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3日星期一

新唐遺玉之被通緝

第三一五章 我要回長安

就在遺玉一行躲避朝中追兵抓捕時,長安城可是亂了套。

九月十六日,京中有捷報傳來,唐軍打了勝仗,高昌降唐,這本該是舉國歡慶的一件大喜事,卻全被魏王謀逆一事蓋過風頭。

接到西北戰報,太子當日早朝便以雷霆之勢,發詔令傳往高昌,革除魏王大督軍一職,責令侯君集押解魏王歸京發落,查抄魏王府,查封文學館,幽禁魏王府六品以上給事,數十人入獄,通緝魏王在逃親眷,這一系列舉動,引起朝中軒然大波,反對聲無數。

河間王李孝恭,太子少師房喬,尚書左僕射長孫無忌,戶部尚書唐儉等一干重臣,當朝勸諫,以為此事需得明察,請令擇緩,奈何太子一意孤行,國印在手,連發詔令,一朝之間,便將榮寵無數的魏王李泰光環去盡,變成叛臣賊子。

眼下,長安城中到處張貼榜文,將魏王李泰私通突厥人,致使我朝三萬大軍覆沒的詳實昭示眾人,以致短短幾日,便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

長安城上一片陰雲籠罩,城中人心惶惶,又聞皇上病重,以為將要變天,百姓夜不出戶,言行蹈矩,竟無勝仗之後的歡慶之喜。

九月十八日一早,朝中三品大員十一人,齊在大明宮前求見面聖,請示魏王一事,得宮中傳話,皇上龍體欠安,臥病靜養,一切朝事交由太子處理,未有傳見眾人。

這風聲一傳出去,朝中眾臣私以為太子要打落魏王下馬,是有皇上在背後屬意,僅有堅持幫魏王講情的幾人,都被太子責令回家思過,不許上朝。

李孝恭,房喬等人無奈,乾脆稱病在家。

很快,朝中反對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對勾結突厥人企圖謀反的魏王的一片指責和罵聲。

九月十九日,秘書丞裴善,於早朝時,上書一篇《討魏王檄文》,全篇細數李泰生平罪狀十六則,有理有據,得太子李承乾大讚,升其為諫議大夫。

一時間,朝中掀起一陣揭舉魏王不軌行狀的風潮。

至此,魏王府再不見曾經的風光無限,被封禁的府邸,向人昭示其而今的落魄。

遺玉不知長安天變,離開河陽之後,便在韓厲的指引下,躲避追兵。

一天一夜的趕路,他們並未向南方逃離,而是繞了半個圈子,躲開朝廷兵馬,繼續朝西邊行進。

在抵達下一座城鎮之前,遺玉先見之明,派孫雷前去探路,眾人停留城外等候消息。

孫雷往返用了一個上午,帶回來了一張新鮮的榜文交到遺玉手上,還有城中茶館聽來的風聲。

遺玉在看過那張通緝魏王親眷的榜文之後,總算是清楚了他們眼下處境,有關魏王勾結突厥人「謀逆」的罪行,榜文上是寫的一清二楚。

前一刻還在優哉游哉地趕路,一夕之間變成逃犯,不愧一句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諷刺難解。

「這上頭都胡說八道什麼,」盧氏氣憤地將榜文拍在車中的茶案上,「什麼狼子野心,圖謀不軌,我看太子這麼急著抓人,才是心中有鬼」

盧氏倒不是有多相信李泰不會謀反,她是相信自己閨女,她將這一對小夫妻的熱乎勁看的清楚,那李泰真要準備這個時候謀反,她就不信遺玉沒聽到半點耳風。

「王爺不會做出這等事,」遺玉比盧氏要冷靜,坐在徐徐遠離城市的馬車上,對車中並座的韓厲和孫雷解釋:

「三萬大軍覆沒,這數目應該有虛頭,死傷必是真事,但要說是王爺勾結突厥人所為,實在是牽強,說句不當講的,王爺真要謀反,也不會挑在這個時候,軍功未立,便先圖反,人心傾覆,成事不過一九。」

李泰向來不做沒把握的事,又怎會去犯傻冒這種險。

孫雷點頭道:「王爺是肯定不會謀反的,那便是西北傳來的戰報有誤,可這麼大的事,候將軍又怎會誤傳?」

「就是誤傳又如何?」韓厲倒了一杯熱茶遞到氣憤不已的盧氏手中,微微冷笑道:

「聖上臥病在床,不理朝政,太子當權,只要死擰了魏王謀反之罪,趁著京中無人坐鎮,打壓魏王一黨,損傷既成,等到魏王歸京,往好了想,即便是給他洗了清白,又能如何?高昌一戰,侯君集立下汗馬功勞,大不了功過相抵,吃虧的還是魏王。最糟糕的,便是證明不了魏王的清白,那你們被抓回去,等待的只有死路一條。」

一席話,令車中幾人面色發緊,盧氏不安地看了遺玉一眼,扭頭道:

「那你說,咱們現在該怎麼辦?這長安城肯定是不能回了,再往西走,臨近京兆,城鎮上貼有榜文,不能進城,難道我們就要一直這麼躲下去,等王爺被遣送回京?」

韓厲搖頭,見她憂恐,聲音柔和下來,「我帶你們到南詔去住上一段時日,等候京中安定了,再做打算。」

孫雷一聽,立刻襯道:「韓先生若在南詔有安身之所,不妨就先帶王妃和老夫人去躲避一陣,屬下召集王府死士,埋伏在京城四周,隨機應變,王妃以為如何?」

他扭頭去詢問遺玉意見,卻對上一雙冷眼,心中不由一突。

「我以為不如何,」遺玉知道孫雷是在為自己安全著想,可依舊忍不住想要發火,什麼叫「等京中安定了再作打算」,什麼叫「隨機應變」?

通通都是在叫她明哲保身,這和大難臨頭各自飛的鳥兒有什麼區別。

「到了前面,我們休整一番,兵分兩路,韓叔帶著娘先找個地方躲一躲。」

盧氏聞言,忙抓了遺玉的手急聲道:「那你呢?」

「我要到洛陽去。」

「你去洛陽做什麼?」

遺玉沉下目光,「我去找平陽公主,請她同我一齊回長安。」

「回長安?」盧氏拔高了嗓音,失聲道,「你這孩子,是傻了不成,他們正在抓人,你這是打算自投羅網?你韓叔不是說了,你現在回去是給魏王添亂,他信上不是說過,要你無論如何不能回去,你就是不聽娘的話,總該聽他的勸吧?」

盧氏不提李泰的信還好,一提起來,遺玉的火氣就蹭蹭地往上躥,李泰顯然已經料到京中會有此一變,故而在信上叮囑她不許回長安,說好聽些,是為了她的安全著想,說難聽些,就是沒把她當一回事。

她不是頭一回發現李泰出了事喜歡把她往高處放,打個比方,通常人家裡著了火,最先救的肯定是最寶貴和最值錢的東西,李泰現在就是在這麼做,可關鍵在於她不是一件物品,不是一箱金銀,是一個有頭有腦的大活人。

擱在平時,被他小心保護著,她會高興,會竊喜,但不是在他逢難的時候,更不是在他身涉險境的時候。

同甘苦,共患難,這是夫妻最基本的要求,連這點都做不到,她還求什麼一心一意,乾脆一個人老死得了

「我現在回長安,有平陽公主作伴,太子最多將我幽禁,他們還敢害我不成?」遺玉冷笑,「皇上是臥病不起,他們忘了這朝中還有位三公主呢。」

平陽公主手上握有兵權,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朝中老一輩的人物從骨子裡敬畏這個女人,有平陽公主做盾,無異於是捧了一份丹書鐵劵,她就不信,誰敢動她。

韓厲嗤笑一聲,「平陽為何要賣你這麼大的面子?」

韓厲同盧氏一樣,是平陽從小的玩伴,三人關係極好,當初韓厲背井離鄉,就是盧氏和平陽一同籌集了銀兩助他東山再起,哪想那錢被他做生意賠了一大半,自此走上西北商路的匪道,做了山大王。

他瞭解皇室子女的身不由己,不認為遺玉可以請到她幫忙。

「我救過她一命,公主承諾還我一份人情。」

遺玉抿起幹澀的嘴唇,平陽中毒,危在旦夕,是她同姚晃換了一張解藥的方子,被姚晃索去小半瓶血,這事連李泰都是一知半解,她更沒有對盧氏提過。

韓厲愕然,扭頭去看盧氏,見她也是驚訝,便信了遺玉不是在說謊。

「即便平陽能陪你回長安,可你現在回去有什麼用?」韓厲想帶走盧氏,可他知道盧氏放不下女兒,便只能勸說遺玉同行。

孫雷也不願讓遺玉涉險,便配合道:「是啊,王妃,您現在回去也無濟於事,不如同老夫人一起躲上一陣。」

「我回長安許是沒用,」遺玉沉下聲音,熠熠的目光裡,是毅然決然的堅持:

「可是誰都能躲,只有我不能。」

她相信李泰不會勾結突厥人謀反,就像她相信他會平安歸來一樣,既然他沒有做,那她就必須死死地站在他這一邊。

作為李泰唯一的女人,她要做的不是乖乖地待在最安全的地方等他來接她回去,而是站在最顯眼的地方,迎接他歸來。

更何況,誰說她回長安沒用,托韓厲的福,早在安陽城,她便明白,她能做的很多。

看出她已下定了決心,最先出聲的,不是韓厲,而是盧氏:

「娘不去南詔,就同你韓叔先四處躲一躲,等京中安定了,再回去。孩子你帶著,娘相信你們母女會平安。」

「娘,」遺玉看著盧氏寬容的眼神,理解她這份體貼和尊重,不止一次慶幸自己是她的女兒。

盧氏開口,韓厲鬆了口氣,自是不會再強求遺玉一起,至於孫雷,他沒多說什麼,只是心情複雜地看了遺玉一眼,對盧氏拱手道:

「老夫人放心,下官定會護好王妃和小郡主的周全。」

「有勞孫典軍了。」

事已定計,眾人便不再多耽擱,出了樹林,便隔道分開,一個往北去,一個往西走。

有道是,前途未卜,不得而知。

第三一六章 人生總有高低時

「真是煩死本宮了要糧的、要錢的、要免賦的,當這國庫是天上下銀子沖的嗎,不准東澇北旱,天災人事,什麼都要問本宮,這是哪省的官員,簡直是一群飯桶」

李承乾在奏摺上胡亂畫了幾筆,心情煩躁到了極點,猛地將手中看了一半的奏本甩在御案上,不偏不倚地砸倒了案上厚厚一摞公文,嘩嘩啦啦散落在地上,內侍連忙跪地拾取,卻沒一個敢出聲勸慰。

「鐘照南呢傳鐘照南進殿,讓他來見本宮,抓個人也要這麼多日,真是白升了他做北衙的統軍」

李承乾本就不耐處理公事,奈何皇上病臥大明宮,不光交給了他監國之權,還有每日閱不完的公文和裁不完的奏本。

為了不讓諫議大夫找茬,藉著這一次難得的機會鞏固手中實權,自從掌握了監國大權,他每日除了上朝,便強迫自己悶在御書房裡,一開始還算過得去,但他生性躁動,怎耐得住這般單調又枯燥的日子。

他想念夜夜笙歌的生活,可在這之前,必須先捏住李泰的脈門才行。

「回太子殿下的話,鐘都尉在外求見。」

「讓他進來」

新晉的北衙禁軍統軍鐘照南躬著身,進到殿中,小意地瞄了一眼太子臉色,恭聲拜道:

「參見太子殿下。」

「鐘照南,本宮原以為你是個應事的,才破格提拔你,但你連本宮交派的一件小事都做不好,實在讓本宮失望。」

鐘照南誠惶誠恐地跪下求情:

「太子殿下息怒,是下臣辦事不利,還請殿下寬容幾日,下臣已追緝到魏王親眷下落,不日便能將其帶回京城,定不負您信任。」

李承乾冷哼一聲,臉色稍有好轉,正打算讓他下去,打殿外進來一名內侍,卻是東宮的內侍總管胡德,匆匆忙忙小跑進殿內,也不通報,直接湊到龍案後,附在李承乾耳邊低語了一陣。

鐘照南見他密語,便低下頭去,隱約聽到有「平陽公主」的字樣,正揣摩著是有什麼事端,忽覺迎面一股風來,他閃避不及,被一本奏摺正砸到了面門上。

「廢物要你有何用,滾出去」

三公主每年回京,總要有那麼一群人事先打聽到消息,好準備上門巴結,但這一回,平陽回來的卻是有些突然,事先半點風聲不露,只在抵達公主府後,才派人到宮裡送了信。

昭華府

平陽換好了一身宮裝,來到安置遺玉主僕的偏院,對遺玉囑咐道:

「本宮已讓人送信到宮中,同太子說明你在本宮這裡,至於追捕你們的榜文,本宮先去大明宮探望皇上,明日就進宮去見太子,要他撤銷緝拿。不用擔心你母親,你且安心在公主府住下,若要出門,還需幾日,不然那榜文未揭,難保你走在街上,不會被哪個不開眼的阻攔。」

遺玉行了一拜,帶著七分感激,三分歉然道:「多謝公主相助,有勞您走一趟。」

四天前,她幾次險險躲過追兵,趕到洛陽城外,派孫雷進城給平陽公主送信,很是順利地見到了平陽。

「皇上龍體欠安,便是不陪你,本宮早晚也要到長安探望,不必過多言謝。」

在見到平陽之前,她原本還有一絲忐忑,擔心平陽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賣人情給她,哪想平陽不但親自領了她回長安,還執意要讓太子撤銷對他們的追捕,儘管平陽言明這是報答她當日救命之恩,但遺玉還是多承了她一份情。

平陽輕描淡寫了她對遺玉的幫助,扭頭看見秦琳抱著孩子站在一旁,便走過去伸了手,秦琳會意地將哈欠連連的小雨點抱給她。

小雨點這一路上沒少給平陽抱,見到她並不認生,撅起濕乎乎的小嘴,吐出個口水泡泡,這是她慣來自娛自樂的方式之一。

平陽素來嚴肅的臉上有了一絲笑,就抱著小雨點多留了一會兒,才起身出門。

平陽走後,遺玉給寶貝女兒喂了奶,心疼小傢伙連日來跟著自己顛簸趕路,故而親自哄了她睡下,才簡單洗漱了一番,上床去休息。

躺在乾淨整潔的床鋪上,沒有熟悉的香薰,沒有噓寒問暖的奴僕,遺玉也沒有認床的毛病,累了多日,總算有個落腳的地方,只是唏噓了一下今非昔比,半個多月前她怎麼都沒想過會有「寄人籬下」的一日,後來裹嚴實被子,一眯眼就睡了過去。

反正現在她也出不去,正好養精蓄銳,先把氣存足了再說。

魏王妃跟著平陽公主回京的事,很快便在長安城上流圈子裡傳開。

要說魏王妃以前是一個招女人眼紅的位置,那麼現在已成了眾女茶餘飯後譏酸諷刺的笑料,畢竟魏王府風光不再,即便她是同平陽公主一起回京,也掩飾不了她背後的狼狽。

同遺玉有過節的人,自然是樂得看她落魄,等著落井下石的時機,而同遺玉有親的人,一部分選擇了迴避風頭,剩下的則是真正擔心她處境的親友。

程小鳳在遺玉回京後的第三天,就聞風找到公主府,平陽知會過府中下人,不避魏王妃的客人,於是她才得以輕鬆進了平常人掙破頭都難入一回的大門。

閨友相見,分外「眼紅」,話沒說上兩句,看著遺玉略顯消瘦的臉蛋,程小鳳便先落下淚來:

「我就知道魏王是被冤枉的,怎麼會說謀反就謀反了呢,可憐了你,我那會兒聽說宮裡派兵抓你們,是快擔心死了,若非是齊大頭也被這事牽扯了進去,天兒還小,宅裡又有幾個跳脫的,離不開人,我肯定一早帶人出去找你,哪讓你吃這些苦,我真恨我不夠義氣。」

說著說著,她便伸手去捶打自己,遺玉嚇得連忙抓住她手腕,笑罵道:

「竟說胡話,你要真是放著家裡夫婿孩子不管,跑出去找我,那才是腦殼跌壞了。別哭,我還好些話要問你,你要是哭啞了嗓子,我找誰問去。」

程小鳳抿住哭聲,蹭了蹭眼淚,反握住她的手,道: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來時候雅婷都同我交待過了,墨瑩文社還好,因入社的姐妹當初都是精挑細選的,沒哪個透露出去是你在當家。你不知那無雙社眼下就惦記咱們的勤文閣,巴不得我們同你扯上關係,好藉機挑事,故而知道你回來,大家雖都擔心的很,商量後,怕都過來探望太扎眼,恐被人瞧出什麼,我便一個人來了。」

程小鳳這番話,其實是有虛頭,在朝堂上揭出李泰「謀逆」一事後,墨瑩文社便冒出了兩三個不安分的人物,挑唆著社裡的夫人小姐們退出,又幾次偷偷摸摸想在勤文閣找賬本,被史蓮發現後,幾個掌事的當即拿了主意,軟硬兼施,愣是要那幾個人閉緊了嘴巴,灰溜溜地攆出了社裡,又自掏腰包發下一筆紅利,穩定了眾女的情緒。

史蓮她們同程小鳳一樣,之所以會這麼做,並非全是因為對遺玉有著一份情誼在,畢竟涉及謀反,誰敢胡亂沾惹,但勤文閣的利益是她們明眼見過的,幾個月前捐出去的幾千貫紅利不是假的,院子裡鎖起來的客人名冊更不是虛的,她們衡量利弊,也是為了自己,才要護住墨瑩。

這其實也是遺玉當初想要的,團結是什麼,有了共同的利益,才能牢牢地捆在一起。

「我二嫂是不是回了娘家?」遺玉問起晉璐安的現狀,這也是盧氏路上最擔心的,太子雖然迫於壓力,只是下令捉拿魏王府親眷,但難保不會私下為難他們盧家的人。

「你放心,璐安是我娘親自送到晉府去的,」程小鳳問一答三,「你姨母一家也還好,有我爹力保,並未牽扯牢獄。」

「那就好,」遺玉舒了口氣,最後才問道,「我路上聽說魏王府和文學館都查封了?」

程小鳳忿忿道:「是啊,你那大宅子,現在怕都被搜得亂成破廟了,還有芙蓉園,也被太子收了回來,成了女館那群人的玩樂之處。文學館被封了以後,《坤元錄》也停撰了,齊大頭找不到事做,整日悶在家裡讀死書,我看著他就煩。」

早知道《坤元錄》的進度會被影響,比起宅院,遺玉更擔心李泰的心血,她暗皺了眉頭,便反過來去安慰程小鳳:

「要說王爺勾結突厥人,我是一百個不信,就不知這當中有什麼誤會,還需等那西征的將士們回京再說,你且別擔急這個,齊大人日子也不好過,你少同他倔氣。」

勸了一會兒,見程小鳳有聽沒進,遺玉便不再說教,讓丫鬟去叫秦琳抱了小雨點來,給程小鳳看。

「哎喲喲,可叫我見著你那寶貝了,」程小鳳從秦琳手裡摟過小雨點,整個人立馬雨過天晴,「瞧瞧這眼睛鼻子,長大了是得有多俊呀,唉,看看你這娃兒,再看看我家那個,天兒生了他爹一樣的大腦袋,丑壞了。」

聽著程小鳳抱怨,遺玉不以為真,齊錚不醜,程小鳳俊俏,生出來的孩子怎麼也不會丑了。

小雨點早先吃過奶,睡得呼呼的,被程小鳳摸摸鼻子拉拉手,也不見半點醒來的跡象,稀奇的程小鳳又去拿她家整日不睡覺的齊小天比較,對遺玉有這麼個省心的女兒,羨慕十分。

時別將近一年,兩人才得見一面,說不完的話,直到天快黑,遺玉才催了程小鳳回去,臨走前,塞了一隻裝信的竹筒給她,千叮萬囑道:

「你幫我個忙,到西市南大街上,有一間毛皮鋪子,去找一個姓裘的掌櫃,把這信交給他。」

程小鳳想必也知道遺玉交待給她的不是小事,便好好將竹筒收進懷裡,道:

「我省的,過兩日再來看你。」

第三一七章 東奔西走

平陽辦事極快,她說要太子取消對魏王府親眷的通緝,不過幾日,城裡城外張貼的皇榜便被撕換下來,於是重金懸賞魏王府親眷一事,就這麼在平陽的干預下,不了了之。

到現在,人盡皆知,平陽公主明目張膽地把魏王妃安置在自己府上,擺明了是要偏袒,卻沒哪個敢亂嚼舌根,拿「謀逆」的高帽子往她頭上戴。

遺玉安安生生地在公主府住了幾日,得平陽批准,才帶著平彤兩個人出門,於通駕車,未免不必要的麻煩,換了不打眼的衣裳,帶了紗冪。

她早有預料會有人盯著自己,果然一出公主府就被探子給跟上了,她沒讓一凝一華出手打發,由著這些盯梢的跟著。

遺玉這些天頭一趟出門,既沒去探望晉璐安,也沒有去程小鳳那裡,而是先去了魏王府。

馬車停在王府前面對角的街上,遺玉撩了窗簾盯著被打了封條的王府大門,那冷冷清清的門前,哪裡還有她去年離開時的軒敞。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讓於通拐到文學館去。

從程小鳳口中,遺玉得知,太子派人在魏王府搜查了三日,除了地下的庫房鐵門打不開外,這院子裡屋裡頭,能翻的都被翻了個底朝天,那幾日街上還有不少圍觀的,親眼見人抬了一口口半人高的實木箱子進去,再抬出來,不用想,王府裡能拿的東西,必然也是被拿了個乾淨。

金銀珠寶遺玉不可惜,她心疼的是書房裡許多沒有收起來的書籍和字稿,她倒是不多擔心會被太子搜出來李泰什麼秘密。

重要的信箋和賬本,去年李泰同她離京之前,便讓人轉移到了秘庫裡,連她都不知具體在哪,更何況太子真要是搜出了什麼,還不得一早昭告天下,哪用得著四處抓捕魏王府親眷,企圖從她嘴裡撬東西。

文學館一樣被貼了封條,門外還把守有禁軍,遺玉同樣在門前停了一陣,便直接讓於通駕車往杜楚客府上去了。

身為魏王府長史,李泰犯了事,杜楚客不能倖免,被太子停職查辦,既不用上朝,也不用去衙門,整日待在家裡等候大理寺問話。

杜楚客見到遺玉,並不意外,自打聽說了她同平陽一道回京,便料到她會來找,因而沒有多此一舉派人送信去公主府問候。

「現京裡不太平,王妃不該帶著小郡主回來。」

小雨點被李世民親自賜名李令雨,並破例封了郡主,當時很是在京中引起一陣波瀾,杜楚客雖遺憾遺玉沒能給李泰添子嗣,但對這魏王嫡長女,卻無輕視之意。

「與其被抓,不如我自己回來,我來找杜大人,是有事相問。」

杜楚客就是嘴上不討好的那種人,遺玉不在意他的指責,開門見山地問起魏王府和文學館下屬官員的情況。

杜楚客沒急著答她,而是反問道:「王妃打聽這些做什麼?」

遺玉道:「杜大人難道願意坐以待斃?」

杜楚客沉默了半晌,親手給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手邊,緩緩敘來:

「太子派人封查王府和文學館那天,帶頭阻攔的給事和學士們,包括蕭著作在內都已被抓,現收押在大理寺牢獄。後來幾天,刑部又陸陸續續抓了文學館十幾個人去提審,都被關禁起來,我連同幾名大學士到宮中求情未果,被太子暫停了職務,勒令在家。一開始,河間王、房大人還有唐大人都反對在魏王回京之前給他冠罪,太子掌持朝政,不聽他們勸阻,皇上臥病大明宮,不聞朝政,杜某是束手無策,不知王妃有何高見?」

杜楚客知道的比程小鳳要詳細的多,不但將魏王府下屬官員被抓被關的情況告訴了她,還提供了朝中局勢。

遺玉道:「高見談不上,我現在就去拜訪幾位大人,先想辦法將被關起來的人放出來再說,請杜大人同行。」

杜楚客搖搖頭,「能求的,杜某已經都求過了,然太子一意孤行,為明哲保身,誰都不願淌這灘渾水,王妃還是省省力氣吧。」

「杜大人去請許不能行,但我同你一起去,就不一樣了。」

聽這話,杜楚客不高興了,怎麼地他一個混跡官場的老人,還沒有一個女子面子大?

「王妃這話是什麼意思?」

遺玉知道他誤會,卻沒多做解釋,「有勞杜大人陪我走一趟,成與不成事後再說。」

見她態度堅決,杜楚客也知現在不是同她計較的時候,想了想,便起身正了衣裝道:

「好,杜某就陪王妃一行。」

他且要看看,她的面子有多大。

接連兩日,杜楚客陪著遺玉,從河間王府起,分別拜訪了李孝恭、劉徳威、唐儉、尉遲敬德、程咬金幾位中立之態的重臣。

遺玉對這些人的說辭並不新鮮,甚至比杜楚客當日去求助時候更要直白一些。

「王爺不會勾結突厥人,他也沒有謀反,這當中定是有什麼隱情,才會讓侯大將軍誤會,錯呈了罪狀回京,從高昌到長安,通信不便,事情還沒有弄清楚之前,僅憑著一面之詞便讓許多同魏王府有系的官吏受了牽連,我心實難安。聞幾位大人同樣不讚同太子舉措,故而一一登門拜見,是想請大人在太子面前說個情,先將那些被押牢獄的無辜者放出來,哪怕是禁閉在家中,也好過牢獄之災。」

讓杜楚客驚訝的不光是這些人都親自面見了遺玉,更讓他意外的是聽了遺玉這番說辭,對方的回答不是拒絕,而是異口同調般地詢問她還請了誰幫忙。

遺玉如實以告,那些先前婉拒了杜楚客的大臣們,竟是軟和下來,讓她先回去安排,等找齊了人,再來通知他們。

從程府上離開,杜楚客還有些暈暈乎乎的,程咬金比前面那幾位都要好說話,遺玉一開口,他便應承下來,還提議在天靄閣設宴,明日將人聚在一起商討如何進宮求這個情,把發帖約請的事宜自動包攬下來。

「杜大人、杜大人?」

遺玉幾聲喚,把杜楚客叫回了神,「哦、王妃,咱們還要去哪裡?」

「不用了,若是這幾位大人都答應幫忙,應該沒什麼問題。天色已暗,我借住在公主府上,不便遲歸,勞累了杜大人一天,你還請早些回去。」

「啊,那杜某送您,王妃慢走。」

杜楚客心裡揣著老大一個疑問,為何今日拜訪的這些人都成了好說話的,他有心向遺玉求解,但又因先前不信,不好意思張口,見遺玉沒有主動解釋的意思,最終還是揣著糊塗目送遺玉登車離開。

遺玉將杜楚客的欲言又止看在眼裡,卻不點破,其實這事說起來也沒什麼意思。

李孝恭和程咬金本來就是偏向李泰這邊的,劉徳威、唐儉和尉遲敬德同他們魏王府多少有些干系,魏王府的損失,絕對不是他們樂意見的。

這些人都有心幫忙,就只差一個份量足夠的人主動牽頭,將他們捏合在一起,好讓外人沒有理由給他們扣上結黨營私的屎盆子。

這裡不是說杜楚客份量不夠,而是比起親事長史來說,顯然遺玉這個才給李泰生養了子女的魏王妃更有說服力。

想想看,李泰真要謀反,會把他寵愛的妻室一個人丟在長安自生自滅嗎?遺玉帶了杜楚客上門去求助,就是想表達這個意思,好在眾人心裡明白,順水推舟就送了她這個人情。

至於同樣在朝中幫李泰說過話的房喬,遺玉沒將他計算在內,多少是有些私心在裡頭,不想承他的人情罷了。

有五位重臣共同上書陳情,太子就算是不情願,還是賣了他們這個面子,在兩天之後把關押的文人學士們,總計四十七人,全都從監牢裡釋放出來,改為禁足家中,保留查看。

程小鳳被程咬金委託了到公主府上轉告這好消息,遺玉聽說,鬆了一口氣。

這些人因李泰獲罪,被捕入獄,卻無人過問他們安危,時間長了,總是要冷了人心,她之所以急著把人先放出來,倒不是因為她有多麼悲天憫人,主要是不願讓李泰攤上一個薄情寡義的名聲。

說完了好事,程小鳳也帶來一個壞消息:

「齊錚托我給你帶幾句話,他說,《坤元錄》現有的底稿,已刊印和未成冊的都被太子從大書樓私自搬運到了別處,他想請你想想辦法,打聽一下這些稿文都被送到了哪裡。」

遺玉大皺眉頭,齊錚的意思,她聽懂了,太子沒收了《坤元錄》的底稿,不是想不勞而獲,那就是想要它毀於一旦。

不管是哪種可能,對魏王府和文學館來說都是一件巨大的損失,齊錚要她打聽這些底稿的下落,其實就是想要她想辦法護住這部書,但齊錚也知道這事難辦,故而沒有明說。

「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訴齊大人,我想想辦法。」

送走了程小鳳,遺玉抱著剛睡醒的小雨點喂了奶,在屋裡溜躂了幾圈,平陽跟前的薛侍人找了過來。

「再過幾日便是公主壽辰,府裡要行小宴,公主差奴婢來問問,王妃您可是備有參宴的衣裳,若是沒有,正好府裡請了裁縫過來,讓過來給您量量身段。」

遺玉這才恍然記起來,高陽的壽辰是在十月,可她眼下的處境,是不太合適出席這樣的場合。

「我就不——」遺玉剛想要拒絕,但見那將行中年的薛侍人笑容別有深意,忽地回過味來,平陽派她跟前大侍女來詢問自己有沒有衣裳穿,分明就沒有給她選的機會,不管她是愛還是不愛,都得出席。

話到嘴邊,無奈改口,「正好,我這一路上來回匆忙,丟了許多物件,有勞公主惦念。」

說是小宴,誰知平陽公主都宴了什麼人來,遺玉有預感,不會只是吃上一頓飯這麼簡單。


第三一八章 杜先生

皇上龍體欠安,平陽今年壽辰便只行了小宴,公主府門前大街上來往的車輛不少,大多是放下禮品便打道回府,少有幾個持了宴帖攜禮進門。

黃昏裡頭,遺玉早早拾掇好,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又喂了女兒一回奶水,翻了幾頁書,才有公主府上的侍女來邀。

「王妃,園子裡已來了客,公主殿下讓奴婢過來引您入席,您收拾好了嗎?」

「嗯,這就走。」

遺玉摸了摸女兒睡的紅彤彤的小臉,就讓平彤捧著一隻細長的禮盒,跟著那侍女往西園宴廳走,路上猜著今晚都有誰會來。

走著走著,穿過花門,下了長廊,偶爾有幾個端茶送水的侍女打跟前經過,躬身行禮,遺玉都客氣地叫了免禮。

這方接近宴廳門外,樂班子的琴鼓聲在耳邊奏響,人語笑談聲也漸亮,遺玉腳步停了停,沒再往前走。

她離開長安將近一年,如今回來又是個「無家可歸」的處境,想到等下要見不少熟人,心裡難免會有幾分尷尬。

「王妃?」那引路的侍女見她停下,便回過頭來,喚了一聲,「請往這邊走。」

「哦,好。」

到底不是初出茅廬的小丫頭,遺玉很快就把那點不自在掖住,調整了一下呼吸,跟著她轉了個彎,邁進四門大開的宴廳。

眼前燈光一亮,遺玉眼睛還沒能適應這滿室的錦衣繁花,耳朵就敏銳地聽到這屋裡的人聲斷了個空檔,就留下玲玲隆隆的樂曲做背景。

她兩手疊在腹前,目視著前方,邁著窄步,自覺面色還算是從容,平陽公主就隔著一段距離坐在高一層的短榻上,衝她淺淺露了個笑,既不顯得有多親近,又恰到好處地表示了注意。

「賀公主殿下壽辰。」

平陽一點頭,便有侍女上前將平彤呈上的禮盒收去,送到她面前,打開來,是一捲滾軸制的白絹花字,上頭抄錄了一篇《寧心經》,並非佛家道家的**,而是一篇培養寫字作畫心境的文章,原作是一手精妙絕倫的小篆,作者無名,正本收錄在魏王府的典庫裡,眼下自是沒辦法取出,平陽拿到手的,是遺玉這兩日重新抄錄過的一份,用她擅長的小楷,選的是潛心靜氣的早晨書寫。

平陽喜讀書,大略看過幾眼,心裡喜歡,抬頭道:

「確是合意之物,且入席坐吧。」

遺玉聽見眾人小聲議論,微微低了頭,順著侍女的指引,走到左側席位中,這座次顯然經過安排,程夫人和程小鳳就坐在她鄰桌,她一坐下,程小鳳便扭頭衝她道:

「剛還同我娘說,當你不來了呢。」

「嗯,」遺玉慢應了她一句,又對程夫人禮貌地點了一下頭,程夫人回了一笑,隔了一年才又見上一面,兩人並沒有露出什麼親熱的模樣來,可程小鳳不懂,若不是程夫人拉了她的袖子,還要端著酒杯湊到遺玉這一桌。

案上佈著酒菜,遺玉不餓,還是拿起箸子裝了裝模樣,在這滿廳人打量她的同時,也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回去。

做壽通常都是小輩來見,年長的來的多是女眷,男賓女賓不分席,然幾位皇子坐在一處喝酒,女子相挨說話,各聊各的,並不一桌。

遺玉首先注意到的就是正對面的長孫夕,不需要她刻意去找,姿色絕倫的漢王妃到了哪裡都是最打眼的一個。

長孫夕正巧也在看她,兩人對了一眼,遺玉率先收回目光。

「瞧見沒,」程小鳳到底還是擼了程夫人的手腕子,坐到遺玉這一桌,下巴尖微指了長孫夕的方向,微低了聲音,道:

「理說漢王去年就該回封地上去,恰逢了她有孕,一王府的人便憑此留在京裡,那孩子生下來,又借了她身體虛弱之故,就乾脆長住在京裡頭,提也不提要往回返的事,要我說,這哪裡是嫁去做了王妃,人家分明就是娶了一位公主。」

長孫夕在今年四月誕下一名女嬰,有長孫無忌這個位高權重的外祖父在,又是漢王府上的長女,一生下來便集了萬千寵愛,百日宴上,皇上親自賜名李樂書,又封宜陽縣主。

遺玉對長孫夕的近況不多感興趣,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程小鳳碎念,被一雙雙或譏或笑的眼睛明瞅暗盯著,只當是沒有看見,兀自吃酒品菜。

「本宮不勝酒力,先下去休息,你們留下再喝幾巡,莫叫本宮擾了興致。」

宴到一半,平陽藉故早退,眾人也知她去年大病一場,身體大不如前,便起身恭送。

遺玉原本是打算隨後離開,但平陽臨走前不甚明顯地瞥她那一眼,是叫她明白過來,這事還沒完。

果不其然,平陽走後,沒多大會兒,剛才還十分和諧的宴席,一下子就變了調子,眾人說話聲響亮了,隔著幾張桌子都能搭茬,且是紛紛朝了一個方向:

「魏王妃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上個月。」

「聽人說您現住在公主府上麼?」

「是借住在這裡。」遺玉也不管眼生眼熟,有人問就答上一句。

「喲,這還是真的啊,」剛才那問話的扭過頭,聲音不高不低地對著鄰桌幾個道,「瞧瞧,我就說三公主生了一副菩薩心腸吧,唉...這也不管是好的壞的。」

「話不是這麼說,偏叫有些人天生就比旁的多上一層臉皮,那也沒辦法不是?」

「你們又在說笑了,可別叫別人聽見,誤會了去。」

「誤會什麼,就事論事罷了,又沒挑明了指哪個鼻子。」

遺玉聽出這些人話裡怪味兒,心下一哂,忽地明白過來平陽為何要她與宴,想必就是讓她看看清楚,這人落魄時候對的是怎樣一張張嘴臉。

聽著四周嘻嘻哈哈,眼裡瞧著坐遠的幾個往遺玉這邊指指點點,程小鳳心裡惱火,不是路上程夫人叮囑過她不許生事,這手裡的酒早就潑到對面幾張臉上。

她一扭頭見遺玉還在小口地吃菜,一臉的好脾氣,登時叫程小鳳火氣又往上躥了一把:

「你是不是耳朵塞了,她們這樣編排你,你還吃得下去?氣死我了。」

遺玉手腕一轉,把一塊塗了辣的肺片添到程小鳳盤子裡,輕聲道:

「那我又能如何,難道要一個個罵回去?這裡是公主府,現在是平陽公主的生辰辦宴,她們不懂規矩,我也要跟著丟人現眼嗎?」

「嘭」地一聲,程小鳳將酒杯重重擱在案上,氣鬱道:

「講道理,我從來說不過你,可我就是看不慣你這忍氣吞聲的樣子——我出去透透氣。」

程小鳳揣著一肚子火氣,直接拎著半壺酒,起身離席,路過那幾個笑聲最大的年輕夫人席邊,甩了一記眼刀子過去,削的幾個閉上了嘴巴。

程小鳳走了,程夫人出聲寬慰有些發怔的遺玉:「唉,小鳳說話,你別往心裡去,她也是好心,只是沒多考慮你現在處境。」

「我知道。」遺玉點點頭,低頭舀了一勺杏仁粥含進口中,嘴裡發苦。

她何嘗願意做個忍氣吞聲的人,但顧慮太多,豈容她快意恩仇,魏王府今不如昔,李泰回來之前,她得一個人撐著。

「我也出去走走,這屋裡太悶。」

遺玉同程夫人告了一聲,便也離席。

宴廳外面直連著一座花園,廊前樹下都掛著燈籠,天色已黑,園中被這籠光照的昏黃。

她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往西走了一段,繞到房後面,在一株老槐樹下找到了一張竹椅,拿手帕拂過,見沒灰塵,才坐了下去,這竹椅造的極合適,她不知不覺躺了下來,靠著椅背,望著頭頂上一片深濃的夜空。

「夜晚露重,你坐在這裡,不怕著涼嗎?」

乍一聽見有男子說話聲,遺玉還沉浸在思緒中,沒能及時回神,待那人影從樹下走出來,她才坐直了身子,有些意外地看著來人。

眼前男子,青袍玉帶,文質彬彬,負手立在幾步開外,並不打算再上前,全無冒犯之意,語調裡卻帶著一點不易覺察的關心。

「...見過杜大人。」

遺玉從躺椅上起身,朝來人施了一禮,從比較遙遠的記憶裡找出這號人物,對上姓名,她其實整晚都在做這一件相同的事,把生辰宴上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同記憶一一聯繫。

藉著月色,杜若瑾將她臉上瞬間掛起的客套看的清楚,眼神微黯,視線落在遠處的花圃上,張口道:

「你若是不介意,還喚我一聲杜先生吧,總有一場師生情分,比那杜大人聽著順耳一些。」

遺玉聽出他話裡自嘲,一時不知該如何接口,論相識,也有五六年光景,當初她大哥出事後,杜若瑾沒少幫忙,就連她大哥最後一封「遺書」,都是借由他轉遞到她手上。

然而這兩年不曾來往,早就生疏地僅比路人,她自己淡忘了這位兄長的故交,對方卻還記得,頗有些忘恩負義的味道,確是叫她羞愧,於是就從善如流地又禮了一回:

「杜先生。」

杜若瑾滿意地點點頭,覺得氣氛不那麼尷尬了,才問道:

「你是否聽聞,《坤元錄》的底稿被太子殿下收走?」

「咦?先生也知道這回事?」

「嗯,這畫冊的部分是我在主事,因耗了心力,怕他們搬來搬去弄丟失毀壞,就向太子請下了這份差事,負責保管。」

遺玉一聽,登時來了精神,「這麼說,那些底稿都放在你哪裡?」

「正是,」杜若瑾看出她十分在意,想了想,左右看了四周,見無人走動,才壓低聲音道:

「實不瞞你,太子起先有意毀了這些稿文,我幾經周旋,使他暫時打消了這念頭,你不需擔急,這些文卷我會妥善保管,只要魏王能夠順利脫罪,便如數奉還。」

聞言,遺玉大喜,杜若瑾的為人,她還是知道一些的,有他保管那些底稿,實在是再好不過,她心中感激,當即扣了手指,低頭揖道:

「讓先生費心,我在這裡多謝了。」

杜若瑾微微一笑,「謝就不必了,夜晚天涼,你莫要在這園子裡待,如不想再進去吃席,就早些回去休息。」

遺玉道了一聲好,便跟著他一前一後踱往屋前,路上交談了幾句,約好過兩日帶她去看那些底稿。


第三一九章 太子召見

平陽生辰宴後,表面上沒見什麼動靜,遺玉更是不知,那晚過後,自己就被個別別有用心的人塑造成了一個厚顏無恥地待在公主府上混吃混喝的小人形象,遭人大加非議。

遺玉確也沒工夫得知這些背後的詆毀,而是在杜若瑾的幫助下,順利見到了從大書樓中被搜走的《坤元錄》底稿,紙冊捲軸,畫冊刻本,雜七雜八地擺滿了一屋子。

杜若瑾知道東西放的亂,見遺玉蹲身撿起地上散落的紙冊,一臉心疼地撫平上面皺角,忙上前幫手整理,口中歉然道:

「因搬來的匆忙,許多卷冊都顛倒了次序,因負責文本的學士們都被捕牢獄,無法整理,也不知是否有缺漏。」

遺玉心思一動,扭頭試探道:

「先生,我能不能帶幾個人過來清點一遍,好將這些東西規整起來,查漏補缺。」

「你能找到人來整理,當然是再好不過。」杜若瑾一口應承下來,「你幾時帶人過來,到時我也好抽出空來幫手。」

見他爽快地應下,遺玉對他謝意又多了一分,感激的話暫且按下,道:

「越快越好,我下午便去找人,明天上午就帶他們過來。」

負責編撰《坤元錄》的一些文官前陣子被放了出來,被太子勒令在家,不能出門,但還有幾個人因為關係過硬,能夠倖免,比方說齊錚,和謝大學士,這都是從頭至今參與了文案的人。

兩人商量定,遺玉沒再多留,乘了車就往齊府去找人。

程小鳳見她上門,親熱地接待了,好像全然不記得前晚在公主府上同遺玉慪氣那一段,聽她說明來意,就讓人去書房把齊錚請了過來。

齊錚得知《坤元錄》現存的好好的,面上鬱鬱一掃而空,興沖沖地應了遺玉的邀請,又推薦了另外兩個同樣僥倖免於牢獄之災的同事。

遺玉婉拒了齊錚同行,告辭後,獨自到謝偃府上去請人。

她走後,程小鳳斜眼,瞅著滿面紅光,搓著手來回在屋裡打轉的齊錚,想起來前段時日他鬱鬱寡歡模樣,暗自鬆了口氣,臉上卻故意掛起嗤笑,道:

「要你們這一群酸儒有什麼用,出了事,被抓的抓,關的關,個個不頂事,非是我這好妹妹回來了,恐怕你們還得沒頭蒼蠅一樣亂轉,我就說要你不用急,你還不聽,整天擺著一張臭臉,活熏了我這些日子。」

齊錚心情好,便賠笑道:「是是,夫人說的是,王妃行事周全,是比我們這群只會舞文弄墨的頑人要頂事,還是夫人有先見之明,為夫這裡給你賠罪了,夫人受我一拜。」

說著話,他上前似模似樣地行禮,藉著動作,在程小鳳擺在扶手上的手背上捏了捏,頓時惹了許久沒同他親近的程小鳳臉紅,斜著鳳眼啐了他一口,這一看瞧得齊錚心頭一熱,張口便道:

「夫人,天見冷了,書房裡透風,晚上我回屋去睡可好?」

程小鳳又瞪他一眼,起身把這涎臉的推開,沒吱聲,然出屋是悄悄吩咐了丫鬟去把書房裡的被子,抱回兩人臥房。

遺玉早上把齊錚謝偃他們領到杜若瑾那裡,分門別類,登記歸冊,都不是簡單的腦力,遺玉一個人待在隔壁一間書房裡,翻看本該這個月刊印的卷落,午膳讓平彤到外頭街上的食肆叫了十幾屜包子蒸餃送去給謝偃他們,幾人湊合著吃了一頓,等回到公主府上,已是黃昏日落。

遺玉一進門,先更換上乾淨衣裳,淨了手臉,才從秦琳手裡接過女兒,抱著親了親,點著她的小鼻子笑道:

「今天乖不乖,有沒有鬧人?」

「啊、啊。」小雨點伸出小手,胡亂抓向遺玉胸口,毛絨絨的小腦袋一個勁兒地往遺玉胸口拱。

遺yu體貼地解了上衣,剛取下胸前幾層浸濕的襯布,那小腦袋便自己湊了過來,咕咕咚咚地使勁兒來了幾口,疼地遺玉倒吸了一口氣,扭頭去問秦琳:

「白天沒吃喂她吃東西?」

「您快別提了,煮了蛋羹,又絞了水果泥,吃了幾口就開始哭,這鬧到下午,累了才睡過去,這會兒剛醒,要不是您回來的早,許還得哭上一回。」

遺玉一聽說女兒一天沒吃東西,心疼地眉頭都打了結,輕輕拍著小雨點背脊,自覺這幾日忙起來,是把疏於照顧她,便自責道:

「怪我疏忽,出門前該先弄些奶水出來,放給她溫著喝。」

秦琳清楚遺玉眼下有多不容易,不想她過多內疚,便岔開話題:

「今兒高陽公主來了府上,三公主沒給進門,就捎了一封信下來,此外漢王妃同二夫人也都送了信到門房,奴婢拿給您看。」

「高陽回來了?」遺玉訝異道。

她聽程小鳳說,今年年初時,房府二少爺病了一場,轉到南方去休養,高陽一同跟了過去遊玩。

喂飽了小雨點,遺玉抱著她先看了高陽留信,信上高陽很是憤慨地表達了對於李泰勾結突厥人意圖謀反一事的不信,並且聲明要進宮去找太子問個清楚,不能平白讓她四哥受這冤屈,末了又約她明日下午在天靄閣見面。

遺玉看完這信,就覺得腦門又開始發疼,對於明天去赴約,一點興趣都沒,現在是非常時期,她不愛同這沒腦子的丫頭混在一起,不然準得節外生枝,又惹禍端。

然後又看了晉璐安寫來問候的信,遺玉決定明兒個抱著小雨點過去,安撫一下在家苦等她二哥回來的二嫂。

至於長孫夕寫來的那封,遺玉看都沒看,直接讓平彤拿去燒掉,她現下無心應付這死對頭,乾脆眼不見心不煩。

第二天遺玉抱著小雨點去看望了晉璐安,卻被晉家二老忐忐忑忑地迎到內間。

遺玉花了好大工夫才讓他們相信李泰不會謀反。

送走了兩位長輩,姑嫂兩個關起門說話,確定了盧氏平安,前頭晉璐安還稀罕地抱著小雨點打量,話沒說幾句,便嘩嘩落下眼淚。

「俊哥他一走就是一年,我天天夜夜地怕他出事,寫去的信,也一封沒有見回來,不知他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帶兵累不累,才京裡流言說魏王爺要謀逆,我擔心俊哥他被當做亂黨抓起來,那些日子連飯都吃不下去,真以為、真以為自己要熬不住了。」

遺玉感同身受,拍著她的肩膀哄道:

「二嫂放心,哥哥現在好著呢,這數著日子,也快該回來了,你且再忍忍,等他回來,好好陪陪你。」

「啊、啊。」小雨點哼哼兩下。

晉璐安抹了抹淚,道:「我就求他平安,說實話不怕你笑,我想見他的緊。」

「啊、啊。」小雨點又叫了兩聲。

遺玉莞爾,伸手親熱地攬她的腰背,「這有什麼好笑的,嫂嫂是同哥哥感情好嘛。」

「啊、啊」沒人理,小雨點叫的越發起勁兒。

「你這煩人的小東西,我同你舅母說話呢,你老是插什麼嘴呀?」遺玉佯怒,低頭在女兒胖乎乎的小臉上輕輕掐了一下。

總算引起大人注意,小雨點樂地笑眯了眼睛,卻是不怕她娘板臉,伸手去扯她耳墜子。

晉璐安見這孩子白白胖胖的招人喜歡,眼裡羨慕十分,遺玉餘光瞄見,湊到她耳朵邊上說了幾句悄悄話,頓時叫她頰生紅雲,一時忘了煩惱,只是越發盼望人歸。

遺玉在晉府留用了午膳,下午時候,被依依不捨地晉璐安送出門,遺玉看她抱著小雨點不願撒手的模樣,差一點就心軟把女兒留下來陪她作伴,好在小傢伙認人,被晉璐安抱在懷裡,還眼巴巴地扭著小脖子盯著她,似乎是防著娘親把她丟了。

回府的路上,馬車裡,遺玉拍哄著玩累了蔫兒下去的小雨點,心中的煩躁和不安都被壓住,一片安寧。

今天見了晉璐安,她才道自己的幸運,李泰是走了很久,可他留了一個女兒給她,陪伴她度過這些擔驚受怕的日子。

馬車在公主府門前停下,遺玉一下車,就看見門外停了一輛錦蓋華車,車邊立著兩個人,穿著打扮,像是宮裡的內侍。

她打量的同時,對方也瞧見了她,一個帶了黑幞頭的太監走上前,躬身朝她作揖:

「見過魏王妃,太子殿下召您進宮去,奴才們等您許久了,還請您這就上車吧。」

遺玉眼皮跳了跳,扭頭看了一眼公主府的大門,就見那門前只立了兩個守門的侍衛,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

早上出門前,是聽府裡的侍女說,平陽公主今天到大明宮去探望皇上,非是她多心,太子專挑了平陽不在的時候,找她進宮做什麼?

她可不以為自己同太子有什麼話題。

「魏王妃,請您上車,莫要叫殿下久等啊。」

那太監見她不吭聲,皺了下眉,又伸手向身後的車子一引。

遺玉瞥了他一眼,把睡熟的小雨點抱給一旁的秦琳,附耳悄聲交待了幾句,便在秦琳擔憂的目光中,上了前來接她進宮的馬車。


第三二零章 太子的心思

半下午,天還早,皇宮與遺玉一年前離開時最後一次見,似乎沒什麼變化,一樣是高大的城郭,戒備森嚴。

遺玉是頭一回進東宮,比起太極殿的恢宏,太子的居所格局顯得更為緊湊,少瞭望不到頭尾的通天甬道,多了花園和廊橋。

「魏王妃,請在此稍候,奴婢去請太子殿下。」

「嗯。」

宮內不許人輕易進出,平彤和於通被留在太極宮外,遺玉獨自被東宮幾名管務侍女引領,擇了幾條便捷無人的小路,到東宮偏殿一間廳房內,上了茶水,皆退出去,留她一個人坐等。

宮裡的殿堂,最大的特性就是寬敞,這一間用來見客的小廳,是能比同魏王府的一間宴廳,窗簾帷屏都是一個色系,木料布料皆屬極品,茶案地板是一塵不染的乾淨。

遺玉打量了一圈屋裡擺設,端起案上沏好的熱茶,聞了聞冒出的熱氣,沒有入口的打算,她尚不知太子召見的意圖,但謹慎些,總不是錯。

就這麼幹等了半個時辰,直到外頭已見夕陽,屋門前的投影拉長,遺玉也沒能見到太子的人。

這要換是從前,以她的耐性,坐在這裡一天都不是問題,可她現在是哺乳期間,身懷難言之隱,不能就這麼幹耗。

她擱下早已放涼的茶杯,起身整了整衣裳,剛走到門外,就被守門的兩名太監伸手虛攔了。

「還請王妃在室內等候,不要隨意走動。」

遺玉看看擋在門前的兩條胳膊,一皺眉頭,「太子殿下現在何處?」

「奴才不知。」

「剛才帶我來的那位侍人呢?」

「奴才不知。」兩個太監懶散地答了一句,又低下頭。

遺玉臉色有些難看,「那是誰讓你們守在這裡的,你們總不會也不知道吧?」

「......」這回他們干脆不理她,擋在門前的手也不見放下來。

遺玉冷哼一聲,揮袖向這兩個瘦的跟白條雞似的太監撥去:

「讓開。」

兩人不設防,被她使力推到兩邊,差點跌倒,搖晃了幾下扶著門框站穩,扭頭見遺玉已經大步下了屋外的台階,慌忙攆上去,竟是不顧身份尊卑,伸手拉扯。

「唉,快站住」

遺玉被他們一左一右抓著手腕往後拉扯,腳下踉蹌,幾欲坐倒在地,半邊外衫被扯地落下肩頭,竟是露出裡頭素白的裡襯,還有一片雪白的胛骨,那勢頭,再拉扯幾下,她半邊衣裳都要被扯下來。

「你、你們——快放開我」

遺玉既驚又怒,喝斥一聲,抬腳朝後踹在一名太監小腿上,半點餘力沒剩。

「唉喲」

那被踹的太監疼地呲牙咧嘴,鬆開了遺玉,捂著小腿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另外一個見這情況,腦袋一熱,竟是伸手從後頭把遺玉抱住。

這一下被緊緊摟住,腰上胡亂纏了一雙手在亂摸,遺玉氣的臉都綠了,下意識就曲指去摸毒。

李承乾打長廊那頭走過來,一眼就瞧見正在門外拉扯的兩人,那被人抱住後腰的窈窕女子,不正是他請來的嬌客?

愣了一愣,便甩了隨從,大步上前,怒聲道:

「放肆還不快松開」

那太監被吼了一聲,扭頭見著李承乾陰狠的模樣,嚇地撒手就跪在地上。

「太、太、太子殿下。」

遺玉一得空,便迅速整理好衣裳,倒退到門邊,握緊了拳,低下頭,微微喘氣,平息著滿腔怒火。

李承乾可不知遺玉是氣的,看她花容失色地躲在門邊,嚇的發抖,雪白的臉蛋熏上一層嫣紅,惹人憐惜,引人護欲。

「混賬東西」

李承乾一腳將跪在地上的太監踹倒,狠狠踢了兩腳,罵道:

「本宮叫你們好生招待魏王妃,你們竟然敢動起手來,陽奉陰違,是把本宮的話都當成耳旁風了嗎?來人拖下去,杖責五十,倒吊在井裡,讓他們清醒清醒。」

一聲令下,就有兩名跟從的侍衛跑上來架起這兩個守門的太監,不理他們哆哆嗦嗦的求饒聲,拉了出去。

「弟妹,」李承乾扭過頭,臉上的陰狠之色盡數退去,宛若變臉的戲法一樣,和顏悅色地道歉:

「都是本宮來遲,才讓你受了驚嚇,你可還好吧?」

遺玉聽見他對那太監狠戾的處罰,怒火就已經被驚愕澆熄大半,又見他對自己這副模樣,心中警惕,便繃著臉搖了搖頭,不提羞憤,直奔主題:

「我沒事,不知太子召我進宮,是為何事?」

見她經歷了方才的難堪,不哭不鬧,更沒忘記來意,李承乾又盯了她兩眼,伸手往屋裡一引,「咱們進去再說。」

遺玉是萬分不想在這裡多待,然又知道不能拒,片刻的猶豫,便低頭邁進屋裡,在李承乾落座之後,在她剛才坐過的地方坐下。

「弟妹現在公主府上,可還住的習慣?」

「幸得公主照顧,我住的很好。」

「呵呵,弟妹不必敷衍本宮,再是舒服又怎比的了自己的地方,似本宮在太極殿中休憩,總覺比如東宮自在,」李承乾一臉理解的看著遺玉,可惜道:

「四弟這回犯下大錯,意圖謀逆不說,又勾結了突厥人殘害我朝軍士,引的官怒民憤,本宮不得已封了魏王府,連累的弟妹你有家不能歸,只得寄居旁人,唉。」

聽他在這裡貓哭耗子假慈悲,遺玉揣摩著他的用意,既不接話,也不插嘴。

「本宮好像記得,弟妹原是懷國公一脈的遠親,後來才被認回宗族?」

「正是。」

「聽說令尊早逝,是令堂帶著你們進京尋親的?」

被問起當初編給外人聽的來歷,遺玉起疑,太子打聽這個想幹什麼?

「非是尋親,是意外被祖父家找到,後來才相認。」

「哦,」李承乾點點頭,視線不曾從她臉上挪開,看了一會兒,直到遺玉有些不自在,才突然開口問道:

「令堂也是盧姓麼?」

這很普通的一個問題,卻讓遺玉心跳一急,她斷不定太子是否知道了什麼,表面上平靜地點點頭,道:

「家母是鄉下人,無名氏,後來才被冠了夫姓。」

她答完,廳裡很長一段時間安靜,之後,李承乾突然笑了,笑聲迴蕩在有些空落的廳堂中,一點點冷下去。

「你母親姓盧,是懷國公盧中植的幺女,早年嫁入房家,後被安王賊黨擄去,你兩位兄長,是房相嫡子,盧氏當年被擒走之時,腹中懷有一胎,想必就是你了吧,哈哈,虧得前些年房盧兩家還因此鬧了一場,最終是沒將你們一家身份大白,宰相之女,盧家遠親,真龍成了假鳳,可笑,可笑啊。」

因為剛才有些心理準備,聽太子將她的出身說了個十之八九,遺玉竟沒露出驚愕之色,面無表情地抬頭望著樂不可支的李承乾,道:

「太子所言全是誤會一場,當初那樁認親的案子,皇上也有過問,大理寺早已查審的一清二楚,如今您又翻出來,指白道黑,不知是何用意。」

李承乾摸著下巴道:

「不用同本宮遮掩,若不是心中有底,本宮怎會斷言,今日召見你,多少是因著一份惻隱之心,不想見你這等聰慧難得的女子,因為李泰香消玉殞,想要指與你一條明路走。」

聽著李承乾巧言糊弄她,遺玉暗自哂笑,讓他給指路,那不是把她往懸崖邊上推麼。

李承乾看她沉默不語,慢騰騰地站起身,邊走向她,便誘說道:

「本宮不怕實話告訴你,李泰陰謀皇位,父皇早有所查,也怪李泰心太急,把心思動到遠征軍上,膽大妄為到敢同突厥人勾結,就是本宮不想置他於死地,父皇也不會繞過他,你身為李泰正妃,受此牽連,若要定罪,最輕也是一個流放,到那窮山惡水的地方,多活不過一兩年,再幹脆些,賜死於他,你亦不能倖免,想想看你才芳華二八年紀,榮華富貴都沒享足,就要早早跟著他葬身鄉外,你甘心嗎?」

遺玉不得不承認,李承乾沒她以為的那麼草包,然而她也不是一個沒腦子的女人,姑且不說事到如今,她還不清楚在高昌的遠征軍到底發生了什麼,那三萬大軍是怎麼被李泰「殘害」死的,她不相信李泰真會勾結突厥人,選在他羽翼未豐之前圖謀皇位,因而這邊李承乾的恫嚇和誘哄,對她是沒半點用處。

她只是很好奇,李承乾所謂的「明路」,是指什麼。

遺玉的疑惑,很快便被解開。

李承乾晃著步子走近她,彎下腰,那一眨不眨盯著她的眼神,讓她心裡微微有些發毛,這感覺就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樣,似乎她稍有異動,他便會張大口撲過來。

而李承乾沒有撲過來,他伸出了手,輕輕搭在茶案上,遺玉握杯的手背,不輕不重地捏了捏。

「你跟了本宮,如何?」

他只要用想的,就興奮地背脊打顫,眼前這女子,出身不凡,見識不俗,有勇有謀,才貌堪當雙全,值得一個有野心的男人生出侵佔的慾望,可最關鍵的一點,她是李泰那個冷血無情的咋種用了心的女人。

遺玉瞳孔縮緊,怒目圓瞪,萬萬沒料到李承乾竟然打起自己兄弟妻室的主意

「太子殿下自重,」她猛地將手躲開,杯子裡的茶水灑在桌上,她扶著桌邊站起身,撇過頭,忍下胃裡的翻騰和噁心,怕惹惱了他,會不得善了,只好強壓下給他一耳光的衝動,沉聲道:

「天色不早,公主約好同我下棋,請太子派人送我出去。」

「呵呵,」李承乾似乎料到她這般反應,不氣不惱,想著來日方長,直起了腰,笑道,「難道姑母沒有告訴你,她今天到大明宮是為侍候父皇疾病,短日之內,是不會回府去了。」

遺玉驚駭,聽他話,竟是有強行扣留她的意思

「既然如此,你就在宮裡住上幾日吧,等公主回府,本宮再送你回去不遲。」

李承乾說罷,全不給她反應的時間,一拍手,七八名宮娥從門外湧進來,將遺玉圍了個圓。

「本宮知你有些小手段,勸你最好別在宮裡使用,老老實實地待著,不然本宮不介意把四弟的長女抱進宮裡,陪你做個伴。」

威脅,正中了遺玉的軟肋,她捏緊了拳頭,看著李承乾的漸遠的背影,臉上青紅交錯,一半是屈辱,一半是無奈。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沒有李泰的庇護,面對這無可踰越的權勢,她什麼都不是。

亦是第一次如此明白,李泰為何想要坐上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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