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8日星期六

棠落141-160

 「林姑娘。」又一聲叫喊把棠落喚回神來。早上那個要給她補課業的男學生正朝她走來,棠落叫不出他的名字,只能禮貌地點點頭。對方從書袋裡掏出一本薄冊子遞過來:「這是上課的筆記,若有不懂的,下午可以來問我。」棠落道了謝,接過冊子放進書袋。

兩人一道出了教舍,在院門口遇見等她的林智。那男學生朝兄妹倆告了別,便快步走遠了。林智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才問:「你怎麼和他一道出來?」棠落把早上的事簡單說了,又問:「你認識他?」林智沒直接回答,只道:「他你是不認識,不過他兄長你肯定認識。」說著便帶她往百味軒走去。棠落略一思索,遲疑道:「謝先生?」那人面容確實與謝清遠有幾分相似。林智點了點頭。


林智點點頭:「正是。那人是謝府的二公子,名叫謝松,是謝大人平妻所出。雖不若謝先生在學裡來得有名,也是個文采頗高之人。」

謝松。棠落腦中一閃而過這個名字,起初覺得有些耳熟,聽到林智的評價後,才想到幾日前她在紅榜之上看到女子書院那幾個得了甲評的學生名字,正是有一個叫謝松的。

「剛才下學後,謝婉清來找了我,說是邀我這次沐休到她府上去參加茶會,還給了我一塊牌子。」說著棠落就掏出那塊刻字的精緻木牌給林智看。

「咦?」林智的聲音有些驚訝,拿著那牌子前後翻看了幾遍,方才問道:「她可有說別的?」

「還提到了什麼清音詩社。大哥,那是什麼東西?」

林智思索了一陣,而後對她解釋:「這清音詩社是謝婉清及笄後辦的,裡面的成員多是京城內官員之女,都是有些才名在外的。雖是謝婉清辦的,但這詩社的成員卻什麼人都有,也沒有什麼明顯的派別,像是安楊公主和幾位郡主也都是這詩社的一份子。」

「那她邀請我去參加她們的茶會,是個什麼意思?」

林智扭頭看了她一眼,表情也是帶了些疑惑:「這我也弄不清楚。不過她給了你這牌子,卻是有招你加入詩社的意思。」

「嗯?」

「這詩社裡的每個人都有一塊牌子。大哥也認得一兩個詩社的成員,所以見過那牌子的,同你這塊一模一樣。」

「你說,她這是安的什麼心?」她被鄭婉兒差點整死,謝婉清還能跟個沒事人一樣地邀請她加入清音詩社——這不是腦子有毛病,那便是有什麼陰謀詭計。

「不管她安的什麼心,你若是問我意見,我覺得你最好是去這茶會上看看。」林智的聲音很是平靜,但說出來的話卻讓棠落沉默了一陣。

太子、吳王、晉王,三方雖然勢大,可在當今皇上正值壯年的情況下,明投暗效三方的人馬其實未必比那些中立的勢力更穩妥。棠落心裡清楚,她與林智都不會參與到奪嫡之中,林智在文學館做文士已是極限,而她,更不想再往那些權貴圈裡湊。

「大哥,我不想去了。」棠落停下腳步,語氣平靜卻堅定。

林智回頭看她,微微皺眉:「為什麼?」

棠落搖頭,沒有多解釋。她心裡明白,謝婉清的邀約看似友善,實則不過是另一場算計的開始。她不想藉謝家的勢,也不想藉任何人的勢。晉王那層盔甲雖是無意間披上的,可眼下既然披上了,便先擋著。至於以後……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有晉王殿下那夜的動靜,短時間內不會有人再來尋我的麻煩。這就夠了。」她抬眸看向林智,笑了笑,「與其去那些茶會上陪人笑臉,不如把功夫花在練字讀書上。等明年你中了科舉,咱們家有了自己的根基,比什麼都強。」

林智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終究沒有再說什麼,只輕輕點了點頭,帶著她繼續朝百味軒走去。


傍晚從百味軒出來,林智被人叫走,棠落和周雲一路散步回了坤院。天還微亮,快到院子門口時,遠遠看見守門的兩個僕婦正同一個穿著不俗的陌生婦人說話。

起初棠落並沒在意,院裡學生的家人到宿館找人這種情況很是常見。只是其中一個僕婦看見她後,卻對那陌生的婦人指了指她,然後那婦人便一臉驚喜地朝自己跑了過來。

棠落心頭一跳,隱隱有種不妙的預感。果然,那婦人跑到她跟前一步處停下,眼眶已經紅了,聲音微微發顫:「可……可是林姑娘?」

「你是?」棠落沒有回答,反而往後退了一步,與她拉開了距離。

那婦人不答,只是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目光從她的眉眼一路移到唇角,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尋找什麼。好半天,她才喃喃道:「像……真是太像了……你母親年輕的時候,就是這副模樣……」

棠落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卻只是垂下眼簾,淡淡道:「這位夫人若是無事,還請借過。」

她拉著周雲就要從她身邊繞過去,可剛走兩步就被那婦人慌忙攔下。

「孩子,你、你別急……我知道你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可我真的是你姨母,是你母親的三姐。你叫棠落,對不對?你大哥叫林智,二哥叫林安。你們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你大哥……那時候他才這麼大一點……」她說著,伸手比了個高度,眼淚已經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這些年,我們派了多少人出去找,從蜀中到關內,從京城到江南,凡是聽到一點風聲,你舅舅就親自去尋。可每次都是空歡喜一場……直到前陣子,你外公從一個老部下那裡聽說,有人看到你娘給你們繡的繡樣,才派人出去打聽。」

婦人說到這裡,已是泣不成聲,再也顧不得什麼體面,一把將棠落摟進懷裡:「孩子,姨求你了,跟姨回去看看你外公外婆吧……他們年紀大了,沒幾年活頭了,你就當……你就當可憐可憐兩個老人家,行不行?」

棠落僵在那裡,一動不動。她能感覺到那婦人的身體在發抖,能感覺到溫熱的淚水滴在她的肩上,也能感覺到自己的心在一下一下地揪緊。她想起林二娘無數個夜裡翻來覆去的嘆息,想起她提起娘家時那故作平靜卻掩不住酸澀的語氣,想起她說「你外公性子倔,可他不是壞人」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水光。

「小棠!」

棠落有些迷茫地回過頭去,看著一臉緊繃的林智從宿館門後朝她們跑來。他幾步衝到跟前,一把將那仍在哭泣的婦人從棠落身邊拉開,然後小心地把棠落護在身後,側頭問道:「怎麼樣?」

棠落微微動了動肩膀,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婦人一邊用袖口抹淚一邊抬頭看向兩人,見到林智後,紅腫的眼睛頓時一亮,伸手就去扯他的衣袖:「你、你是智哥兒,對不對?我記得,你小時候就長得極秀氣——」

「這位夫人。」林智冷冷打斷了她,「你認錯人了。」

「不!我沒認錯——」婦人見他這般態度,神情又開始慌亂。

「夫人,不管你有什麼目的,希望你不要打攪到我們兄妹的生活。請你記住,我們確實不認識你。」

說完,他便護著棠落大步朝宿館走去。婦人連忙跟在後面,卻被林智回頭一記冷眼釘在原地,嘴唇顫了顫,終究沒敢再跟上。

林智將棠落送到坤院門口,見她仍是一副走神的模樣,歎了口氣,伸手在她頭頂摸了摸:「好在周雲看著不對去尋我,剛好被我碰上。別想太多,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別起晚了。」

棠落低聲應了,他便轉身離開。


大樑朝開國之初,太祖以武功定天下,封賞功臣,一時豪傑雲集。時有三大開國元勳聲望最隆:一為太祖族弟,封鎮南王;一為前朝駙馬,封昌國公;一為江南士族之首林氏,封文信公。這文信公,便是林二娘的祖父。

建國初,太祖遣次子鎮守邊疆,屢立戰功。至大樑三年,次子勢盛,朝中多有暗投者,隱隱有奪嫡之兆。大樑五年,文信公受次子一黨排擠,上書乞歸,太祖准之,遂攜家南遷,自此淡出朝堂。

大樑九年,太祖病重,次子發動宮變,事敗。太祖遂立長子為太子,同年禪位,是為太宗。太宗登基後,改元永和,大赦天下,然當年參與宮變者或貶或黜,無一倖免。鎮南王交出兵權,昌國公連遭貶謫,文信公則不知所蹤。昔日三大開國元勳,就此湮沒於朝堂之外。

京城之中,素來有「東貴西富」之說。位於朱雀大街東三街的永寧坊,酒樓林立,歌舞昇平,不論權貴富紳亦或文人騷客,多喜來此處風流消遣。永寧坊北有一座酒樓,名為清風樓,環境最是清雅,周邊既無酒樓亦無賭館,乃是坊中難得的一處清靜之地。


華燈初上,清風樓外的燈籠也已掛起,樓中自是賓客滿座,一牆之隔的後院卻是靜謐非常。

一名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悄悄從一間房內退出,將門帶好後,轉身招來一旁護院,低聲問道:「二姑奶奶可是回來了?」

護院搖頭答道:「沒見著人。」

中年男子眉頭一皺,剛要再問話,餘光瞄見南邊的磚雕照壁後面繞進來個人,垂著頭也不看路,直直朝另一旁的屋子走去。

「二妹。」男子低喝了一聲,來人方才緩緩抬頭。院中掛了六盞燈籠,可以很清楚地讓人看見她臉上的狼狽,還有髮髻的凌亂——這人正是傍晚找到學宿館糾纏棠落的那個中年婦人。

男子幾步走到她跟前,語帶責備地說:「你是不是一個人跑去找他們了?」

「二哥……」婦人眼中頓時蓄滿淚水,「他們不認我……這可怎麼辦……」

男子微微一愕,隨即皺眉道:「爹好不容易休息下了,你別又把他哭醒。回屋再說。」

說罷他就轉身帶著婦人進了一側的廂房裡。兩人進屋後便有下人上來送茶,退出去時還不忘把門關好。

男子臉色這才沉下,聲音比起剛才更是嚴厲了兩分:「咱們昨日到了京城,我是怎麼交代你的?我是不是說過讓你先不要衝動?怎麼下午我前腳出門,你後腳就跑出去!」

「嗚嗚……二哥……他們……他們不認咱們……」婦人只顧著落淚,並沒注意到男子臉色的難看。

「啪」地一聲,男子狠狠拍了一下桌子,低斥道:「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再哭我就送你回揚州去!」

婦人被他嚇了一跳,忙忍住了淚水,咬著嘴唇看著他,好半天才緩過來鼻間的酸勁:「二哥莫惱我。下午你走後,周福就傳來了信兒,我得了孩子們的消息,怎麼還能坐得住?就想著先去看看。誰知道人是見著了,可他們根本就不認我……」

中年男子第三次聽見她嘴裡說出「不認」這個詞,眉間的怒氣散去,換上了些許憂色,語氣也有緩和:「他們查來的消息我也看了。這次很可能真是芸娘他們母子……」

「不是可能!他們就是!」婦人神情頓時激動起來,「二哥,你是沒看見芸娘的小女兒那模樣,竟是和咱們娘親年輕時候的畫像一模一樣。那鼻子那嘴巴,還有那微微上挑的眼梢,不用旁的去證明,那絕對是咱們家的骨血啊!還有……還有芸娘親繡的錢袋,那料子都是九成新的,明顯是才繡了不久。你說不是他們還能是誰?」


婦人把她到國子學之後的事情同男子講了,說到棠落的長相時語氣肯定之極,但講到林智最後對她說的幾句話時,表情卻又哀傷起來。

「我起初當是嵐娘瞞了他們,可後來見了那個像是智兒的孩子,才猜著……許是他們根本就不願意認咱們。」

在她說話的當口,中年男子的表情幾經變化,從一開始的驚喜到後來的訝異,再到這時的擔憂:「照你這麼說,這些孩子都是知道咱們的事?」

「二哥,這可怎麼辦?兩個孩子都不願意認咱們,定是芸娘當年怨上咱們……」婦人哭喪的表情漸漸變得犀利起來,「都怪那個傢伙!若不是他背著咱們苛待他們母子,芸娘、芸娘他們又怎會流落至今……」

男子並沒接她的話,只是握緊了雙拳垂下頭去。

婦人說著說著眼神便有些恍惚,聲音也低了下去:「你們這些男人,當年那些事……你們說是大義,可大義能當飯吃嗎?阿芸這些年吃了多少苦,你們知道嗎?爹的身體垮了,娘的眼睛也壞了,咱們幾個做子女的,到現在連個後人都沒有……這算什麼大義?」

「夠了!」中年男子臉色發白,低聲喝了一句,扶著額頭,「你出去。」

「嘭!」地一聲,門被人從外面猛然推開。屋裡兩人一齊抬頭看去,只見門口站著一個僅著中衣、身材高大卻略顯佝僂的六旬老者,一頭蒼蒼白髮披散在肩,布滿皺褶的臉龐此時正泛著鐵青。他緩緩收回推門的手,目光沉沉地掃過兩人。

兄妹倆臉色頓時一變,慌忙站了起來,垂首喚道:「爹。」

老者不理他們,將拐杖伸進門檻,拖著半條腿走了進來。中年男子連忙上前攙扶,卻被一拐杖打開。

老者在主位上坐定,眼皮鬆弛的雙目在兩人身上一掃而過,其中所含厲色讓兩兄妹均是一顫。

「跪下!」

「噗通」一聲,婦人和男子順從地跪倒在地。

「一個騙我說人還沒找到,一個偷偷瞞著我去尋人。你們兩個是不是看我這把老骨頭快要躺進棺材了?你們說——若是這次我沒同你們一起來,是不是我女兒和外孫們又要被你們錯過去了!」

說完不待兩人答話,老者揚聲喊道:「林楓!」

從敞開的門口朝外看,只見一抹青色身影落入院中,片刻後屋裡便多了一名勁裝青年,在老者的身前躬身站定。

「你親自去,不管用什麼手段,把老夫那外孫們的事情給我打聽清楚。明日下午,老夫要見著準信!」

話音未落,那青衣青年便消失在廳中。

「爹,兒子已經打探到了,他們——」

「咚!」老者的拐杖狠狠敲在地面,仿若一記悶雷打在兩兄妹心頭,「我這輩子最恨被人欺瞞。你們兩個,給我滾回房裡去!」


*   *   *   *   *   *   *


那天晚上棠落和林智見過那婦人之後,便沒有再提起那件事。棠落心裡清楚,有些事不是她一個人能決定的,既然林智說「回去好好睡一覺」,她便真的回去好好睡了一覺。至於那個自稱姨母的婦人後來如何,她沒有問,林智也沒有再說。

這幾日班上的學生對她的態度倒是親切了不少。除了謝清遠的弟弟謝松之外,不少人棠落已經能叫上名字了。謝婉清比起以往對她不冷不熱的態度,也溫和了許多,見面總會點頭互禮。可她越是這樣,棠落心中越是不舒服,總覺得那笑容底下藏著什麼她看不透的東西。

沐休前一日下午的課是丹青,授課先生正是謝清遠。棠落從林智那裡聽說了自己失蹤後,這位謝先生也有幫忙找尋,一直想找個機會道謝,正趕上這節課。

棠落的畫技不算差,但到了國子學裡也就是個中流水準,教舍裡很靜,每個學生都在案前認真作畫。棠落也很專注,以至於謝清遠站到她身後看了好一會兒,她才察覺到。

「這裡,再淡一些。」謝清遠微微俯身,伸出一隻手指點在她畫紙的邊緣。兩人離得不近,可他身上那股清淡的墨香還是隱約飄了過來。

棠落應了一聲,重新蘸墨時便刻意將筆鋒洗得淡了些。

「身體可大好了?」他忽然低聲問了一句。

棠落微微一怔,隨即點頭:「已經好了,多謝先生掛念。」

謝清遠沒有再說什麼,在她身旁站了片刻,便轉身往別的學生那邊走去。兩人這番對話極輕,卻還是引起了教舍裡幾道目光的注意。

謝松在兄長移步後才收回視線,低頭繼續畫他的蘭草。坐在後排的謝婉清則微微蹙了蹙眉,筆尖在紙上頓了一頓,才又緩緩落下。


沐休這天,棠落一早便收拾了東西,帶著周雲回了清溪鎮。林二娘早早就在巷口等著,見她下車,拉著手上下打量了好一番,才笑瞇瞇地領進家門。翠屏已經備好了熱水,棠落洗去一身風塵,又吃了林二娘親手做的幾樣小菜,靠在軟榻上陪她說了半日的閒話,什麼學裡的功課、同窗的趣事、先生們的脾氣,揀能說的都說了,只避開了那幾樁不愉快的。

午飯後,林二娘去歇晌,棠落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杏樹下翻書,卻總有些心不在焉。她想起昨日林智送她上車時說的話:「謝婉清的茶會是在今日申時,你既不去,也罷。我替你回了便是。」當時她點點頭,沒有多說。可這會兒靜下來,倒忍不住想——那茶會上,謝婉清會說些什麼?那些詩社裡的人,又會怎麼議論她?

「姑娘,想什麼呢?」翠屏端了一碟切好的果子過來,見她發呆,輕聲問道。

棠落搖搖頭,拈了一塊蜜瓜放進嘴裡,含糊道:「沒什麼。大哥今日留在學裡,說是有些事要辦。」她沒有提詩社的事,翠屏也不多問,只將碟子放在她手邊,便退下去做針線了。

其實棠落對那清音詩社並非全然不好奇。林智曾與她說過,這詩社雖是謝婉清所辦,成員卻不限於哪一派人馬,安楊公主、幾位郡主、尚書府的千金、將軍家的女兒,各家的都有。說是詩社,實則更像是一張網——透過茶會、詩會、賞花會,把人聚在一起,閒談之間,消息便流通了,人脈也搭上了。林智說這話時語氣很淡,像是在講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棠落聽在耳裡,卻記在了心上。

尚書府後花園

這京城除皇城之外,不少官吏家宅,有繁華者、有地廣者、有精緻者,但若說花園最是奇美,當屬謝尚書大人主宅尚書府中的後花園。

今日是清音詩社八月的第一次茶會,不少千金們都已經到場。亭台水榭處各設有茶案席毯,園中盡是衣香鬢影,三五交好的少女們坐在一處,間或有身著一色衣裝的侍女們躬身奉上茶果。

小湖邊一處繞紗水榭中坐著三個少女,論姿色各有千秋,一靜一麗一柔美,人手一茶盞,輕笑著交談著什麼。

「唉,婉清。這幾日怎麼沒見你那小跟班啊?」年方十六的永嘉公主,是淑妃所生,淑妃娘家是京兆的士族,在京都很有些影響力。

謝婉清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那鄭婉兒前幾日借了我的名號關了個女學生,差點把人折騰出好歹來。對了,似是同榮陽公主下面的人一起做的。後來被那學生的哥哥捅到了祭酒處,就被禁閉在家中了。」

「哦,有這事?」永嘉語氣中露出驚訝之色,但因臉上的兩分幸災樂禍的表情才不那般搭調。

謝婉清低頭掩去眼中嘲意:「這事你還是問榮陽清楚一些,我卻是毫不知情的。」

正在案前寫字的榮陽公主微微一頓,抬頭笑道:「皇姐問我也是白問,那些渾人可沒事先稟報我。我也是在接到三哥親自去救人的消息後,才知道有這檔子事的。」

「三哥?哈哈……我耳朵這會兒可是好著的,你說笑也要有個分寸。」永嘉笑著斜倒在身後的軟墊上,玉手輕揮,便有一名粉妝宮娥上前跪在她身後給她捏肩。

「哼,騙你這個作甚?林智是頗受三哥看重的,我聽那些在場的人說,三哥可是帶著銀霄那怪物夜闖了國子學,這事學裡已經全知道了。皇姐的消息也未免太不靈通了吧。」榮陽冷哼一聲,又低頭去寫字。

永嘉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暗道自己似是裝過了頭。輕咳一聲就去轉移話題:「說起三哥又讓我想起一件事來。前陣子他不是拒了父皇在家宴上指作庶妃的兩位小姐麼?我真真是佩服他了,這指婚的事情都敢駁了父皇的意。你們說,咱們這晉王殿下是怎麼想的?」

她話是問的兩人,眼神看的卻是謝婉清。

「三哥最是難猜,晉王府上除了下人你還見過幾個女人?不過聽說他別處倒是養了不少歌姬,上次品紅樓那個值兩千金的頭牌,好像就住在他永平坊的別院裡。」榮陽一邊寫字一邊應她的話。

「你消息倒是靈通。」永嘉聽了她的話只是一笑,而後又對著低頭品茗的謝婉清道:「我看三哥那般駁了聖意似是別有用心。婉清,你與三哥是有幾分交情在的,可知道他可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姐,這才不願意迎著父皇?」

謝婉清目光一閃,抬頭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也沒見三哥對哪家小姐另眼相看過。你若是有了消息,記得知會我一聲,讓我也瞧個新鮮。」

她是稱皇后娘娘為遠房姑母的,雖晉王李承衍的親母不是出自謝家,她倒也跟著其他公主們一同喚他三哥。

永嘉又是哈哈一笑,揮手換了個話題。三人這邊閒聊著,遠處一座小亭中同樣坐了兩個少女,正吃著茶點說些趣事。


「小蝶你看,我就說咱們這詩社規矩不大,要你不用擔心的。」一身綠衣錦繡的少女很是和氣地對著另一側正在倒茶的圓臉少女說道。

「嗯,我還要多謝婉姐姐邀我入詩社呢,謝小姐的牌子可是不好討的。」這圓臉少女抬頭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一頭金翠微微搖動。

綠衣少女臉上露出一絲得意,隨後又謙虛道:「我也沒幫多大忙。你母親已經是晉了平妻的,如今在府裡也是說得上話的,自是有資格入詩社了。我也就是在謝小姐面前提了一下,她便允了。」

她話雖這樣說,圓臉的少女卻又講了幾句答謝的話,後從袖袋中摸出一隻荷囊來遞給對方:「婉姐姐,這荷囊送你,雖模樣普通了一些,但卻是我自己繡的。」

綠衣少女接過荷囊,裝作不在意地撥開囊口,看見裡面一枚碩大的玉石,溫潤剔透,瑩瑩生輝,眼中閃過一絲喜意:「咱們姐妹還客氣這些,既然是你親自做的,那我就收下了。」

蕭府正房

蕭之蝶等到茶會散了才回到家中,臉色不甚好看,一路斥罵了幾個偷閒的丫鬟,繃著小臉進了正房。

雲鬢高聳的蘇夫人正端坐在椅子上喝茶,見到她進來,和聲問道:「怎麼樣,玩得可是高興?」

「哼。」蕭之蝶氣悶地撇過小臉在她身邊坐下,「娘,我一句話都沒同公主搭上。」

蘇夫人臉色不變,安慰道:「不用擔心,這日子還長,總是會能結識上公主的。」

「那陳婉婉白收了我的一枚玉石,我幾次讓她為我引薦公主,她都晃悠了過去!」

「乖女兒,讓你受氣了。那樣的人多了去。不過她爹才是從三品的官,比你爹要低上一頭,她再是如此,你也就不必對她客氣了。」

蕭之蝶眼睛一瞪,不滿地嘟嘴道:「就是,我現在也是蕭家的嫡女了。唉,要是爹早些扶娘做平妻就好了。」

蘇夫人眸光一閃:「傻孩子,你爹對大夫人多有敬意,娘如今能做上平妻之位,已是你爹對咱們母女的愛重了。」

「哼,那個女人都死了十幾年了——」

「小蝶!」蘇夫人皺著眉頭打斷了她的話,「以後這樣的話,娘不想再聽見。」

她難得的嚴厲讓蕭之蝶嚇了一跳,嘴巴蠕動了一陣,沒有再接著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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