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用罷,盧智支了陳曲先回坤院。盧俊則自行跑了個沒影,遺玉有些疑惑地跟著她大哥一路散步到了國子監的後花園。
兩人撿了一處靜謐的小亭坐下,環顧了四周之後,盧智才在遺玉的注視下。張口輕聲問道:“小玉,你認出,入了這國子監的學生們,圖的是個什麽。”
遺玉脫口道:“念書。”說完才覺得有些可笑,她自己來這院裏,尚不是懷著一個簡單的“念書”的目的。
盧智一笑,搖頭道:“再想。”
這回遺玉沒有像剛才那般隨口應答,而是凝神想了一會兒,緩緩道:“那些庶民應是為日後謀出路,那些王孫們則是借此為自身鍍金,或也有些真的是為了念書來的。”
盧智搖搖頭,同遺玉對視,“你隻答對一半,來這裏的人的確是為日後所謀,但卻不是‘一些’,而是全部。至於鍍金一說,隻是表象,那些權貴子孫來到國子監。最重要的一個目的,”說到這裏,他那雙清亮的眼裏閃過一道異光,“是為結黨。”
遺玉心頭一跳,又聽他繼續道,“這國子學裏各院內部都是劃分派別的,那些王孫貴胄入了這學裏念書,暗地著就是為了結黨而來,太學院自不用說,這種現象是最為嚴重,書學院倒還好一些,據我所知,是劃成兩派,一是皇十六女城陽公主,一是長孫大人的嫡女長孫嫻。”
“長孫嫻?”遺玉一愣,想到了那個夜晚月下撫琴的美貌少女,原來她是書學院的學生。
盧智點頭,壓低聲音道:“城陽公主乃是長孫皇後親女,榮寵自不用多提,她是、是當今太子承乾一派,而長孫小姐則是京都名聲顯赫的才女,她與高陽公主交好,”盧智一頓,借著月色和遠處的燈籠看了看遺玉的臉色,“高陽以往多與魏王親近,但長孫大人畢竟是皇後親兄...”
盧智話未講透,周圍空氣凝結了一陣。才又聽他低聲道:“我上次在宴上同魏王同行之事已被眾人所知,晉博士對你亦多有看重,日後你難免同她們接觸,大哥知你心思細膩,有些話自不用多說,你且記住——不與之交,亦不與之惡。”
遺玉聽他說完,將頭垂下,臉上露出苦笑來,若是早知道這國子監中的情況這般複雜,她怕是會在入學之前就萌生了退意,那些皇親貴戚帶來的苦頭,她吃過一次也就足夠,肩上的麻癢之感似乎還在提醒著她上流社會的險惡,不交好也不交惡,哪有那麽容易。
盧智看著垂頭不語的遺玉,目中露出一絲不忍,但還是再次張口道:“小玉,你要知道,若是你日後不想像娘親那般,單靠大哥是不夠的。”
正在隱隱後悔中的遺玉渾身一震。恍然又想起了十日前是什麽原因讓她下定了決心入這國子監的。就算盧智日後有了身份地位,也是不能插手旁人內宅的,這時代對女人固然寬容許多,卻也是要拿對等的能力去換取的。
盧氏當年少了娘家的依靠,從育有兩子的嫡妻淪落為鄉野村婦,在靠山村她們母女無權無勢,才會任人汙蔑和擄襲,在高陽的宴席上,庶民身份的她,甚至淪為公主泄憤的工具。
“大哥,我知道了。”再抬頭時,遺玉的眼中已清亮了許多,留在國子監是必然的,就算日後做不上女官,那也是有士名在身的女子。
當晚回到坤院,想著就要見識到國子監的學院生活,躺在床上的遺玉難免有些輾轉反側,偏頭看了看屋內對角小床上陳曲安靜的睡姿,她輕歎了一口氣,又仰面躺好,盯著頭頂的紗帳,滿腦子想的都是那句,“不與之交,亦不與之惡。”
一夜未曾安睡的遺玉,卯時三刻就醒了過來,陳曲正坐在床邊穿衣,看見遺玉撐著身子坐了起來,輕聲道:“小姐醒了麽。”
“嗯。”遺玉悶悶應了一聲,伸手揉揉眼睛。又掩唇打了個哈欠。
“小姐再睡會兒吧,離辰時還早著呢。”
遺玉輕輕揉著左肩,道:“不了,你去把窗子都打開,再倒杯清水來。”
夏天日出的本就早,內室也有一扇窗子是可以看見北麵的竹林的,陳曲將那窗子打開又把床前的紗帳掛起,屋內沉悶了一晚的空氣瞬時流動起來,聞著淡淡竹香,耳間是早起的鳥語,遺玉望了一陣那片蔥翠,心情頓時晴朗起來。
陳曲昨日得了盧智的囑咐,將床鋪疊好,又到院中井邊打了清水來,便拎著食盒跑去甘味居領早點,遺玉則鬆鬆挽了頭發自行洗簌。
後又站在客廳北窗前放鬆呼吸,一邊搓熱雙掌,一邊舉目遠眺,等到陳曲回來,她整個人已精神了七分。
早點是簡單的清粥小菜,很符合養生之道,吃完飯陳曲又將碗碟收了起來,準備等下再送到甘味居去。自有人負責清洗。
換上學院常服,遺玉想到昨晚在坤院見到的幾個女學生,便讓陳曲將她兩側頭發在腦後攏成一髻纏上長長的素色的發帶,餘發披散在後背,既清爽又不打眼。
陳曲將她的額發梳理好,左右打量一番,猶豫道:“小姐,這樣是不是太素了?”她怎麽看,都覺得遺玉原本八分的容貌愣是給這身打扮遮去了三分。
遺玉對她搖頭一笑,也不解釋,讓她拿來昨夜準備好的書袋挎上。兩人便一同出了門。
這會兒院裏的學生大多已經早起,坤院雖大,住著的女學生卻不多,像那些高官的子女一般都不在宿館裏居住,多是早起來上學,下午下學便回家的。
因而這院子裏的女學生們雖不說都相互認識,那也是臉熟的,偶見了遺玉這個生麵孔,臉上皆是露出了訝色,有幾個同樣穿了墨灰常服的,路過主仆兩人身邊時還不忘對遺玉點頭問好。
遺玉見這些人都算和善,心情又放鬆兩分,一路穿過後花園,陳曲才同她分道,朝甘味居送碗碟去了。
遺玉在宏文路口遇見了早就等在那裏的盧智,笑著上前打了招呼,注意到四周不少人悄悄朝他們投來了異樣的視線。
盧智仿若未見,將遺玉送至書學院門口,又低聲對她說了幾句話,方才回身朝太學院走去。
遺玉扯了扯右肩上的書袋,又抬頭看了一眼書學院門口的匾額,可笑地發現自己竟然在臨門的時候才有些緊張的情緒冒出來。
在書學院的課程是盧智幫她擇選的,儒經選的是“三經”,大中小經各一部,《孝經》和《論語》為必修,比起盧智的“五經”是輕鬆一些。
書學院每十日的頭一堂課都是書藝,遺玉照著時程表在院東找到了掛有“丙辰”字牌的教舍,可容五十人的屋子裏隻擺了橫四豎五共二十張矮案,案下鋪席,席上設有軟墊。
這會兒教舍裏隻零星坐了兩三人,遺玉在第三排臨窗的矮案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她看看窗外的綠蔭,滿意地坐下。
每張四尺長的矮案上都已擺有文房四寶,品質皆屬上乘,另有一青竹小筒內盛有清水,她看時間還早,便鋪了一張紙。研磨後開始練字。
又過了兩刻鍾便見陸陸續續有學生走進,遺玉停下筆,小心將蘸了墨的毛筆擱置在一旁的黃楊木筆架上。
到底是全唐最高學府,除了極個別像長孫止那樣不著調的,這裏的學生素質的確很好,就算發現了遺玉這個年紀較小的陌生少女,也僅是在眼中露出了疑惑之色,在看見由一男一女陪同走進來的長孫嫻後,遺玉眼神微微一恍,暗道了一聲巧。
辰時三刻院內傳來一陣悠長的鍾鳴,一個手捧書卷的中年男子走進了“丙辰”教舍,遺玉認出這人就是高陽宴上那個姓方的典學,方亦傑。
看見他,在座的學生都主動起身問好,方典學一邊點頭應答,一邊在屋裏掃了一圈,瞄到同樣起身的遺玉,那張有些嚴肅的臉上才露出一絲笑容,輕咳一聲後便對著一室學子道:
“都坐吧。”
待方典學在眾學子對麵的席案上坐下,二十名男女學子才紛紛落座。
“課前,照規矩先請今日來的新學生在墨牆上落字。”方典學坐在案後對著遺玉點頭示意。
遺玉遂按事先盧智交待的對眾人輕身一躬,拿起筆架上的毛筆在硯中勻了勻墨,轉身朝教舍後麵走去。
教舍後有一麵白牆,半麵已經規整地寫了不少字,乍看之下還當是詩詞,實則全是不相幹的獨字,這是書學院建學以來的傳統,凡是新生都要在教舍後的墨牆上提一個字,是為“落字。”
這個字照理來說是寫什麽都可以的,一開始這“落字”的規矩,也隻是為日後這寫字之人的書法程度是否提升做個標準,但近年來這個傳統卻已經漸漸變了味道,這一字轉而成為了估量寫字之人能力的標準。
別看隻有一個字,可說法卻是大了,字形、字體、字意,三層加起來足夠顯露出不少東西,因此大多數學生都會借這機會絞盡腦汁想要出彩,以免日後被人小看。
遺玉在牆上掃了幾眼,便看出許多學生還是圍繞著與儒家德、行、經、藝息息相關的字來寫,事先有準備的她也隻是略一思索,便提筆在牆上輕輕寫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忠”字。
待她側身回座後,坐在最後一排的長孫嫻一眼便看清了她所寫的那個字,一雙美目中帶出了兩分疑色。
方典學並沒對遺玉的落字過多評價,隻讚了一聲好後,便讓學生們拿出了學裏發下的字帖,挑了一篇讓眾人練習,自己則來回在屋裏走動起來,時不時彎腰對個別學生指點一番。
這堂課足足上了有一個時辰才罷,等到鍾聲再鳴,方典學才轉身離開教舍,走前帶還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正在埋頭收拾東西的遺玉。
等到方典學一走,學生們也都開始收拾東西,這國子監的課程安排倒是較為輕鬆的,每日上下各有一堂課,十日又能一輪休。
平平安安地度過了一上午,遺玉心情呈直線上升狀態,在教舍裏的人去了一半後也拎著書袋朝外走,隻是還沒到門口便被一聲喊住。
“盧遺玉。”
這聲的確突兀,既不是喊的盧小姐,也不是喊的盧姑娘,而是直接喚了她的閨名,可謂是大大地不尊敬。若是換個地方,遺玉怕是應也不應這人的,隻是這裏是藏龍臥虎、隨手一指也是個當朝七品以上官員子女的地方。
撇了撇嘴,遺玉有些磨蹭地轉過身來,就見教舍後排餘下一男兩女,仔細一辨,也僅能認出那位坐在中間正垂首寫字的,正是長孫大小姐。
“過來啊。”坐在長孫嫻右側的那個發插玉釵的少女對遺玉皺著眉頭又喊了一聲。
遺玉調整了一下呼吸,緩緩走過去在他們跟前三步處停下,低頭。
“說說,你寫那個字是什麽意思?”這個帶著玉釵的少女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瞪了遺玉一眼後,如此問到。
遺玉頓了一會兒方才答道:“天子腳下,自當是人人忠君的。”這話說的半點沒差,絲毫挑不出毛病來,讓人連質疑的機會都沒有給,忠君,提到了“君”,誰又敢多講半句否定的話。
手握筆杆的長孫嫻指尖一頓,抬頭用一雙明眸深深看了垂頭恭立的遺玉一眼,方才輕啟朱唇,“你心裏清楚就好,走吧。”
遺玉微微一躬,轉身緊了緊手上的書袋,快步走出了教舍。
待她身影消失在門後,那金釵少女才哼著鼻子,帶些不屑道:“也不過是如此,那日宴上的詩想必也不是她作的,若說是那太學院的盧智,我還更信一些。”
長孫嫻輕輕搖頭,將筆放下後,起身帶著兩人走到墨牆前,指著上麵遺玉寫下的那個“忠”字,緩緩道:
“你們仔細看看這個字,再用腦子好好想想,不要像那些不學無術的千金紈絝一般。”
墨牆上,那個略帶些娟秀的“忠”字寫的中規中矩,可若是細看便可以發現,這個字寫的太端正了,上半部分的“中”字中間的一豎筆直點達了下麵的“心”字上,而這個“心”字,卻驚人地同“中”字寬窄一模一樣。
出了書學院,遺玉腳步才又有些輕快。因事先同盧智約好一同吃飯,這會兒她便站在太學院門口的牆下等人。
下學這會兒宏文路上來往人多,國子監的女學生到底是少的,路過的少年們看見十二三歲的遺玉站在路邊,臉上都有幾分稀奇,不少人還對她露出了意義不明的笑容。
遺玉一時也不知如何回應,隻能垂著眼瞼裝作沒有看見,直到人流漸漸少去,才見一雙黑靴停在自己眼前。
“盧小姐?”
這清朗的聲音讓遺玉微微一愣,抬頭看見杜若瑾那微微帶了笑的臉龐,連忙後退一步,低聲應了。
“可是在等你大哥?”她點點頭。
“我出來時見到他被查博士叫去,怕是待會兒才能出來。”
遺玉聞言又是一點頭,答道:“知道了,我在這裏等他。”而後看著仍站在自己跟前未有離意的杜若瑾,補了一句,“謝謝。”
杜若瑾唇角又是一揚,待要再說什麽,忽聽身後有人喊道,“瑾哥哥。”
遺玉側目看去,卻是前不久還在教舍問過她話的長孫大小姐。此時這位之前臉色冷然的少女,正麵帶了幾分柔和一個人站在那裏。
杜若瑾轉身看見長孫嫻,一愣之後,便笑道:“今日真是巧了,先是遇見了盧小姐,這會兒又見了你。”
長孫嫻眸光一閃,看都沒看遺玉一眼,隻是對著他說:“幾日沒見,你精神好了不少,那東西可有用處?”
杜若瑾點點頭,語調更是輕緩,“我正要謝你。”
兩人都是國子學的名人,站在這路邊說話,自然吸引了不少過路的視線,立在他們身旁的遺玉卻顯得突兀地很,她想要出聲告辭,可這兩人卻好似沒完沒了一般,你一句我一句的,愣是沒給她插話的機會。
遺玉眉頭微微蹙起,餘光正瞄見長孫嫻瞥來的一道隱隱含著嗤色的眼神,胸中一悶,抬腳往一旁連挪了幾步,直到離開這兩個人的氣場才作罷。
她這一動,杜若瑾才有所覺,回頭看著站在一丈之外的遺玉,微訝之後,神色帶了些歉意。“盧小姐,你大哥這會兒還沒出來,不如同我們一起去用飯吧。”
長孫嫻聞言亦是一笑,“是啊,我們正商量著往呈遠樓去,你也一起來吧。”
遺玉搖了搖頭,臉上平靜中帶了一絲笑意,“不用了,我已同大哥約好一道。”
杜若瑾也不勉強,與她道別之後,便同長孫嫻一起離開了。遺玉看著他們兩人的背影,臉上剛才那點笑容才消失不見,轉過身模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繼續垂頭等盧智出來。
午間甘味居的人不少,盧智和遺玉走進去的時候,樓下已經坐滿了人,好在盧俊和陳曲提前占了位子,兄妹倆看見正站在二樓欄杆處朝他們揮手的盧俊,一同走了上去。
昨天四人還在一桌吃飯,隻是這會兒樓裏人多,有帶著書童丫鬟的。不是站在一旁幫主子布菜,就是到靠牆一排的小桌吃飯。盧俊可以不理睬這些,但陳曲卻是怎麽都不肯坐下,堅持站立在一旁,遺玉略一思索便支了她自己去吃飯,盧家兩兄弟在學院是看慣了這些的,更沒多說什麽。
七八碟菜擺在高桌上,遺玉剛捧起瓷碗,盧俊便夾了一箸菜添在她碗裏,同時問道:“怎麽這麽晚才過來,菜都要涼了。”
遺玉扭頭看了一眼盧智,對方一笑幫她答道:“是我出來晚了,讓她好等了一陣。”
之後三人便不再多說,安靜地吃了飯,遺玉並沒把遇見長孫嫻的事情告訴盧智,在她看來,下學之後那段小插曲,的確不是什麽大事。
吃完飯,四人一同回了學宿館,遺玉帶著陳曲走到坤院門口,就見守門的其中一個仆婦迎了上來,將手裏捧著的一隻兩掌大小的錦盒遞過。
“盧小姐,這是上午有人送來的,說是要轉交給你。”
遺玉一臉疑惑,並未接過,而是問道:“是什麽人?”
那仆婦抬眼想了想,“是太學院的少爺,老奴也不認得。”
聽到是國子監裏的學生,遺玉才伸手將那盒子接了過來。又對仆婦道了聲謝,回了自個兒屋子,才將那盒子打開。
裏麵整齊地擺了三隻扁圓的雕花銀盒,遺玉拿出一隻輕輕扭開,就聞一股異香飄來,淡淡的帶著點甜味,並不是她所反感的那種濃香。
盒子夾縫處露出一頭折疊好的紙張,她抽了出來一看,上麵寫的是這盒子裏所裝藥膏的用處和用法。
一連看了幾遍這紙上的陌生字體,她才確認自己並未見過這般勁朗帶意的字形,心中疑惑更濃。
這盒子裏裝的乳白色膏體是一種名叫煉雪霜的藥物,既能去疤除痕,香味又有助睡眠,平日塗抹在皮膚上,還有美白潤膚的效果。
這張紙上把這東西說的這麽好,遺玉卻是半點都沒法子相信,這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更何況是個連名都不留的。當日她在高陽宴上受傷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雖她沒有被害妄想症,可也不想以身試險。
她將銀盒又蓋上,正要讓陳曲收起來,卻見盒中又掉出一樣東西來。撿起一看,又是一張字條,卻是隻寫了一句話:
“物貴,浪費是廢,尋醫一辨也可。”
遺玉一笑,頓時對這送藥膏的人從三分疑惑轉成了三分興趣,想了想還是拿出剛才打開的那隻銀盒揣在袖袋裏,讓陳曲將錦盒好生收了起來。
因為得了“禮物”而心情愉悅的遺玉午覺休息的很好,到了下午那堂聽解《孝經》的課上,精神十足地坐夠了一個時辰,就連身後不時停放在她身上的視線也沒能讓她感到不自在。
吸取了上午的教訓。下午下學時候她隨著大流出了教舍,沒再磨磨蹭蹭地給人找著機會留下。
天色還早,遺玉等到盧智之後便將中午得了藥膏的事情與他講了,又把那隨身帶著的銀盒給他看過。
盧智聞了聞那盒膏藥,也是看不出什麽問題,“像是好東西,不如咱們就去找大夫問問,若真是藥用的,那自然最好不過。”
遺玉點點頭,其實在見到第二張字條之後她已經信了七分這藥膏的作用,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得詢問清楚。
兩人遂一道去了國子監自帶的醫館,坐堂的太醫似是認識盧智,態度和善地接過那隻銀盒,一邊聽盧智講那些效用一邊去輕嗅藥膏。
“這、這是”隻蹦出了幾個字,那太醫便趕緊住了口,有些小心翼翼地將銀盒扣上,遞還給盧智,“這東西的確有你所說的療效。”
盧智目光一閃,接過那銀盒對太醫道了謝,兩人出門後盧智才將東西又丟給遺玉,笑著道:“放心用吧,這東西肯定是沒問題的。”
晚上用藥渣敷過肩背後,遺玉便讓陳曲將那藥膏挖了一些塗抹在她傷處,滑而不膩的膏體,又有淡淡香氣,不大一會兒遺玉果覺困意湧上。
第二日醒來竟是難得地沒有往日起床時候半天的迷糊勁兒,整個人都神清氣爽的,她這時才對那煉雪霜的作用信了十分,對那送東西的人也更感興趣起來。
上午的課是數術,遺玉坐在教舍裏看著手中的課本,隻覺得眼花繚亂,勉強聽完了先生的講習,下了學便去找盧智討教,這些九宮之類的東西她是半點都聽不明白,兩人一邊討論一邊朝甘味居走去。
途中竟遇見了前日才見過的長孫止,遺玉有些傻眼地看著對方垂著青腫的臉,見到他們跟見到鬼一樣地麵色發青。轉身就朝反方向快步離去。
伸手捅了捅盧智,打斷他的講解,“哥,那是長孫公子吧,怎地見了咱們就跑啊?”
盧智抬頭看了一眼長孫止的背影,對遺玉露齒一笑,道:“我怎麽知道,興許是被盧俊打怕了。”說完便合上了課本,塞進遺玉的書袋裏,“等吃完飯再與你講。”
結果他們剛吃完午飯,盧智卻被一個找到甘味居的太學院學生叫走了,遺玉回了坤院,苦哈哈地捧著課本繼續看天書,一麵因為自己看不懂這最基本的東西備受打擊,一麵又為難著先生留下的課業要怎麽完成才好。
這種情緒直接影響到了她下午上課的狀態,被講解《春秋左傳》的先生誤認為她臉上的迷茫是不解自己所講,在下學後專門將她留堂,又之乎者也了半個時辰才放她離開。
遺玉出了書學院,等在院外的盧智便迎上來,對她挑眉一笑,“怎地入學第二天就被先生留堂。”
遺玉也沒心情過問他是從誰那打聽到她留堂的,隻是又掏出了下午專程帶在身上的數術課本,“哥,先生的布置的課業明日便要交,可我怎麽就是看不懂,你再給我講講吧。”
盧智見她臉上苦笑之色甚濃,便收了玩笑的表情,“小玉,你大不必如此,這數術課雖是六藝必修,但隻有算學院的學生在旬考時候才會考到,若是你真地樣樣要學,那是會很累的,你的課業大哥可以幫你做。”
遺玉搖頭並沒答應,盧智方才低歎一聲,扯了她的右臂朝前走,“咱們先去吃飯,等下我再好好與你講講。”
到了最後,遺玉的數術課業還是在盧智的幫助下才完成。對於算學她自有一套與這九宮截然不同的方法,因而她雖沒對這門課完全死心,卻也不再執著於甚解。
如此七八日下來,她已漸漸適應了國子監的生活,除了因為肩傷無法學習射、禦兩藝,其他課業都可以跟得上。
值得一提的是,長孫嫻雖沒有再找她麻煩,可是遺玉還是敏感地發現了丙辰班的學生對她疏離和漠視的態度,饒是晉啟德博士在課堂上對她青睞有加,也沒能改變這種狀況。
她雖察覺卻也混不在意,本就是來“混”日子的,每日回院有陳曲相伴,課下又有盧智盧俊相陪,絲毫不覺得自己是被孤立的。
後天就是沐休,兄妹三人商量好了下學一起到東都會去逛街,稍帶些禮物回去給盧氏,明日下午直接就租了馬車回家。
酉時課畢,先生離開後,遺玉便拎著書袋快步出了教舍,在書學院門口卻見著盧智正站在對面牆下與一個身穿白色常服的女學生說話,她腳步便頓了頓。磨磨蹭蹭繞邊走朝兩人靠近,只模糊聽見盧智說了一句,“明日要回家去。”
然後就被他轉身投來的冷笑釘在原地,他又對那女學生道了別,便轉身向東走,遺玉看了一眼這個雖面帶僵色卻難掩麗質的女學生,才小跑幾步追上盧智,一臉好奇地問道:
“那是誰啊?”
盧智回頭瞥了她一眼,“多管閑事。”
她不死心,邊走邊繼續問他,直到把盧智聒噪地煩了,才冷哼一聲,道:“下個月的數術課業,你是想自己做?
遺玉當場閉了嘴。
傍晚吃完飯,陳曲自行回了坤院,盧家兄妹則一起從宿館後門出去,坐上事先約好的馬車,不到一刻鍾便抵達了東都會。
因遺玉提議買些精細的彩繡線,一行人便首先進了絲綢鋪子多的依波坊,連看了幾家,卻都沒尋著滿意的顏色。
走進下一間鋪子的時候,盧俊還在小聲抱怨,“我看那顏色不都差不多。”
遺玉笑著答了一句,“差的可多了,上次娘見到鄰居嬸子繡樣上的線,就說挺喜歡,我便記下只等尋了給她。”
說完就走到櫃台前翻找著上擺的幾隻繡筐裏作為小樣的繡線。隻可惜幾種看上的顏色不是偏濃就是偏淡,那立在櫃台後面的中年掌櫃見她微微皺眉,便出聲問道:
“小姐,咱們這上面擺的線色也不齊全,你是要尋什麽樣兒的,我幫你找找。”
遺玉便問道:“可有種丁香色的,比雪青的要濃一些。”
掌櫃的想了想,從櫃台裏麵又抽出一隻造型精致的漆色繡筐來擺在櫃台上面,裏面的線色多是這市麵上未見的,遺玉眼睛頓時一亮。
掌櫃伸手在裏面撥撚了一番,尋出一小板繡線來遞給遺玉,“可是這顏色?”
遺玉一眼便認出這就是上次隔壁的嬸子拿的繡樣上的線色,“就是這個,怎麽賣?”
“這線是咱們從揚州特進的,一板線要一兩銀子。”
遺玉低頭看著手上掌心大小、四角磨的圓滑的小板,暗道一聲這東西可真不便宜,“那給我拿兩板。”
掌櫃的一應,在那精致的繡筐裏挑了兩板顏色一樣的,伸手遞過,正看見遺玉從袖袋裏掏出一隻翠底銀邊的精致荷囊,好奇地多瞄了一眼。卻是頓時大驚失色。
遺玉從荷囊裏撿了兩塊碎銀掏出來,遞給掌櫃的,卻見對方正一臉見了鬼的表情盯著自己的手,也不接錢,“掌櫃的?”
這中年掌櫃方才抬起頭來,眼睛裏有著說不出的激動之色,就聽他聲音略帶顫抖地問道:“小、小姐,你這荷囊給我看看可好?”
站在一邊的盧俊先不滿了,“你這人好沒禮貌,到底賣不賣東西,不賣我們就走了。”
“不不、不是,小姐,讓我看看你那荷囊,這兩板繡線我不收你銀子可好?”
遺玉看了看自己手裏的荷囊,又看了看這中年掌櫃的面色,雖起疑心,但還是將荷囊遞給了他,裏面裝著昨日學裏補發給她的例銀。
中年掌櫃接過荷囊後,就迫不及待地拉開囊口,朝外一翻,待看清裏面紋路,頓時面色更驚,“這是在哪裏買的?”
遺玉略一猶豫,老實地道:“是我娘親繡的。”
“你母親?”掌櫃的聲音陡然一提,見到遺玉點頭後,一雙微微泛著濕潤的眼睛左右打量了一番站在遺玉兩旁的盧家兩兄弟,強忍鎮定繼續問道,“小姐,你母親的家姓可是姓盧?”
不待遺玉回答,盧智突然伸手環上她的肩膀。劈手奪過掌櫃手中荷囊,轉身就走,盧俊半知半解地跟上他們。
“別走!少爺小姐別走!”那掌櫃的見這情況,慌忙磕磕絆絆從櫃台後面跑出來,卻被一把椅子拌翻跌倒在地,腳上一陣鈍痛,只能看著愈漸遠去的三兄妹,失聲喊道:“小的是盧正啊,小的是盧正!”
遺玉不明所以地被盧智推著朝前走,回頭正看見跌倒在店門口的掌櫃,心下一鈍,“大哥,那人摔倒了!”
盧智在聽見那掌櫃的高喊後,身形便是一滯,強忍了沒有回頭,繼續帶著她朝前走,腳步更快,遺玉聽著身後有些淒厲的叫聲,不住地回頭,身體也開始掙紮,盧智的手臂卻鎖得更緊,半點也沒顧她肩上的舊傷,她回頭待要詢問,卻正對上了盧智眼中難掩的痛色。
心中一悟,也不再掙紮,順著他的步伐小跑著朝前走。待兄妹三人走遠,那綢緞莊才有一個小夥計從裏面走了出來,見著倒在地上的掌櫃,趕緊上前把人扶了起來,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正叔,您不要緊吧?”
掌櫃的咬牙忍著腳腕上的劇痛,快速吩咐道:“扶我回房裏去。”
這夥計還待詢問,被他狠狠一瞪後,方才趕緊架著他回了後院的臥房。掌櫃的在書桌前坐下,湊合研了些墨出來,便鋪開紙張在上面寫下幾行小字,將那紙頭撕去,搓成細條,又從桌上的鳥籠中掏出一隻青頭信鴿,將條子綁在鴿腿上。
伸手輕摸了兩下鴿子的頭部,推開窗子,抖手將它放飛。
兄妹三人回到馬車上,就連盧俊都沒有開口多話,好一陣子安靜後,遺玉低著頭,緩緩低聲道:“他說他叫盧正,我聽到了。”
盧智身形僵硬著,並不回話,盧俊猶豫了一下,幹笑了兩聲,“興許那掌櫃認錯了,我看他就有些不正常。”
遺玉猛然抬頭對上盧俊,一雙晶亮的眼睛在略顯陰暗的車廂裏閃爍著莫名的眸光,隨即她自嘲一笑,
“認錯什麽,認錯了我那荷囊口上的藤紋,還是認錯了娘反繡在荷囊裏的盧字。”
盧氏給三個孩子製的荷囊很多,樣式也都不相同,但隻有兩點卻是一樣的,所有的荷囊口處都有一圈雖然美觀卻叫不上名字的淺淺藤紋,而荷囊裏側則用反繡勾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盧”字。
盧俊低頭不語,雖然他對三兄妹的親爹之事同遺玉一樣毫無所知,但是對於盧氏的娘家,卻是比遺玉知道的多。
遺玉一看他的表情,便知道這又是一樁瞞著自己的事情,全家人除了她都知道的事情!心中頓時一苦,這種被自己的親人蒙在鼓裏的感覺,實在是不好受。
等到馬車再次駛到學宿館門口時,兄妹三人都沒再說一句,盧智率先跳下馬車。繃著臉把遺玉扶了下來,盧俊還是低著頭跟在他們身後。
這會兒天色已暗,三人心頭各有所思,進了宿館遺玉便轉身獨自朝坤院走去,盧智看了她的背影一眼,亦轉身朝乾院離開,盧俊左右看了兩人的身影,歎了一口氣,快步追上了遺玉。
“小玉你別生氣,大哥也是為你好。”
遺玉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他一眼,臉上表情不定,“我知道你們都有苦衷,可是心裏還是不舒服,二哥,你們到底還瞞著我多少事情?”
見盧俊隻是吱吱唔唔地答不上話,她輕歎了一聲,轉身幾步走進了坤院。
此刻她的心情隻能用一個亂字來形容,一時覺得自己有些大題小做,一時又委屈他們竟還有瞞著自己的事情。
自一個月前,他們一家四口開誠布公地談過以後,並沒再提起那段往事,當時對於盧氏的娘家也只是一語帶過,只說是同他們的親爹家斷交之後就辭官去了南方,也不知定居在何處。
遺玉對那未曾見過面的外公外婆倒是談不上什麽惡感,盡管他們的離開間接導致了盧氏的失勢,但畢竟人家一家子早早就遷走,對當時的情況根本毫不知情。
照這麽說,盧智就算是對他們外公一家有一些抵觸情緒,也不該很嚴重才對,可剛才那明顯就是盧家人的掌櫃出聲認人時候,他卻連交談的機會都沒給他們,就將她帶走,顯然是不想與其相認,再想想他那時的臉色,不難看出是帶了些怒氣和痛色的。
她實在是疑惑不解,究竟還有什麽事,是她不知道的?
第二日,靠著煉雪霜才睡了個踏實覺的遺玉。出了坤院門口就見著等在外面的盧智,他雖眼底有些青色,但精神卻是不錯的。
兩人走了一段路,都沒說話,直到穿過了花廊,盧智才先開口:“我也不是有意瞞著你,只是那事情的確過去很久,只當是他們早把咱們一家子給忘了,便沒同你講,昨個突然遇見個認得咱們的,我也是一時不知道怎麽同你解釋,你若真想知道,等上午的課完了,去外面找個清靜地方,我講給你聽。”
遺玉卻是被他說愣了,半天才明白過來,她大哥這是要坦白從寬呢。心中一喜,面上卻抱怨道:“我還當你又打算繼續瞞著我,昨夜都沒睡好。”
盧智扭頭細看了她的臉色,隨即輕哼一聲,臉上卻沒了剛才那略帶歉意的神色。“我可看不出你這是沒休息好的樣子。”
遺玉摸摸小臉,幹笑一聲,“那咱們可說好了,中午下學你來找我啊。”
盧智輕輕點頭,把她送到書學院門口才又折回太學院去,遺玉看著他的背影,比起昨晚的沉悶,心情頓感輕鬆,剩下的就是強烈的好奇心,只恨不得現在就下學才好。
等到好不容易挨過了一堂課,鍾聲一響遺玉便麻利地收拾了東西,看先生出了教舍後,起身就快步朝門口走。怎奈老天就是要同她作對一般,還沒等她前腳跨出門去,就聽身後有人喊了一聲:
“盧遺玉!”
聽見這依舊沒有禮貌的叫聲,深呼吸之後,遺玉才緩緩轉身,就見教舍後排那個坐在案側的少女伸手對自己勾了勾,這個名叫楚曉絲的小姑娘,是四門學院隸下楚博士的嫡女,時常跟著長孫嫻進出。
“過來。”
遺玉走過去,在她和長孫嫻身前三步處站定,就聽楚曉絲嬌聲問道:“魏王殿下設宴,你大哥可曾得了帖子?”
設宴?沒聽說過這事,遺玉遙遙頭,“不清楚。”
楚曉絲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那你回去問了。下午來告訴我。”見遺玉點頭後,才出聲讓她離開了。
出了教舍遺玉眉頭才微微一皺,隔著牆看了一眼教舍,轉身快步朝院門口走去。
午飯完,盧智就帶著遺玉去了宿館外面那條街上的茶社,要了雅間,又選了茶點,等東西都上齊,小二將屋門關好後,遺玉才往盧智身邊湊了湊,拿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瞅著他。
盧智不慌不忙地將兩人身前茶杯注滿,才開口道:“相信你也猜到了,昨天那個掌櫃的應該是咱們外公家的人,我知道你是疑惑為何昨天我不讓你同他的相認,說來還要提起當年兩家人因政見不合鬧翻後的事情。”
自從兩家人斷交之後,盧氏在夫家的日子便不好過起來,婆婆更是給她臉色,丈夫也愈發沒有以往體貼,就連下人們的態度也開始不恭敬起來。
後來盧氏便懷上了遺玉,得知了她娘家人就要從長安城中遷走的消息,她便不顧丈夫的叮囑。偷偷帶著兩個兒子去盧家尋人,想要再見她爹一面。
可結果吃了閉門羹不說,盧氏的親爹還讓下人出來傳話,當街訓斥了盧氏的不孝之罪,並遞了一封斷絕書給她,聲稱不再認這個女兒,自此雙方再無瓜葛。
盧氏也是個硬氣的,聽那傳話的人說完,傷心之餘還是帶著兩個孩子離開了,回家又被丈夫和婆婆一頓訓斥,自此在下人中威信更損。
“原本我記得也不多,只是後來有次翻到了那封斷絕書,才把那點子事問了娘,咱們本就同他們家毫無瓜葛了,再認他們做什麽,你回去也莫要把見了外公家人的事情告訴娘親,知道麽?”
遺玉尚在一邊感慨一邊思索著,聽到盧智的要求,點頭應道:“我自是不會同娘講的,原先不知道這其中原委,當是咱們現下已經自立門戶,那當年兩家不合的事情也無需再牽扯,卻沒想到當年外公竟那般狠心。”
狠心又無情,一個死鬼爹、一個六親不認的外公,倆人倒是絕了,她娘也夠倒黴,攤上這麽個夫婿和爹親。
盧智點點頭,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方才又道:“我原想不透那掌櫃的昨天猜到咱們身份後為何神情那般激動。想來他是舊府上的老人,同咱們娘親還有些主仆情誼在,就算他把咱們的消息傳回去,怕是也沒什麽人會用心思去尋咱們。”
他略一思索後,繼續道:“咱們昨日穿的都是學裏的常服,我怕那掌櫃的記下後,會來尋咱們,下個月再上學時少往外面去,避一避,想必過個十天半個月,對方尋不著人,也就把咱們忘了。”
遺玉點點頭,親女兒都能說不要就不要了,就算聽說了外孫們的消息,又能有多執著。
到了下午,一進教舍,看見坐在後面的長孫嫻和她身旁鼻孔朝天的楚曉絲,遺玉才想起來自己忘記了些什麽。
聽著對方再次直呼她的姓名,遺玉心中有些無奈地走了過去,周圍不少學生都好奇地用側頭看著她。
“問了嗎?”
遺玉頓了頓還是決定做個誠實的人,低聲道:“我忘記了。”
楚曉絲眼睛一瞪,聲音帶些怒色,“你說什麽?”
於是遺玉又重複了一遍。對方頓時大惱,冷聲道:“盧遺玉,你是不是以為盧智在魏王殿下府中做了文士,就自認是無所懼了,我信不信,在這書學院裏,你不聽我的話,我就能讓你呆不下去。”
垂著頭的遺玉並未答話,卻是暗道一聲晦氣,怎麽這些高官貴胄的女兒,竟是都這一種德性。
見她並沒回嘴。態度還算“老實”,楚曉絲才又冷聲命令道:“課不要上了,你現在就去太學院找盧智,問到了再回來。”
遺玉雙眼陡然眯起,剛剛已經鍾鳴過,再過一會兒先生就要到了,今天下午是要旬考的,若是遲到或是不參加,全是算做不及格處理的,不僅到時侯要在宏文路口張白榜批評,還會在個人記錄上留下一筆汙點,盧智可是跟她說過,這學裏再混日子的學生,也是沒有考試時候敢不來的。
“怎麽還不動彈,趕緊去啊!”
楚曉絲又是一聲厲喝,遺玉緩緩把微曲的背脊直起,抬起頭俯看了一眼這蠻橫的小姑娘,餘光掃了一下一旁正捧著書,仿若未聞的長孫嫻,轉身便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不與之交,亦不與之惡,這點她沒有忘記,可是前提卻是對方不能一而再地招惹她,若是公主也就罷了,那是皇家,全天下的人都是他們家的奴才,一怒之下可輕易地要了她的小命,可她還沒好脾氣到被一個狗仗人勢的東西揮來斥去的地步。
楚曉絲被她的行為唬了一愣,待遺玉在軟墊上坐下,才緩過來神,咬著牙喝道:“你沒聽見我說話嗎!”
教舍裏從頭看到尾的學生們表情各是不一,有些瞥了一眼楚曉絲便微微皺眉的,有的則是一臉同情地打量著遺玉,還有些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打轉,一副興味的表情。
遺玉理也不理身後的嗬斥,從書袋裏掏出了書本翻開默默背誦。
“盧遺玉!”
剛從門口走進來的晉博士,正巧聽見這句,臉色一板。沉聲道:“楚小姐,老夫看你的禮藝課是白上了,今天的旬考你也不用參加了,你大經選的是《禮記》吧,回家後把《曲禮》篇抄寫一邊,後天帶來學裏,出去吧。”
楚曉絲臉色唰白,扭頭求助地看向垂首正坐的長孫嫻,似察覺到她的目光,長孫大小姐緩緩站了起來,柔聲對晉博士道:
“先生,您誤會了,方才盧小姐肩上停了一隻蜜蜂,曉絲也是一時情急才直呼盧小姐的姓名,恐她被蜇到。”
遺玉正待翻書頁的右手一滯,就聽晉博士出聲問道:“是這樣嗎,盧小姐,你可有看見蜜蜂?”
遺玉遂起身對著臉帶憂色的晉博士答道:“好像是有隻蜜蜂飛過去,個頭還挺大的,”說到這裏扭頭對著臉色難看的楚曉絲揚唇一笑,“多謝楚小姐出聲相告,那蜜蜂怕是被你嚇跑的,不然被那玩意兒蜇一下我可是受不了。”
聽了她的話,楚曉絲臉色一陣扭曲,強忍了怒氣,在晉博士懷疑的目光中,對著遺玉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不客氣。”
晉博士雖心有懷疑,但還是讓三個女學生都坐下了,掃了一眼教舍確定二十個學生都到齊後,才布置了旬考內容。
遺玉在小半個時辰後便默完了晉博士要求的內容,又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遺漏,才輕輕吹著墨跡。
坐在上端的晉啟德博士看著下面的學生,瞄到遺玉的動作後,目露讚賞地緩緩點了下頭,不大會兒功夫遺玉便吹幹了墨跡,將紙張卷了用桌上綴著自己名牌的紅繩捆好,起身遞交到晉博士身前的案上。
她轉身迎上投來的不少道驚奇的目光,臉色不變地走到自己案前收拾了東西,在晉博士的點頭允許下,離開了教舍。
坐在後排的長孫嫻朝著她離去的方向盯了一會兒,又低頭看著案上尚餘幾句沒有寫完的卷子,緩緩握緊了左拳。
出了教舍的門,遺玉看著空無一人的院子,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才又舉步朝門外走去,腦子裏卻想著剛才長孫嫻三言兩語便替楚曉絲解圍的事情。
她早想到憑著高陽對她的惡感,這長孫大小姐也不會對她客氣了,先前楚曉絲一再找她麻煩,就算不是長孫嫻指使的,也不會少了她的推波助瀾,可她還是到底小瞧了這位京都有名的才女。
同樣早早就考完出來的盧智正朝著書學院走來,見到站在路邊發愣的遺玉,皺著眉頭走過去,“怎麽了,考的不好?”
遺玉這才回神,眉頭一挑,笑道:“怎麽可能,那些個死記硬背的東西,你知道我是最拿手的了。”
兩人又是一笑,才一同朝學宿館走去,盧俊和陳曲早摸好了時間在後門等他們,另有租來的馬車也已早到。
遺玉入學來頭一次回家,十日未見的盧氏早就守在巷口等他們,天色稍暗才見著人影,迎上去一把就摟過遺玉,噓寒問暖地拉她進了家門,倒是把兩個兒子都涼在了後面,盧俊連喊了兩聲“娘”沒見盧氏搭理他,才摸摸鼻子也跟了上去。
晚飯很是豐盛,一家人坐在桌前邊吃邊聊,被盧氏問到學裏的情況,遺玉也只挑好的說,又講了些趣事給她聽,逗得她直樂嗬,小滿在一旁見了,便打趣道:
“小姐不在家的這幾日,夫人臉上就沒見過笑,如今回來了,卻是笑不夠。”盧氏把她一瞪,小丫頭才趕緊閉了嘴。
遺玉聽了,眼帶擔憂道:“娘,您最近休息的不好麽,我看您臉色是不大精神。”
盧氏輕歎一聲,也不否認,“兒行千裏母擔憂,雖長安城離這鎮子沒多遠,但你到底是初入學,娘多少還是有些放心不下,如今聽你說了情況,日後也就能安心了。”
聽她這麽說,遺玉面上是應了,等吃完飯卻從隨身帶來的囊袋裏掏出個精致的銀盒來,遞給盧氏,“您若晚上睡不著覺,就在耳後塗上一些,這藥膏的氣味有助於睡眠。”
她拿出來的東西,正是那不知名的人所送的煉雪霜。盧氏接過來扭開聞了聞,疑聲道,
“這味道是挺好聞的,可是真有你說的那麽管用?”
遺玉點了點頭,盧智則抿了一口茶,笑道:“娘您放心,這東西是學裏的太醫查看過的,小玉也使過幾回,是挺管用的。”
盧氏見兄妹倆都這般說了,便喜滋滋地將東西收下,盧智和遺玉很有默契地避開這東西的來曆,盧氏既沒問他們也樂得少些解釋。
晚上睡覺前,盧氏檢查了遺玉的肩傷,發現那疤痕淡了不少,驚訝地問道:“我記得你離家前這刀口子還顯著呢,怎麽現在消去不少?”
遺玉心知是那藥膏起了作用,但若解釋卻怕盧氏會把她捎帶來的那盒再塞給她,只能含糊答道:“想必是學裏的夥食好吧。”
盧氏也就半信半疑地在她身邊躺下了,之後娘倆又說了些貼心話,才漸漸安穩地睡了。
又聞夜宴
第二天吃了盧氏親手給三兄妹做的早點。遺玉提出到山楂林子去逛逛,一家四口便趕早出了門,留下小滿和陳曲收拾桌碗。
雖是夏天,但關內空氣本就涼爽,尤其是日頭初升的早晨,遺玉外麵套了紗衣仍覺得涼氣直往身上竄,可等一路走到山麓下麵,卻是額上覆了一層細密的汗珠,紗衣也早就脫了下來,由盧俊給拿著。
守林子的小滿舅舅正在林邊晃悠,遠遠見著盧氏他們,忙跛著腳迎了上來,“夫人,怎麽今兒上來了?”
盧氏笑著道:“這不是幾個孩子回來了,我帶他們上來看看,你忙你的去。”說完便帶著遺玉他們朝林子裏麵走去。
去年栽下的山楂樹苗都長了不少,盧氏帶著他們在林子裏逛達,遺玉尋了個借口,自己跑到另一頭去了,見盧氏的身影遠了,才從懷裏掏出一隻細小瓷瓶來。晃了晃裏面的血水,扒開塞子,背對著盧氏他們,順著同盧氏他們相反的方向,一棵棵對著尚未長成的山楂樹根處滴了兩滴下去。
小心把瓷瓶收好,剛轉身卻正對上盧智一雙略帶疑惑的眼睛,“你在幹什麽?”
遺玉心中一咯噔,但還是鎮定答道:“沒有啊,我看這赤爪長勢很好,明年怕是就能結果了。”
盧智點點頭,遺玉暗鬆一口氣,知道剛才他並沒看見自己的小動作,轉念又問道:“對了大哥,魏王殿下近日要設宴嗎?”
盧智眉頭輕皺,“你從哪聽說的?”
遺玉暗自撇嘴,自然不能告訴他自己是從一隻“蜜蜂”那裏聽來的,“我聽學裏有人談論這件事。”
“嗯,是有此事。”盧智看見遺玉疑惑的眼神,遂將這設宴一事同她解釋了。
魏王的中秋宴,八月十五日,招賢能才俊之士,賞月引懷,是國子監裏的學生乃至長安城的文人學者這兩年來趨之若鶩的一場宴會,京都子弟無不以接到宴貼而引以為豪,視其為一種對個人才學和人品的特殊認可。
“大哥收到帖子了?”遺玉聽完這魏王夜宴的說法,心頭一跳,突然又想起了一直被她按下的一件事情。
盧智點頭。“前幾日就收到了。”
遺玉猶豫了一陣,想著還是問清楚的好,“大哥,那時在杏園,你不讓我過問,我便暫且按下,只是現下我想問你一句,望你能與我說實話。”
盧智轉過身去,沉聲道:“你問。”
“你現在是魏王的人麽,魏王、他有意皇位對不對。”
話音剛落,盧智便猛然轉過身來,遺玉從未見過他用如此淩厲的眼神看過自己,心下一驚,又聽他低聲道:“這種話,以後不許再提,知道嗎?”
見遺玉點頭,他神色才一鬆,繼續道:“我也只答你一遍,我並不是魏王的人,我現下是這大唐的子民,日後做官。也是做這大唐百姓的官。”
遺玉輕呼一口氣,不能怪她多想,雖然眾人皆知魏王府下所設的文學館招攬的學士並不是只有魏王的人,但她還是擔心盧智會被卷入日後奪嫡之事,現下朝堂之上繼位人選屬三人呼聲最高,一是當今皇上的嫡長子李承乾,一是楊妃之子吳王李恪,最後就是頗受聖寵的魏王李泰。
李承乾雖名正言順,但為人驕奢、聲名不旺,李恪雖在百姓中聲望極高,但卻不為皇上所喜,魏王最是深居簡出,雖聖寵濃厚,但卻無母係支持。
三方各有所長又皆有所短,盡管太子已立,可當今皇上的態度卻十分模糊,朝中不少官員已經開始暗自投靠三方,表面上這三個人都有機會,但是知道曆史的遺玉卻清楚,這三個人到了最後,都沒戲。
盡管這個世上的曆史已經發生了一些偏差,但據她所知,大的方向還是未曾改變的,就好像是冥冥之中有只推手,不論過程是如何多變,到了一定的時候,總會被撥正回去。
她半點也不想盧智摻合到這黨派之爭中去,可是他的志向卻是自己無法左右的,還好他並未在此刻就站隊。中立,自然是最好的。
盧智看著若有所思的遺玉,無聲地歎了一口氣,側目望著遠處的連碧青山,眼中的神色更是堅定。
在家中吃過午飯,遺玉就蹲在後院的花圃邊上擺弄她的那些花草,早上在山楂林裏差點被盧智發現她的小動作,這會兒她倒不敢在眾人眼皮子底下“做手腳”,只是查看了一下那些草莓的生長狀況,想著下次結果時候摘一些給晉博士帶去,那個老人對自己還是很照顧的。
“小姐,夫人叫你進去。”陳曲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遺玉鬆開手上的草莓葉子,起身拍了拍衣裳,同她一起回屋去。
盧氏正同盧智在客廳裏聊天,見她進來,招手喊她坐到自己身邊,臉上微微帶了些埋怨,“這十天半個月不見的,回來也不知陪娘多說會兒話。”
見遺玉目露歉意,方才又道:“剛才聽你大哥說,你在宿館的屋子後面有片竹林子你很喜歡?”
“嗯,看著挺清涼的。”
盧氏點點頭。“竹子是好的,你若喜歡,日後咱們銀子攢多一些,就把現在住的宅子抵出去,再換間大的,給你種上一片,可好?”
遺玉心頭一暖,麵上卻笑道:“那自是最好的,以後大哥二哥娶了媳婦,不要咱們娘倆了,那就買間大宅子,我和娘一起住。”
盧智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就聽盧氏笑罵了遺玉兩句,而後扭頭對他道:“智兒,你也不小了,明年學裏的畢業考罷,謀個差事做了,是該找個媳婦管家,不知你現下可是有喜歡的?”
遺玉捕捉到盧智瞬間僵硬的唇角,低頭掩笑,就聽他淡淡答道:“娘,您自是不用擔心我的,反倒是二弟性子跳脫,是該早些成家,想必日後會穩重許多。”
盧氏聽他說的很有道理,目露讚同,“你二弟是性子活潑了些,興許成了家,真會好點。”說完臉上便露出了沉思之色。
盧智這才抬眼看著一下遺玉,目中露出了淡淡威脅的神色,遺玉正猶豫著要不要替不在場的盧俊辯駁兩句,收到她大哥的眼神,立刻閉緊了嘴巴。
“隻是你二弟整日跟你一同在學裏,也見不著什麽姑娘,不如這次就讓他留下,這鎮上與他年齡相仿的姑娘也不少,時間長了,總是有看上的。”
盧智點頭應道:“等下他回來,娘便與他講吧。”
遺玉看著他三言兩語便把盧俊給賣了,心下難免一陣同情,可是下個月那綢緞莊子的掌櫃怕是會去學裏尋他們,把喜歡四處亂跑的盧俊留在家裏也好。
傍晚,一家人走到龍泉鎮巷口,盧氏又拉著遺玉囑咐了好一陣子,才放手讓人上車,遺玉看了看一臉不舍的盧氏,又略有些好笑地瞥了下無精打采的盧俊,扶著盧智的手臂登進了車廂。
一路駛至務本坊,天已經黑下。學宿館後門高高掛起了四隻燈籠,盧智多添了一兩銀子的車費給那馬夫,拎著盧氏給他們裝的兩隻囊袋,將遺玉送到了坤院門口,才將其中一隻遞給陳曲。
“早點休息,明兒個起早些,我在宏文路口等你,辰時便會有人去貼榜,去看看也好。”
這旬考雖不如歲考重要,但遺玉作為一個新來的學生,若是這旬考的學評高了,也會被人高看幾分,相對來說,若是這學評低了,自是會遭人冷眼,國子監是個很現實的地方,若是你沒有身份地位,連才學也拿不出手,是會為人所恥的。
第二日遺玉起的比往日早上一刻鍾,認真洗簌又換了身質地輕薄的常服,頭發依然讓陳曲給梳成上個月的樣式,又吃了早飯,便出門去了。
出門雖早,一路上見到幾個人,看榜的學生多是這個時候出門的,到了宏文路後,就見路口處的牆上張貼著一大一小紅白兩榜單,一張寫滿了名字,一張上麵卻是寥寥無幾。
榜下站著二三十個學生,穿著各院的常服,較顯擁擠,遺玉左右看了看,在立碑邊上見著了手捧書卷的盧智,忙走上前去。
“大哥。”
盧智見她來了,便將書合上,指了一下榜牆下站著的人,“這些都是各院專門來看榜的學生,只記了學評是甲的回去通傳,等下他們散了你再去看,若是得了甲,上午課畢,可能會有人去尋你。”
遺玉眉頭一挑,“尋我?”
盧智點頭,“不是城陽公主的人,便是長孫小姐的人,介時如何全看你自己意願。”
遺玉心思一轉,面上帶了兩分鬱悶,“怎麽不早告訴我?”
盧智也不答話,只拍了拍她的腦袋,背手朝書學院去了,遺玉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牙,轉身望著不遠處的榜單,推算著自己學評不是甲的可能,結論卻讓她臉色很是難看,公主和大小姐這兩種東西,她真的哪個都不想沾惹。
沒過多大會兒,榜下的人便只剩了三五個,遺玉輕歎了口氣,抬步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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