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8日星期六

棠落141-160

 「林姑娘。」又一聲叫喊把棠落喚回神來。早上那個要給她補課業的男學生正朝她走來,棠落叫不出他的名字,只能禮貌地點點頭。對方從書袋裡掏出一本薄冊子遞過來:「這是上課的筆記,若有不懂的,下午可以來問我。」棠落道了謝,接過冊子放進書袋。

兩人一道出了教舍,在院門口遇見等她的林智。那男學生朝兄妹倆告了別,便快步走遠了。林智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才問:「你怎麼和他一道出來?」棠落把早上的事簡單說了,又問:「你認識他?」林智沒直接回答,只道:「他你是不認識,不過他兄長你肯定認識。」說著便帶她往百味軒走去。棠落略一思索,遲疑道:「謝先生?」那人面容確實與謝清遠有幾分相似。林智點了點頭。


林智點點頭:「正是。那人是謝府的二公子,名叫謝松,是謝大人平妻所出。雖不若謝先生在學裡來得有名,也是個文采頗高之人。」

謝松。棠落腦中一閃而過這個名字,起初覺得有些耳熟,聽到林智的評價後,才想到幾日前她在紅榜之上看到女子書院那幾個得了甲評的學生名字,正是有一個叫謝松的。

「剛才下學後,謝婉清來找了我,說是邀我這次沐休到她府上去參加茶會,還給了我一塊牌子。」說著棠落就掏出那塊刻字的精緻木牌給林智看。

「咦?」林智的聲音有些驚訝,拿著那牌子前後翻看了幾遍,方才問道:「她可有說別的?」

「還提到了什麼清音詩社。大哥,那是什麼東西?」

林智思索了一陣,而後對她解釋:「這清音詩社是謝婉清及笄後辦的,裡面的成員多是京城內官員之女,都是有些才名在外的。雖是謝婉清辦的,但這詩社的成員卻什麼人都有,也沒有什麼明顯的派別,像是安楊公主和幾位郡主也都是這詩社的一份子。」

「那她邀請我去參加她們的茶會,是個什麼意思?」

林智扭頭看了她一眼,表情也是帶了些疑惑:「這我也弄不清楚。不過她給了你這牌子,卻是有招你加入詩社的意思。」

「嗯?」

「這詩社裡的每個人都有一塊牌子。大哥也認得一兩個詩社的成員,所以見過那牌子的,同你這塊一模一樣。」

「你說,她這是安的什麼心?」她被鄭婉兒差點整死,謝婉清還能跟個沒事人一樣地邀請她加入清音詩社——這不是腦子有毛病,那便是有什麼陰謀詭計。

「不管她安的什麼心,你若是問我意見,我覺得你最好是去這茶會上看看。」林智的聲音很是平靜,但說出來的話卻讓棠落沉默了一陣。

太子、吳王、晉王,三方雖然勢大,可在當今皇上正值壯年的情況下,明投暗效三方的人馬其實未必比那些中立的勢力更穩妥。棠落心裡清楚,她與林智都不會參與到奪嫡之中,林智在文學館做文士已是極限,而她,更不想再往那些權貴圈裡湊。

「大哥,我不想去了。」棠落停下腳步,語氣平靜卻堅定。

林智回頭看她,微微皺眉:「為什麼?」

棠落搖頭,沒有多解釋。她心裡明白,謝婉清的邀約看似友善,實則不過是另一場算計的開始。她不想藉謝家的勢,也不想藉任何人的勢。晉王那層盔甲雖是無意間披上的,可眼下既然披上了,便先擋著。至於以後……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有晉王殿下那夜的動靜,短時間內不會有人再來尋我的麻煩。這就夠了。」她抬眸看向林智,笑了笑,「與其去那些茶會上陪人笑臉,不如把功夫花在練字讀書上。等明年你中了科舉,咱們家有了自己的根基,比什麼都強。」

林智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終究沒有再說什麼,只輕輕點了點頭,帶著她繼續朝百味軒走去。


傍晚從百味軒出來,林智被人叫走,棠落和周雲一路散步回了坤院。天還微亮,快到院子門口時,遠遠看見守門的兩個僕婦正同一個穿著不俗的陌生婦人說話。

起初棠落並沒在意,院裡學生的家人到宿館找人這種情況很是常見。只是其中一個僕婦看見她後,卻對那陌生的婦人指了指她,然後那婦人便一臉驚喜地朝自己跑了過來。

棠落心頭一跳,隱隱有種不妙的預感。果然,那婦人跑到她跟前一步處停下,眼眶已經紅了,聲音微微發顫:「可……可是林姑娘?」

「你是?」棠落沒有回答,反而往後退了一步,與她拉開了距離。

那婦人不答,只是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目光從她的眉眼一路移到唇角,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尋找什麼。好半天,她才喃喃道:「像……真是太像了……你母親年輕的時候,就是這副模樣……」

棠落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卻只是垂下眼簾,淡淡道:「這位夫人若是無事,還請借過。」

她拉著周雲就要從她身邊繞過去,可剛走兩步就被那婦人慌忙攔下。

「孩子,你、你別急……我知道你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可我真的是你姨母,是你母親的三姐。你叫棠落,對不對?你大哥叫林智,二哥叫林安。你們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你大哥……那時候他才這麼大一點……」她說著,伸手比了個高度,眼淚已經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這些年,我們派了多少人出去找,從蜀中到關內,從京城到江南,凡是聽到一點風聲,你舅舅就親自去尋。可每次都是空歡喜一場……直到前陣子,你外公從一個老部下那裡聽說,有人看到你娘給你們繡的繡樣,才派人出去打聽。」

婦人說到這裡,已是泣不成聲,再也顧不得什麼體面,一把將棠落摟進懷裡:「孩子,姨求你了,跟姨回去看看你外公外婆吧……他們年紀大了,沒幾年活頭了,你就當……你就當可憐可憐兩個老人家,行不行?」

棠落僵在那裡,一動不動。她能感覺到那婦人的身體在發抖,能感覺到溫熱的淚水滴在她的肩上,也能感覺到自己的心在一下一下地揪緊。她想起林二娘無數個夜裡翻來覆去的嘆息,想起她提起娘家時那故作平靜卻掩不住酸澀的語氣,想起她說「你外公性子倔,可他不是壞人」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水光。

「小棠!」

棠落有些迷茫地回過頭去,看著一臉緊繃的林智從宿館門後朝她們跑來。他幾步衝到跟前,一把將那仍在哭泣的婦人從棠落身邊拉開,然後小心地把棠落護在身後,側頭問道:「怎麼樣?」

棠落微微動了動肩膀,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婦人一邊用袖口抹淚一邊抬頭看向兩人,見到林智後,紅腫的眼睛頓時一亮,伸手就去扯他的衣袖:「你、你是智哥兒,對不對?我記得,你小時候就長得極秀氣——」

「這位夫人。」林智冷冷打斷了她,「你認錯人了。」

「不!我沒認錯——」婦人見他這般態度,神情又開始慌亂。

「夫人,不管你有什麼目的,希望你不要打攪到我們兄妹的生活。請你記住,我們確實不認識你。」

說完,他便護著棠落大步朝宿館走去。婦人連忙跟在後面,卻被林智回頭一記冷眼釘在原地,嘴唇顫了顫,終究沒敢再跟上。

林智將棠落送到坤院門口,見她仍是一副走神的模樣,歎了口氣,伸手在她頭頂摸了摸:「好在周雲看著不對去尋我,剛好被我碰上。別想太多,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別起晚了。」

棠落低聲應了,他便轉身離開。


大樑朝開國之初,太祖以武功定天下,封賞功臣,一時豪傑雲集。時有三大開國元勳聲望最隆:一為太祖族弟,封鎮南王;一為前朝駙馬,封昌國公;一為江南士族之首林氏,封文信公。這文信公,便是林二娘的祖父。

建國初,太祖遣次子鎮守邊疆,屢立戰功。至大樑三年,次子勢盛,朝中多有暗投者,隱隱有奪嫡之兆。大樑五年,文信公受次子一黨排擠,上書乞歸,太祖准之,遂攜家南遷,自此淡出朝堂。

大樑九年,太祖病重,次子發動宮變,事敗。太祖遂立長子為太子,同年禪位,是為太宗。太宗登基後,改元永和,大赦天下,然當年參與宮變者或貶或黜,無一倖免。鎮南王交出兵權,昌國公連遭貶謫,文信公則不知所蹤。昔日三大開國元勳,就此湮沒於朝堂之外。

京城之中,素來有「東貴西富」之說。位於朱雀大街東三街的永寧坊,酒樓林立,歌舞昇平,不論權貴富紳亦或文人騷客,多喜來此處風流消遣。永寧坊北有一座酒樓,名為清風樓,環境最是清雅,周邊既無酒樓亦無賭館,乃是坊中難得的一處清靜之地。


華燈初上,清風樓外的燈籠也已掛起,樓中自是賓客滿座,一牆之隔的後院卻是靜謐非常。

一名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悄悄從一間房內退出,將門帶好後,轉身招來一旁護院,低聲問道:「二姑奶奶可是回來了?」

護院搖頭答道:「沒見著人。」

中年男子眉頭一皺,剛要再問話,餘光瞄見南邊的磚雕照壁後面繞進來個人,垂著頭也不看路,直直朝另一旁的屋子走去。

「二妹。」男子低喝了一聲,來人方才緩緩抬頭。院中掛了六盞燈籠,可以很清楚地讓人看見她臉上的狼狽,還有髮髻的凌亂——這人正是傍晚找到學宿館糾纏棠落的那個中年婦人。

男子幾步走到她跟前,語帶責備地說:「你是不是一個人跑去找他們了?」

「二哥……」婦人眼中頓時蓄滿淚水,「他們不認我……這可怎麼辦……」

男子微微一愕,隨即皺眉道:「爹好不容易休息下了,你別又把他哭醒。回屋再說。」

說罷他就轉身帶著婦人進了一側的廂房裡。兩人進屋後便有下人上來送茶,退出去時還不忘把門關好。

男子臉色這才沉下,聲音比起剛才更是嚴厲了兩分:「咱們昨日到了京城,我是怎麼交代你的?我是不是說過讓你先不要衝動?怎麼下午我前腳出門,你後腳就跑出去!」

「嗚嗚……二哥……他們……他們不認咱們……」婦人只顧著落淚,並沒注意到男子臉色的難看。

「啪」地一聲,男子狠狠拍了一下桌子,低斥道:「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再哭我就送你回揚州去!」

婦人被他嚇了一跳,忙忍住了淚水,咬著嘴唇看著他,好半天才緩過來鼻間的酸勁:「二哥莫惱我。下午你走後,周福就傳來了信兒,我得了孩子們的消息,怎麼還能坐得住?就想著先去看看。誰知道人是見著了,可他們根本就不認我……」

中年男子第三次聽見她嘴裡說出「不認」這個詞,眉間的怒氣散去,換上了些許憂色,語氣也有緩和:「他們查來的消息我也看了。這次很可能真是芸娘他們母子……」

「不是可能!他們就是!」婦人神情頓時激動起來,「二哥,你是沒看見芸娘的小女兒那模樣,竟是和咱們娘親年輕時候的畫像一模一樣。那鼻子那嘴巴,還有那微微上挑的眼梢,不用旁的去證明,那絕對是咱們家的骨血啊!還有……還有芸娘親繡的錢袋,那料子都是九成新的,明顯是才繡了不久。你說不是他們還能是誰?」


婦人把她到國子學之後的事情同男子講了,說到棠落的長相時語氣肯定之極,但講到林智最後對她說的幾句話時,表情卻又哀傷起來。

「我起初當是嵐娘瞞了他們,可後來見了那個像是智兒的孩子,才猜著……許是他們根本就不願意認咱們。」

在她說話的當口,中年男子的表情幾經變化,從一開始的驚喜到後來的訝異,再到這時的擔憂:「照你這麼說,這些孩子都是知道咱們的事?」

「二哥,這可怎麼辦?兩個孩子都不願意認咱們,定是芸娘當年怨上咱們……」婦人哭喪的表情漸漸變得犀利起來,「都怪那個傢伙!若不是他背著咱們苛待他們母子,芸娘、芸娘他們又怎會流落至今……」

男子並沒接她的話,只是握緊了雙拳垂下頭去。

婦人說著說著眼神便有些恍惚,聲音也低了下去:「你們這些男人,當年那些事……你們說是大義,可大義能當飯吃嗎?阿芸這些年吃了多少苦,你們知道嗎?爹的身體垮了,娘的眼睛也壞了,咱們幾個做子女的,到現在連個後人都沒有……這算什麼大義?」

「夠了!」中年男子臉色發白,低聲喝了一句,扶著額頭,「你出去。」

「嘭!」地一聲,門被人從外面猛然推開。屋裡兩人一齊抬頭看去,只見門口站著一個僅著中衣、身材高大卻略顯佝僂的六旬老者,一頭蒼蒼白髮披散在肩,布滿皺褶的臉龐此時正泛著鐵青。他緩緩收回推門的手,目光沉沉地掃過兩人。

兄妹倆臉色頓時一變,慌忙站了起來,垂首喚道:「爹。」

老者不理他們,將拐杖伸進門檻,拖著半條腿走了進來。中年男子連忙上前攙扶,卻被一拐杖打開。

老者在主位上坐定,眼皮鬆弛的雙目在兩人身上一掃而過,其中所含厲色讓兩兄妹均是一顫。

「跪下!」

「噗通」一聲,婦人和男子順從地跪倒在地。

「一個騙我說人還沒找到,一個偷偷瞞著我去尋人。你們兩個是不是看我這把老骨頭快要躺進棺材了?你們說——若是這次我沒同你們一起來,是不是我女兒和外孫們又要被你們錯過去了!」

說完不待兩人答話,老者揚聲喊道:「林楓!」

從敞開的門口朝外看,只見一抹青色身影落入院中,片刻後屋裡便多了一名勁裝青年,在老者的身前躬身站定。

「你親自去,不管用什麼手段,把老夫那外孫們的事情給我打聽清楚。明日下午,老夫要見著準信!」

話音未落,那青衣青年便消失在廳中。

「爹,兒子已經打探到了,他們——」

「咚!」老者的拐杖狠狠敲在地面,仿若一記悶雷打在兩兄妹心頭,「我這輩子最恨被人欺瞞。你們兩個,給我滾回房裡去!」


*   *   *   *   *   *   *


那天晚上棠落和林智見過那婦人之後,便沒有再提起那件事。棠落心裡清楚,有些事不是她一個人能決定的,既然林智說「回去好好睡一覺」,她便真的回去好好睡了一覺。至於那個自稱姨母的婦人後來如何,她沒有問,林智也沒有再說。

這幾日班上的學生對她的態度倒是親切了不少。除了謝清遠的弟弟謝松之外,不少人棠落已經能叫上名字了。謝婉清比起以往對她不冷不熱的態度,也溫和了許多,見面總會點頭互禮。可她越是這樣,棠落心中越是不舒服,總覺得那笑容底下藏著什麼她看不透的東西。

沐休前一日下午的課是丹青,授課先生正是謝清遠。棠落從林智那裡聽說了自己失蹤後,這位謝先生也有幫忙找尋,一直想找個機會道謝,正趕上這節課。

棠落的畫技不算差,但到了國子學裡也就是個中流水準,教舍裡很靜,每個學生都在案前認真作畫。棠落也很專注,以至於謝清遠站到她身後看了好一會兒,她才察覺到。

「這裡,再淡一些。」謝清遠微微俯身,伸出一隻手指點在她畫紙的邊緣。兩人離得不近,可他身上那股清淡的墨香還是隱約飄了過來。

棠落應了一聲,重新蘸墨時便刻意將筆鋒洗得淡了些。

「身體可大好了?」他忽然低聲問了一句。

棠落微微一怔,隨即點頭:「已經好了,多謝先生掛念。」

謝清遠沒有再說什麼,在她身旁站了片刻,便轉身往別的學生那邊走去。兩人這番對話極輕,卻還是引起了教舍裡幾道目光的注意。

謝松在兄長移步後才收回視線,低頭繼續畫他的蘭草。坐在後排的謝婉清則微微蹙了蹙眉,筆尖在紙上頓了一頓,才又緩緩落下。


沐休這天,棠落一早便收拾了東西,帶著周雲回了清溪鎮。林二娘早早就在巷口等著,見她下車,拉著手上下打量了好一番,才笑瞇瞇地領進家門。翠屏已經備好了熱水,棠落洗去一身風塵,又吃了林二娘親手做的幾樣小菜,靠在軟榻上陪她說了半日的閒話,什麼學裡的功課、同窗的趣事、先生們的脾氣,揀能說的都說了,只避開了那幾樁不愉快的。

午飯後,林二娘去歇晌,棠落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杏樹下翻書,卻總有些心不在焉。她想起昨日林智送她上車時說的話:「謝婉清的茶會是在今日申時,你既不去,也罷。我替你回了便是。」當時她點點頭,沒有多說。可這會兒靜下來,倒忍不住想——那茶會上,謝婉清會說些什麼?那些詩社裡的人,又會怎麼議論她?

「姑娘,想什麼呢?」翠屏端了一碟切好的果子過來,見她發呆,輕聲問道。

棠落搖搖頭,拈了一塊蜜瓜放進嘴裡,含糊道:「沒什麼。大哥今日留在學裡,說是有些事要辦。」她沒有提詩社的事,翠屏也不多問,只將碟子放在她手邊,便退下去做針線了。

其實棠落對那清音詩社並非全然不好奇。林智曾與她說過,這詩社雖是謝婉清所辦,成員卻不限於哪一派人馬,安楊公主、幾位郡主、尚書府的千金、將軍家的女兒,各家的都有。說是詩社,實則更像是一張網——透過茶會、詩會、賞花會,把人聚在一起,閒談之間,消息便流通了,人脈也搭上了。林智說這話時語氣很淡,像是在講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棠落聽在耳裡,卻記在了心上。

尚書府後花園

這京城除皇城之外,不少官吏家宅,有繁華者、有地廣者、有精緻者,但若說花園最是奇美,當屬謝尚書大人主宅尚書府中的後花園。

今日是清音詩社八月的第一次茶會,不少千金們都已經到場。亭台水榭處各設有茶案席毯,園中盡是衣香鬢影,三五交好的少女們坐在一處,間或有身著一色衣裝的侍女們躬身奉上茶果。

小湖邊一處繞紗水榭中坐著三個少女,論姿色各有千秋,一靜一麗一柔美,人手一茶盞,輕笑著交談著什麼。

「唉,婉清。這幾日怎麼沒見你那小跟班啊?」年方十六的永嘉公主,是淑妃所生,淑妃娘家是京兆的士族,在京都很有些影響力。

謝婉清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那鄭婉兒前幾日借了我的名號關了個女學生,差點把人折騰出好歹來。對了,似是同榮陽公主下面的人一起做的。後來被那學生的哥哥捅到了祭酒處,就被禁閉在家中了。」

「哦,有這事?」永嘉語氣中露出驚訝之色,但因臉上的兩分幸災樂禍的表情才不那般搭調。

謝婉清低頭掩去眼中嘲意:「這事你還是問榮陽清楚一些,我卻是毫不知情的。」

正在案前寫字的榮陽公主微微一頓,抬頭笑道:「皇姐問我也是白問,那些渾人可沒事先稟報我。我也是在接到三哥親自去救人的消息後,才知道有這檔子事的。」

「三哥?哈哈……我耳朵這會兒可是好著的,你說笑也要有個分寸。」永嘉笑著斜倒在身後的軟墊上,玉手輕揮,便有一名粉妝宮娥上前跪在她身後給她捏肩。

「哼,騙你這個作甚?林智是頗受三哥看重的,我聽那些在場的人說,三哥可是帶著銀霄那怪物夜闖了國子學,這事學裡已經全知道了。皇姐的消息也未免太不靈通了吧。」榮陽冷哼一聲,又低頭去寫字。

永嘉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暗道自己似是裝過了頭。輕咳一聲就去轉移話題:「說起三哥又讓我想起一件事來。前陣子他不是拒了父皇在家宴上指作庶妃的兩位小姐麼?我真真是佩服他了,這指婚的事情都敢駁了父皇的意。你們說,咱們這晉王殿下是怎麼想的?」

她話是問的兩人,眼神看的卻是謝婉清。

「三哥最是難猜,晉王府上除了下人你還見過幾個女人?不過聽說他別處倒是養了不少歌姬,上次品紅樓那個值兩千金的頭牌,好像就住在他永平坊的別院裡。」榮陽一邊寫字一邊應她的話。

「你消息倒是靈通。」永嘉聽了她的話只是一笑,而後又對著低頭品茗的謝婉清道:「我看三哥那般駁了聖意似是別有用心。婉清,你與三哥是有幾分交情在的,可知道他可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姐,這才不願意迎著父皇?」

謝婉清目光一閃,抬頭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也沒見三哥對哪家小姐另眼相看過。你若是有了消息,記得知會我一聲,讓我也瞧個新鮮。」

她是稱皇后娘娘為遠房姑母的,雖晉王李承衍的親母不是出自謝家,她倒也跟著其他公主們一同喚他三哥。

永嘉又是哈哈一笑,揮手換了個話題。三人這邊閒聊著,遠處一座小亭中同樣坐了兩個少女,正吃著茶點說些趣事。


「小蝶你看,我就說咱們這詩社規矩不大,要你不用擔心的。」一身綠衣錦繡的少女很是和氣地對著另一側正在倒茶的圓臉少女說道。

「嗯,我還要多謝婉姐姐邀我入詩社呢,謝小姐的牌子可是不好討的。」這圓臉少女抬頭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一頭金翠微微搖動。

綠衣少女臉上露出一絲得意,隨後又謙虛道:「我也沒幫多大忙。你母親已經是晉了平妻的,如今在府裡也是說得上話的,自是有資格入詩社了。我也就是在謝小姐面前提了一下,她便允了。」

她話雖這樣說,圓臉的少女卻又講了幾句答謝的話,後從袖袋中摸出一隻荷囊來遞給對方:「婉姐姐,這荷囊送你,雖模樣普通了一些,但卻是我自己繡的。」

綠衣少女接過荷囊,裝作不在意地撥開囊口,看見裡面一枚碩大的玉石,溫潤剔透,瑩瑩生輝,眼中閃過一絲喜意:「咱們姐妹還客氣這些,既然是你親自做的,那我就收下了。」

蕭府正房

蕭之蝶等到茶會散了才回到家中,臉色不甚好看,一路斥罵了幾個偷閒的丫鬟,繃著小臉進了正房。

雲鬢高聳的蘇夫人正端坐在椅子上喝茶,見到她進來,和聲問道:「怎麼樣,玩得可是高興?」

「哼。」蕭之蝶氣悶地撇過小臉在她身邊坐下,「娘,我一句話都沒同公主搭上。」

蘇夫人臉色不變,安慰道:「不用擔心,這日子還長,總是會能結識上公主的。」

「那陳婉婉白收了我的一枚玉石,我幾次讓她為我引薦公主,她都晃悠了過去!」

「乖女兒,讓你受氣了。那樣的人多了去。不過她爹才是從三品的官,比你爹要低上一頭,她再是如此,你也就不必對她客氣了。」

蕭之蝶眼睛一瞪,不滿地嘟嘴道:「就是,我現在也是蕭家的嫡女了。唉,要是爹早些扶娘做平妻就好了。」

蘇夫人眸光一閃:「傻孩子,你爹對大夫人多有敬意,娘如今能做上平妻之位,已是你爹對咱們母女的愛重了。」

「哼,那個女人都死了十幾年了——」

「小蝶!」蘇夫人皺著眉頭打斷了她的話,「以後這樣的話,娘不想再聽見。」

她難得的嚴厲讓蕭之蝶嚇了一跳,嘴巴蠕動了一陣,沒有再接著說下去。




清風樓後院

傍晚,一名滿面虯髯、身材壯碩的中年男人隨著下人走進了院子。一張略顯凶相的臉上此刻正掛著極不搭調的激動之色。這人衣著是不俗,可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莽氣,穿著錦衣綢緞難免有一絲不協調。

「老爺。」下人將他帶到屋前,輕輕扣了扣門。

「進來!」屋裡傳出一聲渾厚卻略帶沙啞的聲音。

那虯髯男子聽到屋裡的聲音,臉上的激動更添了三分,不等下人去開門,自己一側身將人擠開,兩手略帶顫抖地把門推了開來。

廳北端坐著一名老者,一頭銀髮整齊地梳在腦後,面容雖是蒼老,可那雙眼睛卻端的是犀利無比。雖只是坐在那裡,卻好像站在高處俯視一般。

虯髯男子在辨清老者容貌後,兩步便竄到了他的座前,隨著「嗵」地一聲悶響,竟是生生跪在了老者面前。門外的下人很是自覺地伸手將門帶上。

「義、義父。」這一聲喊叫略微有些結巴,卻飽含了濃濃的思念和敬意。

老者神色瞬間緩和了一半,低頭看著跪在自己跟前的男子,片刻後才張了張嘴,輕嘆一聲:「嗣業,這些年沒見,你可好?」

「好!孩兒好得很!義父您這次回京,就不打算走了是不是?」

看著他臉上不似作偽的懇求,老者目光微閃,臉上也多出一絲笑容:「對,這次就不走了。為父年紀也大了,就等著把最後幾件事做完,死也就死在京城了!」

正因聽到他說不走而面露喜色的虯髯男子,又聽見他後面提到了「死」字,面色陡然一變,提聲道:「義父您別這麼說!孩兒還未曾在您膝下盡孝,您以後可莫要再提什麼死不死的了!您就踏踏實實地住在這京城裡,孩兒給您養老。」

老者卻沒再接他這個話題,反倒是大手一伸,生生把跪在地上的高壯漢子給扯了起來:「坐。」

虯髯男子很是老實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搓了搓手,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問道:「義父,要不您待會兒就跟我回家住吧?我府上地方寬敞,您住著也自在些。這些年您不在京城,我連個說話的長輩都沒有……」

老者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不必了。我住在這兒挺好,清靜。你若有心,常來看看我就是。」

虯髯男子張了張嘴,見老者神色堅定,便也不再勉強,只重重點了點頭:「那孩兒往後隔三差五就來,您可不許嫌我煩。」

老者嘴角微揚,沒有接話,轉而道:「行了,我也不跟你磨蹭。今日找你來是有件事情,我已經往宮裡遞了牌子,明日就去見皇上,屆時你同我一起。」

虯髯男子問也沒問詳情便重重點了頭應下。

老者略顯嚴肅的臉上隨即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伸出拐杖來探到他肩膀上左右敲了敲,點頭道:「嗯,不錯,功夫是沒落下。」

「那是,孩兒打從十四歲起就沒一日敢忘了您的話。資質差不要緊,咱力氣大,再肯下苦功——唉,一說就手癢。義父,咱爺倆過幾招唄!」

老者搖頭淡淡笑:「為父現下怕是不能同你比劃了,半條腿廢了,這路都走不好嘍。」

「啊?」虯髯男子一愣之後,快速朝老者腿上看去。就見他那身褐袍覆蓋下,右小腿處有些奇怪地彎曲著——常年習武之人坐下後是絕對不會這樣擺放腿的。

「您這、這是怎麼了!」他連忙起身蹲在老者身前,伸手去碰那條腿。

老者也不攔他,語氣似是在講別人的事情一般:「三年前從馬上摔下來,就斷了。」

「不可能!您、您怎麼會從馬上跌下來?您跟我說,是哪個殺千刀的把您害成這樣,老子帶上五千兵馬滅了他去!」

「哼!」老者冷哼一聲,一巴掌拍在他的大腦門上,「你這臭小子跟誰說老子呢。」

虯髯男子腦袋挨了一下,也沒敢喊疼,只是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碰著老者的腿。

「又怎麼了?」

「義父,都怪孩兒、都是孩兒的錯。」虯髯男子緩緩抬起頭來,眼眶有些發紅,「當年孩兒不該同齊王那臭小子鬧翻,害得您被先帝訓斥……」

「唉。」老者伸手在他有些硬的頭髮上拍了拍,「你這孩子,當初為父也不過是見機行事,不然怎麼幫皇上到南方招兵買馬去?」

「不!就是我的錯。您辛辛苦苦奔波數年,散盡了錢財,最後、最後功勞還被我占了去,您卻……義父……」

這堂堂七尺男兒此刻說到心酸處,竟是流下了兩行清淚。

「哈哈!」老者洪亮的笑聲響起,伸手使勁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這小子,真是又臭又傻。什麼叫占了功勞?不提那時是我自願離開的,就是兒子出色,老子臉上那也有光啊!行了,趕緊把你那兩泡馬尿收起來!」

虯髯男子微微紅了臉,拿袖子在臉上使勁扛了兩下:「義父,您不跟我回去,我就跟您在這兒住下吧。您好好跟我講講,這幾年您都幹嘛去了。早知道上次一別會有六年見不著,孩兒就該跟著您一道走。」

「又說渾話。好,為父就與你講講,過幾日還需得你幫忙……」

兩人在屋裡聊得暢快,院子裡站了兩個護院一絲不苟地守著大門。夜色漸暗,一抹青色身影靜靜佇立在屋頂上。

一陣微風吹過,屋頂的青衣青年耳尖微抖,身形一動即向南竄出七八丈遠,腳尖點落在瓦片上,半點聲響也沒有帶出。

「離開,或留下一臂。」

隱匿在黑暗中的人影並不答話。一次呼吸的時間,只見夜色中一抹銀光閃過,空氣中傳來一聲悶哼。

那抹青色眨眼間又回到了他一開始站立的地方。月色下,年輕的面孔略帶一絲憨厚,可他右手垂握的利劍上,殷紅的血漬卻沿著劍鋒緩緩流下。


*    *    *   *   *   *   *   *  *   *


早上,棠落一進教舍,便覺得有些不對勁。看看已經坐在案前的學生們,面帶微笑,嗯,臉色正常。再看看自己的桌案上,筆墨紙硯,嗯,全都在。最後再看看教舍最後一排,謝婉清,嗯,還沒來。

她輕輕扯了扯肩上的書袋,對著幾個熟人行了點頭禮,然後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了下來。剛把書袋放在一邊,肩膀便被人從身後輕輕拍了一下。

「林姑娘。」

棠落扭過頭,看到一張滿是笑意的臉。她在心中快速把這張臉和人名對上了號——中書侍郎趙=陳大人的二女兒,陳萱。

「何事?」

「你大哥接到晉王殿下中秋宴的帖子了嗎?」陳萱壓低了聲音問道。

又是這個問題。棠落可沒忘了上次就是這個問題害得鄭婉兒記恨上她的,但還是答道:「接到了。」

見她承認,陳萱眼睛一亮,連忙又問:「是白帖、紅帖、還是金帖?」

「我只知他接了帖子,也沒見過是什麼模樣的。怎麼,這還有區別不成?」棠落微微皺眉。

陳萱答道:「白帖只能自己去,紅帖可以帶一位友人,金帖則可以攜家眷。」

棠落「哦」了一聲,點點頭,又問:「你問這個做什麼?」

陳萱紅了臉,左右看了看,湊近壓低聲音道:「你大哥若是收了紅帖,可否幫我一個忙?請他帶我哥哥入宴。」

棠落略一思索,坦誠道:「若是紅帖,我就幫你給他說說,不過我不保證能成。」

趙瑤頓時喜上眉梢,連連點頭:「行、行,只要你與他說說就行。我哥哥陳逸是崇文館的學生,學評也不錯的。」

棠落笑著點點頭,便沒再同她多說,轉身從書袋裡抽出一本書來看。


紅帖


下學後,棠落剛走到女子書院門口就見著對面牆下的林智,他身邊正圍著四五個學生,其中有兩個就是剛才在教舍裡攔著她的。

她站在路邊等了一會兒,林智很快就從那幾個人中脫了身,朝她走過來。

「大哥,他們是不是找你問中秋宴的事情?」

林智神色一頓,隨即笑道:「怎麼,有人找你打聽了?」

棠落點點頭,兩兄妹一同朝百味軒走去:「我也是才知道那帖子還分了顏色的,你接的是什麼顏色?」

「紅帖,可以帶個人進去。」林智的答案同她猜的一樣。

「哦,中書陳侍郎家的二小姐,托我問問你,可是能帶她哥哥入宴。」

林智扭頭看她:「陳逸?」

聽他準確說出了陳萱哥哥的名字,棠落有些驚訝:「你認識?」

林智搖搖頭:「我可不是你,都這麼久了,連一個教舍上課的同窗都認不全。這學裡凡是有幾分才能的人,都在這裡記著。」說完便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棠落表情一窘,也沒辯駁,她確實是沒怎麼用心去認人。

「你同陳逸的妹妹關係好麼?我怎麼不知道?」

棠落搖頭:「也沒怎麼說過話,我就是替她傳個話,帶不帶全看你自己的意思。」其實她心裡是有些奇怪的,這宴會雖說是個得勢的皇子辦的,也沒必要讓這些人如此趨之若鶩吧。

林智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這陳逸旬考也得過幾次甲評,若放在往年帶去是可以的。不過,這次中秋宴卻是不同,恐怕這次得了紅帖的,鮮少會有人邀了同伴一起去。」

「嗯?」

林智眼睛微微眯起:「往年這些人雖也盼著入宴,可卻沒這次急切,你可知道是為什麼?」

「這是為何?」

林智的目光投向遠處,聲音隱隱有絲波動:「有消息說,這次宴會陛下會到場。」

棠落心中一驚。皇上也要去?那不就是說,與宴的人都有了面聖的機會!要知道,這年頭皇上可是大大地不好見,就是那些皇子公主們,也需得了皇上的傳召才能面聖的。


會固然能面聖,可能跟皇上說得上話的,又有幾個人?那般嚴肅的場合,敢隨便開口顯擺自己學識的,就更沒有了。

皇上要去晉王的中秋夜宴,可沒朝會那麼多規矩。當今聖上最是愛才,破格提拔的人不在少數。與宴的學子文人們定會藉這個機會在皇上面前露臉,若是蒙得青眼,那可不是少奮鬥了七八年!

可晉王的帖子發得有限,這麼一來,那紅帖附帶的入宴資格,的確是非同小可。也難怪林智說這次得了紅帖的人不會帶同伴去——多一個人,就是多一個人搶風頭。

林智看著自家小妹想得出神,眼中堅定之色愈發濃重。他也是昨天才接到消息,說皇上會親臨宴會,與眾人共度。這的確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機會。

「大哥,既然那名額這般重要,還是算了吧。」棠落伸手扯了扯林智的衣袖。她也知道這次宴會對他很重要,那陳逸的人品尚且不知,若是在宴上給林智添了麻煩,反倒不美。

「無妨。下午你去告訴那陳姑娘,讓她哥哥明日中午到閒雲茶舍去,等我見了那人再說。這宴帖共三十五張,白二十三,金七,紅帖只有五張。宴前這幾天,是得好好挑個人。」


棠落聽到那紅帖只有五張後先是驚訝,後見林智竟是要找了人一同去,便有些不解地問道:「為什麼非要找人一起?」

林智笑著看了她一眼,並不答話。

下午棠落去上課,教舍裡那種奇怪的氣氛就更濃重了。她一進門,就迎上了眾人很是熱切的眼神,一下子被至少十五雙眼睛盯著,任誰都會有些不自在。更可怕的是至少有十個人一同對她行點頭禮——這叫她怎麼回禮啊?

於是她只好眼神飄忽地對著空中點了一下頭,然後就盯著地面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剛坐下,身後的陳萱就有些迫不及待地拎著軟墊坐到她身邊的蓆子上。

「怎麼樣?」她聲音壓得很低,但棠落還是感覺到她話一出口,教舍裡明顯地靜了下來。

棠落不得不把聲音同樣壓低,跟做賊似的回道:「我大哥說,約你哥哥明日中午到閒雲茶舍去。」

陳萱愣了半晌,才聽出來這話中的含義。這入宴的資格有多難得,她爹說得很清楚。因為上次晉王夜救棠落的事情,不少人都知道林智很受晉王重視,因此才想著從棠落這裡探探情況。可顯然林智也不是傻子,這名額哪能說給人就給人的?至少也要見見人,看看人品,才能定了主意。


下學之後,棠落怕再被人攔著問那宴會的事情,提早收拾了東西,先生一出門她便後腳跟著朝外走,隱約聽見幾聲叫喚,都裝作沒有聽到。

吃晚飯時候,百味軒裡人不多,可棠落卻吃得如坐針氈——不為別的,整個一樓的人都在偷偷打量他們這桌,連二樓都有人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瞧,那目光像鉤子似的,恨不得把林智手裡那張紅帖勾過去。

棠落偷瞄了一眼身旁面不改色的林智,只能暗嘆一聲他心理素質實在強大。被這麼多人盯著還能若無其事地夾菜吃飯,彷彿周圍那些灼熱的視線都是空氣。棠落卻不行,她覺得自己像是被圍觀的猴子,每一口飯都嚥得艱難。

好不容易湊合吃完,兩人剛起身,呼啦一下便有七八個人圍了上來。棠落甚至沒看清他們是從哪個角落冒出來的——有的從樓梯口竄下來,有的從柱子後面閃出來,還有一個從屏風後頭繞出來時還險些被自己的袍角絆倒。人人臉上掛著比春花還燦爛的笑容,那眼神裡的熱切簡直能把人燙出一個洞來。

棠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大哥,我先回去了。」她壓低聲音,毫不猶豫地把林智一個人丟在了人堆裡,轉身就往外走。身後隱約傳來幾聲「林兄」、「盧公子」的呼喚,以及林智不緊不慢的回應。她走得飛快,連頭都沒敢回——那些人的目標本來就是林智,自然也沒人攔她。

可棠落回到坤院還沒坐穩,敲門聲就響了。

來的是個眼生的崇文館學生,生得白白淨淨,進門先環顧了一圈屋子,目光在牆上那幅字上停了片刻,然後笑瞇瞇地誇了一句:「林姑娘這字寫得真好。」棠落還沒來得及客氣,他又話鋒一轉,提到了宴帖的事。棠落說林智已經邀了人,他那笑容當即僵在臉上,像被凍住似的,連個告辭都沒說,轉身就走,門「哐」地一聲甩上。

接下來,短短小半個時辰裡,棠落又先後打發了六個上門來打聽宴帖的陌生女學生。她們的套路如出一轍——進門先誇,誇髮簪、誇衣裳、誇書袋、誇束帶,連案上那盞粗瓷茶碗都被人誇了一句「古樸雅致」。可一聽到「已經邀了人」這幾個字,翻臉比翻書還快,笑容一收,腦袋一甩,揚長而去,連杯茶都不肯多喝。

棠落終於忍無可忍,咬著牙讓周雲把門緊緊關上,又插了門栓。

「姑娘,這是怎麼了?」周雲聽得雲裡霧裡,只知道這些人都是衝著那張宴帖來的。

客廳裡,棠落一手捧著數術書本,頭也不抬地答道:「再有人來敲門,你不應就是。」

話音剛落,就聽屋門「咚咚咚」地響了起來,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拆門。

「姑娘?」周雲猶豫地看著她。

「不用管。」

「咚咚咚咚——」敲門聲又持續了一陣,還伴隨著幾聲壓低的爭執,像是門外不止一個人。棠落把書翻過一頁,權當沒聽見。

終於,外面安靜了片刻,然後一道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委屈傳進來:「咦,明明裡面亮著光啊——小棠,你在嗎?」

棠落聽見這聲音,無奈地嘆了口氣,還是讓周雲去開了門。

沈小寧一進門就嘟著嘴抱怨:「你在屋裡做什麼壞事呢?敲了半天都不開門,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

棠落瞥了她一眼,懶懶道:「你要是再晚來一會兒,我這門就要被敲穿了。」

沈小寧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門板,又轉回來,狐疑地問:「外面那些人……都是來找你的?」

「來找那張紅帖的。」棠落把書合上,往案上一放,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我大哥手上那張中秋宴的紅帖,現在怕是比金子還值錢。」

沈小寧瞪大了眼睛,嘴巴張了張,半天才擠出一句:「難怪我剛才上來的時候,看見廊下還蹲著兩個人,說是『等一會兒再敲』……」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嘆了口氣。

兩人畢竟算是共患難過的,互相之間說話都很放得開。

棠落一笑,從案上那堆亂糟糟的紙張裡抽出課業本子,往沈小寧面前一推:「你來得倒是巧,我正愁這數術課業愁得頭髮都要白了。你是算學院的學生,過來給我講講可好?」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耍賴,全然沒有平日裡對著旁人時的那種客氣和疏離。

上次看紅榜的時候,她記下了各院得了甲評的人名,後來才想起來,沈小寧便是算學院那兩個得了甲評的其中一人。那時她還在心裡暗暗驚訝過——這個被姐姐關在小屋裡都不敢反抗的小姑娘,在數術上竟有這般本事。

沈小寧也不推辭,笑嘻嘻地在她身邊坐下,接過那本子翻了翻,又抬眼看了看棠落案上攤開的算籌和草稿紙,上面塗塗改改的痕跡密密麻麻,像是一個人悶頭想了許久。她沒有笑話棠落,只是拿起筆,蘸了墨,一邊在紙上畫圖,一邊耐心地講起來。

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像溪水流過石面,不急不緩。遇到棠落聽不懂的地方,她就換個說法,再換個說法,有時乾脆把算籌擺出來,一顆一顆地挪給棠落看。棠落發現,沈小寧講數術的方式和林智很不一樣——林智講的是「理」,條條框框嚴謹得像一堵牆,你得先把牆砌起來,才能往上爬;而沈小寧講的是「巧」,像捉迷藏,總是能找到一條最簡單的小路鑽過去。

「你看,這裡其實不用算那麼多,你看這個數和這個數……」沈小寧指著紙上的兩行數字,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秘密。棠落順著她的指尖看過去,愣了片刻,忽然「啊」了一聲,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樣!」棠落一拍桌子,趕緊把那幾道題重新演算了一遍,這回果然順暢多了。她抬頭看向沈小寧,見對方正笑瞇瞇地看著自己,兩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棠落忽然覺得,有個能這樣說話的朋友,好像也不錯。

在她的幫助下,棠落很快就把後天要交的課業做好了。她合上本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沈小寧在一旁看著她那副如釋重負的模樣,忍不住捂嘴笑了。

棠落也不惱,揚聲喚了周雲進來,讓她擺上兩樣點心,又沏了一壺茶。兩人就著昏黃的燈火,聊些旁的事情——學裡的趣事、各自家中的瑣碎、哪家鋪子的點心好吃,偶爾也說起小時候的事。沈小寧講她剛進算學院時連算籌都拿不穩,被同窗笑了好幾日;棠落則說自己頭一回上禮儀課時緊張得差點打翻茶盞。說著說著,兩人都笑了,笑聲在小小的屋子裡輕輕迴盪,像窗外的風拂過竹梢。

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沈小寧才起身告辭。棠落把她送到門外,看著她走遠,才轉身將門關上,插好門栓。

她靠著門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幸好——幸好這小姑娘來找她,不是為了那張紅帖。若是連沈小寧都開口問宴會的事,她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第二天早上到了學裡,棠落本來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再接受一次眾人視線的洗禮。可是讓她意外的是,大家看她的表情又恢復到了正常的狀態——就是那種有些客氣,但也沒多少親近之意。

雖然疑惑,但她更多是輕鬆之感。拎著書袋走到自己座位前,一眼就看到坐在自己後排的陳萱。她的臉色很不好,小姑娘明顯是在發呆,眼下的烏色顯示她昨晚沒有睡好。棠落猶豫了一下,還是出聲問道:「陳小姐,你怎麼啦?」

陳萱肩膀微微一顫,抬頭看見是她,臉上頓時比剛才又帶上了一分苦色:「我沒事,林姑娘。我大哥今日身體不適,中午沒辦法去應約了,實在是對不住。」

棠落仔細看了她的表情,片刻後才答道:「好,我會轉告我大哥的。」隨後就跟沒事一樣,轉身在軟墊上坐下。

她從書袋裡掏了本書出來翻開,眼睛盯著其中一列字,心裡卻在想著別的。剛才她在陳萱說話的時候,餘光卻打量著謝婉清,由於她是站著的,很是清楚地見著了那會兒對方暫時停下了寫字的手。

看來這陳逸臨時改了主意,離不開謝大小姐的功勞。棠落暗嘆一聲,視線重新聚焦在書本上。那謝婉清明著看冷冷清清的,骨子裡卻也是個任性霸道的。

由於昨日約好的事情陳萱他們推了,棠落只得出學之後親自跑一趟閒雲茶舍去找林智。

閒雲茶舍就在國子監正門對面的街上,雖棠落沒進去過,卻也聽林智講過,這地方有幾種茶葉很是稀罕,別處都沒得賣。

順利找到了這茶舍,詢問了店小二後,她便上了二樓,在一間雅間外面敲了敲門:「大哥。」

很快就有人來應門,只是門一拉開,她卻看到了一副生面孔,一愣之後便道:「對不起,找錯房間了。」說完轉身抬腿就朝隔壁走去。

「唉!小棠!」

聽見這陌生的聲音這般親切地稱呼自己,棠落皺著眉頭轉身看著這陌生的小胖子:「你是?」

小胖子伸手抓了抓後頸,白胖的小臉隱約有些暗紅,「總聽林大哥和安哥喚你小棠,一時叫順嘴了,你別介意啊。哦!我、我叫趙虎!」

棠落眼皮子一跳。她從未見過此人,也不記得林智提起過這個名字。還待說話,就見小胖子身後又站了一個人,正是她大哥林智。

「在門口聊什麼,都進來。」林智側身讓開,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林智看見棠落站在門口,並沒問她來由,喊了他們進來說話後,自己就又轉身進去了。棠落雖然疑惑,但還是跟在趙虎後面也進了屋子。

她繞過屏風就看見四張對設的矮案,地上還鋪了厚厚的絨毯。西手的案後坐著兩個人——一個十五六歲年紀的少年郎,青衣白面,一對晶亮的眼睛正盯著剛進門的她,毫不掩飾地打量;一個二十餘歲的青年,長相有幾分眼熟,見她進來很是禮貌地行了點頭禮。

林智在東手靠上的矮案後坐下,伸手對棠落一招,示意她與自己坐一起。趙虎往邊站了站,等她坐下,才在餘下的那個位置上坐了。

棠落側頭向林智投去一瞥,表示了自己的疑惑,對方卻是揚唇一笑,一手平伸比著對面那個少年郎,介紹道:「這位是白小姐。」

棠落心中正感驚訝,又聽她大哥指著另外那個青年人對她道:「這個人你可還記得?」

聽他這麼說,本來就覺得這青年有些眼熟的棠落便看著那人的笑臉,在腦子裡搜索了一圈,隨即有些猶豫地問道:「可是沈大哥?」

對面的青年哈哈一笑,對她點點頭,而後對林智道:「早知道就不該和你打賭,我和林姑娘不過是一面之緣,難得她竟然還記得。」

林智沒接他倆的話茬,伸手邊給棠落斟茶,邊問她道:「陳逸可是不來了?」

「嗯,陳小姐說她哥哥病了。」這樣的藉口,是個明白人一聽就知道不對勁。

林智微微搖頭:「又是一個怕事的。」

聽他這麼說,在座的人反應各是不一。棠落接過茶杯輕抿了一口,並沒多問。沈大哥微微皺眉,趙虎正捏著案上的點心吃。

白小姐則嗤笑一聲,折扇輕甩:「約了四人,竟然沒一個來的。看來他們是鐵了心要捧那兩人出彩了。白帖的咱們這邊才有三人,紅帖只林大哥一張,三路人怕就咱們最少。」

林智低笑一聲,端起茶盞輕輕晃了晃,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不緊不慢地開口:「貴精不貴多。他們捧的人再多,也不過是湊數的。宴上見真章,到時候誰有真才實學,誰是濫竽充數,一眼便知。咱們人少,反倒省了互相掣肘的麻煩。」

沈大哥微微皺眉:「那咱們還差一人,怎麼辦?」

林智伸手朝棠落邊上一指:「小虎也去好了。」

「啊?」小胖子趙虎呆呆地把頭從點心盤子裡抬了起來,指了指自己的圓鼻子,「我去?」

白小姐一愣,隨即紙扇在手心一磕,笑道:「對啊!就叫小虎子去!幫不上忙,就去給別人搗亂好了!」

「不不不!」趙虎連忙搖著腦袋,擺手道:「我不成,我、我可是連一首詩都背不好呢!我真不成!」

白小姐圓圓的眼睛瞪了他一下:「我當然知道你那點水平,又沒讓你去拽文,就是去搗亂,知道不——林大哥,我說的對不對?」

林智笑而不答,反扭頭對小口品茗的棠落道:「可是說得你迷糊了?」

棠落一直默默地觀察著他們的互動——能隨便開玩笑又說話這樣沒有顧忌,三人之間顯然不是普通朋友。

她正在暗自猜測他們話中的含義,被林智這麼突然一問,略一思索後,答道:「有些不明白。」

其實她大概是聽懂了——林智邀請了四個人,想擇一個同他們一起入宴,可是人都沒來,顯然是有人在背後做了手腳。

白小姐的話則證實了棠落的猜想——這中秋宴會上的人分了三派。除了林智他們,另外兩派人馬是準備各自捧一個人出彩的。一派跟謝婉清肯定有關係,至於另一派是何人,她一時還想不出來。至於林智他們這幾個人,是否也打算齊捧一個人出來,她心裡隱約有幾分猜測,卻沒有問出口。


她答完之後,林智沒接話,白小姐就先開了口。棠落一進門便注意到,她看著自己的眼神似是在笑,可其實卻藏著對陌生人的疏離——那種客氣是掛在臉上的,底下卻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簾子。


「林大哥,這都中午了,大家也都餓了。不如咱們先去吃飯,這附近有家館子不錯。」白小姐合上折扇,往案上一擱,語氣輕快,卻不容反駁。


林智扭頭看了棠落一眼,見她眼裡並沒露出什麼不滿之色,才點頭道:「好,那咱們先去吃飯。」


「大哥,那我就先回學裡去了。」棠落心思細膩,自然是察覺到了白小姐不願意讓她知道過多。她不是不懂眼色的人,更不會賴在一個不歡迎自己的地方。


林智眉頭輕皺,但看見她眼中露出的堅持之色,還是應道:「好,那你先回去吧。下午下學我去接你。」


「啊,我、我送林姑娘回去好了。」棠落剛起身,一旁的趙虎也站了起來。


白小姐瞪著他道:「送什麼送,誰讓你回去了?跟我們一起吃飯去,還有事交代你呢。」她話一出口,屋裡其他四人臉色都微微一變。


趙虎卻是對著她乾乾一笑,而後扭頭對著林智道:「林大哥,我、我下午要交的課業還沒做完呢。有什麼事情,你晚上再給我講,我今晚住在你那。好不好?」

「好,那你們就先回去吧。」

得了林智的應允,小胖子嘿嘿一笑,在棠落向眾人告辭後,跟在她後面出了雅間。

兩人出了閒雲茶舍,棠落只顧著想那宴會的事,並沒注意到同行的趙虎時不時偷偷瞄上她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直到走到國子監門口,小胖子才吱吱唔唔開了口:「你別生氣啊,雅婷姐說話就是那個樣子。」

棠落想了半晌才明白過來他是什麼意思,扭頭看著只比自己高上一點的小胖子,笑道:「你是說白小姐嗎?我並沒有生氣。」頭一次見面,人家既沒罵她又沒打她,不過是態度上有些疏離,還不值得她為這點小事生氣。

趙虎見她對著自己露出笑容,臉上忍不住就有些泛紅:「我看你不說話,還以為你是在生氣。我不高興的時候就不喜歡說話,要是、要是有點心吃,我過一會兒就不生氣了。」

「哈哈……」棠落正側目看著他白胖的小臉,聽了他的話,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小胖子挺有意思的,難怪長得這麼圓嘟嘟的。她想到剛才在茶社,他的嘴好像也沒使閒過——他們不過是聊了不大一會兒,那茶桌上的兩盤小點心就成空盤子了。

棠落露出這並非是客氣、而是發自內心的笑容後,眼梢處那抹弧度更是明顯,一張小臉霎時變得嬌俏十分。由於離得近,趙虎很清楚地把她帶笑的模樣看進了眼裡,肉嘟嘟的兩腮頓時燒紅了起來。

他悄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一燙,連忙把臉扭了過去。

棠落已經看見他臉紅,又見他一語不發地撇過頭去,還當是自己的笑聲氣惱了他,忙收了笑容,略帶歉意地說:「對不起啊,我不是在取笑你。」

「嗯。」小胖子的腦袋仍扭在一邊,聲音悶悶的。

「你生氣啦?」

「沒有。」回答得很快,但聲音仍舊很悶。

棠落只當他的確是生氣了,心裡歉意更多一分——人家好心安慰自己,她竟然還笑話人家,換了自己怕也是會覺得不高興。

「你這會兒要是不生氣,下次我帶點心給你吃,好不好?」

趙虎這才把頭扭了過來,白胖的小臉上一對漆黑的眼珠子隱隱有些發亮,臉上仍有些餘紅,哼唧了一會兒,才出聲問道:「真的啊?」

棠落忍著笑點點頭:「真的。」前天沐休就沒有回家,下次沐休一定回家去。院子裡的棗樹結了不少,摘些做個棗泥糕什麼的,還是難不倒她的。

這趙虎十有八九就是她猜的那個——趙嗣業將軍的兒子。沒想到那位馳騁沙場的猛將,兒子竟是這副白麵糰似的模樣,性子也單純得讓人一目了然。


「謝謝你啊。」趙虎伸手摸了摸後腦,「你跟安哥說的一樣好。」

棠落嘴角一撇,剛才在閒雲茶舍初見時候,就聽他說過林安的名字,這會兒又聽見,便順口問道:「我二哥都跟你說我什麼了?」這個林安,原來不只是在安陽公主面前碎嘴。

趙虎一時來了勁頭,張嘴便道:「安哥跟我說的可多了,說你字寫得漂亮,繡花好看,腦袋很好使,性子也好,做的點心又好吃,人也——」說到這裡,他連忙閉了嘴,把「漂亮」兩個字嚥回了肚子裡面。

棠落正津津有味地聽著林安眼裡的自己,見他突然卡殼,遂問道:「人也怎麼?」

「啊!人也、人也……人也爽快得很!」趙虎結結巴巴了半天想不出詞來,差點急死,腦袋裡忽然閃過平日別人誇獎他爹的那些個詞兒,連忙揀了一個給續上去。

棠落嘴角微抽。爽快?這形容詞倒是比豪放順耳些,可聽著還是不太對勁。

兩人這會兒已經走到了文苑路口,趙虎怕她再問,忙對她道:「我、我回崇文館去拿東西,咱們改日再見啊。」

小胖子說完話便一溜煙地跑了,剩下棠落站在原地,覺得林安的文化水平真的要加強加強。


京城宣德門

一頂四人肩輿從宮內而出。在車馬禁行的皇城裡,除了皇室能夠出行不靠兩條腿的,五根指頭數得過來。守門的禁衛軍只在這肩輿路過時微微躬身,沒人想著去攔——坐在肩輿上那人是看著眼生,可走在肩輿一旁陪著那人說笑的,卻是這皇城裡的禁衛們沒一個人不認得的。

一身官員常服的虯髯男子手裡捧著一卷明晃晃的聖旨,走在肩輿旁邊,低聲跟那上面坐著的白髮老者說話。

「嘿嘿,義父,皇上還是挺夠意思的啊。」手裡捧著聖旨的趙嗣業很是得意。他義父本就有著國公的勳位,再加上這旨上的賜封,留在京城誰敢不給面子?

林仲卿沒有應他。雖是坐在肩輿上,身形仍是板得直挺,雙眼直視著前方的大敞道。聖旨——那些個賜封是什麼意思他很清楚。當年他會拋了一切離開京城助皇上保權,圖的就不是那些無用虛名。

權欲之心哪個男人都有。可是他已經老了,儘管身子還健朗,可到底是活一年是一年,有些東西就看得更淡。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林某人現下有孫子、有孫女了!就算不替自己打算,也要替那些孩子們著想。一想到他苦心經營十數載,到頭來連自己的骨血都保不住,他這把老骨頭就算死了也不能瞑目!

那幾個孩子都是極好的,不愧身上流著他們林家的血。既然他們有心,不論怎麼著,在斷氣之前他也得給孩子鋪好路,看著他們穩當了才行!

「義父,您還是先來我府上住下可好?皇上賜的宅子,我派人去給您修整好您再搬進去也不遲。」

「不了,為父這幾日還有事要辦。先前囑咐你那些話,可不許忘了。」

「是!」

肩輿路過尚書省附近,幾名準備回家用飯的官員見到他們這一行,雖不認這輿上之人,一愣之後即立在路邊恭敬行了禮。

林仲卿輕輕點了點頭,眼睛裡的神色很是冷淡。若不是皇上開了金口,他是不願意剛露面就出這個風頭的。這皇宮裡的眼線比起外面的更是雜亂,這會兒已近中午,想必不少人吃完午飯就能接到信。


龍泉鎮林宅

林二娘早起就上了自家山麓下的那片林子,到了近中午才又回到鎮上。因後院的棗樹結了果子,她順路在雜貨鋪子裡買了兩隻陶罐,準備回去醃些蜜棗。她同街上幾個熟人打了招呼,又聊了幾句閒話,才拐進自家院子所在的巷子。

巷口停了一輛馬車,她只瞥了一眼就認出這車式是京城裡的樣式,心中頓時一喜,只當是她那一雙兒女回來了。

林二娘臉上帶著笑走進了大開的院門,一手掀開了簾子,嘴裡說道:「怎麼今兒回——」

「啪嗒!」林二娘手裡的布袋摔在了地上,裡面裝著的兩隻陶罐應聲而碎。

不大的客廳裡,只站著幾個人。翠屏和碧紋正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還有一個微微垂頭立在牆邊、手抱劍鞘的青年,正是林楓。而正對著屋門的椅子上,端坐著一個滿頭白髮的老者。

見到她進來,翠屏慌忙迎了上來,湊到她身邊低聲道:「夫人,這個老爺爺說他是您爹。」

碧紋也跟著上前,扶住了林二娘微微發顫的手臂。

林二娘臉上仍然保持著呆愣的表情,聽見她的話也沒有任何反應,一雙眼睛有些恍惚地看著那座位上的白髮老者。

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的林仲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立在門口的林二娘,面上繃得死緊,心中卻是翻江倒海。

十一年了。他有整整十一年沒見過這個二女兒了。這個性子最像他、又向來最受他喜愛的女兒!

誰又能想到,當日那一封斷絕書,竟會讓他們父女相隔十一年,讓他這孩兒吃了整整十一年的苦!

「芸娘,你、你還認得爹嗎?」林仲卿聲音沙啞,略帶顫抖的音調,透露出他心中隱藏的擔憂與恐懼。他怕,怕女兒不認他,怕她轉身就走,怕這十一年漫長的悔恨與尋找,到頭來換來的只是一個背影。

隨著一聲「芸娘」,林二娘眼眶中蓄滿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了下來。她看著老者略帶緊張又有些發紅的眼眶,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可是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林仲卿見女兒不答話,只是站在門口用一雙極像他的眼睛緊緊地盯著他,一時間又想起了這陣子他派人去查探來的消息——他這從小嬌養起來的女兒,竟是做了近十年的農婦,守著幾畝薄田過活,靠著賣手工活計度日,還差點被一個地方上的惡霸搶了去……

「嘎嘣」一聲,林仲卿大掌緊握的扶手在他猛然發力下斷裂開來。一雙鷹眼中泛著寒光,視線停在林二娘臉上,臉色沉得嚇人。

林二娘見他這副模樣,臉色頓時發白,雙腿一軟,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她還清楚地記得,十幾年前疼愛她的爹爹,是怎樣漸漸對她視而不見,又在最後一面時那般憤怒地同她夫家斷絕往來。她還記得她爹那時候的眼神,正是如同現在一般——憤怒而冷硬。

她不知道她爹怎麼找到這裡來的。剛才聽到老爺子喚了她閨名一聲,心中還隱隱有了一絲期盼,可見到他這副神色,卻是半點沒了剛才的怔忡。她怕——怕那三個可憐的孩子再受牽連。

林仲卿見她這模樣,心口像被人生生捅了一刀。他連忙收了臉上的冷硬,心中一苦,拐杖一撐地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拖著那條殘腿,一步一步走到林二娘身邊,緩緩也蹲了下來。

他將拐杖放在一邊,一手撐著地,一手顫巍巍地搭上林二娘的肩膀,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似的:「芸娘,你這是怎麼了?我是爹啊,你認不得我了?」

那聲音裡沒了當年的威嚴,沒了斷絕書上的決絕,只有一個老人風燭殘年時對兒女的牽掛與愧疚。

林二娘身體瞬間僵硬。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對她溫聲細語的人,是她爹爹嗎?是那個一聲充滿寒意的冷哼後,就再也不願意見她一面的爹嗎?

「唉……」見她仍是一語不發,林仲卿沉沉嘆了一口氣,扭頭對著靠牆站立的青年道:「林楓,帶她們出去。」

林楓遂朝翠屏和碧紋走去。翠屏還想說什麼,林楓伸出兩指在她們頸側輕輕一點,兩人便動彈不得,被林楓一臂一個夾著從客廳後門進了院子裡去。門從外面關上,屋裡就只剩下了這對久別重逢的父女。

林仲卿沒有收回搭在林二娘肩上的手。他的掌心粗糙、乾枯,像冬日裡裂開的樹皮,卻帶著微微的溫度。

「芸娘,爹對不起你。」他的聲音在顫抖,像秋風中最後一片葉子,「當年是爹糊塗,爹不該……不該寫那封斷絕書。爹以為你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以為你有夫家有兒子,總不會受苦。可爹不知道……不知道那個畜生會那樣對你……」

林二娘的眼泪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砸在地上。

林仲卿的眼眶也紅了,他伸手想去擦女兒的淚,手伸到一半卻又縮了回去——他怕她不願意。

「你娘的眼睛,就是哭你哭壞的。」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這些年,她每到年節就把你小時候的衣裳翻出來,一件一件摸,一件一件疊。她說,她看不見了,可手還記得你的模樣。」

林二娘的嘴唇在顫抖,終於,她顫抖著伸出手,碰了碰父親那條彎曲的腿。

「爹……您這腿……」

「摔的,不礙事。」林仲卿聲音啞了,「芸娘,你再喊我一聲爹,成不成?」

林二娘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著父親那張蒼老的臉,看著他花白的眉,看著他眼中那小心翼翼、近乎乞求的神色。她張了張嘴,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爹。」

這一聲喊出來,林仲卿的眼淚終於也掉了下來。他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像她小時候那樣,緊緊的,緊緊的,彷彿要把這十一年的空白都抱回來。

之後他又將當年事情的原委細細與她講了,她卻問也沒問那姓蕭的小子的事情,臉色在震驚和苦澀中翻來覆去一陣變化,最後痛哭了一場,才又跪在他身前。

「好了,我又不是不會動了,不過是一條腿不利索。」林仲卿伸手把林二娘扶了起來,讓她在自己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孩子,你哭也哭了,氣也氣過了,給爹一句明白話,你可是原諒了爹?」

林二娘拿出帕子抹了抹臉上的淚痕,苦笑道:「爹,您瞞得我好苦。孩兒若說心裡半點也不在意那是假的。三個孩子跟著我過了十來年的苦日子,我那棠兒更是白白做了幾年的痴兒,這一路走來,卻比我過去活的二十多年吃的苦頭多上幾十倍不隻……可是我現下卻只想著那幾個孩子平安高興就好。」

林二娘十八歲才出閣,她家中上有兩兄一姐,由於長相和性子極像林仲卿,從小就受父親喜愛。後來嫁給了父親至交的兒子,日子也算和樂。只是因為摻合進了當年齊王和太子的黨爭,才陰差陽錯被兩家當成了棄子。

林仲卿點點頭,知道林二娘肯叫他爹,那就算嘴上沒說明白,心裡也是認他的。在感動之餘,又聽她提及了那幾個孩子,臉上也露出一絲笑容來。

林智和林安,原本的名字不是這兩個,可這「智」和「安」兩個字,卻是他親自給取的。當時他那老友死後,林二娘剛懷上孕,他還隨口提過若是生個女兒,那便叫個「棠」字好了。沒想到這幾個字,最後卻成了他孫兒們現在正兒八經的名字。

「那三個孩子都是好的。芸娘,你不愧是爹親手帶大的,一個婦人竟養了兩個孩子進到那國子學裡去上學,別人家誰能有這樣的閨女!」

林仲卿閉口沒有談蕭家的事情。當年齊王勢大,外表中立的蕭家其實和林家一樣都是當時還是太子的皇上一派的。太子暗派了蕭瑀到暗投齊王,包括他在內也只有三個人知道。

齊王野心勃勃,因為帶了數年的兵,又久經沙場,心性有陰暗的血腥一面。蕭瑀雖然做得真切,可他一開始卻只是信上三分。過了一年,齊王把蕭瑀投靠他的事情擺到了明面上,太子一系的林仲卿不得不對外做出與其斷交的樣子。

蕭瑀的確是個很有才幹的人,不只幫齊王出了不少招納民心的主意,還幫他招攬了一批朝中極有能力和財勢的官員。但就是這樣,才更讓齊王不放心,甚至在林二娘初懷孕那陣子,派了幾個人打過害她性命的主意。

這種情況下,蕭林兩家不得不表態,但也只有兩種方法。一種就是蕭瑀休了林二娘,兩家關係就冷了,可兩個嫡子總不能也扔出門去吧。另一種方法,那就是林老爺子公開同蕭家鬧翻。當時的情況容不得人多加思慮,多一天,齊王的疑心就重上一分。於是在昭和六年,齊王有意將蕭瑀成了他籬下之人的事情抖摟出去後,林仲卿便順勢在眾人眼中上演了絕交的一幕。

可是齊王在兩家鬧翻之後,只是放下了一半的心,仍然派人監視著兩家的動向。因他不能常駐京城,便在離京之前生了帶走個別京官子嗣的想法。蕭瑀既是他奪嫡大事之中極其重要的一環,當然也少不了他。

於是,林智就暗地裡被劃上了那份作為質子的名單。林仲卿得了消息之後,便咬牙又出了釜底抽薪的一手——斷絕書。這個年代的親朋好友之間的斷絕書,是極其厲害的一種紙箋,一些大家族,只有懲罰那些作惡多端又謀財害命的族人才會寫了這東西出來的。

林仲卿寫了那斷絕書,本就是障人耳目的。那時京中四處都是眼線,半點蛛絲馬跡也能讓人看出不對來。於是他便狠了心,信出之後,再沒見過自己女兒。他雖沒和蕭瑀聯繫,卻知道自己那個女婿是可以理解他的意思的。

後來沒過多久,他就離了京,隱姓埋名到了南方,拿著林家幾輩攢下來的家業四處招兵買馬,為日後的奪嫡之戰做打算。

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就在他離京半年後,接到了他女兒從蕭家逃走的消息。再得知了事情的具體經過後,他只恨不得帶著人馬殺到京城去把蕭府給抄了。可冷靜下來後,便在四處招兵買馬的同時,大江南北地開始找起了自己的女兒。

林二娘的堅持

林二娘能這麼簡單就原諒了林仲卿當年迫不得已的絕情,是很多原因拼湊在一起的效果。從十幾年前蕭林兩家遭逢變故,她從蕭家帶子出逃的時候,對她爹也是有過怨恨的,尤其是在生下棠落又發現她是個癡兒之後,對那些害得他們母子淪落之人的恨意更是漲到了極點。

可是隨著棠落腦子變得正常,一家人的日子越來越好,以往種種雖不能全忘,可她也不再執著於恨念。子女平安,又都懂事聽話,作為一個母親,所求不過如此。只有在偶爾回顧往事的時候,她才會覺得心中刺痛。

林二娘是十八歲才出嫁的。雖然林仲卿是個嚴父,可他對待她與其他三個孩子相比卻是慈多於嚴。生恩養恩,合在一起,這十八年的父女之情也不是怨恨能夠抵消的。

而且他當年並沒有直接傷害到林二娘母子。林仲卿在得知她失蹤之後,足足尋找到了她至今,又因此斷了一條腿。她心中本就不多的怨,也被他的行為所感動。雖不能將事情完全看開,可卻是願意認他這個爹的。

「爹,您是怎麼找到我的?」林二娘冷靜下來後,才想起問這個問題。

林仲卿微紅的眼中露著笑意:「當年新皇登基後,我雖辭官遠走,可在京城還是留有鋪子的。你可還記得林耀那小子?他誤打誤撞見著了我那孫女的錢袋,認出上面有咱們自家獨有的標記。之後爹得了消息,就帶著你大哥大姊進京查探你們的消息。」

只要有了線索,對他來說找人很是容易。可難的卻是連線索都尋不著。十一年前因要做戲給齊王看,他便沒敢多在京中留人,卻不想接到女兒不見之後,已經是離事發過去了兩個月。

林二娘聽了他的話,有些緊張道:「您見過那幾個孩子了?」

林仲卿嘆了一口氣,道:「我還沒有見過,不過你大姊偷偷跑去找了他們一回。芸娘啊,你是養了幾個好孩子,可是脾氣卻個個似你一般,倔得很。」

林二娘隨口接到:「那不也隨了您。」話剛出口,她心裡便咯噔了一下——這語氣是不是太隨意了些?雖說父女倆已把過往恩怨說開,可畢竟隔了十一年的空白,話到嘴邊總要掂量掂量。


豈料林仲卿不但沒惱,反倒開懷大笑起來:「哈哈,對對,隨我!隨我!」那笑聲渾厚爽朗,震得屋梁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了幾粒。他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眼角都笑出了皺紋,看著林二娘的眼神裡滿是慈愛。


「芸娘啊,你跟爹說說,你都是怎麼對孩子們說爹的?」他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幾分忐忑,「你大姊背著我去找人,卻被你那一對兒女給氣哭了回來,只說是他們不認她。那倆小子,脾氣倒是不小。」


林二娘一愣,隨即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女兒也沒同他們講太多。安兒和智兒是知道您當年給女兒寫了斷絕書——呃……」她頓了頓,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指,「棠兒則是根本不知道這事情,只當是您辭官以後就不知去向了。」


林仲卿眉頭一皺:「你跟那倆小子講了爹給你寫斷絕書的事情?」


林二娘臉色有些古怪:「不是女兒說的,是、是林智小時候自己翻出來的。」


那封斷絕書她一直保存著,就算從蕭家出逃也沒忘了帶在身上。雖說斷絕書一出,恩斷義絕,可是被斷絕書劃出族譜、罰出家門的,只要族長願意親自開壇祭祖收回那書箋,那就能夠挽回。儘管當年她被親情拋棄,卻未嘗沒有保存著一絲微弱的希望。


「你還留著那東西?」林仲卿聲音微微一顫,眼眶又紅了。他只當這女兒當年恨他入骨,肯定早就把那東西撕成碎片、扔進灶膛裡燒成灰了。沒想到……她竟然還留著。


「留著呢。」林二娘低聲道,聲音也有些發澀。


林仲卿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氣,穩了穩情緒:「如此正好,也省得爹再去造一份。等下你就去把那東西尋了出來,晚上跟爹回京城去,明日一早爹就開壇祭祖。」


「爹?」收回斷絕書的事情,可是只有族長才能做的。他們林家一族早就在林仲卿這最大的一系遷出京城後沒落了,現下也不知道正本的族譜在誰手裡。


林仲卿捋了一下白鬚,眼中帶著幾分得意:「不必多慮。你叔公當年是同我一起走的,後來他老人家仙逝,族譜就傳到了我手裡。現下既然找到了你們,自然是要重新編進族譜裡。還有我那三個孫兒,咱們林家的骨血可不能外流。」


說到孫兒時,他眼睛都亮了幾分。自他探得林二娘給三個孩子都改姓為林後,心情很是激動了一陣。他那兩個兒子不爭氣,到現在也沒給他添個孫子,可他閨女卻一下子給他養了三個好孫兒出來——一個在國子學名列前茅,一個武藝出眾,還有一個小孫女更是了不得,小小年紀就入了女子書院。想到這裡,林老爺子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翹。


林二娘聽他這麼說,心裡卻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她本人是想歸族的,可是她還有三個孩子。想到林智對她娘家的態度,她也不確定他們知道這事情以後,是否願意回本家。若是不願意,她是不可能去強求的。


「爹,這事情,還得讓我和幾個孩子商量商量。」林二娘咬了咬嘴唇,還是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林仲卿臉色一繃,正要說什麼,卻看見女兒那雙倔強的眼睛——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和她小時候犯了錯也不肯認輸時一模一樣。他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你是他們親娘,這認祖歸宗本就是該你這做娘的做主。」他放緩了語氣,不像是在命令,倒像是在商量,「難道他們不同意,你們就不回家了?」


作為一個士族大家的大家長,林老爺子是威嚴慣了的。他雖然心疼女兒和孩子們,可是卻也有著他的堅持——這認祖歸宗的事情,他已經盼了十一年,多一天他都等不下去了。


林二娘見她爹語氣軟了下來,也斂了神色,堅持道:「爹,只有這三個孩子的事情,我是半點也不能勉強。」


父女倆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肯讓步。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只聽見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半晌後,先敗下陣來的卻是林老爺子。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揉了揉眉心,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寵溺:「唉,好了好了。這麼些年沒見,你還要給爹臉色看?不就是要看看那幾個小的怎麼說麼,那爹就再等等。」


林二娘見他先鬆口,驚訝之餘更多的卻是真切之感——記憶裡那個已經同她走得很遠的父親,似乎真的已經回來了。


她鼻子一酸,忍住了眼淚,輕聲道:「您放心,我那三個孩兒都是深明事理的,只要把事情與他們講清楚了,他們肯定會想通的。」


林老爺子看著女兒紅紅的眼眶,心裡也不好受。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她小時候那樣,力道不輕不重,剛剛好。

「行,爹等你。」他說,「這麼多年都等了,不差這幾天。」


兩人達成了共識,林二娘才有心思問別的:「對了,爹,您在京裡還留著鋪子麼?當年你們遷走後女兒還找了一陣子,咱們家原先那些鋪子不是變賣了就是空的。」

林仲卿苦笑一聲:「我的兒啊,那時爹是要到江南去給皇上拉兵馬,自然是要大把的銀子。多數產業都抵成了錢財,就留下那一間鋪子也是改頭換面、瞞著齊王眼線的,你又怎麼能尋到。」

林二娘聽他這麼說,只當是本家已經沒落,又想到當初京城的鍾鳴鼎食,心中微澀。看著眼前滿頭白髮的老人,她溫聲道:「爹,女兒現下手裡還有不少銀子,等下就取了給您。咱們今後日子也會越過越好……」

林仲卿臉色有些怪異地看著女兒輕聲安慰他,雖然心裡是挺舒坦的,但似乎他這閨女是誤會了什麼:「芸娘,我要你的銀子幹嘛?」

林二娘只當是她爹不想讓她知道自家的窘境:「您就別瞞我了。您跟女兒說句實話,咱們家是不是只餘京中那一間鋪子,別的都沒有了?」

林仲卿眉頭一皺:「誰跟你說的?咱們林家再沒落也不可能淒慘到那地步。」

林二娘一怔:「您不是說當年咱們的家產都變賣了麼?」

「哈哈,傻孩子,你只當咱們家是只進不出的嗎?那要你兩個哥哥有何用處?你也不想想,若是財力不夠,爹還怎麼打探你們母子的消息。」林仲卿笑著搖了搖頭,伸手在女兒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像她小時候那樣,「你放心,咱們在京的產業雖不多,可爹昨日才面聖過,皇上在京城給我撥了宅子,京外也劃有良田,絕對餓不著你們母子幾個。」

林二娘臉上一紅,隨即有些驚訝道:「您見過皇上了?」

「嗯。自你出事後,爹也只回過兩次京。一次是齊王篡位之時,爹帶了兩萬兵馬圍了這京城;一次就是六年前,得了你們在京城的消息,不過可惜尋錯了人。這第三次爹回來,卻是真的找到了你們,也不打算走了。」

林仲卿這麼對林二娘解釋,可是他仍有話沒有說出口。他雖在京城只留有一兩處暗樁,可卻都是一等一的密探,幾日內就把林家兄妹在京城所遇的事情查了個七八成。在痛惜兩個孩子吃苦之餘,更多的卻是驚訝——他那大孫兒年紀輕輕,竟已在國子學站穩了腳跟;小孫女更是了得,旬考得了甲評,還被晉王親自救過。

最讓他動容的是,這幾個孩子,在沒有任何官宦人家背景支撐下,硬是靠著自己的本事闖出了一片天地。沒有家族庇蔭,沒有朝中的人脈,甚至連個像樣的住處都沒有,卻能讓國子學的博士另眼相看,能讓晉王親自過問,能在那些權貴子弟中間站穩腳跟。這比他當年靠著祖輩餘蔭得來的功名,不知難了多少倍。這些孩子,比他預想的要有出息得多。

林仲卿看著女兒,語氣低沉下來:「芸娘,你那兩個孩子是不錯,可到底在國子學裡無權無勢,已經被扯到了某些事情當中,脫不了身。我這老頭子若是再晚上個一年半載找到人,不知這兩個孩子又要受多少罪。」他說著,握著拐杖的手緊了緊,眼中閃過一絲心疼與自責。

「芸娘,你今晚就跟爹一起回京城可好?早些找了那幾個孩子說清楚,也免得爹日夜都記掛著這事。」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懇求,哪還有半點當年朝堂上叱吒風雲的威嚴,只是一個急著見孫兒的老人。

林二娘點點頭,而後一拍額頭:「爹,安兒可是在家裡住呢,這都中午了還沒回來,我喊翠屏去尋他。」

「好。」林老爺子來前已經得了信兒,知道有個孫兒是在家中的。這孫兒雖不如另外兩個打眼,但據說是個好武的,倒也對了他的胃口。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清亮的嗓子喊了起來:「娘!娘!我回來了!聽說咱家來客人了?」

簾子一掀,林安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藍色的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額上還掛著汗珠,想是剛從外面練武回來。他一進門,先是看見了站在一旁的林楓,目光在那柄長劍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坐在椅上的白髮老者。

「娘,這位是——」林安話說到一半,忽然覺得不對勁。那老者看他的眼神太不尋常了,不是客人該有的客套,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帶著激動與期盼的審視。

林二娘走上前,拉著林安的手,輕聲道:「安兒,這是……你外祖父。」

林安一愣,整個人僵在那裡。他扭頭看向林二娘,又看向林仲卿,嘴巴張了張,卻沒發出聲音。

他聽林智說過外祖父的事。那些年,他偶爾會問起為什麼別人家有外公外婆,自己卻沒有。林智總是淡淡地說「他們不要咱們了」。後來他長大了,也就不再問了。可此刻,那個他以為「不要他們」的人,就坐在他面前,白髮蒼蒼,眼眶微紅,一雙佈滿皺紋的手緊緊攥著拐杖,指節泛白。

「你、你是……」林安的聲音有些發澀。

「我是你外公。」林仲卿的聲音在顫抖,卻努力讓自己笑出來,「像,真像。你娘年輕時候的眉眼,就是這個樣子。」

林安沒有說話。他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風吹得晃了晃卻沒有倒下的樹。

林二娘輕輕推了推林安的後背。林安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走上前去,在林仲卿面前蹲了下來。他抬起頭,看著老人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看著他花白的眉,看著他眼中滾落的淚水,心中那道無形的牆,一點一點地鬆動了。

「外祖父。」他喚了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林仲卿渾身一震,顫抖著伸出手,摸了摸林安的頭。那隻手粗糙、乾枯,卻帶著無盡的溫熱。

「好孩子,好孩子……」他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像是要把這些年欠下的都補回來。

林安被他摸得有些不自在,卻沒有躲開。他扭頭看見站在一旁的林楓,忽然開口道:「您身邊這位,功夫很好吧?」

林仲卿一愣,隨即笑了:「這是林楓,跟了我好些年了。怎麼,你想學?」

林安眼睛一亮,毫不猶豫地點頭:「想。」

林仲卿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幾分欣慰,幾分驕傲:「好!楓兒,你聽到了?這孩子就交給你了。」

林楓躬身應道:「是。」

林安轉頭看向林楓,咧嘴一笑,抱拳道:「師父。」

林楓嘴角微微揚了一下,算是應了。他的話不多,但那一瞬間的眼神,卻帶著幾分讚許。

林仲卿看著這一幕,心中那塊懸了十幾年的石頭,終於落了地。他扭頭對林二娘說:「這孩子,像我。」語氣裡滿是得意。


最後的邀約

那邊林老爺子同林二娘母子倆已經相認。同一時間,剛吃了午飯回到坤院的棠落卻在發愁——不是為了學校裡的課業,也不是為了時不時找上門讓她引見林智的同學,而是因為剛才守院僕婦轉交給她的一件東西。

那是一塊兩寸寬窄的白色木片,比尋常紙張要厚上一些,觸手溫潤,邊角打磨得圓滑。木片正面用清峻疏朗的字體寫了兩列字——「女子書院文學院林棠落」,「八月十五戌時晉王府」。沒有多餘的裝飾,甚至連個落款都沒有,可那字跡她認得。在晉王府養傷的那些日子,她偶然瞥見過案上未乾的書稿,那些筆畫的筋骨,她只看了一眼便記住了。

棠落盯著那兩行字看了許久,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夜宴什麼的,她實在是已經過敏了。

「姑娘,你怎麼了?」周雲站在一旁,見棠落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嘆氣的,忍不住出聲詢問道。

「沒事。」棠落將木片收進袖袋,「小雲,我出去下。」

她覺得還是去問問林智好了。明日就是八月十五,開宴前一日,她莫名其妙地收到這邀約,怎麼看都不像是件好事。

到了乾院讓守門僕人進去喊人,棠落站在院門外等候,低著頭看著地上的青石板路面,腦子裡還在不住地想著這帖子的事情。

「林姑娘。」

棠落抬頭看見站在自己身前三步處的謝松,點頭應道:「謝公子。」

這謝松自從小黑屋事件後,一直對她都很客氣,雖有幾分自來熟卻也不讓人覺得討厭。

兩人閒聊了一下,林智就出現在院門口。

「怎麼了?」吃了午飯回院後,林智本準備小憩一下,可還沒剛寬衣躺下,他小妹就找了過來。

棠落伸手扯了林智的袖子,把他拉到了附近偏僻的牆角處才開口。

「哥,你那紅帖是什麼模樣的?」她尚存著僥倖心理,盼著那塊白色木片不過是誰在藉機捉弄她。

林智直接從袖袋裡面抽出了一張兩褶的品紅色紙箋遞給她。棠落接過仔細看了,臉上漸漸有了笑意。這紅帖子雖然做得華麗,金邊銀邊也鑲了不少,可是跟她收到的那塊木片完全不一樣,就連上面寫的字也不是同一種筆跡。

棠落嘿嘿一笑,把帖子又遞給他:「給,沒事了,我回去了啊。」

她就說嘛,這次宴會這般重要,怎麼臨門了又發了一張出來?若是她信了,到時候跑到晉王府去赴宴,指不定因為拿張假帖子被人攔在門外,那才叫丟人。

她轉身要走,卻被林智一手又勾了回來:「怎麼做事不清不楚的?說說,為何好好地要看這帖子?」

棠落輕嘆一聲,一邊嘀咕一邊從袖袋裡掏出那塊白色木片遞給林智:「也沒什麼,就是有人託僕婦轉了這東西給我。造得還挺像那麼回事兒,我差點就信了,屆時——」

她剩下的話沒出口就被林智打斷:「這是晉王府此次發下的白帖,是真的。」

他們這邊有三個收了白帖的人,這白帖上的字跡他一認便知真假。

棠落微微張著小嘴,半天才擠出來兩個字:「真的?」

林智點頭,隨即皺眉道:「怎麼這個時候又發了白帖,還是發給你的?雖說已經發下的二十三張白帖裡也有幾名女子,但那些都是京城裡有名的才女,怎麼也輪不到你啊。」

棠落聽前面的話還在點頭,到了後面卻是輕輕翻了個白眼。她當然知道輪也輪不到她,但是也不用這麼直接地說出來吧。

於是她忍不住酸聲道:「大哥,除非是這文學院裡還有一個叫林棠落的,不然怕就是你小妹我了。」

林智也不在意她的怪聲怪氣,把帖子放在盒子裡遞給她:「收好了,明日同我一齊赴宴。」

「啊?」

林智眉毛一挑:「怎麼,不想去?」

「自然是不想去的。你說這與宴的人都是晉王親選的嗎?怎麼好好的把我也給算上了。」棠落皺著眉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


林智眼神一閃,解釋道:「也不全是。一些提前十日收了帖子的應該都是殿下親選,大多數都是宴會前五日收了帖子。像你這種前一日收到的,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好了,帖子都收了,想這麼多也沒用。」


「我還是覺得不對勁。」棠落嘴巴一撇,嬌聲道,「大哥,不去不成麼?就當我沒收到行不?」


面對她難得一見的撒嬌,林智眼皮子都不帶眨的,淡淡看著她,反問道:「你說行不行?」


棠落臉色一垮。她當然知道不去不成——安陽的夜宴她可以裝病推掉,因為那本就是一個她不想沾邊的場合,得罪了便得罪了,橫豎也不是一路人。可晉王不一樣。晉王於她們母女有救命之恩,又一路護送她們到京城安頓,還替她在女子書院裡說了話。這份恩情,不是一句「不想去」就能輕輕揭過的。更何況,林智如今在晉王門下做事,她若是推辭不去,別人會怎麼看她大哥?會說他忘恩負義,還是說他們林家不知好歹?


「陪大哥一起去不好麼?」林智伸手一掐她皺起來的小臉,語氣放軟了幾分,「這中秋宴去年我也去過一次,還是很有意思的。到時候你也不用做什麼,晉王府不比安陽的宴會上,沒人敢放肆的。」


棠落把這事情在心裡想了一圈,抓不住苗頭。聽林智這樣安慰她,又想起昨日中午在茶社的事情,心中頓時一定,當下對他道:「既然肯定要去了,大哥就把你們昨日計劃的事情與我講了吧,到時我也可以幫幫忙。」


哪知他卻搖頭道:「不用。你到了那裡只管觀景賞月就是,中秋宴上沒那麼多規矩,氣氛倒是輕鬆得很,也沒人強求你做什麼。」

棠落沒想到他會拒絕,疑惑的同時心裡也有些許的不舒服,覺得自己好像被他排除在外了。不過這點不舒服也只是一晃即逝——林智的事情她向來不會過多干涉,如果他有需要幫助的地方她是不會拒絕,可如果他拒絕了自己的幫助,她也不會強求。

「好吧。」

見她應下,林智臉上也有了笑意。棠落卻不知為何,心裡隱隱約約有種奇怪的預感——這宴會一定不會如她大哥所說那般輕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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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落:20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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