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早上從長孫夕身上傳來的淡淡香氣,卻將她太過冒頭的感性薰散不少,理智讓她有些心驚地發現,那夜她明明想好要冷靜對待這份初識的情感,在暫時不放棄的同時,亦要抑製它蔓延,但這五日來,她卻由著性子,隻顧品味這兩世頭一份的心情。
現在冷靜下來想一想。不由皺起眉頭,眼下看來,長孫夕和李泰的關係絕對不僅僅是謠傳而已,她對他近親的態度,她今日身上的香氣,這為數不多的線索,卻讓她額頭冒出些許冷汗來。
若這兩個人的事情是真的,那她夾在中間又算是什麽?在李泰和長孫夕的關係曖昧不清的時候,她卻與他同住在一個屋簷下,朝夕相處,甚至屢屢有親近之舉,因著他待自己的那份不同,就有些昏了頭不成!
馬車行的很穩,車中的遺玉緊閉著眼睛,開始一件件反省自己過於感性的舉動......
馬車停靠在秘宅門外,車夫輕喚了一聲,掀連的同時,似乎聽到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偷偷瞄了一眼彎身下車的遺玉,隻能從這年歲不大的小姐臉上,看到一片平靜之色。
遺玉進到宅中,在花廳和小樓前的院子中隻見到一兩名下人,沒有銀霄和阿生的身影,她又看著斜對麵門扉緊閉,不像有人在內的書房,抬腳走向小樓西屋。
昨日她回來就很早,平彤平卉摸準了時辰,她進門後便奉上沏好的熱茶,在這大冬天的,從外麵回來,再沒有比熱水洗過手臉,喝上一杯熱茶更舒服的事情。
遺玉誇了兩個貼心的丫鬟,便問:“王爺沒有回來嗎?”
平彤將手上的點心盤子在她身旁的桌子上放下,“沒有,不過李管事在半個時辰前回來過一次,吩咐過,若是小姐回來,讓您莫要練箭,先看看書什麽的。”
垂頭靜候在另一側的平卉聽平彤這麽說,突然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臉上帶著些許不解,被平彤暗瞪一眼又低下頭,兩人的小動作,剛巧落入遺玉的眼簾。
“平卉是怎麽了?”
被點了名,平卉先是小心看了一眼平彤,而後梗著脖子對遺玉道:“李管事的原話不是這樣的。”
“嗯?”遺玉盯了一眼還要再使眼色的平彤,就聽平卉道:
“李管事說、說王爺吩咐,讓您回來以後,莫要使性子練箭,再傷了手臂,沒人管治。”
亦是我所教
平卉將阿生的原話學了一遍。一講完,平卉便“噗通”一聲跪在遺玉麵前,道:
“奴婢該死,不該欺瞞小姐,請您責罰。”
遺玉和平卉都被她嚇了一跳,平卉緊跟著也跪了下來,遺玉來不及細品阿生的傳話,對跪在地上的兩人道:
“我這還沒怪你呢,怎麽就跪下了,快起來。”
平彤小心翼翼地抬頭看她,見她臉上雖沒笑容,卻也沒半點生氣的樣子,便不麻纏,拉著平卉站起來。
“好了,去研墨,既然不讓練箭,那我寫字總成吧。”
遺玉並不怪平彤的隱瞞,阿生那話,聽起來是有些歧義,在平彤心想,說給她聽。肯定是要讓她不高興的,不如把話改改,意思到了就成。
阿生的話,遺玉聽懂了大半,李泰的意思,是怕她蠻練箭,像上次那樣傷到肌理,聽不明白的部分,是他因何覺得,自己會使性子練箭。
上午的比試,她好像沒出什麽簍子吧,哪裏就像是需要通過練箭發泄的樣子?
“小姐?”平彤和平卉將客廳的爐子移到書房,出來喚了一聲正在垂頭思索的遺玉。
遺玉收回思緒,跟著兩人進了書房,坐在書桌後鋪著軟墊的椅子上,接過平卉遞來的毛筆,蘸勻了墨,落在眼前的紙麵上。
李泰是在半下午,遺玉練了半個時辰字,又翻了會兒數術課本後,才回來。
遺玉正在紙上推演著題目時,阿生到西屋來喚人,要她到書房去,她不慌不忙地淨手又在外加了件披風,才跟著他出去。
一進到書房中,便聞到了淡淡的薰香味,這原本已經算是熟悉的味道。讓遺玉的眼睫輕抖了一下,若說長孫夕身上的香味和現在她嗅到的有什麽不同,那便是不如這現燃的香氣沉,不如這現染的香氣飄得遠,僅在她們靠近時候,她才嗅的到。
“殿下。”
李泰正坐在書桌後翻看信箋,聽聞門扉響動,僅是抬頭看了一眼,便又將目光收回,伸手指了一下軟榻處。
“先坐。”
遺玉應聲,沒多看書桌後那身帶清冷的人,徑直走到軟榻邊上,拎著披風擺坐下,並沒將其解下,她盯著榻側的爐子,腦子裏回想著剛才在屋裏未做完的九宮題目。
一刻鍾後,李泰將手上的東西隨意放在書桌上,起身時椅子同地麵細微的摩擦聲,打斷了正沉浸思緒中的遺玉。
遺玉暫停了腦中的演算,站起身,對著站在書桌邊的他行了個規規矩矩的謝禮。
“若非您指點。今日比試我怕是要墊底,多謝殿下。”
李泰看著剛從垂頭“發呆”狀態恢複過來,正經地向他道謝的遺玉,道:
“上午的比試雖最後負了,但能贏兩局,已不枉你前些時日的用心。”
遺玉聽出他話裏的安慰,突然有些明白,平卉先前的學話裏麵他的意思,所指是她上午贏了兩局,卻在第三局輸掉,會因此心有不愉?
她是那麽小心眼的人麽?心中忽有些好笑,她扯了下嘴角,坦言對他道:
“我初涉棋藝,能不做墊底,已經心足。”
李泰負手繞過書桌,走到她身前三步時停下,“有我指點,今日這快棋,若非第三局對上她,你仍能贏。”
遺玉本來還心平氣穩的,聽他這麽一說,頓時有些不舒服,但她嘴上還是淡淡地應道:
“長孫三小姐棋藝精湛,非我這半吊子的水平可比的。”
李泰略察覺到了她今日有些不同的態度,眉頭微皺,低聲道:“為何要妄自菲薄,她比你學棋的時日長,棋藝比你好是應當,你若早觸此道。不會比她差。”
嗯?遺玉眨眨眼,看著神色平淡的李泰說出這兩句話,剛才的不舒服,消散不少。
“我是因您指點,才能進步的如此之快,若是換成尋常的學法,不知何年何月能進益如此。”
她說這話,本意是客套地謙虛兩句,卻不想竟勾出李泰這麽一句話來——
“她的棋,亦是我所教。”
心中一突,京中關於李泰和長孫夕的傳言,又浮現在她腦中,她暗自苦笑,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麵前提起他和長孫夕的事,雖然隻有一句話,卻很難不讓人浮想聯翩。
“原來是您教的。”遺玉輕聲道。
李泰不知她心中所想,俯身在榻邊的茶案上倒了杯茶水自飲,而後繼續道:
“不過是閑來無事,打發時間罷了。”
剛才還覺得自己明白的遺玉,又糊塗起來,猶豫地問道:“打發時間?”
李泰輕“嗯”了一聲後,沒再多說。
從遺玉進門後,便像隱形人一樣安靜地站在門口的阿生。將兩人的對話聽在耳中,又偷偷瞄過去,將兩人之間奇怪的氣氛看在眼裏,疤痕已經淡去的臉上,一會擠眼一會兒撇嘴的。
遺玉壓下因他幾句話便有些混亂的思緒,張口道:“殿下可是忙完了,那到院中指點我練箭吧。”
不管她心思如何,不管他和長孫夕之間到底有什麽,都不是她現在該考慮的事情,明日即是射藝比試,抓緊時間多練一會兒也是好的。
李泰點頭。將茶杯放下,阿生打起簾子,看著他們倆走出去後,無聲地歎了一口氣。
夜晚,遺玉從東屋回到自己房間,打發了兩個丫鬟出去守著,在屋裏將剩下幾日分量的夢魘解藥配製足夠。
之後,她洗簌之後靜躺在**,睜著眼睛望著頭頂的紗帳足足半個時辰,才閉目休息。
第二日,遺玉在房門外平彤的喚聲中醒來,應聲後,兩個丫鬟進來服侍她梳洗。
換上一件幹淨的墨灰常服,平卉在遺玉的要求下,將她的頭發牢牢地在腦後束起,發繩纏繞了很多圈之後,才用玉簪固定。
臨出門前,她一個人在裏臥的床邊坐著,膝蓋上和身邊各靜靜躺著一隻紅色的木盒,裏麵裝的都是射藝用的指套,一隻是盧智送的,一隻是李泰匿名所贈。
將膝上的木盒打開,看著盒子裏麵帶著可愛白色團點的指套,遺玉的心情同那日在羿射閣初見它、在藝比頭一日再見它,大有不同。
想來若不是這一副指套,她也不會明白自己的心思,還平白昏頭了幾日。
搖頭無聲地笑了笑,遺玉將膝蓋上的盒子合上,塞進床裏,又拿過一旁的木盒放進書袋中,走出房門。
李泰今日回去觀比,像前幾次那樣,將她送到了學宿館後門,一路上兩人並沒說幾句話,直到到了地方,遺玉一腳已經踏出車門時,突然被他伸手抓住了左腕。
遺玉被他抓的手腕一麻。低呼了一聲,卻見他遞過來本應掛在她肩上的布袋。
“斷掉了。”李泰鬆開她的手。
遺玉這才看見書袋的帶子從連接布袋的地方斷裂開來,應是這樣,她下車時候才沒察覺書袋沒在身上。
她無奈隻能將布袋摟在懷中,向李泰道了別,轉身之後,便輕輕揉著發疼的手腕,暗自嘀咕幾句,朝著學宿館後門走去。
遺玉看著不遠處,盧智一個人從馬車上跳下來,探著腦袋朝車裏看,卻沒見盧氏身影。
“娘呢?”待他走到身邊後,遺玉疑問道,盧氏昨日說過今天會來觀比的。
“早上臨出門,娘連打了幾個噴嚏,我疑心她著涼,便讓她在家休息。”
“啊?昨日不還好好的,可請大夫了?”遺玉一臉擔憂地問。
“讓下人去請了,不用擔心,應沒大礙,今日要在外麵吹風,我怕她小病誤成大病,才沒讓她來。”
遺玉又問了他幾句,兩人才一同從後麵進去。
同禦藝一樣,射藝也不是在君子樓中比試,而是在馬場上。
兄妹倆一進到馬場中,便見寬闊的場地正中央,已經豎起了一排草紮精編的靶垛,馬場四周搭建起數座臨時被用來當作觀比席的木棚,棚頂用布幔圍了起來,三麵擋風,有的裏麵放著一張張圓凳這是學生席位,有的裏麵則是放著扶手靠背椅,大隻的火盆在各角安放,雖不如四麵環圍的君子樓暖和,但許多學生都自帶了手爐。
馬場正中是比試場地,右側一排樣式相同的木棚是觀比席,左側更精致小巧些的兩隻木棚,一是論判席,另一則是兩名王爺和官員所用的貴賓席。
遺玉在馬場附近昨日同程小鳳約好的地方等了半天,才見到氣喘籲籲的程小虎從遠處跑了過來。
“盧、盧大哥,小玉,我大姐肩膀扭到,我娘帶她去就醫了,你們先找入座吧,我去祭酒那裏幫她棄掉。”
“什麽?”遺玉一叫,盧智伸手扯住轉身要跑的程小胖子,讓他把話說清楚了,程小鳳怎麽好好地會傷了肩膀。
程小虎擺擺手,“這、這我大姐不讓同你們講,你們到時候自己去問她,我、我先去幫她消名。”
盧智放開手讓他走,扭頭對上眉頭輕皺的遺玉,尚有心情開玩笑道:“太學院想要拿第五塊木刻是懸了,查博士肯定要惱火。”
拍桌子瞪眼
遺玉正在擔心著程小鳳。聽他這麽說,便沒好氣地在他手臂上拍了下,“小鳳姐傷到了,你就不擔心嗎,這時還提那木刻做什麽。”
聽了遺玉不滿的話後,盧智語氣平淡地道:“擔心?她特意囑咐過小虎不要告訴咱們是怎麽扭到了肩膀,那她會傷到,八成是她自找的,明知今日射藝大有可能奪魁,她還不仔細些,又讓誰去替她操心。”
他的話,算是很有道理,可遺玉聽來卻輕輕皺起眉頭,張張嘴還想說什麽,就被他扯著衣袖朝右側的木棚走去。
打頭的一間木棚裏,坐著的是學裏的典學和助教先生們,在君子樓時,由於他們是坐在菊樓上,所以學生們不用特意上去行禮,可這會兒人都下來了,學生們想要入座。必要經過此棚,沒道理不向先生們問好行禮。
遺玉和盧智走到木棚口時,同前麵路過的學生一樣,對著裏麵的一眾先生們略一躬身。
“先生們,早。”
裏麵坐著的,因前幾日的藝比,還沒有不認識這對兄妹的,不同於剛才對別的學生問好時的嚴肅,在盧智和遺玉話落後,便響起了一陣此起彼伏的應聲,而在這應聲中,卻夾雜著一陣低笑。
遺玉耳尖地聽到,目光一移,就看見坐在中間靠邊位置上的一道人影,正含笑望著他們。
依舊是一身白衣,卻因肩繞的雪色狐裘,不顯單薄,整齊梳在腦後成髻別簪的黑發,讓他俊雅的五官更多一分潔淨,嘴角的笑意雖清淺,可卻溫和之極。
對遺玉投來的目光,杜若瑾輕輕點了下頭,許是一旁燃著火盆的緣故,他如玉般的麵容,沾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潤,臉色看起來比前日他們所見要好上許多。
見到他臉上似是帶著暖意的笑容,遺玉的唇角也不由地漾起一抹淺笑來。自早上起就有些發悶的心情,一下子好上許多。
問候過先生們,盧智和遺玉在隔壁緊挨的木棚找了中間靠牆的位置坐下,圓凳上都貼心地放置著一層軟墊,不覺冰冷。
鍾鳴響後,參比的學生集聚在馬場中央,由於換了場地,沒再用巨軸示題,而是由主簿帶著他們,到論判席前,由祭酒親自,向眾人宣布了今日射藝所比題目——白矢。
所謂白矢,即箭射穿靶子而露出其箭頭,這是射藝五科中最簡單的一科,多數參比者聽到這題目都鬆了口氣,而遺玉卻暗歎一聲倒黴。
射藝所求,皆為精準二字,其次便是力、耐,白矢考校的,便是在精準之外的一個力字,不管是用蠻力也好。巧勁兒也罷,能穿靶露出箭頭的,才算合格。
為了安全起見,馬場左右兩邊的木棚離比試場地都有十丈之遠,中央的靶垛一共有五座,每次需按著主簿手持的冊子上事先安排好的次序,五院各有一人上場。
每人十箭,凡射出靶外,或不露箭頭,皆不作數,由五名射藝師傅從旁觀看,根據中靶多少,和離靶心位置,選出頭尾各一名,待一輪比完之後,選出的十八人,分成好壞兩邊,再行兩輪,依次擇出最優和最差。
因程小鳳意外棄掉比試,參比者變成四十三人,雖不影響比試流程,第一輪卻有一組要變成三人之比。
場地一邊放有弓架,上麵掛著兩類弓,一是男子所用九鬥力的,一是女子所用六鬥力的,弓架下麵擺放著密密麻麻的箭囊,足夠四十三人用到比試結束。
馬場上不比君子樓,有擴音的地勢,論判席對麵的觀比者們。聽不清楚這邊的聲音,幾名書童過去將比試的題目與眾講過。
二遍鍾鳴之後,宣布了比試開始,主簿打開手上寫著人名的折子,向著靜靜站在論判席附近的學生們,朗聲念了五個人的名字,聽到的,有直接走向對麵場地邊弓架去挑選弓箭的,也有摸出指套不緊不慢地往手上戴的。
遺玉和盧智都沒在這頭五個人之列,同剩下沒有被念到名字的學生一起,並沒有歸位,而是就近站在論判席和一旁的貴賓席之間,等候著第一輪結束。
遺玉剛瞄見一身雪青的盧書晴從身邊走過,就聽身旁的盧智低聲道:
“她射藝極好,小鳳不在,極有可能讓她再拿一塊木刻。”
遺玉驚訝地看著走到靶前三十步指定位置站好的盧書晴,這名在藝比一開始便以黑馬之資壓過長孫嫻取得琴藝木刻的少女,在之後的幾日表現很是平平,沒想竟是在射藝上等著呢。
盧智說她贏麵大,一是因著她本身射藝就佳,二是這白矢一比,女子三十步的射距就比男子五十步的射距占便宜,三是最大的競爭對手。程小鳳意外棄比。
想到先前聽聞程小鳳扭傷後盧智的反應,遺玉瞥他一眼,半是玩笑道:“若是她拿了木刻,你應該高興才對,太學院至今也沒哪回藝比中得過五塊木刻吧。”
盧智不置可否地一笑。
長孫夕一邊同高子健說著話,一邊擺弄著手上一副八成新的指套,不時扭頭去看側後方的席位。
等到助教的發令,場地上響起羽箭刺靶聲後,她的一張小臉終是黯了下來。
“夕兒,你怎麽了?”高子健連問她幾聲都沒見反映,便將手輕搭在她的肩膀上。
長孫夕快要將手中的指套給扭成一團麻。仿佛被他這一聲叫喊回了神,暗自一咬牙,轉身就朝著身後的貴賓席走去。
貴賓席上,李泰和李恪並排坐著,相隔半丈有餘,兩人身前各放有一張桌案,桌上擺著幾色精美的茶點,本來應該就近侍候的書童,因為覺得擋眼,被李恪打發到了後麵站著。
兩人正盯著場地上的學生看,忽然一道人影小跑了過來,在他們跟前站定,引去了李恪的視線。
他伸手輕招了兩下,和聲道:“夕兒過來坐,外麵冷。”
立刻有書童從旁邊搬了備用的椅子放在李恪的身邊,長孫夕垂著頭走過去,卻把椅子拖到了李恪和李泰中間,坐了下來。
李恪莫名其妙地看著她,李泰正在給自己倒茶,就聽一旁傳到一道悶悶的詢問聲:
“四哥,你、你是不是忘了什麽事?”
李恪看向李泰,李泰穩穩將手中茶杯注滿八分,茶壺放在桌上,握著手中的茶杯,看著遠處的一排靶垛,隨口回了她一句:
“沒有。”
長孫夕放在膝上的手擰了擰皮製的指套,又問:“你好好想想。”
李恪幫腔,“是啊,四弟,你是不是答應了夕兒什麽事,給忘了?”
李泰喝了一口熱茶,瞥了一眼右前方數十道人影中的一個,而後又將視線移到遠處的靶垛上,依舊是兩個字:
“沒有。”
長孫夕的呼吸聲一下子急了起來,兩隻小手絞在一起,側頭緊緊地盯著他的側臉,吱唔道:
“就是、是——你沒東西要給我麽?”
李泰看著其中一座已經插上了四根羽箭的靶子。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
“沒有。”
一連三個“沒有”徹底挑起了李恪的好奇心,也挑起了委屈的長孫夕心中的一絲惱意,自藝比前一日在羿射樓見到那副精致的鹿皮指套後,她便一直等著李泰尋機送給她,可這一連七八日,她左等右等,別說是那鹿皮指套了,連同他說上幾句話的機會都少有。
射藝比試已經開始,鹿皮指套不見蹤影,找上門詢問又得了三個“沒有”,這不明擺著,那在羿射閣見到的東西,不是送給她的!
想到這點,她一咬嘴唇,在一旁官員的偷瞄和李恪滿臉疑惑的注視下,身子一傾,將手中八成新的指套,有些用力地按在了李泰跟前長長的桌案上。
“嘭!”這不算大的一聲悶響,並未引來前方學生的注意,李恪皺起了眉頭,一直在看著比試的李泰,終於因這動靜,緩緩扭過頭,目光從一旁按著指套在桌上的白嫩小手上,一點點移到這那張帶著委屈,眼眶泛紅的白嫩小臉上。
李泰鮮少同人對視,這是同他有過來往的人都知道的事,長孫夕胸中流竄的悶澀,在那一片妖冶的青碧色劃過來後,頓時僵硬成一塊,心下後悔自己的衝動,想要將目光移開,卻仿佛被吸住一般,隻能看著他淡淡的瞳色中,一片模糊不清的影子。
“四、四哥...”長孫夕有些艱難地從喉中喚出一聲,忍住不讓眼眶中積蓄的淚水滑落,輕聲道:“你別生氣,夕兒不是故意要和你拍桌子的...”
李恪見狀伸手去拉長孫夕,不滿地對李泰道:“你嚇唬她做什麽!”
長孫夕被李恪朝後一拉斜斜地坐在椅子上,兩眼卻不離對麵那人。
李泰看著眼前這張泫然欲泣的精致小臉,腦中晃過同樣是一張含淚的白皙臉龐,眸光輕晃後,讓人心顫的混沌之色被藏起,又看了她一眼,一語不發地回過頭繼續去看馬場中央。
長孫夕眼中兩顆透明的珠子滾落下來,飛快地扭頭抓住李恪的胳膊,吸著泛紅的鼻子,小聲啜泣著。
三人身後的官員們,相互對視幾眼後,心中已有計較。
你可還記得她
長孫夕會哭,本就是有些小女兒的心性在作祟,剛眨巴了幾滴眼淚,就在李恪的輕聲安慰中,停了下來,他不知又湊到她耳邊低語了什麽,竟讓她笑出聲來。
坐在他們身後的官?員不覺奇怪,長孫三小?姐本就是尚未及笄的小姑娘,正是性子敏感多變的時候,剛才的小小任性哭鬧,這時又破涕為笑,都是可以理解的。
李泰聽著旁邊兩人的動靜,握著茶杯的手指,輕輕在杯身叩了叩。
馬場中央的五人都快要將囊中的十支箭射完後,長孫夕的臉上已經半點沒了先前的鬱鬱,正在同李恪說話的時候,突然扭過頭對李泰道:“四哥,今晚你會回宮去吧?
若不是她的眼眶仍有些潮濕,這再自然不過的問話,就像是剛才她對李泰拍桌子且被他冷眼弄哭的事情從沒發生過一樣。
李泰沉默片刻,就在李恪將要不滿出聲時,微微點了下頭,長孫夕臉上的酒窩漾起,李恪看不慣他們兩個就跟沒事兒人一樣,便道:“對了,夕兒,剛才你說四弟有東西沒給你,是什麽?
長孫夕被他又提起之前的事,有些不好意思地他吐吐舌頭.
“沒什麽,是我記錯了,四哥沒欠我什麽東西,啊!上麵比完了,我回去了.
李恪本指望她因剛才的事同李泰生些隔閡,但見她的臉上找不見半點失落隻能暗怪小姑娘的忘心大,倒了杯熱茶給她。
“喝些水,若沒有念到你名字,還進來等.
“恩,四哥,我等下再過來啊.
長孫夕點了下頭,又對李泰交待了一聲,才起身朝棚外走。
貴賓席和論判席之間的空地上,遺玉雙手抄在袖中,站在盧智右側擋風的位置,因為相隔著一段距離,他們並沒有注意到貴賓席上的異動。
“大哥,她十箭全中了!”
遺玉有些驚訝又有些讚歎看著遠處射出最後一箭後,放下的弓的盧書晴。
盧智道:“若是四門學院的鄧公子表現不佳,這塊木刻便是她囊中之物,初入國子監,第一次參加五院藝比就拿到兩塊木刻一一看來這次藝比之後,長安城又要多一名不輸長孫嫻的才女.
“是啊.
遺玉點頭,盡管她對這位太學院的盧小姐在宣樓初見時的第一印象不大好,可她畢竟是外公一家的人,且盧書睛在拿到頭塊琴藝木刻之後,沒有任何張揚之舉,比之那些眼睛總是向上看的才女和大小姐們,好上太多。
一陣冷風吹來,盧智又往遺玉前麵擋了擋,側頭低聲道:“不過這樣也好,都有連得兩塊木刻的盧書睛,後有藝比贏了我的長孫夕,你那,虛名,既可以保住,又不會招惹人眼.
遺玉稍加思索,便抓住了他的衣袖,低聲道:“你、你故意輸……是為了這個?
盡管他們暗地裏已經認了懷國公這外公,血緣上又是身為天子近臣的房喬子女,太過抬眼,便會遭人覬覦,盧智還好,畢竟在魏王的中秋宴上,明麵是得了聖睞,在科舉都沒有哪個不開眼的招惹,可她卻不一樣,像是剛入學那時,被城陽公主以女官的資格相誘的事,恐怕會再發生。
盧智很是大方地承認,“的確多是為了這個,不過現在我有些後悔了,早知道小鳳會受傷不能參加射藝比試,便宜了盧書晴,那日還不如我自己拿.
遺玉鬆開他的衣釉,很是僵硬地一笑,原來他早就算好了,她在書藝比試時因特殊的經曆的確比旁人拿的木刻要紮眼許多,長孫夕若是能贏了在太學院都是首屈一指的他,隻是出了程小鳳這麽個意外。去看看小說網?。
“哎,”
她輕歎一聲,小聲嘀咕道:“真麻煩,太好了不行,太差了也不行,要不多不少才剛剛好……”
有人將名聲看的比命更重,名聲在這世上是衡量一個人最垂要的標準之一,可若沒有足夠的出身相匹配,終是不能向那些王孫貴女一般隨意,盧書睛的背後是懷國公,長孫夕的背後是整個長孫家,盧智在外人眼中,背靠的也許是皇上,而她呢?
盧智伸手撫平被她抓皺的衣裳,極輕聲道:“再等等,昨日已經有了穆長風的消息,等要到那東西,我定要讓……
場地上突然響起射藝師傅的連連高聲,將五名學生的成績報來恰好遮住了盧智後麵微不可聞的話語。
“嗯?
讓什麽?
遺玉往他身邊湊了湊,問道。
盧智一指已經在翻著折子,準備念下五個人的主薄,“要點人了。”
他這話題轉移的剛剛好,遺玉雖沒繼續追問,心裏卻隱隱有種猜測,眼神帶著擔憂,看向張口念到她名字的主薄。
“書學院,盧遺玉。”
遺玉從懷中掏出事先拿出來的指套,盧智在她戴指套時,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她看看遠處的五座靶垛,扭頭對他一笑,“我也是這麽想的。”
說完她便快步走向馬場中央,在盧書晴剛剛射箭時用的,最中間的那隻靶垛三十步外停下。
去中間,那有些靶子鬆——這是盧智的原話。
長孫夕沒有被點到名字,便拉著長孫嫻一同到貴賓席的木棚裏坐,不過這次她沒有坐到李泰和李恪中間,而是和長孫嫻一起,在李恪那邊落座。
長孫嫻側頭越過李恪,看向李泰的側臉。又望了一眼場地上的五人,目光閃動後,開口道:
“四哥,你可還記得那位盧小姐?”
李泰扭頭瞥了她一眼,“嗯?”
長孫嫻伸手遙遙一指遠處的遺玉,“就是第三靶位的那個穿著墨灰常服的。”
李泰將目光重新投向遠處的遺玉,待那嬌小的人影拉開弓,射出勉強還算漂亮的一箭後,道:
“是誰?”
長孫嫻還沒開口,長孫夕就先拍了下手,插話道:“是盧智哥哥的妹妹,和大姐同是在丙辰教舍上課的。”
長孫嫻含笑輕輕瞪了她一眼,“就你記的清楚。”
長孫夕另一邊的李恪“哦”了一聲,道:“就是書藝比試那日,被人潑墨,還拿了木刻的。”
“對啊,就是她,”長孫夕雙手托著下巴趴在李恪麵前的長案上,“她記性很好,不過棋藝是不怎麽樣,昨日的比試,我第三局遇上她,原想著她是盧智哥哥的妹妹,能好好下一局呢,誰知——”
“行了行了,知道你是同四哥學過棋的,可那盧小姐似乎是個初學者,你也好意思講。”長孫嫻打斷她的話,繼續對李泰道:
“四哥可還記得八月中秋夜宴,這盧小姐講了一個故事,後來可是你親自點了名邀去水榭中賞月的。”
魏王府中秋夜宴,眾才子為博聖睞使出渾身解數,卻因盧智一番驚人之然,失了機會,魏王和長孫無忌等大人帶了先前被皇上誇讚的幾人離席,李泰卻在最後喊上了遺玉,這件事過去兩個月,因盧智的大出風頭,鮮少有人記得遺玉別出心裁講了一個飽含深意的故事。
長孫夕聽到長孫嫻提起她不曾知道的事,雙手握住長孫嫻的手臂,不依地輕搖著道:
“大姐都沒與我說過這回事,快講給我聽聽。”
於是長孫嫻便將那日遺玉在中秋夜宴上所講,有關官兵和強盜的故事大致說了一遍。
對那日的事隻是略有耳聞的李恪也很感興趣地側身傾聽,李泰看著遠處正不緊不慢地挽弓搭箭的遺玉,目中露出一抹思索。
連中三箭的遺玉,看著對麵穿著特製皮蓑的射藝師傅舉了兩次手示意,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來,三中有兩箭穿靶合格,而她為保存體力,前三箭隻用了七分力!
這靶子果然是有些鬆的,遺玉偷笑,借著緩力的功夫,扭頭打量兩邊,最左側的是她相熟的楊小昭。
同向遺玉潑墨的邱唯誠一樣,楊小昭也是算學院的學生,因遺玉的緣故,算學院變成八人參加比試,雖明麵上沒人說什麽,算學院的學生心裏還是會有些抱怨,楊小昭卻沒有顧及那麽多,那日遺玉贏得比試後,她還上前恭賀。
除了遺玉外,另四人多的射了四箭有三箭穿靶,差的便是三箭全都沒有穿。
遺玉收回目光,側身站好,又從腰側箭囊中拔出一狠羽箭,搭在弦上,調整呼吸,就像是在秘宅的小樓前一樣,集中精神,看著箭身與弓身交會處,憑著感覺將弓拉至九分後,輕巧地鬆手。
又是三箭射出,前後六箭有四箭合格,一箭沒有中靶,一箭射中卻不穿,遺玉對這成績已經很是滿意,隻是有些不妙的是,還剩下四箭,她扣弦的右手卻已經有些發麻,平日練箭時候,多是將弓拉上七分,這八分力道和九分力道,自然更耗臂力。
再射出兩箭,一空一合格,八箭有五箭合格,依著左右兩側學生的表現,剩下兩箭,她隻要再中一箭,就順利過關!
遺玉輕輕活動了一下右臂後,才搭上箭,隻是在拉到七分時滿的時候,右臂突然失力,箭飛了出去!
木棚那側的聲音
右臂突然失力,隻拉到了七分的弓弦有些歪扭地射了出去。堪堪紮在靶垛邊上,遺玉看著對麵射藝師傅上前檢查後,並沒舉手示意,就知道並未拉至八分的一箭沒有射中。
她扭頭看向兩邊靶垛後的射藝師傅,這一射竟然除了她,四人都穿靶了!現在五人中最差的有一個,是八射四中的。
她在心裏默算了一下,她九箭中了五箭,下一箭若是仍不中,而那八射四中的學生剛巧再連中兩箭,那她不就要被留下,等下再比一輪?
遺玉將弓垂下,揉了揉右邊的小臂,這弓製作顯然不如秘宅中她用慣的那個,拉弦時候白費了一些力氣,剛才那一箭就是脫力所致,下一箭若是好運射中,那便可以避免了最差,她的耐力和力氣皆不如人,隻有準頭在李泰的幫助下進步神速,這時她已力有不逮。這最後一箭能夠拉開與否還是個問題,再到下一輪去同人相爭,結果可想而知。
想到這裏,遺玉沒有慌著繼續,而是借著緩力的功夫,等待兩邊的人趕上,欲他等他們先射完十箭再說。
這頭貴賓席上,長孫嫻將遺玉在中秋夜宴上所為大致講了一遍,不過在語言上,卻多有偏移,將遺玉所作所為都累落在了盧智身上,隻道有這麽一位兄長教導,她才成事,她話說的也沒錯,畢竟遺玉為了給盧智拖延時間,是將那個能夠博得皇上掌聲的故事,算在了盧智的頭上。
因此聽完她的講述,長孫夕並未對遺玉發表什麽意見,而是語帶羨慕道:
“這故事真有趣,那盧小姐真是有位好哥哥,教她識字念書,還與她講故事。”
長孫嫻點頭,“盧公子的確是位好兄長,任誰有這麽一個大哥,也會不凡起來。”
李恪若有所思地隨口迎合了她們兩句,一直沒有開口的李泰,竟然突然出聲道:
“這個故事是不錯。”
似是想到了那日在王府的花廳中。有些不情願地將那個在宴會上講過一次的故事,又幹巴巴地敘述了一遍給他,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卻又透著幾分訕訕的可愛,李泰雙目輕眯了一下,帶出的些許愉色,並沒有被側對他的三人看見。
聽到這誇讚,幾人一愣後,還是長孫夕率先應道:
“四哥在聽大姐講啊,我以為你都沒聽呢,嘻嘻,我與四哥一樣,覺得那故事有趣的緊,就是不知盧智大哥還有這樣的故事麽。”
當日中秋宴後,盧智被皇上帶走,遺玉被王府的副總管以等候盧智為由單獨帶走,卻是領著她到了一處花廳,在那裏見到了李泰。
李泰詢問那故事是出自何處,遺玉隻道是盧智所講,被李泰一句“去問盧智”堵住,隻能承認是自己編的。因此對這故事的出處,在座幾人沒有比李泰更清楚的。
但他並沒有指出長孫夕話裏的不對之處,而是看著場中的遺玉射出了不穿靶的第九箭,他自然看的出來,這一箭是失誤所至,又見她揉著右臂,停下來觀察兩邊,薄唇輕緊了一下。
長孫嫻對李泰之於那故事的誇讚,嘴角輕牽了一下,狀似突然想起,有些失聲道:
“啊,我想起來了!四哥怎會不記得這盧小姐!高陽生辰宴上,不小心被刺客刺到的,可不就是她麽!”
如非必要,長孫嫻實在是不願意提及這檔子事,且不說高陽偷了李泰的愛寵,又冒出刺客這玩意兒,會引起李泰不好的回憶,更重要的是,明眼人都知道,遺玉是幫李泰擋了那一刺。
可李泰這“不錯”兩字卻讓她想起,在中秋夜宴上,李泰在皇上的詢問下,仿佛也是這麽評價遺玉的——字寫的不錯。
兩個不錯放在別人那裏不算什麽,可若是挨到李泰,那就難得了。
高陽生辰宴上冒出刺客,且有一人幫李泰攔下了一刺的事不少人都知道,但卻不大清楚那人是誰,包括李恪和長孫夕被長孫夕這麽一提醒。一個扭頭看向李泰,一個嗤笑出聲:
“高陽的生辰宴,那是五月底的事了吧,都這麽久了,四弟記不得也是正常。”
行刺對於這些得勢的皇子,明裏暗裏的從小到大不知遇上多少起,因此舍命的下人的沒有十幾也有七八,遺玉在李恪眼中,不過是個聰明些的平民出身的小姑娘,別說是替李泰擋了一劍沒有死掉,就是死掉了,過上十天半個月的,誰還會記得。
李泰本就不欲他們知道自己和遺玉現在的聯係,聽了李恪的話,按照他的性子,心裏不管怎麽想,在外都是不會解釋半句的。
他的沉默自然而然被幾人當作默認。
長孫夕喃喃自語道:“話雖如此,可若沒有她,四哥難免會受傷的...不行,既然知道是她,那等比試結束了,我要找機會好好謝過她才好。”
這話被長孫嫻聽見,瞥了她一眼後。輕聲道:“你莫多管閑事,四哥都記不得,哪還要你去道謝,這都多久的事情了,莫要被有心人拿捏住,再翻什麽閑話出來。”
長孫夕眼珠靈巧地輕轉了一下,長長“哦”了一聲,表麵是應下,心裏怎麽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場上四人拖拖拉拉,總算是將十箭射完。就剩下遺玉一人,剛剛側身站好,從腰後箭囊中取出一支羽箭。
今日似乎有些倒黴啊...遺玉心中默念,原本在前幾箭表現不大好那個人,竟然詭異地在最後兩下爆發了出來,十箭六穿,和另外兩人一樣,比她還多一箭。
因為離靶心位置不同,就是射穿箭支數目相同者,也能分出前後,遺玉自知,若這一箭她射不中,固然是最差,射中那就和三人的成績是一樣,四個人總要選出個最差的。
因此,想要穩妥地避免下一輪,她不僅要射中,還要盡可能地離靶心近!
遺玉深吸一口氣,又呼出,再提氣的時候,握弓的左臂略一下沉、虎口前推,恢複了些許力氣的右臂不緊不慢地將弓拉開——
糟!就在弓將要拉滿八分的時候,之前一箭右臂的失力感再次傳來,遺玉心中猛地一咯噔,在瞬間做出了反應,拉不開,那就推!
她左腕一緊,有些突兀地朝前伸去,本來拉不動的弓,竟然朝前又近了兩寸!
在完全失力之前,她鬆開了扣弦的左手,羽箭帶著破空的聲音,嗖地一下飛射而出。
遺玉垂下右臂,眯起眼睛看向對麵不太清晰的靶垛,片刻後,射藝師傅高高舉起了手——穿了!
四人射穿了相同的箭數,麵對這情況。射藝師傅隻能聚在一起,從第一座箭靶開始檢查到最後一座。
遺玉在他們比較的時候,將弓夾在腋下,伸出兩手攤開在麵前,同時一握,除了右臂酸麻之外,沒有任何不妥的反應,仿佛在最後一箭射出之前,力氣用足的她,左腕上突兀傳來的熱氣,是她的幻覺一般。
“真是怪了...”
沒容她多想,射藝師傅檢查完四人的靶子,走到場地邊上將結果告知了主簿。
遺玉同場上另外四人轉身看去,就聽主簿一前一後,高聲念出了兩個名字。
沒有她!
麵上一喜後,遺玉又回頭看了一眼遠處自己的那座靶垛,夾著弓,朝弓架走去。
放好了弓和箭囊,遺玉走到場地邊上,剛在盧智身邊站定,就聽他問道:
“不錯,這陣子的練習還是頗有成效的。”
遺玉搖搖頭,“第九箭就有些拉不動了,你都不知道,我這最後一箭,可是超常發揮了呢。”
“下麵你也不用比了,別在這裏受凍,去對麵木棚裏歇著。”盧智將自己的指套從書袋裏掏出來。
“嗯。”遺玉接過兩人的書袋,轉身之際,餘光瞄了一眼不遠處的貴賓席上,入目的兩道雪青色身影,並沒讓她的臉色生出什麽變化來。
遺玉回到了馬場另一側的木棚,站在外麵朝裏看了一圈,也沒有找到程小胖子的人影,看來是幫程小鳳消名之後,就回去了。
木棚裏放著火盆和擋風的位置幾乎都已經坐有人,一見她進來,便有七八個位置不錯的書學院學生同時站了起來,意在讓座。
遺玉輕輕點頭後,拎著書袋朝早上和盧智曾經坐過的靠牆那處走去,並沒有去占他們的位置。
幾個學生相互看過後,便有人善意地喊來書童給她倒茶,又有人起身挪了隻火盆過去,得了遺玉的一句謝,皆揚起絕對不同以往或是虛假或是不以為然的笑容。
再看另外兩個走進這間木棚的學生,隻能在剩下的空位上坐下,遺玉有些好笑地暗自搖頭,這就是待遇的差別,若是那日書藝她沒有幫學院爭到一塊木刻,這些人哪裏會對她這麽客氣。
“那書學院的盧小姐到底是不如太學院的,看來也隻有書法在行。”
忽然聽到一層帷幔相隔的另一間木棚裏傳來隱約的聲音,遺玉有些無語,真沒想到坐在這棚邊,還能順便聽聽牆角。
那將遺玉同盧書晴相比的聲音剛剛落下,另一道溫和的聲音便響起:
“嗬,盧小姐可不隻是書法了得。”
遺玉左側的帷幔那邊。便是國子監先生們專用的席位,聽見這道似在替自己報不平的溫和聲音,遺玉端著茶杯送到唇邊的動作略一停頓。
“哦?杜公子何出此言?”
果然是杜若瑾,遺玉輕吹了一口冒著熱氣茶水,心中有些意外,又好奇他會怎麽回答,於是稍稍側頭,繼續聽著另一側隱約的交談聲。
“這事說來話長,五月底高陽公主的生辰宴上,鬥簽之時,盧小姐曾為我的畫,即興提過一首倚畫詩,不怕鄭先生笑話,我向以為丹青之事,鮮有人能與我相較,那日所作一幅,更是堪稱佳作,但卻自認配不上那一首詩。”
遺玉飲下一口熱茶潤了潤剛才被寒風吹的幹澀的喉嚨,麵色有些古怪,被人誇獎固然是件好事,尤其是在背後聽得。可當日應了杜若瑾所作月夜圖的那首《春江花月夜》,是她一時情急,在逼不得已的情況下,剽了別人的,題詩一事,那字是她的,可那詩卻是另有所屬。
“有此事?我等為何都沒聽說過。”
遺玉自嘲一笑,出了魏王被刺一事,還有幾個人能記得那時在宴會上被高陽折磨的死去活來的平民小姑娘,就算記得的,又有幾個人敢隨便將牽扯到魏王的事情拿出去亂講。
“...許是那日眾人多飲醉,無幾記得。”
原來他是這麽想的。
“哈哈,書學院的盧小姐是杜公子的學生,你自然更了解一些,算是我剛才口誤。不過太學院的盧小姐,這次藝比興許能贏得兩塊木刻,直比往年那太學院的盧智了,咦?這麽一說才發現,今年這出彩的學生,怎都是盧姓——”
忽然,遺玉耳中本就隱約的聲音變得模糊起來,顯然是正在說話那人刻意壓低了聲音,她餘光瞄了一眼四周,裝作調整坐姿,又往帷幔邊上移了移。
“...年前...大人家中妻小被亂黨擄走...聽說懷國公如今重返朝中,就是尋到了曾被他逐出家門的盧夫人和——”
遺玉麵色一僵,雖那側的聲音不大清楚。可幾個敏感的詞語,還是讓她聽出了端倪,正待要繼續聽下去是,忽聞那溫潤的聲音將其打斷。
“鄭先生,這些閑人碎語,我等還是莫要隨意談論為好。”
“呃、是我多嘴了,杜公子不要見外。”
木棚那側的聲音漸漸從隱約到模糊,最後消於耳中,遺玉雙手捂著溫熱的茶杯,垂眸思索。
盧智將最後一箭射出,待對麵的射藝師傅舉手示意,放鬆肢體,看了一眼左側幾步之遙抿唇挽弓的盧書晴,走向弓架去放弓箭。
他的運氣還不錯,兩回都被分到了射藝相較尋常的對手,一路下來到了最後一輪。先前被他看好的鄧公子,今日表現隻是平常,同盧書晴相比,稍遜一籌。
在主簿將評選最優和最差的最後一輪結果報到論判席上之後,東方佑隻是向著其他幾名論判淺語了兩句,便揮手招來一旁躬身捧著木刻的書童。
見他動作。場地上負責傳話的仆役都豎起了耳朵,在論判席附近沒有歸座的十餘個學生,都聚在論判席前。
“射藝比試,最優者——太學院,盧書晴。”
東方佑這一聲話響後,近處的仆役便提著嗓子將原話朝馬場另一頭的觀比席傳去,沒過多久,那頭就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眾人對此結果並無意外,懷國公盧中植在文在武,身為盧家唯一的大小姐,盧書晴又怎麽會差,隻是有好事的也會小聲議論,若是先前贏木刻的熱門程小鳳在,不知接過又會怎樣。
在被圍起來的盧書晴不遠處,盧智被一名書學院的學生喊住,低著頭同他耳語了幾句,他的眉頭飛快地皺了一下,而後麵色不變地走去向盧書晴道喜。
東方佑將射藝比試的最差宣布後,貴賓席上,李泰率先起身離席,走到那群學生附近時,眾人皆躬身相送,長孫夕將手上的指套隨便往長孫嫻手裏一塞,喊了一聲“四哥”後,小跑著跟了上去。
盧智站直身子,抬起頭望著在侍衛的護送下,漸漸走遠的兩道人影,輕笑了一聲,引得站在他身旁的盧書晴側目。
“想到什麽好笑的?”
盧智壓低聲音道:“嗯。你又贏了一項,他老人家一定會很高興。”
盧書晴歎聲道:“你們贏時,他——”
“我們不一樣。”盧智出聲打斷了她的話,將目光從不遠處的兩人身上收回,“今晚宮裏有宴,你可在受邀之列?”
“昨日才得了徐賢妃娘娘的帖子。”
“若是有什麽趣事,回來記得同我講。”
盧書晴應了一聲後,抬腳迎上對麵朝自己走來一群太學院學生,盧智輕撫著袖口,朝對麵的觀比席走去。
遺玉和盧智出了馬場,走到僻靜的花廊附近,她正要開口,就見盧智對著枯枝叢生的廊外打了個手勢後,領著遺玉到了廊邊的一間小亭裏站著,開口道:
“京中現有流言,說當年被安王擄去的房家妻小被尋到了。”
“我想說的也是這件事,剛才在棚裏坐,無意聽見隔壁有人議論,這事看起來,是因懷國公的歸京,才引來旁人猜測,可若真是這個原因,早在他回京那陣子。便該有流言竄起,怎麽偏在近日,大哥,你覺得這是誰做的?”
當朝三品大員、曾經的安王黨因轉投皇上被安王餘黨一怒之下擄走妻女,時隔多年重新被提起,顯然是有人背後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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