不睦者,亦有與其無惡者,此時卻同聲站出來指責他,場麵有些失控。

長孫無忌缺席早朝,昨日又沒出現在回京的大軍中,不少人都已嗅到了這當中的詭怪,然而就在剛才,眾臣才知詳情。

諸如李孝恭、尉遲敬德這等老臣,都不免露出訝色,再看向李泰的目光,不禁泄露一絲驚詫。

李世民一一掃過階下這群人,又把難辨喜怒的目光落回到李泰身上,在眾臣的忐忑中,沉聲開口:

“房卿何在。”

房喬從一個不起眼的位置躬身走了出來:

“臣在。”

“事關長孫無忌謀害太子一事,就交由你查辦。”

“臣領旨。”房喬猶豫一瞬,俯首接下這樁苦差。

“皇兒,你可滿意?”

“父皇聖明。”李泰拜倒。

“皇上聖明。”朝中響起一半人聲。

李世民目光忽閃,摩擦著扶手上的龍頭,口氣一變:

“初九是你生辰,朕在宮中行宴,權當為你賀功,百官介時早到——退朝。”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拂袖,李世民起身,步入玉簾後。


長孫無忌涉嫌在大軍東征時私通敵軍,謀害太子性命一事,在早朝結束後,短短半日,就在半座長安城傳開。

正沉浸在戰勝後的喜悅當中的長安城,因此開始變得浮躁不安,有人將這當成是長孫一門要倒的前兆,也有人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不以為長孫無忌會束手待斃。

但不管怎樣,這些朝堂野外的陰謀詭計,現在都同正在專心養胎的遺玉沒有關係。

“皇上要在宮裏為你辦宴?那我們不是就要回宮去住了嗎?”。

遺玉半躺在貴妃榻上,下半身蓋著一條絲被,手裏抱著一隻銀盤,裏麵盛著剝好的腰果核桃和鬆子,她近來很喜歡吃這些小玩意兒,李泰就讓人到東市去買了幾大盒的幹果回來。

李泰將頭頂上繁重的冠冕摘下,平彤接過去,放回鏡台。

“不想回宮就住在芙蓉園,初九再進宮赴宴。”

“不用我回宮去操持宴會嗎?”。自婚後,李泰每年的生辰宴幾乎都是她親手操辦的,進駐東宮後亦然。

李泰掃了一眼她圓鼓鼓的肚子,不言而喻。

遺玉訕訕一笑,“那就算了,皇上下令,宮裏肯定會安排周全,用不著我操心。”


兩人一起吃過午飯,杜楚客找上門,李泰跟著他去了文學館,遺玉這個孕婦則老實地睡午覺。

有李泰的交待,聞風上門來找遺玉的高陽和程小鳳等人都被擋在了芙蓉園外的橋上,隻能留了口信。

曆時八年,坤元錄前後已出了九百餘卷,派發下大江南北的書苑學府供人閱覽,在刻意推廣下,廣為流傳,因其包羅萬象的內容,大為時人推崇。

李泰在文學館密見了幾名大臣,談過正事後,便讓杜楚客出麵作陪,領著這群人到天靄閣吃酒,自己到大書樓轉了一圈,挑了幾冊遺玉愛看的雜集,才帶著阿生離開。

馬車從文學館門前離開,在街頭轉角處,卻被另一輛車橫在路邊攔了下來。

李泰正在閉目養神,聽到外麵說話,片刻後,就聽車簾響動,阿生恭聲問道:

“主子,長孫夫人在車外請見,說有要事與您談。”

話音落下,不等李泰開口,車外便又響起一道清晰悅耳的女聲,帶著一絲祈求:

“四哥,可否看在過往的交情上,讓我與你說幾句話。”

李泰睜開眼,穿過阿生伏在車門上的手臂,從縫隙中看了一眼車外頭戴紗冪的女人,抬手對阿生輕擺一下。

看阿生讓開車門,長孫夕對著後頭的仆人交待了一句,讓他們不必等,便拎起裙子,上了車。

車行緩緩,離開街角,向著某個方向駛去。

長孫夕摘下紗冪,馥鬱的美人香散開,一張傾國傾城的臉龐頓將車廂照亮,隻是這車裏唯一的男人卻瞌上了眼皮,儼然無多興致欣賞這等美色。

見他冷淡如昔,長孫夕抬手撫了撫自己的臉,眼中閃過一絲自嘲,不管何時,隻要到了他麵前,她所引以為傲的一切,通通都會變得不值一文。


“四哥,我先要恭喜你打了勝仗,凱旋歸來,”長孫夕保養的瑩潤如脂的手指略顯緊張地握住帽簷,“今天中午,我才知道爹被扣押在了大理寺,被指認私通敵軍,謀、謀害你。”

“我冒昧來找你,就是為了這件事,我爹他,他不可能會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因為,”長孫夕聲音突然發起澀,“因為我知道是誰做的,我知道、知道是誰要害你。”

沒有回應,她一個人好像在自說自話,看著無動於衷的李泰,長孫夕開始覺得心急,她咬了下嘴唇,微微向前傾身,眼神中有些異樣的色彩在流動,壓低了聲音道:

“是吳王,是李恪,我有證據證明是他私通了敵國要謀害你,我知道他的秘密,隻要你肯依我一件事,我就把這些都告訴你,四哥,你當知道,李恪想同你爭皇位,隻要你一死,他就有很大機會,他至今都沒有放棄過奪位之心,暗中拉攏了許多文臣,在長安培養勢力,我爹隻是忠於皇上,他並不想和你作對,李恪,他才是你的大敵。”

李泰眼皮動了動,總算掀開來,看了長孫夕一眼,眼中毫無波瀾,對上這眼神,長孫夕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就在她擔心地以為李泰會拒絕的時候,卻聽見他開口道:

“你所求何事。”

許久沒有聽過這低沉獨特的嗓音,長孫夕有些恍惚,後借著捋發的動作,掩飾了剛才的失神,她麵露苦色,輕聲道:

“我所求不多,隻要你一個承諾,不管日後如何,都請你不要對我們長孫一門下手。”


只有她知道


“停車。“李泰道。


馬車在路邊停下,李泰沒有開口,但是請她下車的意思已經很明顯,長孫夕勉強笑道:“還是不行嗎?我爹老了,隻要你坐上皇位,我們長別一門對你就構不成威脅,你不肯放過我們家,是不是、是不是因為太子妃?”


李泰放在膝上的手指動了動,食指上的戒麵閃動著幽幽的藍光,長別夕看到他這小動作,以為自己說中,李泰寧願放過李恪這個威脅,也要置他們長別家於死地的原因,除了那個女人,她想不到第二個理由。


手上一用力,就將紗冪捏的變了形,她偷偷吸了口氣,想要壓住喉嚨的顫動,可牙齒已在發抖,沉澱在心中許多年的不甘,在這一刻蘇醒過來,支配了她的情緒,以至於她有些破音地低吼出聲:“那個女人就值得你這欄死心塌地?你到底在迷戀她什麽,比她好的女子比比皆是,為什麽是她,為什麽非要是她!”

究竟是哪裏錯了,她是長別家最受憲愛的小姐,她父親是聲名赫赫的權臣,她的姑母是萬人敬仰的皇後娘娘,她被人推崇是長安城第一的美人,她琴棋書畫樣樣皆通,她是被人捧在手心上的千金明珠。

而那個鄉下來的野丫頭,明明一開始什麽都不是,什麽都沒有,渺小的就像是路邊的石子,甚至不配自己正眼去瞧,可為什麽,為什麽到頭來她可以擁有一切,地位,名譽”還有眼前這個可望不可及的男人,而自己卻丟了所有?


長別夕兩手捂住麵,委屈的淚水湧出來,她哽咽道:“我不懂,這麽多年,我還是想不明白,明明是我先靠近你,我先傾心於你,是我先來的,可是你為何選她不選我,我一樣可以為了你做任何事,隻要你肯選我,我甚至能夠為了你同長別家反目,為什麽不選我,這是為什麽,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啊!”

在這陣淒涼的哭聲裏,李泰平靜的嗓音,顯得很是涼薄:“你知道我是什麽人嗎?”

長孫夕抬起頭,婆娑著淚眼,吸氣道:“我當然知道,你是我見過最出色的男人,你有智有謀,心懷著雄才大略,你有野心,有胸襟,別人都以為你是冷血無情,但我知道你其實有不得已的苦衷,你真的以為我不了解你嗎,你以為我傾慕的隻是你的外表,隻是你的身份?你還記得嗎,我和你第一次相遇,是在芙蓉園的翠亭中,你那時一個人在下棋,看起來孤單,又寂寞,我想要親近的,陪伴的,是你本身,不是別的什、”

一隻手突然襲來”卡在了她的脖子上,掐斷了她的聲音”她睜大了眼,正對上那雙碧幽幽的眸子,車內的光線不亮,卻足以她看清楚他眼神中死人一樣的寂靜,沒有半點溫度和生機,就這麽看著它,片刻後,就如同被拉扯著跌入一口深潭,陷入窒息,恐懼很快在四肢百骸中流竄開來,讓她想逃,隻想要逃開。

長孫夕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嘴唇發抖:“不、不要,李泰鬆開了五根手指,沒在她頸上留下半點痕跡,其實他根本沒有用力,隻要她捎一掙脫,就能得由。

“這才是我”他冷漠地睨視著這臉色蒼白的女人“隻有她知道我是誰,這就是理由。”

一個滿腦子隻有情愛的蠢人,看不清別人,更看不清自己,拿什麽和她做比。


那個膽大妄為又固執的女人,知道他所有的卑劣和醜惡,依舊奮力地追趕著他的腳步,不去管前途是吉是凶,她的身上的確是有一種另他深深著迷的東西,讓他可以相信她,乃至依賴她。

因為,隻有在她的眼中,他才能看到完整的自己。


“阿生。”

車簾掀開,阿生看了一眼車內的情景,便低下頭,伸手去虛扶麵白如紙的長孫夕。

“長孫府到了,請長孫夫人下車。“不管長別夕情不情願,阿生是把人請了下來,就這麽放在長孫家大門口,駕著車離開。


長孫夕失混落魄地被幾個仆人扶著進了門,這一幕落入了不遠處街角的探子眼中,半個時辰後,就回報到了李恪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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