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31日星期二

新唐遺玉 皇子擊鞠比賽 (75)

 遺玉懷疑是不是內侍領錯了位置,想要去問,可李泰已先行坐下了,她看了他平靜的面孔一眼,便沒多嘴。


    三尺的看台上,兩人同座一席,地上鋪著酒紅色的短毛地毯,不知是什麼動物的毛皮混織的,手感略有些粗糙,可是很厚實,上面雙色的印花是不規整的菱形,很是抽象,長長地向兩頭鋪陳開來,大片的花紋異樣地漂亮,到底是宮里,這一小塊就能抵得上尋常百姓吃喝一年的地毯,竟足足鋪滿了三座看台,霎是壯觀。

    就在遺玉看著李泰左邊多出的那張席位思考時,今日有幸受邀到宮里的達官貴人們,都紛紛到了場,有的在對面的看台上坐下,有的被引到李泰所坐的東看台上,東西兩邊隔著近三十丈,壓根看不清楚對面來了誰,遺玉能根據自己所知的情況,猜想出一張名單︰

    長孫無忌、房喬、高士廉,這幾家是不會少的,程咬金、唐儉、張亮、侯君集、李績、徐世績,等等在去年大舉行封中涌出的一批國公都督,不管是在外的,還是留京的,今日都應趕來,在春末前聚上一回。


唐初是一個百官齊奮的時期,遺玉很難在歷史上尋到同這個時期一般,名臣將相像是不要錢一樣冒出來的年代,這是因為他們的君主是一個敢于用人的賢君,拋開個人因素不提,遺玉無法否認,這里的李世民同正史上的相比,或許還更要有手段一些,控制一批羊群並不難,難的是做一群鷹狼虎豹的首領,非是真正的獅子不可。


    “四弟。”一聲喚把遺玉拉回神,她扭過頭,就見一對男女已走到他們身邊,那男人笑著同李泰打招呼,許是因為眉毛太粗,笑得又有些憨厚,讓人下意識就覺得,這是一個老實人。

    “二皇兄。”李泰站起了身點頭一禮,這男人是有常人難比的傲骨,可不是傲慢。

    “見過楚王殿下。”遺玉跟著起來行了禮,心里又想著李泰上頭的那獨一張空位。

    “這位便是盧小姐了吧,”李寬看向遺玉,昨晚遺玉宿在李泰那里,雖她有衣物在梳流閣,但是兩年前的怎能穿得上,早起本是想以此為借口回鎮上去,平彤平卉卻拿了替換的衣物出來,她們女紅做的很精致,又知道遺玉喜好,在梳流閣當事,李泰幾乎用不著人服侍,她們閑著,便有時間給她做衣裳。

    水綠的緊腰束裙裹著上身杏黃的窄袖小襦,極顯得她柳枝一般的腰身,微傾的墮馬髻露出耳側,簪著一朵朵拇指肚大小的黃素馨,面容白皙,額盈飽滿,不是叫人驚艷的美人,可眼角眉梢隱隱流露出的嬌媚,同文靜的氣質交錯,一靜一動,卻是特別的引人。


    李寬在遺玉身上快速巡視了一遍,眼楮亮了亮,想著听到有關李泰和這女子的傳聞,心生一番計較之後,溫言道︰“不必多禮,你同四弟喜事將近,便同他一樣,叫我皇兄便可。”

    李寬沒什麼架子,同遺玉見過的少數幾位皇子都不一樣,許是因為母妃是個從沒受過寵的宮人,才更小心翼翼,听見他這明顯帶著親近意味的話,遺玉一笑,沒拒沒應,就看著李寬帶著他的王妃,被宮人領到前面,發現那張緊挨著李泰的席案後,愣了下,扭過頭對李泰道︰

    “這莫不是坐錯了吧。”

    誰坐錯了,李泰嗎?遺玉想著,這樣安排,果然極容易惹人誤會,不知情的,就會以為是李泰故意前坐了一個位置,把誰擠掉了一樣。

    “王爺,沒錯,”內侍總管笑著湊上來,道,“陛下說了,四殿下離京兩年,這才回來個把月,坐的近些,好方便同他說話。”


    遺玉眼皮子一跳,下意識去看李泰,沒發現半點異常,倒是楚王李寬就席坐下,沖李泰呵呵一笑,道︰“也是,四弟你這一走,連年都不回來,我每次回宮,都听父皇念叨你。”

    “既得父皇所期,便要終事。”

    “然,善始善終者,當敬。”李寬端起酒杯,朝李泰一敬。

    兩人喝過一杯後,陸續又有來人,攜了駙馬的公主們,還有五皇子齊王李佑,七皇子蔣王李惲,八皇子越王李貞,都上前同李泰和李寬見過,看見遺玉,幾乎是盯著瞧了,被李泰瞥過去一眼後,才同她客氣地見過,哈哈著回了座位,也就是曾同遺玉有過交際的城陽公主和臨川公主多看了她幾眼。

    遺玉見著陪在城陽身邊的年輕男子,一眼就認出這是當初那少年杜荷,便沖他點頭笑了,可對方卻只是淡淡地回了一禮,便和城陽落座,好像兩人不過是頭一次見面的生人,而不是曾在國子監念書的朋友。

    這後來的幾人當然都發現台上座次里的玄妙,可沒人吭聲,遺玉感慨著杜荷的生疏,也沒發現杜荷在後排坐下後,看著她背影時那一眼的復雜。


    “咦?”一聲揚起的疑惑,遺玉扭頭,越過齊王李佑那案,就那名兩年前曾在東郊馬場見過,眼梢有些陰氣的六皇子李諳,挑著下巴望過來,“四皇兄,你是不是坐錯位置了。”

    李泰正听李寬說話,被點了名問到,回過頭,只掃了一眼李諳,便側過頭去,繼續听李寬說話,並不理會,李諳脾氣暴躁,還想再說什麼,可被五皇子站起來拉了一下,低語了兩句,李諳哼了一聲,暗瞪李泰一眼後,便坐下了。

    兩人這小小不對,是引了四周的皇子公主們注意,可想來他們也知道李諳同李泰不對盤,便都沒有驚訝,不當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遺玉不動聲色地幾眼將四周的皇子公主們留意了一遍,他們身前擺著的一張鏤花精雕的矮案略長,能納三人,她在李泰南邊坐下,中間的空余尚能容下一人,這時有宮娥端了茶盤在一旁跪下,一樣樣擺上銀器盛放的果子點心。

    遺玉看了,那兩碟顏色鮮艷,特意用花瓣裝飾過的點心,是她在魏王府都不曾見過的,另有兩碟干果,松子和花生,大的小的,顆顆都很飽滿,泛著炒熟的香氣。


    再就是兩碟果蔬,洗淨撥皮的肉白色龍眼,最讓她意外的,便是那珊瑚珠子一樣的小小紅果連著梗睫,帶著晶瑩的水露,擺出一副誘人的樣子,二十余顆,躺在雕著花紋的銀色小碟子中,挺著圓圓的小肚子,個個都被遺玉看的羞紅了臉,這是——

    李泰扭過頭倒酒,正看見遺玉盯著他跟前那盤子小果看,道︰“這是紅燈果,又叫會桃,味酸甜,應和你口味。”說著,便將那只銀盤端到她面前。

    但凡是女子,都喜歡這種生的可愛又顏色鮮艷的小果子,遺玉不例外,捏著細細的梗睫送了一顆進嘴里,嫩軟的口感,隨著酸甜的汁液在口腔里輕輕炸開,叫她微眯了眼楮,輕舔了下嘴唇——記憶雖有些久遠了,但這的確是櫻桃的滋味兒,很久以前,她最愛吃的東西,也是她久遠的記憶中,少數的快樂之一。

    陷入短暫回憶的遺玉,眸色染著一層愉悅的弧光,被李泰捕捉到,眼神微閃,端著酒杯的手指在杯身上彈動兩下,問道︰

    “喜歡?”

    “嗯。”

    不光是遺玉,在座的女子們,好像也都是初識櫻桃,對這可愛的小果子十分喜愛,可因為就那麼一小碟子,看著場上擊鞠的熱鬧勁兒,就著幾下就吃沒了,臨川公主更是叫來了一名內侍,指著那空了的碟子,皺眉道︰

    “這怎麼做事的,裝這麼一小碟,是給鳥雀吃呢?”

    內侍惶恐地躬著腰,被幾名貴女一齊盯著瞧,道︰“回公主,這是今年新進的貢果,是稀罕物,本就不多,也只給幾位殿下們上了。”

    也是這內侍不會說話,听在臨川和城陽的耳朵里,就像是在說︰您且知足吧,那對面坐著的大臣們,還沒有這口服呢。

    “啪”城陽在臨川冷臉之前,就拍了桌子,“你們這些混賬奴才,膽子倒是大,沒人管著,現在連主子們都敢瞎胡打發,是活到頭了嗎”

    “奴才不敢,公主恕罪”

    這內侍被嚇得臉色刷白,立刻跪下,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聲音發抖地告罪,身子打顫,頭都不敢抬,自長孫皇後去世後,這位嫡公主,便忽地得了皇帝重視,三五日詔入宮中用膳,還特意將她的駙馬杜荷封為郡公,喜愛之意,不言而喻,場地上打球的兩撥人也都停了下來,望向看台。

    “公主息怒。”

    四周本來還在侍候的宮娥們,也都放下手邊的東西,齊刷刷地跪了下來,這宮里當差的下人,誰不小心翼翼,尤其是對得了皇上喜愛的主子們,一句話,便能叫他們活去死來,這是頭一次接觸宮內的遺玉,一時無法了解的懼意。

    城陽臉色難看的站起來,指著那空碟子,斥道︰

    “既然這東西連讓人分都不夠,就不要拿出來丟人現眼,這點規矩都不懂,是誰給你們的膽子拿這破爛貨來敷衍我們”

    “是、是...”內侍急了一頭汗,支支吾吾地說不上,眾人旁觀,同城陽熟悉的,是有些不明白想來莊重的她怎麼今日忽然發這麼大的火氣,正有人要開口勸,便听見從旁一道柔婉的女聲笑語傳來︰

    “這是怎麼了,跪了一地,哪個又被惹了火氣?”





  “這是怎麼了,跪了一地,哪個又被惹了火氣?”

    遺玉沒見過楊妃,听見聲音扭過頭去的時候,看見那一襲翡翠大袖宮裝,被一群宮娥簇擁而來的嬌美婦人,壓根沒往楊妃身上想。

    “母妃。”

    “淑妃娘娘。”

    待李諳喚了、宮人們趴伏在地上轉過身子拜見,遺玉才知道這面相只有三十出頭的倩笑婦人,是李恪同李諳兩個大小伙子的娘親楊淑妃,比年過四旬的盧氏小不了兩歲。

    長孫皇後去世後一年,後宮妃嬪無首,四妃之中,以韋貴妃位份最高,育有皇十子紀王李慎和臨川公主這對子女,可是淑妃一位歷來都是半公開的皇後替補人選,處在這個位置上的楊妃,頗得皇帝喜愛,又有李恪這個爭氣的兒子,身份自然微妙,于是,表面上是韋貴妃掌權的後宮,眼下實則是兩頭大。

    城陽剛才發火,楊妃一來,只冷著臉也不打招呼,伸手指著地上跪的內侍,咬牙道︰“這些奴才們是吃了雄心豹子膽,”說著,左右一顧,就見四周矮案上,只有一桌上還留有那麼一碟子櫻桃,想也不想就上前去端了,轉身一遞給楊妃看,

    “就盛這麼一小碟子,不知是哪個給他們出的混賬主意,是把我等都當成了啄食的鳥雀羞辱不成”

    “啪”說著,竟當著楊妃的面,將那精致的小銀碟子摔在了地上,于是遺玉先糾結了一下,因為那可憐的小碟子正是她的,李泰蹙了下眉,眾人靜悄悄的,只有李諳惱了一聲︰

    “城陽,你干什麼”

    “呵呵,好了,本宮還當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楊妃的笑聲不大,可卻讓人忽略了李諳的聲音,她左右看了下看台上的侍從,道︰“福東呢?”

    “奴才在。”鬧這麼大動靜,本來還在別處忙活的內侍總管已跑了過來,只是礙于城陽發飆,不好開口罷了。

    “去將剩下的紅燈果都洗潔了,給城陽公主盛一盤子來,余下的,包起來待會兒讓公主帶回府去細品。”楊妃似是半點不因城陽在她面前摔東西和指桑罵槐惱怒,又扭頭對其他一眾皇子公主們,和藹道︰

    “這是益州今年的貢果,皇上是喜歡食的,分量本就不足,若是有多的,一早就會派人送到你們府上去,本宮今日做了主讓內侍撥了一半給你們嘗嘗鮮,沒想卻是掃了興致,是本宮有失了,你們也別見惱,這回就只能讓城陽帶回去嘗嘗。”


  原來呈上這櫻桃做茶點,是楊妃的主意,遺玉恍悟,再看一眼得了所剩貢果,臉色卻更難看的城陽,心下揣測,這位公主,別是故意在找事吧,也是,眼瞅著楊妃得寵,有可能登到後宮之首的位置,身為已故長孫皇後的嫡女,怎會心甘,且李承乾現在不爭氣,李治年幼,李恪被之官離京,風頭依然正勁。

    那楊妃可真是好手段,兩三句話,便將事情揭了過去,忽略了城陽先前的指桑罵槐,既顯了自己大度,順便還擺了城陽一道,說什麼皇帝喜歡吃,又全包給城陽一個人,傳了出去,閨女同老子爭吃的,這便是在惡心城陽,偏又讓她駁不上話來。


 “好了,都別在這兒圍著,咱們自家人鬧鬧就罷,可今日來的人多,叫人看見,難免亂說話,你們都起來吧,把這亂的收拾收拾,等下皇上來了,就當是沒事,別平白壞了好心情。”

    “謝淑妃娘娘。”宮人們紛紛站起來,多是感激地偷瞄一眼楊妃,尤其是那個先前沒將這紅果安排是楊妃主意說出來的內侍,一頭冷汗,更是紅了眼楮,恭恭敬敬地拜了,再下去做事。

    城陽可不是高陽那蠻橫不通情理的主,吃了悶虧,便繃著臉重新在杜荷身邊坐下了,李諳摸了摸腮幫,沖楊妃道︰

    “母妃,這果子是兒臣那里進來的?”

    李諳獲封蜀王,是益州的都督,這櫻桃便是益州今年的貢果之一。

    “自然,”楊妃笑瞪他一眼,“你這個不理事的,多學學你皇兄罷。”這個皇兄,指的無異是李恪了。

    楊妃被一群宮娥簇著,拐了彎落座,片刻後,四周的皇子公主們又說笑起來,就像是沒發生過剛才的事一樣,遺玉若有所思地捧著茶杯。

    這長安城里,宮里宮外,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都是圈子套子,男人陰謀陽謀,女人勾心斗角,就好像是家常便飯隨處可見,她早有心理準備,可真正開始適應這個圈子,又想起了李泰兩年前在她生辰說過的話——

    若你足以承受一切的壓力和波瀾,足以站在我的身旁,我承諾,只你一人。

    他能做到嗎,或者說,她能做到嗎?

    李泰側頭看了身邊的人一眼,見她臉上思索之色,就知她已是看懂城陽和楊妃鬧的這出,不需他再解釋,便閑適地端起酒杯飲了一口。

    一刻鐘後,三面看台幾近坐滿,下面的頭一場擊鞠也比到了急頭白臉的白熱狀態,遺玉這邊,又陸續來了幾個小皇子和公主們,被宮女帶著,規矩地同各位兄長姐姐們問了好,才去坐下,遺玉在他們中間注意了一下,是沒見著他想見的那個人——後來繼承李世民皇位的九皇子,晉王李治。


關于李治還有其他人,她好奇,可卻從沒多向李泰打听,她在這里生活了十余年,歷史的軌跡太過詭異,不可琢磨的糾正能力,早在他們母子同房喬斷絕關系,韓厲又尋了對假母子頂替盧氏和房遺愛的時候,就讓她驚心了一回,在還沒有觀察清楚之前,她是不敢輕舉妄動,更是下死了心不能亂說,李泰是那麼聰明的一個人,倘若真察覺出什麼,那便是弄巧成拙了。

    東看台上,最後來的人,不是李恪,長孫夕挽著一名在她這“一夕絕顏色”面前,毫不失色的女子。

    “皇姐。”

    城陽公主的叫聲,讓遺玉明白過來這一身桃李顏色的**人,正是李世民同長孫皇後的嫡長女,下嫁給了長孫無忌的長子長孫沖的長樂公主,李麗質。

    同臨川的媚、城陽的傲、高陽的縱不同,長樂生的很是嬌柔多情模樣,一雙眼楮,看人一眼,便像能解語一般,她笑著同眾人點頭見過,遺玉知道不是錯覺,在望向自己的時候,長樂眼里是有那麼些冷淡,也是,憑著她同長孫家的新仇舊怨,她要看自己順眼,那才怪了。暗暗自嘲了一句,遺玉面上卻正經地問了安好,余光瞟到四周一張張看熱鬧的臉孔,就听長樂道︰

    “早聞盧小姐大名,今日才始得一見,果然是有不同之處。”

    不同之處?這是在夸她呢還是暗諷她,遺玉輕聲道︰“公主過譽了。”罷,只當是在夸獎了。

    長樂又笑看她一眼,便領著長孫夕在李泰後排那張空席上坐了,駙馬長孫沖沒有同來,不知是否在對面坐,這邊的皇子公主們,都是見慣了俊男美女的,對長孫夕的美貌,是有了免疫,不至于像外頭人那般看痴了去。

    而遺玉呢,察覺到身後多了兩雙眼楮,心里不自在,面上是半點不顯,低頭瞄見案腿邊一點朱紅,撿起來,卻是剛才灑在地上沒收拾干淨的一顆櫻桃。


 可惜了,難得見著最喜愛的水果,卻是沒有口福,而且這還是李諳那陰小子的地盤上貢的,她撇了下嘴,捏著那軟嘟嘟的紅色果皮,若是她那奇特的本事還在就好了,有一粒種子,她就能讓它發芽,單憑現在的載果技術,是很難實現種櫻桃的想法了,要不怎麼益州那麼大的地方,才進宮上來那麼點兒呢。

    李泰沒錯過遺玉撇嘴的動作,這是她的一個習慣,每當她郁悶時候,便會下意識地做這小動作,又掃到她手里捏的紅果,便淡著面孔開口道︰

    “既然喜歡,等下本王給你要來。”

    要啥?遺玉迷茫地回望他,這個時候,有宮娥端著兩掌大小的一只盤子上來,在城陽面前擺上,引得鄰座的長樂同長孫夕相看,城陽被楊妃反扳一局,這會兒見了這小紅果哪里還吃得下,正要讓宮娥端到長樂那桌,就听人道︰

    “把盤子端過來。”

    抬頭,就見李泰後傾了身子,側頭對她這邊說話,城陽一時沒弄明白,道︰

    “皇兄同我說話呢?”

    李泰頷首,沒端酒杯的手抬起,指了下那盤紅果,“想你這會兒也吃不下。”

    于是糾結的人換成了城陽,她是吃不下,眾人心知肚明為何,可也不能這麼大白話就說出來吧,面色尷尬了一下,並沒感到惱火,她心里清楚,能對楊妃發飆,可對這喜怒難辨的四皇兄,卻是不行。

    便讓宮娥分了兩小碟出來給了長樂那桌,將那盤子端到了李泰案前。

    遺玉看著案上多出的一大盤櫻桃,很想干笑兩聲,就知道李泰是隨性慣了的,當遇到簡單的事,他就不會去廢半點腦筋,像是這樣別人做來有些沒面子的事情,可換了他,就讓人覺得理所當然了。

    就連李諳留神到這邊動靜,也沒啥特別的反應,唯一神色有異的,便是低頭去倒酒的長孫夕了。

   “皇上駕到——”

    上午辰時末,春陽高照,由遠至近的一聲尖銳的傳報,幾聲馬鳴,場上的擊鞠男子們勒韁下馬,看台上的眾人站起身來,繞到案前,左右一望,見著東北角的紅毯梯口幾道人影出現,當中一身赭黃入目,便听四下衣物“唰唰”聲,除了有一品官爵在身者躬身行禮外,其余人皆屈膝拜下,遺玉也不例外。

    規規矩矩地行了肅拜之禮,若是忽略掉她因為肌肉緊繃有些僵硬的動作,這禮行的,可是這滿看台上,最標準的一個。

    “參見陛下。”

    行禮的眾人,大部分是沒錯過一幕,李世民在落座前,身後跟著的一對模樣乖巧的孩子,被宮娥分別領了,繞到東邊看台去尋座位,這倆孩子是誰,在場的少有像遺玉一樣不清楚的,長孫皇後故後,年幼的九皇子李治和新城公主,便被他接到跟前親自教養,親眼見了,便知恩寵不假。與之相反的,便是又被禁足在東宮不能出門的太子。

    “平身。”

    四周靜謐,讓這透著威嚴的聲音更加響亮,眾人靜待了片刻,約莫著皇上是落座了,才接連直起腰,站起身來,多是飛快地瞄一眼在北面看台上,在靠東那張鋪了明黃刺繡桌布的酒案後的君主,不管是看得清看不清楚,便都重新扭回頭去。

    “坐吧。”

    “謝陛下。”

    說來,遺玉只見過李世民一次,那還是在李泰府上的中秋夜宴,時隔兩年多,再想起來,記不清那位君主的模樣,可對方舉手投足帶給人的驚人壓力和氣勢,卻讓她記憶猶新,那是一位真正的君主才會有的威嚴。

    皇帝難見,若非世事難料,她這一輩子,怕也只有那中秋夜宴有幸見一次龍顏。托李泰的福,他們位置靠前,離李世民相隔只有兩三丈,比起旁人只能看到一個身形,遺玉卻能將他臉龐盡收眼底,但她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垂下頭去,縮進衣袖里的十指摳進了掌心。

    就是這個人,就是因為這位明君賢主,她大哥才會慘死。

    遺玉的異樣,旁人看不出,李泰是察覺到,他扭過頭望去,正對上李世民的投來的目光,眼皮輕抖了一下,眾人便听到皇帝開口,心情是不錯的樣子。

    “李泰,朕知你好靜,不喜擊鞠,可往年放春就只下去跑兩圈做做樣子,真是白費了那好騎術。”

    這麼多王公大臣坐著,就只挑了李泰說頭一句話,直喚著名字,可話里的親切之意,顯而易見,遺玉壓下心情的波動,坐在李泰身邊,立刻就察覺到上百只眼楮盯過來,就是隔得老遠,也讓人覺得不自在。

    “父皇見笑。”

    李世民搖頭一笑,又一掃東邊看台上,便側頭問內侍總管︰“誰還沒到?”

    坐在李世民右手邊的楊妃听了,不等內侍答話,便溫聲開口道︰

    “高陽早起犯了頭疼,臣妾便做主讓她在宮里歇著了。”

    李世民點了下頭,並沒多過問,並沒說,諸如是否請了太醫之類關心的話,顯然,這位公主已是不如當初受喜愛時候被重視了。

    這態度,叫他左手邊的宮裝婦人,端酒杯的動作遲鈍了一下,這位便是四妃之首的韋貴妃了,不如楊妃保養的得宜,除卻淑靜的樣貌,已現中年之態。


    “那邊怎麼還缺一個?”李世民又指了李泰下手邊的一個空位,引得眾人看去,見著李泰上面坐了楚王,下面空著一個,鄰座卻是五皇子李佑。

    遺玉暗驚,更確認李世民對李泰非是面上那般縱寵,這說是為方便說話安排的座位,這會兒卻明知故問,讓人看了,想不多想,都難。

    “回皇上話,吳王殿下還未就坐。”內侍應道,楊妃這回是沒插話,左右瞧了場地上,像是在找什麼。

    “李恪去哪了?”李世民直接扭頭問楊妃。

    “恪兒他——”

    “父皇,兒臣在此”

    遺玉聞聲尋去,就見不遠處那群站在馬匹之間的擊鞠男子中,大步走出一人,那穿著皮甲護具,一手持著偃月仗,綁著綠色額帶的俊朗男子,不是李恪又是誰。

    “父皇勿怪,兒臣來的早了,便同他們擊了幾回。”

    李世民是沒怪罪的意思,反叫了他上前說話,楊妃在邊上看著,眼里難免露出一絲得意來,其他座上的妃子,除卻韋貴妃捏著龍眼在吃外,都笑著看向李恪,一副認真听這父子倆說話的模樣。

    遺玉幾乎是在看到李恪的瞬間,便想起了昨晚品紅樓里的事,便覺得心里好一陣惡心反胃,瞥了眼側身在听李寬低語的李泰,便伸手去端宮娥斟滿的酒杯,只是還沒踫到杯子,便從旁多出一只大手將杯子挪走,讓她拿了個空。

    “喝茶。”

    李泰一句話,那侍候的宮娥便趕緊又倒了一杯茶奉上,遺玉悶了一口氣在胸口,只覺這人後腦勺上也長了眼楮,便端著茶杯,面無表情地當它是酒飲了,倒也爽快許多。

    剛放下杯子,便看見一旁人影走進,但听兩聲前後緊挨的叫喚︰

    “見過二皇兄,四皇兄。”

    這嫩嫩的小聲音含糖量極高,遺玉扭過頭,就看見邊上多了一對小孩兒,男孩大些,約莫十歲,唇紅齒白,眉眼有些怯怯的,女孩兒是有五六歲的樣子,粉面小圓臉兒,眨巴著一對大眼楮,喚著李泰,卻歪著腦袋看著遺玉,肉嘟嘟的腮幫子,看著叫人心里癢癢地想上去捏一把。

    “哈哈,倩倩過來,二哥帶了好東西給你。”

    李寬親切地說話,李倩當即咧了小嘴,撒開男孩兒的手,小跑上前,在他邊上跪坐下來,仰起腦袋看著比她高上多半兒的大人,李寬去掏袖口,卻沒拿東西出來,逗她道︰

    “叫皇兄。”

    “皇兄。”

    “倩倩想皇兄嗎?”

    “想的。”

    真听話,遺玉盯著那顆綁著豆青絲帶的小腦袋,心覺喜愛,這偌大的皇宮,怕也就這麼大點的小孩子是純潔可愛又干干淨淨的。

    李寬樂呵呵地從袖子里摸出一只掌心大小的翠竹金絲編織的圓球,上頭系著紅繩,拎著繩子晃一晃,便能听見“呤呤啷啷”的響聲,很是清脆好听,李倩伸手去夠,李寬卻故意拿得高了,這小不點兒伸長了胳膊也挨不著邊,等她縮手,李寬再放低,如此幾回,附近的皇子公主們看了,只管笑,覺得有趣,李倩連抓了幾下沒拿著,哼唧了一聲,便扭過頭,左右看看,都是笑臉,最後落在唯一沒笑的李泰臉上,可憐兮兮地指著李寬,對李泰告狀道︰

    “欺負倩倩。”

    四周安靜下來,別人臉上什麼表情,遺玉是沒看見,她卻是憋著笑,見李泰瞥了一眼那小東西,便像是沒看見一樣繼續喝酒,倒真是狠得下心來。

    “說二哥欺負你?”李寬佯裝生氣,就將那小籠鈴收了起來,李倩扭頭一見,急了,可沒哭沒鬧,一手抓住李寬衣袖去奪,扯不動,便又飛快扭過頭來,掃一遍附近人臉,發現只有一個是彎著嘴角的,便沖著這張生面孔,抽著鼻子,道︰

    “姐姐幫倩倩。”

    于是遺玉笑容僵硬在臉上,李寬似是不覺她尷尬,沒半點把東西拿出來給遺玉解圍的打算,笑看她一眼,便繼續去逗弄李倩,任由她被十幾雙眼楮盯著。

    這場面尷尬起來,她是不能像小孩子一樣和李寬爭搶,若說些什麼,也不合乎身份,但是拒絕那小東西,她又不忍心,心思一動,便側頭沖李泰丟去一個求助的眼神。


    李泰眼神輕閃了一下,扭頭看了李寬一眼,得他回望,才又側目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看台上,就是這麼兩眼,李寬當即收斂了笑容,把那小籠鈴拿出來,塞到李倩手里,摸摸她腦袋,道︰

    “好了,給你。”

    李倩喜滋滋地接過,在手里把玩,遺玉被解圍,不吝對李泰彎了彎眼楮,關鍵時候,還是自己人靠得住。

    “謝謝笑笑姐姐。”

    小東西兩個字兩個字地往外蹦著,遺玉腦子回路了一下,才知道這是在叫她,摸不清為何被叫成“小小姐姐”,暫時忽略李倩謝的是她不是李泰的事,下意識地又沖李倩笑了笑,她不在意被起了“外號”,可是有人在意。

    “倩倩,怎麼能沒有禮貌,這位是盧小姐,不是什麼小小姐姐。”

    李倩把玩著手里的小籠鈴,抬頭看一眼長樂公主,騰出一只手來,指著自己的嘴角,糯糯道︰“她是笑笑啦,就是笑笑姐姐。”

    原來是這個“笑”,遺玉明白過來,愈發覺得這小女孩兒有意思,正猜想這是哪位公主,就听長樂有些嚴肅道︰

    “那也不能亂喊亂叫,被人听見,只當你是不懂禮數的無禮之人。”

    無禮之人?這是在借事暗示什麼,遺玉側頭看了一眼長樂公主正經訓妹的表情,再看向那垮著臉的小東西,正迎著她望來的可憐眼神,遺玉沒有說話,只是飛快地沖這小公主眨了下眼楮,露出笑容,惹得她黯下的小臉又重新亮起來*


 該來的都來了,李世民隔著看台同幾個近臣說了幾句,便叫下面場上干站的擊鞠男子們繼續,獨自回了座位,對于被安排坐在李泰下頭,半句異議都沒提,他沒帶妃子和女伴,但不寂寞,前後左右打著招呼,就是李泰都能聊上兩句。

    遺玉對他很不感冒,但就坐在他鄰桌,一直能听他聲音在耳邊喋喋不休,她便兩眼瞅著場地上來回奔跑的人馬,企圖轉移注意力,就像是有人喜歡在蹲茅房的時候看看書,何嘗不是為了讓自己不想著那什麼不是。

    成長方的馬場上,用立柱標識了邊界,一人高的柱子上頭插著彩旗,黃的是邊,綠的是角,東西邊各設了一面木牆,當中打著一方網兜,一面懸著黃綢,一面懸著綠綢,兩撥二十來人,綁著黃色和綠色的額帶區分隊伍,騎著馬,浩浩蕩蕩地攆著一粒小紅點兒從東邊跑到西邊,再從西邊跑到東邊,旨在將球打進對方的網眼里,馬屁股後頭是一層霧白的灰塵,像是這群人要絕跡而去,飛上天一樣。

    最先攆上球的人,手里揮著長長的偃月杖,口里高聲喝叫著遺玉听不清楚的口號,逮著球就抽,每每有人將球抽飛,看台上邊發出一陣騷動聲,“嗡”地一下,“嘩”地一片,此起彼伏,氣氛十足,顯然這兩支球隊,是有各自的支持者。


    遺玉是個門外漢,瞧著那人馬奔波,沒尋出什麼樂子,心卻一直是吊著的,跳的比平時要快許多,尤其是在擊球手抽棍子的時候,她總覺得下一棍子就會打破旁邊的人腦袋,再者就是一群大男人縱馬擠在一起也不降速的時候,最是驚險萬分,一個不好,有一匹馬倒了,就是一整片的人仰馬翻。

    耳聞不如眼見,她先前就覺得這擊鞠很是暴力,親眼瞧了,才知比她想象中的更要刺激。

    就在眼瞅著一記猛揮,木杖從一名綁著黃色額帶的男子頭頂擦著頭皮蹭過之後,遺玉終于忍不住扭過頭,輕聲詢問李泰︰“他們跑這麼快,若是有人被撞倒受傷怎麼辦?”

    她是沒擔心錯,擊鞠本就是極易受傷的馬上運動,但是今日進宮這兩支球隊是長安城里最厲害的兩支,這剛開始打,先前又熱身過,最是順手不容易出岔子。


    “若有傷便換人。”李泰將目光從場地上的人群轉移到遺玉臉上,見她眼里露出憂色,記起她是頭一次瞧這場面,想了想,道︰

    “這些人都是行伍出身的騎兵,多是有行軍打仗的經驗,膽色勝過常人。”

    言下之意,便是說這群人打過仗,膽子大,不怕受傷。遺玉沉默了一下,覺得重點不在這里,又用余光打量了左右,都是一張張難掩興奮的臉,再望著球場上那群人,不難發現他們打的越猛,追的越緊,看台上的眾人便越興奮——這才是他們“膽大”的真正原因吧。

    正這麼想著,下頭便出了事故,一匹馬沖的過猛,掉頭時候拐了腿,直接將馬上的人拋飛出去,在地上滾了五六圈,堪堪撞在一棵柱子上,昏死過去,剩下的人依舊追著那小球跑,听見那判分的太監高嗓子喊停,才發現有人出事,接著,便如李泰所講,兩三個宮人迅速跑上去把人給抬走,又一名綁著黃色額帶的替補人選騎著馬從西南角落上了場。

    而看台上的眾人,見這事件竟都是一副不以為然模樣,遺玉瞧在眼里冷在心里,索性收回目光不再看。

    李泰見她看的好好的,便突然低頭去捏了那紅燈果一顆顆地吃著,細密的眼睫垂下,有些意興闌珊的樣子,想不通是為何,便道︰

    “覺得無聊?”

    遺玉正要答話,卻有比她口快的︰“四弟,看他們打的熱鬧,便覺得技癢,不如咱們下去來一場?”

    她不用回頭也能想象李恪那張斯文的臉上是掛著唬人假笑的,李泰沒搭腔,首先應聲的是隔了兩桌的李諳︰

    “好啊,我早等不及了,咱們兄弟也下去,上個月我得了一匹極品的好馬,這回專程送進了宮里,等下正好讓你們見識見識”

    “好馬?”李寬正哄著李倩吃龍眼,朝前一探身,扭頭看著眉飛色舞的李諳,道︰“什麼好馬,有來頭嗎?”

    “自然,”李諳笑的得意非常,又一瞧李泰,帶些挑釁道,“四哥那翻羽神駒這回可是送了來?等下比試比試,你們便知曉好賴了。”

    見他故意賣關子,李寬也不急知道他是得了什麼寶馬,轉而對毫無被挑釁的自覺的李泰道,“如何,你可有送了馬進宮?”


    放春前幾日,有心在擊鞠上一較高低的皇子世子們,便會提前一兩日送了愛馬進宮,連並各自的養馬師傅,小心伺候著,這牲畜是比人過的還舒服。

    李泰頓了一下,還未出聲,就又有人插嘴︰“六弟你這話說的,四哥的騎術可是我們這輩里最好的,沒送馬進宮,就不能同咱們一同玩了嗎,四哥,咱們比一場?”

    這說話的是五皇子李佑,此人是出了名的喜好游獵的愛玩之人,他母妃是四妃之一的德妃陰氏,說話做事,自然肆意一些,沖李諳擺了擺手,便也扭頭去看李泰,這下可好,三雙眼楮瞅著,話被堵盡,李泰是非得湊這個熱鬧了。


    若是在兩刻鐘前,遺玉听見這群皇子們拉李泰下去擊鞠,說不定還有看熱鬧的心思,可剛才親眼瞧見那驚險和暴力,又听說李泰不喜擊鞠,想是他不擅長這個,便打心眼里不樂意他湊這個熱鬧,可事與願違,李泰竟是點了頭。

    李佑疑聲道︰“可不準像往年那樣上去走個過場,咱們這回來真的,五個球,哪邊先進滿,算哪邊贏。”

    “可以。”

    李泰這回干脆的,讓李諳和李寬都意外了,李恪是比兩人表情都自然,他伸手招來內侍,吩咐道︰“去對面問問,就說我們兄弟幾個要下去比一場,有沒有興趣同來的。”

    李諳皺眉,添上一句,“不要湊數的,叫他們騎術爛的、眼神差的一早別來,免得攪了興。”

    “是。”內侍從後頭繞了,一溜兒小跑朝西邊看台上去喊人,這東邊台上眾人听見李恪他們要下去比試一場,就熱鬧起來,成年的皇子就那麼幾個,太子沒來,老八雖有十六了,是個大小伙子,但老六李諳瞧不上他們技術,便打發了不叫下場,這下從老2到老七,正好是六個人,一隊分仨,不打架。

    “我同三哥一起,”李諳同李恪是哥倆好,這麼說沒什麼,可下一句就讓遺玉覺得有些欠抽了,“五弟也來我們這邊,剩下的你們自己湊一湊吧。”


湊一湊?當這是撿破爛兒呢,遺玉看看剛才還同李諳一起攛掇李泰下去比球的李寬,這個是敵我不明,再瞅瞅坐的不遠,一臉弱相的少年蔣王李惲,怎麼都覺得,李諳這廝一如兩年前在東郊馬場時一般厚顏可恥。

    “好啊,說來我還沒同四弟一道打過球。”李寬道。

    “嘿嘿,我就同四皇兄一起吧。”李惲摸摸脖子圈兒上的小圓領,沖李諳道,又飛快看一眼李泰。

    五個人都同意了,一圈眼神又瞄向李泰,就听他上下嘴皮一磕,還是那倆字——“可以。”

    “哈哈,那好,等下人齊了就同父皇說。”李諳說著,便湊到李恪那桌,嘀咕些別人听不清楚的話,許是安排一下對陣,畢竟正經的擊鞠比試,一方是有六到十二人的。

    遺玉暗暗皺眉,用眼神沖李泰問道︰還真和他們比啊?

    看出她的疑惑,李泰揚了下眉,就被李寬叫了扭頭去說話,也是商量下對策什麼的,畢竟不是瞎打,擊球者、追球者、跑干擾線路的都有分配才是。

    看他這態度,遺玉反而放下了心,便又懷疑,這人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該不是要扮豬吃老虎?可是倆人認識這麼多年,她是真沒听說他喜歡玩這個啊。

    北邊看台上李世民主意到他們動靜,只是瞟了幾眼,便任由他們鬧去,今日不比往常,不需拘謹。楊妃替了宮娥,親自在一旁給他斟酒,笑語些什麼。且不說皇子,這些公主們亦是極喜歡擊鞠的,見李泰李恪他們拿定了主意,便有人離席湊桌,相互幾句話商量過,卻是另有玩的。

    “盧小姐,”遺玉正琢磨著李泰的心思,听見身後人叫喚,扭過身去,就見身後的兩桌,杜荷挪到了一旁去座,幾名公主同王妃聚在一起,出聲叫她的是臨川公主。

    “難得見他們這麼有興致,”臨川一笑,便讓人覺得艷艷,頭頂上的金葉牡丹花盛折著光線,閃的遺玉眼花,“我們準備添回彩頭,你要來嗎?”

    “彩頭?”那就是要賭勝負了,誰說邊城流卒最好賭,這長安城里,是有這天底下最喜歡賭博的一群人在。

    “然,”城陽習慣性地挑了下巴看遺玉,臉色是比剛才摔碟子時候好上許多,“便是猜的哪邊能先進五個球,”她將酒杯在案上磕了磕,從手腕上擄下一只鐲子擱上案,遺玉看邊上幾人驚訝的眼神,也知道那不是什麼便宜貨,果然,就听長孫夕無奈道︰

    “公主把這熙陽暖玉都拿了出來,是叫咱們抵宅子不成?”

 “公主把這熙陽暖玉都拿了出來,是叫咱們抵宅子不成?”

    長孫夕說著話,遺玉又細看了城陽擱在案上那只鐲子,就是她不諳玉石之道,也不由暗嘆一聲,果真是一件寶物,這鐲子並非尋常玉石的顏色,而是一種粉膩的色澤,石質微微透明,就像是枝頭桃花開得最盛時候的模樣,惹人憐愛,從那鐲子色面的潔淨程度可以看出來,城陽是極喜歡這件東西的,這般有信心地拿出來賭了,是信哪邊能贏?

    “駙馬,你待會兒就同三皇兄他們一道下去比一場,”城陽隔著兩桌叫了杜荷,語中多帶傲氣,“本宮就賭你這邊會贏”

    城陽這邊下了大注,杜荷是沒受寵若驚的樣子,文質彬彬的臉上掛著笑容,還有心打趣道︰“那就多謝公主捧場了。”

    遺玉心里疑惑,這公主明明是和楊妃不對盤,怎麼還偏幫著李恪這邊?這皇家的孩子,就是心眼多,關系又復雜,她是要記下來,好好琢磨琢磨才是。


听見她們說話,李恪轉過身來,先看一眼那只寶貝桌子,訝了訝,對著城陽作勢一揖,樂道︰“的確是該多謝皇妹捧場。”

    “呵呵,”臨川將手搭在城陽肩上笑了笑,“你這般彩頭,誰能比去,好罷,我只能與你一道了,”說著,她便將手伸到頭頂,小心將那朵扎眼的金葉牡丹摘下,竟是當著眾人的面,將嵌在上頭的那顆盈黃的寶石摳了下來,擱在案上先前盛放櫻桃的那只銀碟中,道︰

    “這雖比不得你的熙陽暖玉,可也是能值五十萬錢的物件。”

    這五十萬錢便是五千兩銀子,也真是大手筆了,臨川擱下那寶石,前傾了身子,嬌聲喚道︰“駙馬,你就同三皇兄他們一道,本宮壓你贏,你可要好好比呀”

    “公主放心。”臨川的駙馬坐的較遠,中氣十足地應了一聲。

    這下不光是李恪,李諳、李佑他們轉過了身,饒有興致地看著這群女人暗斗,他們身旁的妃子,是看著那案上鐲子和寶石,再摸摸手腕再抿抿鬢,似是在尋思著能拿什麼出來,等下好給自己男人做了面子。

    “你們兩個,是欺負我獨身來了麼,”長樂笑斥城陽同臨川一句,對姐妹說話是免了自稱,“真是不好辦,我又想贏你們的東西,又怕輸,可叫我仔細想想。”

兩位公主已是下了大頭,都是壓的李恪這邊能贏,如此便顯得李寬李泰這邊勢弱,誰說攀比心只在女人,男人更勝,李寬當即便對同城陽她們坐在一起的楚王妃,道︰

    “王妃焉能不助本王?”

    兩邊下彩,按著他們通常玩法,當是哪邊重,哪邊先掌了擊球的權利,便是先機,女人們下彩,男人同樣是在較勁,誰又心甘情願在這種場合示弱。

    楚王妃樣貌尋常,可出身書香世家,氣質不凡,她瞅了瞅李寬,放下手中咬了半口的龍眼果,手在腰間拂過,取下一只錦囊打開,掏出一枚兩指粗細的龜鼻紐玉印,示給眾人,和聲道︰

    “此物是虞師親刻給家父,又轉送與我,便拿來給王爺做個彩吧。”

    虞世南篆的章子?眾人微微色變,李寬當即收斂了笑容,從腰上扯下一塊玉佩,遞給她,道︰“王妃不必,不如拿了我這去——”

    楚王妃抬手打斷他的話,探身將玉印擱在放了臨川那顆黃寶石的銀碟子中,道︰“我與公主對一對,賭我們王爺這邊贏。”

 即是下賭,當有輸贏,一一對上,她尋了臨川的寶石作對,這便是輸了,那印章歸臨川,贏了,那寶石就歸楚王妃了。

    “我也來壓一壓。”

    “我這件同你一對......”

    這三件寶物,引了眾女興致,今日是入宮與宴,便都戴了心愛之物來攀比,不乏有價值千兩的東西,就是沒有的,就從自家王爺或駙馬那里取了一件,有壓了幾位王爺的,有壓了自家駙馬的,一一對上。

    遺玉看著那滿案的珠寶金翠,稀奇玩意,刺人眼目,單有城陽那件暖玉孤傲地擱在案中,卻是無人敢拿了東西上前相較,心中暗道,天下女子,也就是這群人,能夠這般奢侈了。

    “哈哈,二皇兄、四皇兄,”李諳小人得志地大笑一聲,指著那一桌寶物,道,“你們這邊可是遜上一籌”

    李寬是不以為意地笑笑,道,“這可還有人的彩頭沒下,你言之過早了吧。”

    “哦?誰還沒下?”李諳眼巡過眾女。

    “是本宮同夕兒,”長樂端著酒杯,滋了一口,抬眼瞧了一下神態安靜的遺玉,“還有盧小姐。”

    “那你們快下啊,”李諳催促道,“我們已是結伴好了,只等你們落了彩,便下去比一場,皇姐,姐夫可是同我們一道的,你定要壓我們贏啊”

    “急什麼,”長樂扭頭,詢問長孫夕道,“是準備壓哪邊?”

    “大嫂呢?”長孫夕今日打扮很是素淨,一襲月衫藍裙,梳了雙環飛仙髻,除卻點翠,只在髻側簪了一朵玉茗花,就是這樣,也是壓倒眾女的美色。

    長樂伸手在脖子了扶了扶,摘下那串引人眼球的藍色的珍珠鏈子,擱置在桌上一盤龍眼果上,不出眾人意外,道,“駙馬既同三弟一道,那本宮便壓了這邊吧。”


    “多謝皇姐”李諳大叫一聲,已有些瘋張之兆,又挑釁地沖李泰遞去一眼,被遺玉逮了個正著,暗翻了個白眼,就听長孫夕開口︰

    “同姐姐們選一樣,是要安全些,可我今日,偏就想賭一把。”

    遺玉抬首,就見那國色天香的長孫三小姐,掃過來一眼能迷盡天下男子的明眸淺笑,將鬢髻上的那朵玉茗花摘下,擱置在了城陽那只鐲子旁邊,婉聲道︰

    “拿我那香嵐苑,賭二哥和四哥這邊贏。”

    李恪臉色飛快一變,李諳不滿地嘟囔了一句,李寬呵呵一笑,學著先前李恪樣子,對長孫夕一揖,“多謝長孫小姐。”

    她倒真如先前所說,拿了宅子來抵,遺玉不知那香嵐苑是何所,但見城陽蹙了下眉就沒有多言,便知道不是普通宅子,李寬李泰這邊既沒她兄長又沒她夫婿,她卻折本下注,這是為何?遺玉不憚多臆,可是心里卻亮堂,被人覬覦了心愛之物,她怎會舒服,又扭頭看了眼一臉冷清、不知所想的李泰,自坐在這台上,頭一次主動出聲,似笑非笑地看著長孫夕,道︰

    “是我寡聞了,不知那香嵐苑是什麼地方?”

    長孫夕回望她,道,“是我于京中一座賞玩之用的別院,苑中開有百花齊放,因各地花匠細養,可供四季摘戴,故此得名。”長安女子愛美、愛花,有時一朵新鮮的花兒是比金釵更貴。

    長樂閑閑地在一旁添了一句,“夕兒這香嵐苑,可是有小芙蓉園之稱,論價值,能值千金。”

    “姐姐過譽了,我那地方是比四哥的芙蓉園差得遠。”

    百花齊放,遺玉听她們一個吹一個捧的,暗笑這天底下除了大蟒山樸桑村那個神秘的小山谷,她是還沒見過哪里能開百花的,顯然這香嵐苑多是靠了長孫夕這絕色的名頭,她是不想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給長孫夕難看,單叫她說出一百樣花種的名字,她能夠嗎。

    “說這麼多做什麼,”李諳等著下去擊鞠,沒了耐性,斜著眼沖遺玉道,“你可有彩頭要下,若是沒有就別問廢話。”

他話中不無輕視之意,便是看著遺玉一頭素馨,全無珠簪的模樣,雖在場眾人也是這般所想,但沒哪個有他這般心直口快,又不長眼色說出來的,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李泰是對這位盧小姐不一般,誰會去觸這個眉頭,果然,就听一聲冷哼,便瞧見那剛才還冷眼旁觀她們熱鬧的男人,開口道︰

    “多嘴多舌,豈是丈夫之態。”

    遺玉听他開口維護,心里舒坦,便不插話,而李諳被暗指不像個男人,當即就惱了,可他剛張嘴,就被李恪打斷,讓他沒能說出更沒腦子的話,“四弟莫生氣,盧小姐勿怪,本王這六弟是心直口快了一些。”

    李泰不語,反是遺玉笑吟吟地瞅著李恪,道︰“蜀王這般脾性,我早在兩年前便領教過,怎會同他置氣。”

    “你——”想起當年在馬場那件差點下水摸魚的臭事,李諳憋紅了臉。

    “好了”長樂冷了臉,拿出架勢,掃了一眼李諳,看向遺玉,客套道,“盧小姐畢竟少同我們這些姐妹一道,不知咱們喜歡賭些小彩,若是不便,就不必下了,”她伸手隔空拂過滿案的珠寶,略一粗點,指著自己那串孤零零的珍珠鏈子,抬頭對李寬李泰道︰

    “三弟這邊彩頭重,先一局。”

    李諳一改方才惱色,站起身,得意洋洋地看著李泰,“我去同父皇說,”又沖候在一旁的內侍道,“去牽本王馬來”

    遺玉被無視地厲害,看他一躍下高台,大步走向李世民,周遭瞄向自己的眼神多少是帶著輕視,誰不知這位盧家的二小姐,是個沒家底的五姓女,盧家又敗落,能拿出什麼好東西。

 李泰側目看著她若有所思的臉龐,知她在意,眼神一轉,便將酒杯遞給宮娥,當著眾人的面,摘下左手食指上的藍寶石戒指,攤手遞到她面前,道︰

    “想同她們玩一把也可。”

    這是他常年戴在手上的一方戒指,遺玉第一次見時,還是幾年前,那時他是在拇指上戴,隨著他年紀增長,這邊換到了食指,只當是飾物,卻沒問過何解。

    可她不知,不代表當座沒人知道,李寬看著李泰的手掌,面色怪異道,“四弟莫不是在開玩笑?”

    “咦,這是什麼好寶貝?”臨川疑惑地望著那枚安靜地躺在李泰掌心的戒指。

    李寬搖頭,並不細解,只道,“卻是能抵得上你們這一桌寶貝了,”又看向遺玉,笑道,“盧小姐可是要想好,若真拿了四弟這東西來賭,輸的話他可就虧大了,指不定到頭來,他緩過這沖動的勁頭,還要怨你,哈哈。”

    四周議論紛紛,就連李恪都不知道那戒指到底是什麼東西,心里有了計較,便道,“皇兄此言差矣,四弟既然拿出好東西來,便是有心能贏,盧小姐若是拒了,這便是缺了些信心,”說著,又笑眯眯地看向遺玉,“盧小姐以為呢?”

    李泰同樣看著遺玉,目光有些深幽了,李恪的話,正戳中他心結,兩年前,就在他們離京之前,他可以說,膽敢蒙著眼楮讓他縱馬撞過去的遺玉,是十成信他的,但是這次西南一行,反倒是讓兩人之間的信任出了問題,他想要補救,可總也摸不著門道,只能看著她對自己報著那道抹之不去的懷疑。

    遺玉是沒有答話,可她輕輕推開他手掌的動作,卻讓李泰心中一沉,只是是接下來,她嗔望來的一眼,就叫他莫明了,在他疑惑的眼神中,她抬手繞到頸後摸索了幾下,在眾人的注視下,解下項上的一抹紅繩,從衣襟口,拎出一件藏匿的物事來,拿在手里握了握,李泰看見那東西,兩眼頓時眯了起來,道不清心中滋味,就見她起身上前,一手捏了她那朵玉茗花,從那熙陽暖玉身邊拿開,放在了長樂那串無人比對的藍色珍珠串子邊上。

    “盧小姐這是何意?”長樂代長孫夕問了一句,神色很是不愉。

    遺玉沒答她話,沖維持著臉上完美的笑容的長孫夕,問道︰“長孫小姐的香嵐苑價值千金?”

    長孫夕遲疑地點了下頭,“可以這麼說。”

    遺玉又扭頭去問城陽,“這熙陽暖玉是公主心愛之物?”

    城陽不知為何,臉色有些發沉,本不想搭理她,可余光瞟見李泰暗含警告的眼神,還是點點頭,道,“正是。”

    “那便對了,”遺玉抬手,張開五指,紅繩繞在指縫,手心里的東西跌懸下來,在空中蕩了幾下,那抹晶瑩剔透的紅潤鮮澤,在這*光里,竟叫人突生驚艷之感。

    “黃金有價,玉無價,此亦是我心愛之物,壓我們殿下勝。”

 懸在遺玉手上的,正是當初盧氏被韓厲帶走後,作為念想一直戴在身上的那塊紅玉,一塊未經雕琢卻美色逼人的玉璞,這枚玉石只有鵪鶉蛋大小,略成橢圓,通體晶瑩,入手冰潤滑膩,最稀奇的是,在陽光下頭細看,艷光十足,玉中竟似有髓液流轉。

    只可惜,如此一枚玉寶,卻被遺玉拿一根一兩銀子能買一小筐的紅繩纏綁了當做掛墜,繩結捆綁處的磨痕,更將它美色遮半,不怪她暴殄天珍,是她從沒將這玉當成一件飾品,而是一種寄托看。

    眾人瞧著遺玉手里的紅玉,下意識忽略掉剛才那一抹驚艷,甚至有人小聲道,“當什麼好東西,也敢同熙陽暖玉相比。”

    遺玉是沒半點心虛,這塊玉是盧中植給盧氏的“傳家寶”,雖不知道這傳家寶的名頭是真是假,可那老爺子是萬不會拿次貨來糊弄她娘的。

    但凡是寶,自有識貨的人在,城陽伸手托起了遺玉懸著的玉璞,隔著幾圈繩子,輕輕摩擦著玉面,又掂了掂重,面露異色,最後干脆將玉從遺玉手里拿過去,對著陽光照了照,待見當中玉液晶瑩之態,輕吸一口氣,忍住了已到喉嚨里的驚聲,再抬頭,卻是兩眼放光地盯著遺玉,難掩急促道︰

    “你當真要拿這個來賭?”

    “自然是真的。”遺玉看著她表情,暗暗疑惑,這塊玉她都不知道什麼來頭,難道城陽看出來了?她是不知,這位公主是極愛玉石之人,玩的多了,便頗有研究,可以說是個中行手。

    城陽臉上忽而綻出笑容,“好,本宮就同你賭了,”她又捏了兩下遺玉那塊紅玉,才放在她的鐲子旁邊,這便收斂了笑容,將方才的驚艷之色掩飾干淨,可嘴上似是不放心地又添了一句,“願賭服輸。”

    遺玉瞧她一副已贏了的模樣,心中好笑,既然拿出來,又怎會反悔,便點頭應道︰

    “願賭服輸。”

    兩人這般你情我願,旁人就是另有心思,也不好插嘴,這麼一來,忽略那些幾件湊熱鬧的零碎不計,于是李諳去同李世民秉罷回來,方才得的先球權,就這麼不翼而飛,笑卡在臉上,指著案上的金銀珠寶,話沒說利索一句,就被李恪堵了︰

    “二哥,四弟,你們瞧,咱們是不是按著尋常法子抓鬮。”

    李泰將目光從案上那枚紅玉上移開,放下酒杯站了起來,拂袖理了下衣擺,道,“不必,就讓你們先行。”

    遺玉暗暗挑眉,他是大方了,可人家不見得領情,果然,李恪笑著搖頭道,“這怎好,還是你們先吧。”

    “好。”李泰干脆地點了下頭,壓根不同他做無謂地推讓,遺玉眼尖地瞧見李恪臉僵了一下,暗道一聲活該。

    幾位皇子都起了身,方才被李諳差去牽馬的人,一並知會了其他幾位帶進宮的侍從,這會兒遺玉打眼望去,就見場上的綠黃兩隊都停下,有侍從牽著馬從邊角繞進來,宮人們捧著早準備好的軟甲過來給他們換上。

    對面看台上則走過來一群人,在東邊台下立了,李寬李恪李泰他們走到台邊上同眾人說話,遺玉還是看見幾個熟人的,比方說,杜若瑾,比方說,高子健,其實也不是她一眼就瞄到人群中的他們,只是這兩人一個走到跟前喚了她,一個則是一直自以為不引人注意地狠瞪著她。

    “盧小姐。”

    “杜先生,”遺玉點頭一禮,杜公未去一年,盡管杜若瑾襲爵,未示尊重,是不能喚國公的。

    “沒想你今日會來,”杜若瑾還是一派風華公子的模樣,在遺玉的不解中,抬手比了下擊鞠場地,輕聲道,“我以為你不喜歡看這個。”

    一語正中,遺玉還真是不喜歡這種暴力游戲,眼下又擔心李泰待會兒會受傷,便更不喜歡了,“我是頭一回看人擊鞠,以前只是听說,親眼瞧了,是同想象有所出入。”


    她話說到含蓄,杜若瑾卻能明白,理解地點點頭,溫和地出聲道,“他們便是做的這一行,打的過激了些,待會兒我們比時,是會小心的。”

    兩年過去,這人依然是個萬年不變的老好人,也算這浮華的長安城里一朵奇葩,遺玉沖他笑笑,正要再說什麼,余光收進一抹碧色,側目就見丈遠外的看台邊上看過來的李泰,不知為何被他瞧得心虛,到嘴邊的話變成打哈哈,應付了杜若瑾幾句,他便走開了。

    “嘶——”

    偌大的園子里,突然響起一聲馬嘯長鳴,眾人循聲望去,就見場上一匹雪白駿馬仰踢嘶鳴,大半身子騰空而起,膘肥體健,鬃毛璇卷,聲厲色純,當是一匹極品的好馬模樣

    “哈哈,我先下去溜兩圈,”李諳剛才臭臉在看到這匹馬後又變陽春三月,在一眾愛馬的男人們的羨妒目光中,縱身躍下看台,幾步邁過去,看來,這便是他先前所說弄到的寶馬了。


    接著,陸陸續續有侍從牽了馬匹過來,遺玉坐直了身子尋著一匹黑灰色的馬兒,可是黃的紅的白的花的,就是沒見那匹據說是黑灰色的翻羽神駒。

    見有公主王妃上前去看熱鬧,便也忍不住蹭到李泰身邊,看看正在給他系護具的宮人,問李泰道,“翻羽送進宮了嗎?”

    “嗯。”李泰是沒同她打馬虎眼。

    遺玉眼中一亮,便又探著身子張望那已有七八人在跑動的馬場,李泰看她滿眼期待,像是半點不擔心他輸了會搭上那塊玉的樣子,目光輕閃,又想起半個月都未同她好好說過話,便讓侍從捧著軟甲護具退到一邊,道︰

    “給本王穿戴。”

    “嗯?”遺玉正四處找尋翻羽,回頭就見李泰抬了雙臂露出精瘦的腰部,宮人機靈地遞了硬皮腰封上前,她在兩者之間來回一瞄,還沒怎麼,便覺得有些臉紅,小聲道,“我幫你系帶子,你自己扣上先。”

    李泰是瞧見她耳尖紅潤,眼底染上逾色,不動聲色地威脅道,“是不想要你那玉了麼。”

    這人遺玉又氣又笑地輕瞪他一眼,左右看了看,是有婦人正幫自己夫婿穿護具的,又沒什麼人注意他們這邊,便腆著臉拿過那寬長的腰封,湊上前去,兩手探到他腰後環過,卻像是投懷送抱的樣子,薰香之氣撩著她鼻尖,心弦被撥,這時又听見他近在耳邊響起的低聲,手便不利索不起來。

    “為何前陣子不來尋我?”

    好不容易把腰封繞到前面,她垂頭系著腰封上的帶子,掩飾面紅,輕聲抱怨道︰“你還說,誰叫日子定的那麼倉促,你是不用親自管事,怎知成親不是兩個字這麼簡單,該準備的的多著呢,一個月哪夠用,不如你去同禮部說說,再推後兩個月好了。”

    李泰無視掉她後半句話,低頭看著她肩頸上露出的雪白,略一忖度,道,“此事是我考慮不周,差什麼你就寫個單子,過兩日我讓人送去。”


    听這話,遺玉心里受用,可面上卻輕笑出聲,好像什麼事到他這里就是一句話那麼簡單,剛才的臊意一掃,她抬頭迎上他目光,打趣道︰“怎麼,你還要幫我準備嫁妝不成?”

    李泰看她眼楮閃的亮亮的,心覺可愛,混不在意地答道,“有何不可。”

    遺玉手上動作一听,使勁兒盯了他一眼,發現他眼里的認真,心里甜滋滋的,又垂下頭,嘟囔道︰“你還當真啊。”

    “最近事忙,一時無暇他顧,你若有什麼需要,開口就是。”其實,若按著李泰原先的安排,坤元錄一期定稿之初是不會讓他忙的脫不開身,但是前頭內庫那筆無頭債,背了個無名的黑鍋,讓李泰手下一些自命清高的文人甩了蹶子,這才會大婚在即如此忙碌,可他不會同遺玉這般解釋便是了。

    “不用,”遺玉將腰封上的帶子串好,打了個結實的活結,抬頭笑道,“你忙你的便是,我這邊會處理好。”

    開玩笑,她從來不想做他的累贅,更不想做他的附庸,說是她的自尊心也好,就連過門的嫁妝都要他來準備,那她成什麼了?

    李泰看她這般表情,知再多說這女人許會暗惱他,借她給他系護腕的空蕩,便騰出另一只手搭在她肩頭,輕捏了一下,轉了話題,“你喜歡湖?”

    “喜歡啊。”

    “竹子?”

    “喜歡。”

    “好。”

    “嗯,好什麼?”

    “沒什麼。”

    說話說一半,最煩人了,遺玉不滿地撇了撇嘴,將護腕系好,又檢查一番,確定沒出錯後,方仰頭望著比她高出一截的男人,笑得溫柔,嘴里細聲說出的話,卻是滿滿的警告︰

    “我不管你同他們擊鞠是打的什麼主意,要是傷著一點兒,哼。”

    李泰輕抖了下眉梢,听她說話這口氣,覺得這女人膽子是愈發大了,可偏他生不出半點不悅,反而心情又好上一些,又捏了一下她軟軟的肩頭,才松開手,轉過躍下看台,同等李寬等人一道朝馬場上走去,遺玉看著他的背影,也不知他是否將自己的話听進去了,但掃到場中一處,卻是忽而微睜大了眼楮——

    那匹四肢修長的馬兒就在四周的馬匹載人奔跑中,安靜地站在草地上,側頭甩著額頸上順滑的黑灰色鬃毛,就是有馬匹擦著它身邊跑過,它也只是懶洋洋地抬起頭,打個鼻響。

    這看著就像是沒睡醒又有些臭美的懶馬,該不是翻羽吧*


  一群皇子王孫駙馬爺們在場上來回奔了幾圈熱身,待所有人準備妥當後,便下馬牽著走向北邊皇帝所在的看台。

    “父皇,兒臣們都備妥了,待會兒就請您給當個評判,一定輸贏。”李寬作為在場最年長的皇子,自然被推出來說話,就是李諳也不會在這時插嘴。

    “好,”李世民一手擱在案頭,從左至右掃過這群年輕人,手指在案上叩擊了兩下,身後內侍便沖邊角打了手勢,就見兩名內侍捧著托盤上來,因蓋著黃綢,看不清上面擱著什麼。

    “既然是要比,那便認真比上一場,贏的人朕自有賞賜,去吧。”

    台下一片齊齊應聲,都是血氣方剛年輕氣盛的男子,皇帝親賞更像是一記雞血打在他們頭頂,這便牽馬折返回場地上,雙方各有十人,系了藍色同紅色額帶區分開來,翻身上馬,個個動作瀟灑,無一人顯拙,忽略他們臉上的興奮不計,倒像是要上陣殺敵一般。

    “咚咚咚”馬場四周比方才多出了一陣鼓聲,越敲越快,越擊越響,听在人耳中仿若悶雷隔空,讓人心跳不由隨之加快,遺玉側身坐著,望向已在馬場上並排列好的二十人,開局前,他們都面朝著一個方向等待,只能從護具下的衣物同他們頭上的額帶顏色判斷誰是誰,李泰就站在李寬身邊,因為身形頎長,在馬背上的一群人中很是顯眼,只是他所騎那匹黑灰色的馬兒比起其他馬匹來說,要顯得無精打采一些。

 “鐺”一聲刺耳的鑼鳴之後,李諳將手中鮮紅的鞠球朝著遠處網兜木牆的方向拋飛,一聲高喝,一馬當先執著手中的偃月杖沖在了眾人之前,追攆那比拳頭搭上一圈的小球,緊接著,身後眾人才反應過來,除了個別兩三個朝著反方向跑外,其余人都朝著李諳的方向追擊過去,馬群後尾掃蕩起一片塵煙,處觀其速,竟不遜于方才那兩隊武人,看台上眾人頓時噪聲,馬場上也響起了高喊的人聲︰

    “讓開”

    “左左追”

    “中啊”

    遺玉睜大了眼楮,望著混亂成一片的人群,早不見那顆紅色的鞠球跑到了哪里,就見那縱馬的人群在半快場地上橫沖直撞,左突右圍,馬群剛朝前移去兩三丈,便又因為鞠球退回來,呼啦啦一下追攆過去,一根根偃月杖在空中揮舞著,喝嚎聲、馬鳴聲不絕于耳,想起方才杜若瑾同她說的話,什麼會小心,這群人簡直比剛才那群還要瘋狂

    李泰在人群當中,遺玉坐直了身子伸長了脖子,剛尋見個人影,便又很快失了他的蹤跡,那匹黑灰色的翻羽神駒混在一大群“寶馬”當中,半點都不顯眼,直到這邊看台上有位皇子高叫了一聲——

    “擊到球了,二皇兄搶到球了”

    按照規定,擊鞠當中最後一個擊到球的人,眾人圍搶時候不得用球杖攻擊到這個人身同馬身,只可從旁追趕干擾阻攔,唯一能搶到球的方法,就是你要比他跑得快,先擊到球,這便造成眾人都在縱馬狂行,越跑越快,轉彎時候一群人擠在一處,也變得十分驚險。

    遺玉听見那小皇子高叫的同時,便看到那一大疙瘩人的附近溜邊跑出一匹棗紅馬,獨自朝著對面的木牆沖去,手里的偃月杖時而揮一下,開場到現在,她頭一次瞧見那顆紅色的鞠球,再往後一瞄,雙方人馬已是跟上,這麼一拖一拉,她才便看見了勒馬停在人後的李泰,不知為何,沒瞧見他“英勇”擊球的樣子,反而松了口氣。

    “追追”

    “攔住他”

    “快啊”

    “鐺”

    “咚咚咚”

    “紅方一球”

    緊密的鑼鼓聲,尖銳的嗓音傳報,那顆紅色的小球不見了的蹤影,卻是已被李寬準確地擊進了紅方的網兜中,場上奔波的人馬愕然停下,一息的安靜之後,趕在看台上眾人喧嘩之前,便听見一句惱怒聲︰

    “可惡啊!剛才是哪個混蛋搶了本王的球”

    李諳這嗓子吼的,遺玉坐的這麼遠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心中頓時給這六皇子蓋上一個“球品差”的戳子,再瞧一眼不遠處的李世民,單從他臉上的淡笑,看這當老子的是不介意自己兒子偶爾放肆一回。

    “皇嫂,二皇兄何時這麼本事了?”臨川拎著裙子從後頭過來,在已回了座位的楚王妃的身邊坐下,楚王妃只笑不語,臨川便自己尋了話說,坐在她另一邊的小公主許是听她們說話無趣,眼楮在四處溜達了一圈,便跪坐起來,用膝蓋磨磨蹭蹭地挨到遺玉身邊,伸手扯了扯她衣袖。

    “笑笑姐姐。”

    遺玉听見這小聲音,扭頭對上那張粉面團子一樣的小臉,便軟下聲音,“怎麼啦?”

    “倩倩坐這行嗎?”

    遺玉遲疑了下,扭頭一看,見城陽和長樂她們不知何時都挪到了前頭去坐,臨川又和楚王妃在說話,倒沒人看著這小姑娘了,便點點頭,伸出手,道︰

    “來坐前面看。”

    “嗯”李倩喜滋滋地應了一聲,便抓著她的手繞到她另一邊去,乖乖地坐下來,看一眼遠處又開始你爭我多的人馬,看不懂,也不鬧騰,就低頭玩起李寬先前給的那個小鈴籠,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案上那盤別人那里沒有的紅色小果子,扭捏著,卻不開口討要,遺玉分神留意著她,心生憐愛,便將自己不大舍得吃的櫻桃盤子拉到她手邊,輕聲道︰

    “姐姐喂你吃果子好不好?”

    “好”小姑娘頓時笑眯了眼楮,大方方地應聲,見遺玉捏了一顆送到嘴邊,還“啊”地一聲張了紅嘟嘟的小嘴。

    “別把果核吃了,”遺玉細心地提醒她,見她點頭卻不動事,便拿了案上一只空碟子遞到她面前,“果核吐出來。”

    這才哄她吐了小核到碟子里,又喂了幾顆,這孩子也不知怎麼的,只要遺玉不提醒,她就能一直含著櫻桃核在嘴里,因為沒照看過這麼小的孩子,又怕她吞了果核,遺玉便一邊喂她,一邊提醒她吐果核,幾下低頭的工夫,馬場上鑼鼓再響,又傳一陣喧嘩。


 “哈哈進了進了”不用多猜,這得意洋洋的聲音是李諳無疑,東邊看台上,壓了李恪他們贏的女人們,自然是好一頓高興,嬌聲低語,相較之,李寬李泰這邊壓彩的人就安靜許多了。

    這僅是開場,雙方你來我往打了個平手,看台上的眾人也都從北邊挪到了南邊就近觀比,更有性子活潑的公主妃子站起來給場上的男人助威,也只有遺玉和楚王妃,還有長孫夕三人在原位上坐著,其余的位置,都空蕩下來。

    “盧小姐不去前面看看嗎?”

    听見這聲音,遺玉轉過頭,看著長孫夕笑眼中的探詢,搖了搖頭,“長孫小姐呢?”

    “並非是坐的近,他們就能贏。”長孫夕伸手在案上撫過,指著一物,“我倒是感興趣,你這塊玉到底是什麼寶貝,會入了二表姐眼的,定非尋常之物。”

    遺玉看著她縴縴玉指下的那抹茜紅,淺笑著,坦白地道,“長孫小姐問錯人了,我亦不知此玉名頭。”

    “哦?”長孫夕眼中露出一絲疑惑,“既是盧小姐之物,因何會不認。”

    言下之意,便是在懷疑這塊玉的來歷了,客觀來說,長孫夕為人處事是比她大姐長孫嫻叫人舒服,就是出聲質疑也能委婉上三五圈,可遺玉就是覺得,面對她的時候,心里總有種不舒服的感覺,便直言道︰

    “你不必多疑,此玉的確歸我所有。”

    “盧小姐誤會了,我不是懷疑這東西不是你的,只是好奇是誰會送了這麼貴重的禮物與你罷了。”

    她說話極有技巧,換了別人許听不出來什麼,可遺玉本就是極其喜歡玩弄文字游戲的人,便听出長孫夕旁敲側擊地打一些事,又不動聲色地暗指這麼貴重的東西非是旁人所贈,不可能是遺玉這落魄小姐的身份會有的,听明白這層意思,遺玉便收斂了笑容,神色略淡地看著她,道︰

    “長孫小姐說笑了,我盧家乃是範陽盧氏一脈,五姓淵源之深,非是尋常門戶,祖父雖是多年不在官場,為人清廉,可祖上基業猶存,傳一塊玉于我又有何奇。”

    長孫夕貌美的臉龐微愣了一下,隨即歉然一笑,“你真是誤會了,我沒別的意思。”

    “無需解釋,我也沒別的意思。”遺玉回了一句,便扭過頭不再理會她,前有長孫渙被殺盧智葬身火海,後有長孫嫻屢次刁難而名聲被毀,長孫家和她已結死敵,表面工夫她會做,可是絕對不會逆了自己的脾性,天塌下來,還有個子高的李泰頂著,她只要做自己該做的就好。

    一旁的楚王妃趙娉容來回在她們臉上掃過一遍,便起身,“我也去前面看看。”

    她剛站起來,場上再次騷動,鑼鼓一響,又有人進球,遺玉只听李諳的咒罵聲就知道,是李泰那邊進了,又望望趕在前頭的人,卻是杜若瑾。

    誰能想到,杜若瑾這一球就好像是個征兆,接下來更是一發不可收拾,這馬場下的翩翩公子,拿了偃月杖竟像是換了個人一般,他一球接著一球,再沒給李諳那邊進球的機會,兩刻鐘後,直將他們逼到了四比一的地步,遺玉愕然地看著他在人群中沖擊突圍,在幾次失誤中連進了三球之後,看台上已有膽子大又尚未婚嫁的公主小姐們興奮地一個勁兒地嘰喳著“杜公子”、“杜大人”,這瀕臨失態的模樣,不用想便知又俘獲了多少少女之心。


遺玉再瞧瞧依舊落在人後頭,幾乎被忽略的李泰,忽然笑了起來,小聲嘀咕了一句。小公主扭頭再仰頭,姿勢難受地看著她臉上古怪的笑容,便也笑著露出幾顆小牙學嘴︰

    “還好、還好,還好他打的不好。”

    遺玉臉上一紅,作勢輕瞪了她一眼,又不好同個小孩子計較,只能摸摸她頭,道,“不許學我說話。”

    李倩嘟嘟嘴,又低頭去玩小鈴籠,遺玉再抬頭看場上,兩支隊伍又開始相爭,可就在杜若瑾再次擊球到了對方木牆前時,異變突生——

    杜若瑾手中的球杖飛了出去,前沖的馬匹被猛然停下,就見他身影伏在馬背上一顫一顫,身後追趕的眾人也都停了下來,看台上一片嘩然,四處都是姑娘們擔心的聲音。


  像是一個玩笑,正在勢如破竹的時候,杜若瑾突發了舊疾,幸在不是什麼大事,只是不能繼續上場,便回到看台上休息,換了一個人上場,少了這員猛將,李寬這隊立刻弱了下來,接連失球,不到一刻鐘的工夫,就被李恪、高子健、李諳三人分別打進一球,追成四平。

    “哈哈都給我沖,再一球咱們就贏了”

    李諳高叫一聲,從險敗到追勝,讓他雙目興奮地發紅,一馬當先跑在前頭,竟錯出身後眾人一匹馬身,直逼木牆,原本李泰那邊還在守門的人都忍不住催馬趕上去,可是望塵莫及,觀此情景,遺玉這才遲鈍地擔心起自己那塊玉來,緊盯著那群追趕的人影企圖找到李泰在哪里,希望這人還有後招,但眼楮瞧直了都沒找著人,心懸起來,便又匆忙回頭去盯著李諳的身影,默默念著︰失手、失手、失手......

    就在離兜牆兩丈遠時,一馬當先的李諳高高舉起偃月杖,狠狠揮下——

    “給我進去”

    “嘶”

    眼瞅仗落球飛,當是時,一聲烈馬長鳴破空,李諳胯下的白馬身形一頓,手杖依然落下,鮮紅的鞠球猛地飛向木牆,卻是一擊重重打在牆頭,飛速反彈開來,從馬上眾人頭頂飛過,眾人急急調轉馬頭待要追趕,方回頭,卻是怔愣,不見球影,但見左前方一道馬影躍入眼簾,風馳電掣,一縷塵煙在後,轉瞬便成一點背影

    遺玉隨著眾人一道“騰”地一聲站起身來,看著那匹一騎絕塵的黑灰駿馬,四足踐踏似不沾地,有如背生雙翅一般,好一匹翻羽神駒

  “攔住他”李諳氣急敗壞催馬追上去,一邊大喊,不知是不是幸運,那便守在牆下的三人,全都是他們這邊的,三人當即夾緊馬腹迎上前去,當中沖的最前的,正是李恪。

    四人四馬,雙方不過眨眼功夫就要在離木牆五丈遠處相遇,李泰或受三面夾擊,當中對面直直沖過來的李恪毫不減勢,更叫人心驚的是李泰竟也縱馬迎上,不退反進

    這兩人,是不要命了嗎

    “啊”

    眼見將要撞上,看台上已有女子驚叫出聲,余音未落,就見兩人兩馬,猛然相踫

    “ ”

    “嘶”

    “嘶——”

    一聲巨響,兩聲馬鳴,遺玉瞠大了雙眼,就好像是將他們的動作放慢了數倍,眼睜睜地看著兩匹馬撞在一起,一匹飛出,轟然倒地,連帶將馬上之人拋飛出去,一匹倒退數步,身形歪扭幾下,不等站穩,便再次踏足,載著它的主人,一往無前地朝著目標所在沖擊,馬背上的人影手中偃月杖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形,紅色的小球輕輕巧巧地落入了網兜中,卻遲遲不聞鑼鼓聲,看台上、馬場上,有片刻嚇人的寂靜,眾人視線落在那勒馬轉身的人影上,當是駭然

    “啪”李世民一掌拍在龍案上。

    “三哥”李諳驚叫一聲。

    “恪兒”楊妃臉色蒼白地拎著裙擺從看台上沖了下來。

    “來人,速傳太醫”李世民青著臉吼了一聲。

    “哄”地一下,看台上爆出人潮低語。

    看台東南一腳,李恪從短暫的昏迷中醒過來後,身邊已是圍了一群人,個個臉上都寫著擔憂,尤以李世民臉上最重。

    “恪兒,你是哪里疼?同母妃說,千萬、千萬別忍著。”楊妃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著他額頭上的汗,眼里溢出水光,李恪那一下摔得頭暈腦脹,一時答不上話,楊妃眼淚便流下來,抬手拭著眼角,仰頭對站在一旁的李世民哀聲道︰

    “恪兒這一下摔成這樣,魏王他、他也不分個輕重,這可是他親兄啊,臣妾求皇上做主。”

    李世民皺眉看她一眼,扭頭對太醫道,“再好好檢查一遍。”

    “是。”

    這邊是人擠人,那頭馬場上卻是人去地空,沒人注意到遺玉很不文雅地拎著裙擺跑到看台邊上跳了下來,大步走向木牆下,待到那匹高頭大馬前,被它扭頭打了個鼻響,也不在意,仰起頭,道︰

    “你下來。”

    李泰抿了薄唇,望一眼看台上的熱鬧,翻身下馬,腳剛沾地,便被一雙小手襲來,在他身上來回摸了一遍,最後落在他腰上,捏住了一塊皮肉,使勁兒一擰,便叫他皺了眉,還未有不悅,低頭便迎上她水光朦朧的眼楮,听她聲音也是發緊發澀︰

    “你、你是要嚇死我啊*


 眾人期待了一整年的擊鞠賽,誰也沒想到會是這般“精彩”,擊鞠受傷本是常見之事,可憑著皇子們的金貴之軀,加上這群人的騎術都不差,只有小傷,歷年來是從沒有過兩匹馬橫沖沖地撞在一起,直把人拋飛以致昏迷的情況。

    李恪被小心翼翼地抬到看台上的陰涼地,昏迷了一盞茶的工夫便轉醒,經太醫診察,是扭到了腰,擦破了些臉皮,萬幸草地柔軟沒有摔傷他骨頭,只是人醒來臉上還有些迷糊,來回看一圈四周,嘴里含糊不清地問著︰

    “四...四弟呢...四弟怎麼樣了?”

    听見他聲音,圍在附近的人們多半是面露和色,心中暗嘆著三皇子到這個時候還能擔心這個,真是難得了。

    “你這孩子,叫母妃怎麼說你,都摔成這樣了還關心別個,”楊妃既疼又憐地接過宮人遞上的茶杯送到他嘴邊,“喝幾口水緩緩勁兒。”

    李恪輕輕搖頭,抬手扶著後腦,皺眉道,“四弟如何了,沒摔著吧?”

    李世民听他這一連兩遍問,眼中飛快閃過一抹疑色,心中暗思,面色卻不由從方才的鐵青變得柔和起來,道︰“放心,他無事。”

    說著便扭過頭,臉色拉下,揚聲一句︰“李泰人呢?”

    話說遺玉險些被李泰撞馬的場面嚇了個魂兒飛,拉著人細細檢查了一遍,怕他瞞著痛處,又捏著他手腕掐了掐脈才罷,李世民要找李泰時候,眾人四下尋去,就見馬場邊上兩道人影遠遠走過來,同李恪醒來第一句便是詢問李泰相較,他這不慌不忙的,難免遭人詬病,等人近了,那衣衫整潔毫發無傷的樣子更是同李恪對比鮮明。

    “父皇。”人群自然散開,李泰走上前去,遺玉猶豫了一下,想到他剛才交待,便听話地停下腳站到了邊上,沒有跟上去。

    李世民上下掃他一眼,冷哼一聲,眉眼里哪還有早上來時同李泰說笑的溫和,“你還真是個好樣的。”

    長了耳朵的人都听出來這是諷刺,李泰沒有辯駁,遺玉听了李世民這當頭一句,看著李泰獨獨的身影,就覺得心里好像被人放了一塊酵母一樣發酸發脹。

    四周沒人吱聲,還是楊妃開口打破了這平靜,她被宮娥扶著站起來,看著李泰,臉上泄出一絲薄怒,道︰

    “你是圖了一時爽快,可方才撞那一下,你皇兄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你、你——”

    “咳咳,”李恪一陣咳嗽打斷了楊妃的話,引來眾人回頭,“其實不關四弟的事,是我一時慌張才沒有躲避,四弟那匹翻羽是有名的快馬,當時已到跟前,他想要勒馬定也來之不及,才會同我撞上,咳...”

    “什麼來不及,”李諳忍不住出聲,狠瞪一眼李泰,道,“哥你不知道,你被撞飛出去後,他可是瞧都沒瞧你一眼,駕著馬就往前沖,直把鞠球擊出去,都那會兒了,滿腦子還想著贏呢”


    遺玉冷眼盯了一記李恪,便垂下頭去,暗自譏誚,這吳王演技還真不是賴的,三言兩語便把李泰給抹黑,這會兒誰還記得方才是兩匹馬對撞而去,只是李恪“好運”地摔飛了,李泰“倒霉”地站穩了。

    “別說了,”李恪露出頭疼的表情,擰著眉毛仰頭看著李世民,輕聲道,“父皇,是兒臣騎術不精,攪了大家興致,此事同四弟無關,求您莫要怪罪。”


    李世民沒應他話,頭動了動,環掃在場眾人,便叫一群臣子們都心虛地低下頭去,朝後推開幾步,沒敢露出半點異樣,這皇家的事,怎是任人亂看亂听,事出突然才圍觀了一把,可不能得寸進尺。

    李世民沉默了半晌,方開口道︰“來人,扶吳王下去休息。”

    楊妃當即色變,“皇上,怎能就這麼算了——”李世民望過來的眼神讓她腦子激靈了一下,知道再過頭就要踩著底線,便將話頭掐斷,扯了扯袖擺,瞬間擺出一副柔順模樣,“那臣妾陪著皇兒一起去。”

    李世民一擺手,“去吧。”

    于是,事情在眾人心中已經很明顯了,吳王摔著了,楊妃心疼兒子了,想要同魏王翻臉,可也得瞧瞧李世民給不給她這個機會。

    李諳是莽撞,可他也不是很傻,看這情況便知道他三哥是白挨了那麼一下,輸了球,又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連口氣都出不了,余光看著眾人同情的眼神,想到傳聞,腦子一激,便不管不顧地兩步沖到李泰面前,咬著牙,面色陰沉,一手指著李泰,對李世民大聲道︰


    “父皇您怎麼能這般偏心,都將他都寵成什麼樣子了,他盜庫之罪您可以幫著抹了,他差點害死三哥您是連句重話都不舍得說,您這是不公兒臣不甘”

    李諳這突然地發飆,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瞧著他對李世民大吼大叫,一群人傻眼,遺玉也是愣了一下,是知道有脾氣沖的,卻不知道有這麼蠢沖的。

    “六弟”李恪推開宮人攙扶,腳步虛浮地上前拉扯了一下李諳,楊妃只看了一眼李世民陰晴不定的臉色,便是心口發緊,不是日日共枕,可二十余年,她怎不知這表面寬厚的男人最恨人忤逆,當即竟是沖著他屈膝跪下,慌聲道︰

    “皇上恕罪,則安並無頂撞之意,是一時口快才無遮攔。”

    “父皇恕罪。”李恪使勁兒拉著李諳也跪了下來,低頭之前臉上飛快閃過一抹懊惱,四周眾人“嘩啦”一聲朝後再退開幾步,多數都是轉過了身去避嫌。

    今日的天氣是真不錯,正午的陽光照的人睜不開眼楮,就是待在搭了棚頂的看台上,也能覺得眼角盡是刺目的光線,遺玉低著頭,眼珠子向上瞟,從一動不動地李泰身上,挪到那君主身上,就見李世民背對著她,似是看了地上跪著的母子三人幾眼,而後就在一片嚇人的安靜中開了口︰

    “李諳,你之官離京是有幾年了?”

    李諳被李恪在背後掐著腕子,繃著臉,滿不情願地答道,“兒臣是貞觀八年離京的。”

    “這麼說來,是有四年了,”李世民似是喃喃自語的嗓音落入眾人耳中,正尋思何解,就听他聲音中的溫度陡然一降,冷聲道︰

    “那你可知,這四年來朕是看了多少份地方上呈進京的奏文,告你勞民傷財、為非作歹,田獵無度、不避禾稼”

    李世民在人前一直都是謙和模樣,甚少會發怒發火,可這一怒起來,就單听聲音便讓人發顫,李諳首當其沖被他威勢一襲,剛才的倔脾氣頓消蹤影,從頭到腳僵硬一遍,不知何時方尋到自己的聲音,卻結巴地不像是他自己的︰

    “那、那是他們誣、誣陷兒臣...”

    “誣陷?”李世民向前走了一步,聲音降低。

    “對,是、是那些該死的小人誣陷兒臣”

    楊妃早被李世民的冷聲驚地說不出話來,李恪抬了抬頭,只瞄了一眼李世民臉色,便又低下去,他知道這個時候睡開口多嘴,那就是上趕著往槍口上撞,雖他是惱恨,可終究到了這份上,又能如何。

    “好個誣陷,”李世民搖搖頭,“朕原本也是以為他們言過其實,最近方親自派人去查探,所知實情,卻是比那些呈上來告你的有過之而無不及,朕都沒臉給你一件件說出來,本想著慢慢教改你,可李諳啊李諳,”他眼中眯起寒光,語調隱怒,口吐之言,恍若一記巴掌狠狠甩在李諳臉上︰


    “禽獸調伏,可以馴擾于人;鐵石鐫煉,可為方圓之器。至如閅郫蛂@蝗縝菔尢 庖嬤蕕畝級僥鬩膊灰 雋耍 薰齙誡街萑ィ 吹秒⺬恚 壞霉榫 br />
    “咚”這是楊妃昏倒在了地上,李恪同宮娥慌張地去攙扶,李諳則是一臉驚懼地跪走兩步一把抱住了李世民的小腿︰

    “父皇,不要兒臣不去虢州”

    “把他拉開。”李世民鐵著臉下令,立刻有侍衛跑上來把李恪拉開,他轉過身,再掃一眼垂頭並腳裝聾作啞的眾人,道︰“今日就到這兒罷,清露殿擺了酒宴,朕乏了,你們自飲去。”視線又在李泰身上一落,聲音喜怒難辨︰

    “朕沒記錯,你下個月就要大婚,這陣子就不要再進宮,朝會也暫免了,回去將道德經抄寫十遍,月底送進宮來。”

    “兒臣遵旨。”

    說罷,一揮衣袖,李世民便在侍衛和宮人的簇擁下,一片臣子呼送中大步離去。

    “恭送陛下。”

    三月三,放春日,一場擊鞠,傷了一名皇子,貶了一名皇子,罰了一名皇子,誰得了便宜,誰吃了虧,個人心中自有辯解。

    又是聳立的城牆下,遺玉跟在李泰身後,跨出了那道巨大的城門,便覺得壓在頭頂一早上的緊迫感散去,她抬頭看看沉默不語的李泰,在離宮門遠後,才快步走到他身邊,抓住他垂在身側的大手握了起來,同他並行在皇城空靜的大街上。

    “你有空抄書嗎,不如我幫你寫好了,唔,我學你的字應該不是問題,想必皇上也不會細看。”

    李泰听著她故作輕松的語調,扭頭看著她的臉,從笑容中尋出那抹憂色,心中輕悸,手掌一轉便反扣住她柔軟的五指,緊了緊,低聲道︰

    “不必,你不是還要準備嫁妝*


 他們在皇城門外的護城河頭坐上馬車,遺玉看一眼對面坐著正在閉目養神的李泰,低頭把玩起手中的紅玉,想起剛才李世民甩袖離開後,眾女子面對那滿案珠寶時產生的小小爭執,結果是李寬李泰這邊率先進了五個球,按理當是壓了他們贏的人得彩頭,但是長樂公主一句話就讓押對寶的女人們伸不出去手︰

    “先前說過是要父皇來評比,既父皇沒判,又哪里來的輸贏。”

    長孫夕作為贏賭的一方率先拿起了她的那朵玉茗花戴回頭上,將藍珍珠串子遞還給長樂,這便叫贏的人只好心有不甘地,又故作大方地放棄了同自己作對的賭注。

    讓遺玉無語的是,城陽似是真地瞧上了她這塊玉,臨走前還叫住她詢問是否願意割愛,願出千金一換,遺玉想當然是拒絕,沒顧城陽拉下的臉,若非是因為李泰,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把這塊對她意義特殊的紅玉拿來賭,這是陪伴她走過那段最傷心日子的念想,是她某種情感的寄托。

    今兒是她第二次進宮,沒想就看了一場熱鬧,不管誰是有心誰是無意,李恪那裝模作樣的小子算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估計他原本是想要借機抹黑李泰,可卻連累了李諳這條蠢沖的池魚,至于李泰——


    老實說,在看到兩匹馬撞到一起的時候她心差點蹦出來,可是看到他人平安無事便又氣的咬牙,等到了最後,卻是怎麼也提不起氣來。

    她抬頭瞧著對面臉色冷清的男人,臉上流露出憐惜之色,連她這個外人都因為那皇帝對待兒子的手段感到難受,他身在局中又怎會毫無所感,一想到同樣是被撞了一下,李恪就有娘護著有兄弟幫襯著,而李泰除了挨著李世民一句冷嘲熱諷,連句關心的話都沒有,就難受的想哭。


    忽而又記起來兩年前那個燈火萬家的上元節夜里,他們在河邊放燈,她看著星星同他說起兒時的趣事,他卻面無表情地講著他母妃死的那年,他因為內侍監的忽視,泡冷水避暑結果染上熱疾被禁宮的事。那時他才八歲吧,她八歲的時候在做什麼,有盧氏疼著、盧智管著、盧俊護著......

    “怎麼了?”李泰就是閉著眼楮也能察覺到她的視線,睜開眼捕捉到她低頭之前眼中藏不住的神色,出聲問道。

    “啊,沒事,”遺玉咬了下舌尖止住打喉嚨眼里冒出來的酸澀,再抬頭便看出半點異樣,“還沒說你呢,最後那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不是不擅擊鞠嗎?”

    最後那一球,她到現在還沒迷糊著,李諳好好地失手打偏,李泰掉在人群後面半天,關鍵時候殺了出來,一擊便中。


    “我是不擅擊鞠,”李泰先是坦誠了自己的弱項,而後又道,“可他們騎術不及我,坐騎不及,眼力不及,準頭不及。”

    遺玉扯出一抹干笑,確認他不過是在闡述一件事實,沒有半點自夸和嘲諷的意思,清了清嗓子,努力擺出一副嚴肅的模樣︰

    “就是這樣,你那時也不能不管不顧地往上撞啊,馬跑的那麼快,撞在一起肯定是要出事,萬幸摔出去的不是你,要真受了傷,值得嗎?你就不會往邊上跑,同他較什麼勁兒啊?”

    她說這話是不厚道,暗指李恪摔著了活該,李泰也不在意她“小心眼”,听出她的訓斥之意,覺得新鮮,盯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直到將她臉上的嚴肅瞧得有些掛不住了,方才點頭,道︰

    “知道了。”

    遺玉被他那一下嚇得不輕,現在還後怕,本是準備了一長串的說辭準備說教,萬沒想到他態度會這麼配合,又想到他招人憐惜之處,便只能憋著氣,干咽了下去,想想李諳因東窗事發被貶,心里才稍微平衡了些。

    “對了,吳王說你盜庫,是怎麼回事?”

    盜庫啊,她沒記錯的話這可是皇家最避忌的一項罪名之一,往好了說是貪財,往壞了說那就是居心叵測,不難想象此事同接風宴上那樁鬧場事件有關聯,她原本當風波已停,怎麼現在瞧著不是那回事。

    “是他胡言亂語,不必理會。”李泰一句話輕描淡寫地將此事帶過去,有關前陣子群臣大鬧朝堂的盜庫風波,他壓根沒有同她多提的打算,便是知道她聰明,能順藤摸瓜嗅到尋出他們這樁婚事同此事的關系,也許早晚她會知道,但絕不是在他們成親之前。

    “待會兒我去文學館,你就回王府,明日我空閑就帶你上天賀寺吃齋。”

    言下之意是要她今晚宿在魏王府了,兩人許日不見,互相都是想念,遺玉听出他想要獨處的意思,忍住臉紅,又清了清嗓子,擺正了臉色對他道︰

    “我得回鎮上去。”

    李泰只當她是忙著準備縫制嫁衣之類,想了想,道︰“要什麼我讓人去拿過來,過幾日再回去。”

    過幾日......遺玉糾結地答道︰“怕是不行,我今天真要回去。”

    李泰被她連連拒絕,又想起這半個月連人影都沒見著,他忙得脫不開身,她也不來找人,便有些不樂意了,瞥她一眼,便將目光移開,干脆就不同她廢話。

    遺玉怎不知這人脾氣,見他一副沒商量的模樣,輕咳了一下,伸手倒了杯茶遞過去,好聲說道︰“有件事你怕是還不知道。”

    “嗯?”李泰沒接茶杯,倒是給了個鼻音。

    “事情是這樣的,”遺玉想想措辭,“現在家來了位老夫人住下,是皇上委給魏王府的老尚人,說是曾在皇後娘娘跟前當差的,姓戚,”她看看李泰臉色,將他不接的茶杯收回來,送到嘴邊訕訕地喝下一口,道︰

    “呃,她說是要在大婚前給我些指點。”

    什麼“指點”,這都是她斟酌後的用詞,那老婦人說她出身鄉野,要“教導”她的原話可沒學,李泰對她什麼樣,她還是清楚的,當初國子監逼她退學,他便眼皮子不眨地說那群博士學者們沒什麼本事教不了她,事後她從退學變成因病暫時休學,絕對是有他在當中攪合,這突然冒出來個宮人要教她規矩,打死她也不信是李泰的意思。

    果然,李泰微繃了臉,道︰“什麼時候的事?”

    “前天早上。”所以說,家里有那麼一個大活人盯著,她怎麼好夜不歸宿。

    遺玉又咽一口茶水,這是她有些懷念的花茶口味,兩年前她在魏王府那段日子,因為無意同侍女們提了一句喜歡,下午在藥房忙累了,每每會送上這麼一小壺花茶和幾樣點心休息,當時並未在乎它的難得,也根本沒人同她講,這是清晨從芙蓉園摘下的新鮮花瓣,搗成茶糊,制成茶包,喝的時候再用泉水一團一團地沖泡才可。

    李泰把這事稍微一想,便清楚他這幾日沒回府是有人不安分了,手指在膝上叩了一下,道︰

    “你回王府去,不必管她。”

    遺玉搖頭,“這樣不好。”

    李泰看她一眼,“等下我派人去把她領回來。”

    遺玉笑了,“好吧。”

    她是不怯那位戚尚人,只是大婚將近怕她搗亂,最近又沒工夫陪她玩兒,說到底她同李泰還差那麼一道手續,做什麼都名不正言不順的,不硬氣啊,今日在宮里更是被堵了幾句話都是裝聾作啞以對,有什麼事,且得等大婚以後,等她被明媒正娶過了魏王府那道門再說。

    撩起窗簾看看外頭是已進了延康坊,遺玉扭頭道,“還有一事,要請你幫個忙。”

    “什麼?”李泰要了她手里的紅玉捏在手中把玩,問道。

    “你知道的,我有一位義姐,就是當初助了我們從小鎮上逃出來的姐姐,她夫婿是個文人,在鎮上教了多年書,如今想到文學館去謀事,”遺玉眨眨眼楮,半開玩笑道,“他人品不錯,至于才學麼,我與他做個舉薦,你讓館里安排他小試可好?”

    李泰沒急著應,看著她臉上流露出細微的小心,握著玉塊的手指不覺收緊,就仿佛這樣便能將什麼抓不住的東西,牢牢地握在掌心一般。

    “可以。”

    遺玉是萬沒猜到,因為這一件“小事”,讓李泰腦中閃過幾道念頭,轉而動了起別的心思。

    皇宮 甘露殿

    “陛下,各位大人用罷宴,已攜眷離開了,”內侍立在屏風邊上,盡管隔著一層繡障,也莫敢抬頭去瞧屏風上映出的人影,“楊妃娘娘還跪在殿外面,剛才奴才進來時候,瞧她臉色是不大好,紙白一樣。”

    “人都回去了?”李世民好像是沒听見他後面那句話,聲音有些疲倦地開口道。

    “都回去了。”內侍攢著袖窩里的硬物,遲疑了一下,話在嘴邊繞了一圈,終沒出口,殊不知也是這一時的猶豫,救了他一回。

    “下去吧,到沁安殿傳徐才人過來。”

    內侍轉了轉眼楮,恭聲應了一句,他彎著腰倒退出去,將門關好後,屋里才又听見李世民懶洋洋的聲音︰“找個時間把這人調走。”

    “是。”屏風後輕聲一答,便無聲息。


楊妃自昏倒醒來,便在甘露殿外跪了整整一個下午,企圖為李諳求情,皇命既出又豈有更改的道理,李諳從益州都督被貶到了虢州那小地窮鄉去做刺史。

    臉色難看的楊妃才被攙扶著回了從霜殿,不光是因為李諳被貶所致,她到底還有個爭氣的兒子在,這是因為她見著那新晉的徐才人進了甘露殿,直到她走都沒出來過,侍女們輕手輕腳地為她沐浴更衣,躺在榻上涂抹膏脂時候,楊妃難看的臉色才稍褪。

    天子恩,無長消,身為前朝公主,她自當比那些個半道上興起家景的女子們更加清楚這個道理,這滿宮的妃嬪媵嬙誰沒想過能長據天子寵愛,但是可能嗎?

    一個擁有了全天下的男人,又怎會在長久的歲月里對一名小小的女子痴情,外人都言皇上同已故的長孫娘娘鶼鰈情深,可誰又知那位長孫皇後是多麼的“謙容大度”,一直以來,直到那個女人死去,楊妃都在懷疑,那女人豆蔻年華便嫁給這少年得志的皇帝,跟隨了他二十多年,可曾有一天妒忌過?

    不,她興許是有的......楊妃張嘴飲了宮娥用湯匙送到嘴邊的雪蛤粥,腦子里浮現出一道飄渺而縴長的人影,迎著晚風立在高高的閣樓邊上,同那年輕的皇帝並肩看著雲霞,那女人興許是這皇宮里頭唯一一個在皇帝面前還是自己的女人,只可惜,就像是曇花一般,一夜香罷,便做無聲,這麼多年過去,誰還會記得這來來去去的大唐皇宮里,曾有一位救駕護君而亡的小小妃子,到頭來,還是活著才會有希望。

    “哼。”

    正拿晨露花汁給她按摩手指的宮娥,抬眼看見她嘴角的諷刺,連忙垂了腦袋。

    “今日她都做什麼了?”

    “回娘娘的話,盧小姐還是那個樣子,在屋里彈彈琴寫寫字,中午吃罷飯,在小花園里坐了一下午。”

    “去擺晚膳,到偏殿去傳她過來同本宮用膳。”楊妃將精心保養的羊脂玉腕抬到面前翻看著,臉上掛了冷笑,當初盧家托關系找到她,表露了想要送女兒進宮的時候,她真是沒想到。

    這得罪了皇後一族的盧家,門庭已是衰落,她原本是不會擔這個風險把人留在身邊,可那另一位盧小姐同魏王的婚事,卻讓她改了主意。


    這位盧小姐似還不清楚自己現在身份,還將自己當小姐看了,以為同那些閻選入宮的女子們不一樣,原本是想留她一留的,但是今日她兒子們在魏王那里吃了大虧——盧家人,真是蠢得可笑,怎就會把女兒送到她這里來,因她這淑妃的位置最靠近皇後的邊兒麼。


    那徐才人她見過幾回,不過是個樣貌中上,又有些文采的女子,是沾了同長孫皇後有些相似的光罷了,說白了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地女子,年紀尚幼,那位暗地往宮里送人的倒是會挑揀,只是你有張良計,她怎沒得個過牆梯,長孫皇後她尋不來第二個,這是偏巧這盧書晴,倒像是有幾分另外一個女人...

    文學館,下午李泰在大書樓將該處理的事都處理完,便回了風佇閣,見了幾個人吩咐了些事情,最後讓人找了齊錚過來,听了一通別報,臨了丟了份名帖給他。

    將名帖看過,齊錚努力地回想是否听說過這麼一號人物,終究是尋不出記憶,疑惑道︰“殿下,這黃公子是?”

    “若他來拜門入館,你安排他小試。”

    好麼,這人什麼來頭,竟值當魏王親自同他講,擺明了是要栽培這人,齊錚心里的好奇當即被挑得老高,盡管是听懂了李泰的意思,還是不怕死地裝傻道︰

    “錚愚昧,不知殿下的意思,可是要把題目出的難些?”

    李泰看看窗外天色已晚,懶得同這厚臉皮的磨嘴,起身拿了桌邊的一卷書,便朝外走。阿生立在門口看看走遠的李泰,干咳一聲,小聲道,“齊大人,您不走嗎,要鎖門了。”

    “哦,走、這就走。”齊錚將名帖揣好,跨出門檻,又扭了頭想同阿生搭話套詞兒,可阿生知道他嘴皮子利索怎會給他這個機會, 噠一上門鎖,便悶頭小跑著追了李泰去。


    李泰從文學館回來,已是入夜,遺玉在樓上藥房里待了一個下午,同藥草為伴也不覺得煩悶,平彤上來叫她時,她左手正一下下搗著藥缽,右手在紙上寫字,認真的身影,讓她在這一室昏黃中格外鮮明,讓人瞧了便覺得心里好像多出些什麼東西來,平彤立在門口看著她微微出神後,才喚道︰

    “小姐,王爺回來了,讓奴婢來請您下去。”

    “知道了,”遺玉將手下最後一行字寫罷,才放了筆,拿起一旁李泰的手稿字跡筆了筆,還是有些不滿。

    “您先下去,這里奴婢來收拾。”

    “好,”遺玉站起來,腳步不穩虛晃一下差點跌倒,被平彤連忙扶住,見她臉上擔驚的模樣,安撫道,“沒事,坐的久了難免頭暈。”

    又拍拍她手示意松開,自個兒下樓去了。在前廳擺了膳食,侍候的也就阿生和平卉兩個,遺玉多次留宿在魏王府的事並沒幾個人知道,畢竟沒成婚,這同一大幫子人離京去巡游可不一樣,傳出去許是會被胡亂編排。

    “可是回來了,”遺玉在李泰對面坐下,接過平卉遞上來的勺子,攪了攪碗里的粥。

    “說過不必等我。”李泰已從平卉那知道她這會兒還沒吃飯,指著案上幾碟素菜示意阿生移到她跟前。

    遺玉搖頭笑笑,並不解釋,說她不喜歡一個人吃飯,難免矯情了,可事實確是如此。

    “撰書的事進展的如何?”

    李泰喜在飯間小酌,端了酒杯,道,“今天五月能出序卷,並三十卷正稿。”

    此時線裝書並不普及,多是卷軸造冊,一卷一卷的拿在手里翻看,準備了兩年,再編撰三五個月才出二十卷,比起那些急功近利的書籍,其實並不快,算慢的了。

    遺玉琢磨了下,道︰“共是四期吧,大概是有多少?”

    “暫定四百卷,等到書成約要增添二百上下。”撰書一事,李泰是專門請教過有經驗的學士們,一般成書後都會比初定要超出許多,因為他又添了插圖,這卷數是保守估計。

    “這樣啊,”遺玉吃了幾口菜,又將粥喝了半碗,擦擦嘴,將早先的想法說出來,“這頭三十卷出來,可是打算排雕印制?”

    李泰搖頭,“要先送到弘文館審閱,至少要等一期成才可印制。”

    遺玉皺了眉,照這速度,一年出個八十卷是了不得了,那要再等兩年才能開始傳播。

    李泰看她神情,便知她有話窩著,伸手從她近處夾了一箸素菜放在自己碟子里,道,“你可是有什麼主意?”

    “...等那三十卷出了,可否讓我先睹為快?”

    李泰知她想說的不是這個,但還是點頭應了,並沒逼問,接著又說起下午李泰派人去把戚尚人接回王府,還有遠在洛陽放養的銀霄。

    兩人吃罷晚飯,就一些地質上的事聊起來,李泰見多識廣,遺玉見解獨到,兩人很是說的來,不覺聊到半夜,李泰見她捂嘴打著哈欠,方從地毯上站起來,伸手去拉她。

    “去休息,明日早起。”

    半個月不見,這回說夠了話,遺玉是心滿意足,扶著他的手站了起來,正要道聲晚安,他卻突然低頭過來,在她唇上輕踫一下,又將人按在懷里擁一會兒,才將她松開,轉身回了屋,丟下遺玉一個人紅著臉干站,被回屋去鋪床的平彤出來叫了,才揉揉耳垂磨蹭著回屋去。

    昨夜宿醉,今天早晨才沐浴罷,可上午在宮里出了一身冷汗,平彤平卉便又侍候著她洗了一遍,換了干淨的中衣。

    “小姐,您還不睡嗎?”平彤跪坐在案旁研墨,平卉將油燈捻了,換成明亮的蠟燭。

    “待會兒。”遺玉分神回她一句,便又繼續對比著李泰的字跡在紙上練習,該說她真的是對書法很有天賦,字性又敏感,以前她就研究過李泰的字,這又琢磨了一個下午,總算是抓到了關鍵的形,李泰的字乍一看甚是嚴謹規正,可其實轉折提頓都有它的隨意,就像是他曾經匿名寫給她的左手信,兩者相加才像是他這個人,認真而又隨意的,一個目的性很強的男人。

    又過了兩刻鐘,平彤瞅著連連哈欠,卻還沒上床睡覺打算的遺玉,忍住去收她筆的沖動,道,“小姐,您該休息了。”

    她是不知道小姐學王爺寫字干什麼,可她知道小姐今日累了一天,再不休息便會傷了身子。

    “待會兒。”

    好吧,再等一盞茶,平彤暗道,已是決定待會兒說什麼都不讓她寫了,事實上,只過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遺玉便扛不住了。

    平彤瞧著伏在案頭的遺玉,輕嘆一聲,將毛筆從她手里抽出來,朝平卉使了個眼色,兩人把遺玉扶到床上安置了,平卉收拾書案,將紙張整疊起來,好奇多看了幾眼,同另一份手稿比了,是被唬一跳,低聲叫過平彤,倆侍女嘀咕了兩句,怕吵醒遺玉,便沒多說。

    此夜就過,近來多事,明日天賀寺食齋,不知又會遇會哪個。

  盧氏有個習慣,不管前夜是什麼時候睡下的,第二天必當早起。昨兒個下午李泰派了人來將那位在她們家里住沒兩天的老尚人領走,又替遺玉報了平安捎了口信過來,說是這幾日要在京里待著,她到了晚上便有些睡不大著,起了心事。

    同李泰的相處不多,可盧氏能看出來這位王爺是稀罕自家閨女的,不然是不會上趕著在及笄那日領了聖諭過來,一下就從側妃給轉了正,那份聘禮又下得分量十足,可謂是給遺玉做足面子。兩人感情好,這自然是她這當娘的希望看見的,只是凡事都要有個度,一旦過了這個度就容易出事,在她看來,這一對小輩著實是有些過了這個度,說白了,就是有些太“黏糊”,這離成親還個把月的,還沒做夫妻便這樣子,等成了親,萬一膩味了......

    到底還是擔心女兒吃虧,盧氏輾轉反側想一夜總覺得等這回遺玉回來,有些事一定是要當面同她講講才好。

    第二天依舊早起,做了半宿的噩夢,早膳時候在飯桌上看見不請自來的韓厲,照舊沒啥好臉。

    “這蘿卜腌的爽口,配上這粥將好,早上吃了是不錯。”韓厲拿箸指了指桌上一疊小菜,感慨道,“我是好久沒吃你親手做的飯菜了,中午燒上兩道與我解饞如何?”

    “我是你雇的廚子?”盧氏嗆他一句,便拿勺子刮著碗里的粥,這煮粥的香米是前陣子隨聘禮一同送來的,熬出來的粥粒粘軟又有油香,很是好吃,只送了兩小石過來,她知道這東西金貴,昨天本是讓下人淘洗了給遺玉煮白飯配菜吃,可人沒回來,就便宜了韓厲。

    韓厲半點不覺受挫,笑著回道,“那我下廚露兩手給你嘗嘗?”

    君子遠庖廚,他是知道這句,卻沒半點自覺,盧氏幾口將碗里剩下的粥喝完,拿帕子擦擦嘴,起身要走,還沒離桌一尺遠,韓厲一句話就讓她轉身湊上來。

    “本是想同你說件好消息,罷,等真尋到人再同你講好了,萬一那不是盧俊,豈不叫你空歡喜。”

    “韓廣律”

    “莫急、莫急,不如咱們中午燒上兩道小菜,好好聊一聊。”

    遺玉昨夜同樣沒休息好,出門前特意讓平卉上樓去取了本書,免得待會兒坐車時候睡著。

    梳流閣還是老樣子,座落在王府東隅一角,安靜地不像話,身在王府中,又隔絕在王府之外,其實這里並非是魏王府的主院,卻是李泰的住處,那正堂大院她兩年前只去瞧過一回,緊靠著北邊,是比照同宮里李泰那座瓊林殿蓋的,很是奢華,但用遺玉的話說,那從臥房走出去都要半盞茶工夫的屋子,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捧著書看了一小會兒,她眼皮子就開始打架,可李泰就在她身邊坐著,她不好意思打瞌睡,便強打著精神盯著書上一行字,兩眼發直,神情就變得呆呆的,殊不知李泰早將她掙扎的困樣看在眼里,因鮮少見她這般憨態,便任她死撐,直到見她閉了會兒眼楮再猛然睜大,還偷偷擰了下大腿肉,他方才一手抽走她拿歪的書,一手扣著她脖子將人勾過來,把那僵硬的小腦袋按在膝上,低頭瞟她一眼,道︰

    “還沒到,睡會兒。”

    遺玉是真困了,這次出門又沒帶提神的藥,昨晚睡僵的頸子被他不輕不重地捏了幾下,很是舒服,便軟了身子,困意上來,便老老實實地趴在他膝上,聞著那淡淡的香味兒,眯了過去,嘴里還不忘嘀咕道︰

    “到了喊我。”

    “嗯。”李泰拿起她的書看著,手上動作卻沒停,一下一下地揉著她細長細軟的脖頸,听見她呼吸安穩了,才重新低下頭,仔仔細細地將人看了一遍,憶著她八九歲時的模樣,十二歲時的模樣,再回到眼前這樣漸脫稚嫩的臉龐,不覺眼中是有了愉色,心里似有種異樣的滿足感,捏了捏她腮上的軟肉,將手護在她背上,半個月日夜不休的疲憊遲遲涌上,他就半倚在窗邊,漸漸也闔了眼楮。

    “主子,到了。”

    馬車在城東的天賀寺外停下,阿生輕吱了一聲,沒見動靜,便小心翼翼地去掀了車簾一角,往里瞅了一眼,瞧見車內光景,愣了一下,便又將頭縮了回來,掩好車簾,扭頭望一眼城邊的紅日,摸摸下巴,搖頭無聲地笑了一笑。

    天賀寺比起實際寺來,小上一半不只,修建也不十分精致,可院中幾株百年古樹纏香,白石鋪路曲徑通幽的獨到之處,是別處寺院沒有的。


    做完了早課,日頭東起時,主持院中一間待客禪房,大開著門扉,走進院子里送茶的小僧跨進門,瞧見圍坐在棋案前的三位老人,上去將茶放下,立在一旁,好奇地多瞧了幾眼那留著長須的白眉道人,正同師伯智忍下棋的慧遠大師他認得,是實際寺的主持方丈,可這位道人師傅他是頭一回見,胡子長長的好生有趣。

    察覺投在身上的目光,老道抬頭沖他一笑,胡子抖了抖,小僧對上他雙眼,腦中怔了一下,就覺心思一眼被他看透一般,紅著臉扭了頭,小聲對師伯道了一句回去溫習早課,便抱著茶盤快步走了。

    “心淨性純,不錯。”

    听見老道出聲,慧遠將提著子,頓在空中,改了方向落下,智忍一掃全局,思了片刻,將手中黑子放回棋碗,靜靜一笑,道︰“輸了。”

    “師兄從不與我下完一局。”慧遠贏了棋,卻露出悵然之色,一閃而逝,扭頭對一旁看棋的老道,道︰

    “貧僧今日是來找師兄下棋,仙師呢?”

    老道答,“為一人而來。”

    慧遠沉思,智忍道︰“僧、客?”

    “不必猜,人已到。”老道甩甩手中浮沉,搭在臂彎,看向房門外被日頭照起光影的院子,輕咦一聲,對上慧遠疑惑的目光,笑道︰

    “貧道是有錯算時,此時人應已到,不知為何,卻還沒來。”

    慧遠點頭,智忍但笑不語,三人就坐著喝茶,又等了半個時辰,方听見院中腳步聲,剛才離去的小和尚又回來,手里捧上一塊木牌︰

    “師伯,有位姓常的施主求見。”

    智忍接過牌子看了,看一眼身旁老道,問︰“請他來吧。”

    “是。”小和尚又跑了出去,慧遠問道,“仙師要見的人可是來了?”

    “來了。”老道捋捋胡子,沖二人一笑,又靜坐半盞茶後,竟是起身離去,慧遠、智忍相視一眼,都是不解,卻不質疑,片刻後,便見門外來人。

    “大師。”李泰走進門內,先對智忍一禮,後是慧遠。

    遺玉是沒想一覺醒來就過去了半個時辰,枕在李泰腿上,半邊耳朵被壓紅,這會兒坐在待客的禪房里頭,依舊覺得耳朵熱熱的,連同心里一起。

    李泰領了她在這坐下,便獨自離開了,沒過多久就有僧人端了齋飯過來,還是熱的,想是李泰囑托,這寺中又經常有人來食齋,便早有準備。她早上是沒吃早點,見了這兩道清淡的素菜和小米粥,肚子便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好在屋里就她一個,門雖開著,外頭也沒人。


    嘗了幾口這里的齋菜,意料之中的好吃,意外地合她口味,盞茶後就將粥喝見了底,意猶未盡地回味了一下,打定主意有空就來這里吃上一頓,添些香火錢,是比上鴻悅樓一百兩一桌還要吃的香甜。

    禪房里除了一架屏風和兩張席案,別無擺設,遺玉在屋里坐了會兒,就轉到了院子里,已是春末,院中幾棵樹都歷冬之後都重新繁茂起來,當中牆下有一棵老樹,樹腰有三人環抱還粗,樹干並不直,向一側彎扭著,似是沒繁枝茂葉壓彎腰,很好爬的樣子。

    枝葉遮住陽光,並不刺眼,她仰頭看著樹上粗壯的枝杈,恍然間想起小時候,她二哥最愛就是爬樹,尤其是在她迷上村外小林子里的野果後,更是每日從鎮上武館回來,不管再累,都要繞到樹林去走一遭,給她折幾串能吃或是不能吃的果子,有的能苦死人,有的,卻也能甜死人。

    想到這里,不覺神情黯下,伸手摸著老樹粗糙的樹皮,兩年多了,還是沒有盧俊消息,盧智留給她的信上指出了盧俊可能的方向,李泰一直在派人幫她四處打听尋人,只是從沒有過好消息傳來。

    她心底是清楚明白,這麼久過去,若她二哥沒出什麼事,怎會只字片語都沒傳回京,可他偏偏銷聲匿跡,非是遇上什麼意外,她不想朝著壞的地方想,便一直報著希望,不像那時,她親眼瞧見那片怒燃的火海......想不死心,都不能。

    “槐通人性,又易引憂,這株老槐已生有七十三個年頭,小施主還是莫多念想為妙。”

    听見身後突然響起的聲音,遺玉回過神,眨去眼角濕氣,松開緊扣在樹干上的手指,轉過身去,看見七八步外白眉長須,一身白袍的道人,並未細量,先是心中一疑——

    這和尚們的寺院里,怎麼還有道士來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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